第一百七十章 斷腸酒，心境洗練
穿過淡薄的白霧，陸清緩步而行，這青竹林實在是一個頤養心境的好地方，一切，都是那麼的靜謐，似乎有天道自然的大道理蘊藏於其中，朦朦朧朧，不可捉摸。
遠遠的，有一座竹屋的影子現了出來，竹屋前，有着一張竹臺，竹臺旁，有着兩張竹凳，其中一張竹凳上，斜坐着一名老者，這老者身着青衫，滿頭的白髮如雪，齊齊地披在腦後，老人的面目端正，只是那目光卻充滿了迷茫。
在他面前的竹臺上，一隻通體翠綠的酒壺呈半透明，現出了裏面晶瑩的酒液，粘稠如絲的透明酒液從圓潤的壺口落下，一滴不漏地落入了一隻白玉杯中，這玉杯，也是如雪一般的晶瑩白膩。
翠玉壺，雪玉杯，陸清看着老人面前的兩樣東西，翠玉，乃是玉中生氣最重者，比之青、白、紫三色玉髓的珍貴也不遑多讓，而那雪玉，則是在百丈地底孕育，周圍還要有千年玄冰蘊養，方能成就如此的色澤，乃是上好的酒器之材，尋常的酒液倒入其中，自能夠滲入一股千年地底的玄寒冰氣，喝起來，也會別有一番味道。
緩緩地抓起玉杯，老人的眼中依舊充滿了迷茫，只是將其中的酒液慢慢地倒入了自己的口中，老人的喝法十分的奇怪，雖然是滿嘴含着杯子，但是仍然還有一絲酒液從嘴角留下，晶瑩的酒液滴落在青衫上，留下了一片青黑的酒漬，陸清看到，老人的青衫上已然有着不少的酒漬，顯然，老人已經喝了不知道多少杯。
“既然來了，就坐下陪我喝一杯。”將喝完的玉杯放下，老人右手一番，一隻同樣的雪玉杯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空界！
陸清心中一怔，不過只是微微地波動一下，便平復了下來。看老人，卻是自顧地在拿出的這隻酒杯裏倒上了滿滿的酒液，粘稠如絲的酒液緩緩地從壺口流淌下來，竟是讓陸清心中的那股悸動愈加地明顯了。
來到老人的對面坐下，白霧中的竹凳顯得清涼冰冷，甫一坐下去，就好像坐在了一塊寒冰上，一股徹骨的寒氣自股間瞬間傳遍了全身。
“受了寒氣，便飲一口這斷腸酒，其中滋味各有不同。”老人喃喃道，目光依舊迷茫得注視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晶瑩的酒液中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身影，那一眼，彷彿要將這酒液看透。
“斷腸酒，”陸清低聲道，如此別緻的酒名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去肝腸寸斷之意嗎？”
“怎麼，你不敢喝。”老人的聲音平淡，語氣中沒有絲毫的不屑，反而透出了一股陸清難以明瞭的寂寥，這寂寥，好似深入了骨髓血脈中，讓人一聽，就不能忘懷。
“斷腸酒。”陸清眼中透出了一抹驚人的光亮，下一刻，便將酒杯送入了口中，冰冷的酒液一入喉，就好像變成了萬古不化的寒冰，這衝入體內的瞬間，便快速地滲入了五臟六腑。
隨即，陸清便皺起了眉頭，因爲此刻，一股深沉莫名的悲意驟然間在他的胸腹內爆發了出來，一股肝腸寸斷地痛苦瞬間瀰漫了全身，這痛苦絲毫沒有激起青凡劍體的反應，哪怕是陸清調動了再多的劍元滋潤肝腸，都沒有絲毫的反應。
這痛苦，讓陸清忽然生出了一股窒息的感覺，彷彿有一種早已斷絕湮滅了的東西在心中再次滋長了起來，這東西突破了所有的禁錮，一下子衝入了陸清的腦海之中。
眼前的世界，似乎開始變幻了起來。
那是一名與他差不多年歲的少女，一身翠綠的束腰武衣，背後一柄藍色的帶鞘長劍，劍柄上還掛着一隻散發着幽幽白蘭清香的素色香袋，那嬌俏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面前，彷彿是局外人一樣，陸清就這麼站在另一個自己的身邊，周圍的人，視若無物。
沒有人能夠看到陸清的存在，伸出手去，輕輕地碰觸到了面前的另一個自己，陸清卻發現，自己的手輕易地穿了過去，是自己不真實，還是面前的這另一個自己，纔是虛幻的存在，陸清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然而，面前那似乎忘記了的身影卻是開口了。
“喂，你的劍可真大啊，真是太有趣了！”
一句話出口，陸清頓時愣在了原地，在他的腦海中，彷彿有萬雷齊鳴，心跳逐漸地加快了起來。
這一刻，陸清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聲，這心跳聲，來自於他，也來自於另一個陸清。
“難道你不覺得你剛剛的表情很傻嗎？”
“你的劍真有意思，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呢，可以給我看看嗎？”
那深藏在腦海中的記憶，那原本以爲已經斷絕了的東西，卻是再次出現在了面前。
倏而，面前的世界又再次地變化了。
煉心院，屬於陸清獨有的院落，不知何時，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其中，于飛盤坐在地上，嘴角的鮮血是那麼的真實，面前的兩道身影都已經脫去了曾經的青澀，只是，再次面對時，已然再也感受不到那原本殘留的氣息。
“我問你，你是不是想要當宗主？蕭師兄他們三個是不是你害死的！”
“我誤會他，難道三峯弟子的話都是空穴來風嗎？那你們告訴我，蕭言三位師兄到底是怎麼死的！”
“沒話說了？理屈詞窮了？我看你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陸清的雙眼逐漸地冷厲了起來，一如那另一個自己，相反，還要更加地冷酷，一股凜冽的殺氣從陸清的身上爆發了出來，周圍的虛空中，頓時下起了無數拳頭大的冰雹，陸清看到了，那面前的幾道身影，有些錯愕驚詫的表情，顯得，是那麼的真實。
閉上雙眼，陸清周圍的虛空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陸清的腦海中，彷彿再次出現了那柄劈開混沌的紫白色巨劍，無盡的鋒芒之氣爆發了出來。
等到陸清再次睜開雙眼時，兩點晶亮的紫白色毫芒迸射出來。
“亂我心境，給我破！”下一刻，虛空中憑空凝出了一朵巨大的雷雲，無盡的天雷帶着滾滾的雷鳴聲，隨着天風的呼嘯，朝着面前的世界落下。
瞬間，陸清面前的世界便全部化成了一片紫白色，虛空破碎，無盡的洞虛空間顯化出來，將所有的一切湮沒殆盡。
依舊還是那座竹屋前，陸清的身上，陡然泛起了一層紫白色的神光，這神芒甫一出現，老人原本渾濁迷茫的雙眼驟然變得凌厲了起來。
“天地之威，如此精純的天地之威，怎麼會在他的身上出現，還有真龍的氣息，真是怪了。”隨即，老人搖了搖頭，目光再次黯淡了下去。
睜開雙眼，陸清發現，那雪玉杯還被自己舉在眼前，微微有些發愣，隨即陸清便發現，自己的心境彷彿產生了一絲莫名的變化，變得無比的堅定了起來，如果說之前他的心境是原木的話，那麼此刻就徹底地化成了磐石，任由風吹雨打，電閃雷鳴，我自巋然不動。
同時，陸清發現，那深蘊在劍種內的風雷劍意，也似乎更加地凝練了。
“一杯斷腸酒，經歷肝腸寸斷，洗練心境，此酒，不知如何釀成？”陸清看着面前的老人，輕聲道。
“斷腸斷腸，裂天宗有地名爲斷情谷，其谷有花名爲情花，此花豔麗非凡，有果，或酸，或甜，或苦，或無味。花上有刺，刺上有毒，稱爲情花毒，這花卻是這天地間的一大奇物，中了這情花毒的人便不可動情，一旦動情便心痛難耐，並有各種幻象在眼前生成，不論修爲高低，皆不可擋，七七四十九日後便會心力交瘁而亡。”
“然則萬物生克有道，此情花旁又生有一草名爲斷腸，斷腸者，必經肝腸寸斷之苦，方纔入得幽冥，乃是劇毒之物，以此草配以情花爲原，以忘情水爲引，歷經九九八十一天方成，酒名斷腸，肝腸寸斷，情亦有道，方纔洗練心境，以破而立。”
仔細回味着老人的話，陸清眼中逐漸閃過了一絲明悟，隨即望着老人道：“前輩每杯飲此斷腸，爲何都讓酒液留下，如此豈不可惜。”
“可惜，是啊，十分的可惜，”老人放下了酒杯，再次將其中倒滿，眼中的迷茫更盛，“我釀了三十多年的斷腸酒，也喝了三十多年的斷腸酒，每一杯，我都是如此去喝，我始終，不敢喝下那滿滿的一杯，你知道爲什麼嗎？”
心中一動，陸清道：“請前輩賜教。”
“因爲，不是不敢，而是不願，三十多年了，我還是不願喝下這滿滿的一杯斷腸酒，而我的心境，也一直停留在三十多年前，我怕，這洗練過後，我便再也無法擁有以前的回憶。”
“前輩修爲精深，如此，卻是貽誤了劍道。”陸清眉頭一皺，開口道。
“劍道，”老人搖了搖頭，“劍之一道，老夫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已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