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後的永曆
【一 桂王與唐王之爭】
1646年八月,隆武帝在汀州遇害;九月,消息傳到湖廣和廣東、廣西等地,在南明各地官紳中又一次引起極大的震動。皇室繼統問題再次提上緊急日程。此時二十二歲的桂王朱由榔是萬曆皇帝唯一活着的親孫,也是崇禎皇帝血緣關係最近的堂弟,自然成了衆望所歸的人選。
清軍佔領浙江、福建以後,客觀的形勢造成了南明殘餘勢力向西南轉移。原任廣西巡撫瞿式耜等人提議擁立朱由榔即位繼統。掌握地方實權的兩廣總督丁魁楚卻心懷觀望,拖延不決。直到接到隆武朝大學士何吾騶的親筆信通知隆武帝已蒙難,建議速立桂王以後,才決定參加擁立行列。1646年十月初十日,朱由榔經過照例的三疏勸進,在廣東肇慶就任監國。
朱由榔在1644年國變前,就已經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
桂王朱由榔,明神宗之孫,桂恭王朱常瀛第七子。初封永明王,天啓七年(1627)九月二十六日就藩湖南衡州。崇禎十六年(1643年)八月,張獻忠部進軍湖南,永明王朱由榔在永州被大西軍俘獲,落入了張獻忠之手。正在性命難保時,朱由榔意外地受到一個混入大西政權的明朝官員的暗中保護,又恰逢張獻忠決定作戰略轉移,率領大西軍入川。大西軍北上後,明朝廣西征蠻將軍楊國威和部將焦璉率領四千多名士卒開進湖南永州等地,朱由榔才得以死裏逃生。1645年弘光朝廷覆亡,廣西巡撫瞿式耜有意擁戴朱由榔的哥哥朱由楥繼位。但當時南明的政治重心仍在東南,支派甚遠的唐王朱聿鍵在鄭芝龍兄弟和黃道周等人的支持下捷足先登,由監國而稱帝。瞿式耜的願望不僅沒有實現,自己也因受隆武帝的猜忌而被調職。不久,朱由楥一病不起,朱由榔被冊封爲桂王。
朱由榔相貌堂堂,據說很像祖父萬曆皇帝朱翊鈞,可是生性懦弱,遇事毫無主見,用人又不當,實在承擔不起中興重任。因爲父、兄的相繼去世,朱由榔才成爲最有“資格”的朱明皇朝繼統人,但他對做皇帝的言談舉止卻一竅不通。湊巧太監王坤(又名王弘祖)投入他的府中,這人早在崇禎年間就已經受到皇帝的信任,懂得宮中“故事”,指點儀注,使他知道如何擺出皇帝的架勢,不至於出醜,王坤因此深受寵信。丁魁楚參與擁戴稍遲,又惟恐當不上首席大學士,於是同王坤串通結納,得以如願以償。王坤的弄權,使永曆朝廷一開始就陷入混亂和矛盾之中。
朱由榔監國七天後,就傳來了江西贛州失守的消息。儘管廣東肇慶距離江西贛州還有相當一段路程,卻舉朝洶洶,監國的喜慶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司禮監太監王坤主張立即逃難,首輔丁魁楚隨聲附和,幾天後,小朝廷終於逃往廣西梧州。這種驚惶失措的舉動,對於維繫廣東人心自然是非常不利的。而且,朱由榔不知道另一個威脅正在附近出現。這就是朱聿鐭在廣州稱帝,又一次演出了明室宗藩同室操戈的鬧劇。
1646年八月福州陷落後,隆武帝的弟弟新唐王朱聿鐭倉惶乘船逃到廣州。隆武朝的大學士蘇觀生與丁魁楚素有過節,福州陷落時他正在廣東募兵,出於個人恩怨,他提出“兄終弟及”之說,於十一月在廣州擁立朱聿鐭爲“監國”。三天後,就舉行登極大典,改元紹武。紹武政權最重要的一些官職,幾乎全由廣州本地人擔任。
朱聿鐭在廣州即位的消息傳到梧州,朱由榔和丁魁楚等人大喫一驚。朱由榔等人自知逃離廣東鑄下大錯,爲了收拾廣東民心,立即東返肇慶,隨後宣佈即皇帝位,祭告天地、社稷、祖宗,改明年爲永曆元年。這樣,南明又出現二帝並存的局面。
對此,清人計六奇評道說:“肇慶府去廣州僅四百里,擁立時無一函商及三司各屬;既立後,復不頒新天子詔,元勳大老惟鬻爵擇腴是務。至於軍國重事,如峽以外設守廣州,防禦梅嶺,俱不暇顧,且暫爲目前計而已。”
可見,在大敵當前、國難臨頭這樣的危急情況下,南明這些官紳們,仍蹈明後期的積習,各自懷着野心,死死抱住一個王子皇孫,作爲政治資本,只顧他們自己加官晉爵,實現“佐命元輔”之野心,置國家民族於不顧。擁立後,儘管他們之間還繼續做說服工作,但結果只是加深了矛盾,怨隙越演越深,最後導致兵戎相見。
桂王和唐王的爭立,給南明殘疆剩土的地方官也增添了混亂。湖廣的何騰蛟、堵胤錫、章曠以及其他文武官員都先後收到了兩個朝廷頒發的“喜詔”,雖然他們基本上都站在桂王朱由榔一邊,唐王使者處處受冷遇,但事實上朝廷的威望相對被削弱,在許多問題上處於被動局面。
永曆朝廷遷回肇慶以後,立即派兵科給事中彭燿等人前往廣州,勸說朱聿鐭取消帝號,退位歸藩。彭燿到達廣州後,聲淚俱下地勸說蘇觀生不要同室操戈,還說紹武之立純粹是蘇觀生個人“貪一時之利,不顧大計”。蘇觀生大怒,悍然下令把彭燿等人拖出處斬,隨即調動軍隊,派陳際泰向肇慶進攻。永曆政權也調兵遣將,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迎擊。雙方都打着“討伐”的旗號。
兩個政權的注意力和珍貴的人力物力,被用在這種自相殘殺上,而雙方更大的共同敵人卻被暫時忘卻了。
十一月底,兩支南明的“討伐軍”相遇於廣東三水,永曆軍先獲勝利,攻殺八百多紹武兵,陳際泰狼狽而逃。林佳鼎初戰告捷,得意忘形,揮軍直殺廣州而來。紹武帝一下子着慌,蘇觀生倒有主意,他派林察率數萬海盜(現已招安爲紹武軍)前往迎敵。林察與林佳鼎是舊相識,就派人詐降。林佳鼎信以爲真,置林察兵於不顧,徑自帶領戰船追擊往海口方向竄逃的紹武殘軍。林察所率的昔日海盜個個勇於海戰,又富於經驗,暗中設伏,突然向永曆軍船施放火器,永曆兵大驚潰敗,不是被水淹死、被火燒死,就是被自家明軍殺死,林佳鼎本人也受炮擊,死無全屍。永曆軍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三十餘騎人馬逃出此厄。
敗訊傳到肇慶,永曆朝廷又陷入一片驚惶失措之中,大學士瞿式耜自告奮勇,督領招募的義兵前往迎敵。沒過幾天就傳來了清軍佔領廣州、紹武政權覆亡的消息,朱由榔又再次登舟離開肇慶,經廣西逃往湖南。
【二 紹武政權的覆亡】
與永曆政權的“窩裏鬥”中大獲全勝,紹武帝飄飄然,自以爲“天授帝位”,開始搞那套郊天、祭地、幸學、閱兵的花架子。君臣上下,又大肆封賞,胡亂賜官,究其實也,他只是廣州一個城的“皇帝”而已,“七門之外,號令不行”(黃宗羲《行朝錄》)。
正如古語所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永曆、紹武兩軍在海口血戰之際,李成棟、佟養甲的清軍已在漢奸辜朝薦(潮州人,退休明官)帶領下攻取漳州,又襲取潮州,並誘降大盜陳耀,攻克惠州。李成棟的清軍一路上最大的障礙是山路崎嶇,真正南明的抵抗幾乎沒怎麼遇到,往往是在城下一列兵,南明守軍就城門大開,府縣守官拿着簿冊恭謹獻降。爲了麻痹廣州的紹武帝和蘇觀生,李成棟還讓各地官員書寫信件送遞廣州,報告說沒有任何清兵到來,致使廣州的紹武君臣相安泰然,自以爲沒有任何迫近的危險。
1646年十二月十四日,李成棟派前鋒三百精騎兵從惠州出發,連夜西行,從增城潛入廣州北。清軍以帕包頭,僞裝成明朝軍隊,從水路大搖大擺乘船入城,然後上岸,直到布政司府前他們纔在衆人面前掀掉頭上包布,露出剃青前額的滿人髮式,揮刀亂砍,大呼“大清兵到!”
“韃子來了!”一句驚呼,滿城皆沸,百姓民衆爭相躲避,亂成一鍋粥。
紹武帝正和蘇觀生等人在國子監“視學”,忽然有衛士急報清兵入城。蘇觀生非常生氣,昨天潮州還有信報說一切無恙,今天怎麼會有清兵來此!他揮手讓左右殺掉報信衛士。
入城的清兵很快殺掉廣州東門守衛,大開城門,數百清兵策馬衝入,大紅頂笠滿街馳奔,城中頓時鼎沸起來。紹武君臣這才知道清兵真的殺到,蘇觀生急令關閉城門,調兵作戰。可是,精兵都派往肇慶方面去對付永曆朝廷,一時調不回來,宿衛禁兵也一時召集不全,一時間作鳥獸散。廣州重鎮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清軍佔領。
情急之下,紹武帝易服化裝外逃,但最終在城外被清兵抓住,關押在府院。李成棟大概因爲廣州城攻克得太容易,心情不錯,沒有下令屠城,也沒有立刻殺掉紹武帝,還派人送食物飲水給紹武帝。這位一直昏庸無能的朱明爺們倒是有錚錚氣骨,堅拒不受,說:“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於地下!”晚間,趁守兵不備,用衣帶自縊而死,和他哥哥一樣,做到了“國君死社稷”,總算有點骨氣。
蘇觀生則跑到他一手“提拔”的生死好友吏部都給事中梁洪(上洪下金)處問計。梁洪一臉忠義,平靜說:“死耳,復何言!”於是兩人商定分入廳堂左右的東西房,上吊報國。可笑的是,梁洪入房後,自己掐住脖子嗷嗷叫幾聲,又踢翻凳子給自己“配音”。旁邊的蘇觀生認定這位好友已自殺殉國,提筆在牆上大書“大明忠臣義士固當死!”,然後上吊自殺殉節。梁洪聽得真切,馬上衝進屋指揮僕人扛着蘇觀生屍體向清軍投降,聲言有獻“僞大學士”之功,並深獲李成棟嘉獎。
亂世紛紛,生死是塊試金石,忠奸善惡,親情友情,美醜正邪,一切人間大倫,都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梁洪也是個飽讀史書的讀書人,故而能把忠臣義士的“戲文”排練得爐火純青;日後他還“乞修明史”,得到清政府的批准,只是不知道他將如何在《明史》中怎樣描寫自己的“戲子”行爲!
從各地逃至廣州的明朝親王、郡王共十六人,都被李成棟處斬。李成棟殺得興起,還想屠城,就連滿清派來監視他的佟養甲對他的嗜殺也看不過眼,剛好“夜雷震,雨如注”,佟養甲乘機說:“這是老天爺掉下的眼淚。”李成棟對佟養甲尚且畏懼幾分,於是沒有大開殺戒,但仍然放縱部下在廣州城中大掠三日,稱之爲“放賞”,廣州城內的許多婦女多爲了避免受辱,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自殺。
紹武政權從建立到覆亡僅存四十天,它唯一的“業績”就是打了一場爭奪帝位的內戰和導致廣東一省的陷沒。其後果是十分嚴重的,因爲南明殘山剩水本已不多,廣東又是財賦充溢、人才密集的地方,一旦易手,南明朝廷迴旋餘地大爲縮小,財源和人力更加捉襟見肘。
【三 逃亡的永曆帝】
李成棟先後滅了隆武和紹武政權,至此,他的滅明之功臻至高峯。自從李成棟1645年在徐州投降後,幾乎不停地替清軍打仗,平定長江三角洲地區,征服福建,現在又是兩廣。
從深圳開車走廣深高速公路,行至一半時總會看到一個大大的路標,上寫“道滘”。看旁邊拼音,才知第二字念jiào。如此奇怪而又罕爲人知的地方,卻是李成棟殺奔廣東以來第一次慘遇敗績的戰場。
李成棟、佟養甲攻陷廣州城後,又殺入東莞城(明末忠臣袁崇煥老家)。清軍四處燒殺,仍是舊習不改。1647年一月(順治四年),道滘義民葉如日等在江邊設伏,忽然出襲,殺掉沒有任何防備的數百清兵。東莞清軍來援,又被義軍殺死二百多。
時任廣東提督的李成棟大驚。他先派總兵陳甲由水路前往,自率大隊人馬隨後由陸路行軍,殺向道滘。義軍集各倉船隻千餘艘,在虎門與陳甲所率的清軍大戰,殲滅兩千多清兵,並擒殺總兵陳甲。清兵能以數十騎襲破城堅兵衆的廣州,竟載在道滘這個“小河溝”,一時間士民振奮,清軍情緒低落。東莞萬江一帶抗清的明將張家玉聞訊前往道滘,與葉如日以及博羅的明朝舉人韓如琰所率鄉民一起,集兵齊攻東莞,竟能在一天之內攻下堅城,俘斬當地清軍任命的官員,取得重大勝利。同時,起事諸人還上書永曆帝,準備興復廣州。
剛剛過了一天多,李成棟大隊清兵就殺至東莞城,揮兵攻城。不知是有內奸還是火藥受潮,義軍們事先擺好架在城頭的多門大炮關鍵時刻一個也沒響,清軍很快就攻上城牆,混戰半日,東莞城破,多名義軍將領皆在戰鬥中被殺。李成棟乘勝推進,又與明將楊邦達大戰望牛墩,雙方苦戰了七天七夜,上千義軍戰死,楊邦達本人也在混戰中犧牲。集結修整部隊後,李成棟揮兵直奔道滘殺來。
明將張家玉以泥磚爲壘,遍伏大炮,待清兵攻近時,炮火齊發,清兵死傷甚衆,李成棟本人的坐騎也被炮火擊中,他自己摔入泥中,狼狽不堪,是他數年戰場遭遇中最危險的一次。
正在李成棟無計可施之際,張家玉一個表兄李郝思突然來投誠,將道滘防守的詳細情況一一稟告,並請求李成棟事成後賞他道滘一塊好地。李成棟大喜,馬上指揮兵馬集中力量進入道滘防守薄弱的東北角,攻入道滘。入城後,清軍遍屠居民,把張家玉和韓如琰的宗族殺個精光。當然,李成棟也不食言,賞給叛徒李郝思一塊上好的田地(現在的南丫鄉李洲角)。葉如日等人一起戰死西鄉。張家玉暫時逃脫。至此,李成棟的下一個戰利品目標,就是在肇慶即位不久的永曆帝朱由榔。
而永曆帝已經在聽到廣州紹武帝被擒的消息後,狼狽逃出肇慶,開始了他長達十六年“聞警即逃”的流浪生涯。當時,只有瞿式耜堅持死守肇慶,但弘曆帝要瞿式耜帶兵與自己同行護駕。無奈,瞿式耜趕忙在肇慶部署防守陣地,然後飛速趕往廣西梧州與已經逃亡的永曆帝相會。不料,永曆帝因爲擔心梧州也不安全,已經在幾天前逃去桂林。急趕數日,瞿式耜才追上這位腳底抹油的皇帝。此時的永曆帝身邊衆臣零散。當初在肇慶上船準備逃跑時,大學士丁魁楚、李永茂以及兵部尚書王化澄、工部尚書晏日曙都各攜家眷財物上船準備和永曆一起出逃,但走到半路,這些人和他們的船全都不見了蹤影。
永曆君臣的爭相逃竄,給清軍以可乘之機。留守肇慶的明兩廣總督朱治澗不戰而逃,李成棟大喜,隨即進軍梧州。
梧州是廣西東面重鎮,清軍還未到廣西,明將陳邦傅已經先行棄城而逃,一時風聲鶴唳,人無固志。蒼梧知縣萬思夔怒火中燒,竟然用木頭製作了一個大烏龜,命人拖着沿街大喊:“降敵者似此!”
李成棟大軍接近梧州,明廣西巡撫曹燁迎降,於是清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梧州。萬思夔見大勢已去,就在木龜上寫上了“曹燁”二字,然後逃走。
最工於心計,最富於表演才能,最能走一步看三步,最善於給自己留退路而下場又最爲悲慘的當屬永曆帝的首席大學士丁魁楚。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萬曆年間中進士,有吏才,至崇禎九年官至河北巡撫。但此公膽小,清兵一來就棄軍而逃。由於他“善事權要”,當時的大學士溫體仁百般周旋,使他免於重罰。弘光朝,丁魁楚被重新啓用,爲兵部右侍郎。永曆繼位後,封他爲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自恃有擁戴之功,丁魁楚整日只知受賄賣官,派軍士在肇慶靈羊峽一帶挖掘端硯老坑石頭,製作精美硯臺玩賞、珍藏。
李成棟攻陷廣州後,丁魁楚見形勢危急,已經在逃離梧州的時候就脫離永曆帝,帶着家眷和多年搜刮得來的大批金銀財寶,籠絡一支爲數不多的軍隊作護衛,私自乘船避往岑溪。爲了保護身家財產,丁魁楚暗中派人前往李成棟軍中接洽投降。李成棟將計就計,許以兩廣總督的職位。丁魁楚大喜過望,由岑溪出降,清軍將他押回廣東,在半路上殺死,其家產和眷屬全部落入清將之手,據說僅白銀一項就多達八十餘萬兩。後來有人見到丁魁楚的一個年幼孫子被李成棟部將羅成曜收養,問他姓什麼,若回答姓丁,立即要遭到毒打。
晚明時代,商品經濟發達,政治高壓,人慾橫流。某些士大夫一方面詩詞歌賦往來,看以蕭散、疏遠、清遠、淡放,其實一肚子的勢利、浮躁、競取和焦慮。數十年仕宦浮沉,這些人變得十分世故,而縱慾享樂的積習又使得原本清晰的道德感和君臣大義在生死麪前變得蒼白甚至可笑。文人士大夫危急關頭的卑俗和狡詐讓人瞠目結舌,就連販夫走卒在某些時刻都會比他們高尚得多。高尚莊嚴變成佻薄無恥,豪氣凌人變成臣妾意態,悲愴豪放變成奴顏婢膝,壯士情懷變成鷹犬效力。“歲寒,乃知松柏之後凋!”朝代更迭、出生入死之際,雖不乏拋擲頭顱爲一笑的書生豪氣,但我們更多見到的是明代士人的“中年世故”和混亂年代的詭譎奸詐。觀其結果,一場空忙!
李成棟佔領梧州後,曾經派出一小股清軍進逼桂林。永曆帝依然故我,逃離桂林,準備進入湖南投靠兵力較多的軍閥劉承胤。大學士瞿式耜堅決反對,他指出朝廷不組織抵抗,只是一味避敵先逃,會渙散人心。但永曆帝根本聽不進去,在司禮監太監王坤、錦衣衛馬吉翔的慫恿下,向全州逃難。瞿式耜只好請求自己留守桂林,並出於穩定人心的考慮,要求永曆帝無論如何不要離開廣西,那怕暫駐於靠近湖南的全州也好。不料永曆帝畏清若虎,還是逃到了武岡。
自永曆帝一行離開後,桂林南明官員上至總督侍部朱盛濃,下至桂林知府王惠卿,個個“三十六計走爲上”,一轉眼都逃個精光,惟有瞿式耜和幾個當地下級官員連同兵民一起困守孤城。李成棟部下清兵猛烈進攻,桂林軍民拼死抵抗。清軍倚恃兵精器良,一時間竟登上西門城牆。
危急時刻,剛剛護駕永曆帝至全州又急忙趕回的平蠻將軍焦璉從陽朔急急殺回,入文昌門與衝入城的清兵竭死巷戰,苦鬥兩日,殺敵數百,終使進攻清兵落敗而逃,並繳獲了戰馬、甲冑以及許多武器,取得振奮軍心的“桂林大捷”。
焦璉鞍馬勞累,從桂林一直護送永曆帝至全州,未解征衣,又馬上星夜兼程趕往桂林浴血死戰,獲得大捷,在艱難困境之中,取得如此殊功,永曆帝竟發旨說:“等到收復平州、梧州後,就給焦將軍封伯爵。”同時,永曆對身邊無尺寸之功的馬吉翔等三人卻立賞伯爵,藉口是他們有“扈駕之功”,其實是“一起逃跑之功”。永曆帝如此行事,不能不讓南明臣下失望。
實際上,馬吉翔等人的封爵完全是劉承胤的意思。劉承胤想借以籠絡這幾個近臣,與他站在一條船上。果然,馬吉翔等人與劉承胤一齊勸諫,讓永曆帝移蹕武岡——劉承胤的老根據地,如此,劉承胤就完全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武岡位於羣山之間,地勢逼狹,並非什麼戰略要地。劉承胤、馬吉翔等人硬是挾迫永曆帝下旨,與衆臣一起轉移到武岡。這樣,永曆帝完全落入劉、馬的掌握之中。劉承胤進入自家地盤後,爲所欲爲,接連殺害了幾個與他意見相左的大臣,又隨意斬殺南明其他友軍的來使,見永曆帝流露出不滿,就想暗中廢掉永曆,立岷王爲帝。
“屋漏偏遭連夜雨”。湖南各地的南明軍紛紛落敗後,孔有德率領清軍直向武岡殺來。劉承胤一面騙永曆帝他的部下已經大敗清軍,一面向孔有德暗中約降,準備獻上永曆帝爲“見面禮”。這個時候,從近處逃回的一個宗室來拜見永曆,告訴他清軍已在三十里開外的地方。此話晴天霹靂一樣,嚇得永曆驚駭不知所爲。幸好孔有德疑心劉承胤詐降,使得此人不得不又再次返回武岡城剃掉頭髮“表決心”——恰恰這一來一往,給了永曆帝及其左右羣臣一個機會。劉承胤的老母看不慣兒子所爲,暗中將城門鑰匙交給了永曆帝,永曆帝才得逃出生天。
清軍與劉承胤忙隨後追殺,幸虧參將謝復榮等五百多明兵拼死斷後,最後全部戰死,才保得永曆帝一行未被清軍追及。逃到半路,永曆帝遇到總兵侯性帶領的五千多明軍,一行人又踅回廣西,到達柳州。
而此時在桂林,劉承胤派出的軍士正與焦璉軍士發生內鬨,大打出手,李成棟乘機派軍發動忽然進攻。多虧瞿式耜等人指揮有方,冒大雨與清兵殊死拼鬥,又一次大敗清兵,取得第二次“桂林大捷”。
【四 南明三忠】
順治四年(1647年)四月,廣東十府之地全部淪入清方之手。但就兵力而言,佟養甲、李成棟本部兵馬只有四千一百餘名,從福建帶來的原鄭芝龍舊部施琅等部也不過幾千人,實力相當有限。1647年正月,李成棟率主力進攻廣西,廣東清軍留守兵員更形單薄。這也是數月之間,永曆帝能苟延殘喘,在廣西和湖南之間來回竄逃的原因。
然而,腐朽無能的永曆朝廷不知清軍虛實,非降即逃,近於自行瓦解。鎮守柳州、南寧一帶的明慶遠伯陳邦傅也被清軍聲威嚇倒,私自派人同佟養甲、李成棟聯絡,準備投降清朝。在這種危急關頭,廣東的一批仁人志士奮然而起,憑藉自己在地方上的影響和熟悉山川險要,組織義軍展開反清活動。
廣東各地義師的興起,使坐鎮廣州的清兩廣總督佟養甲窮於應付,不得不急檄進入廣西梧州的李成棟部回援。正是由於他們的鬥爭,才使永曆朝廷免遭滅頂之災,重新穩定了廣西的局勢。
陳邦彥在紹武爭立時,支持永曆朝廷。朱由榔派他回廣州勸說蘇觀生改弦更張,正值林察等擊敗林佳鼎,紹武君臣趾高氣揚,陳邦彥知道無法完成使命,藏入高明山中。不久,佟養甲、李成棟部清軍偷襲廣州,紹武政權覆亡。李成棟軍乘勝追入廣西,永曆朝廷岌岌可危。邦彥“出自山中,臨西江之口,望敵旌旗,嘆曰:莫救也!夫若乘其未定,得奇兵徑襲廣州,此孫臏所以解趙也。”他親自前往甘竹灘聯絡餘龍等部義軍,率兩、三萬民軍由海路入珠江,聲言攻打廣州城,使得當時的清廣東巡撫佟養甲連發急書,命李成棟回援。這樣,在廣西四處竄逃的永曆帝纔有機會擺脫李成棟軍的窮追不捨。
陳子壯在南海起兵後,經約定花山義軍一起裏應外合攻入廣州,不料消息外泄,佟養甲和李成棟兩人聯兵,將三千多花山義軍全部活埋,並大敗陳子壯水軍。李成棟又趁勢引軍猛攻陳邦彥,一路追擊,一直打到清遠,陳邦彥身中三刀被俘,隨即在廣州被凌遲處死。臨刑前,這位順德義士賦絕命詩:“厓山多忠魂,前後照千古。”
陳子壯,字集生,號秋濤,廣東番禺人。萬曆四十七年探花,崇禎朝仕至禮部侍郎,弘光時以禮部尚書召,隆武時以東閣大學士召,均未到職。桂王朱由榔在肇慶立國,仍授大學士。陳子壯雖因丁魁楚竊取首輔,不願入閣受事,但他是支持永曆朝廷的。當紹武政權據廣州自立時,他拒不承認,寫信給永曆朝廷表示擁戴。不久,清軍入廣,家鄉淪陷,陳子壯奮起抗清。花山義軍事泄後,陳子壯也在南海被俘,拒不投降,也被清軍於廣州凌遲殺害。
先前在道滘大敗李成棟的張家玉一直糾集當地民衆,襲擾李成棟軍隊。陳邦彥兵敗後,李成棟又在增城大敗張家玉義軍。身中九箭的張家玉見勢不可挽,放棄了逃跑的機會,慷慨言道:“大丈夫立身天下,事已至此,焉用徘徊!”言畢,遍拜共同作戰的義軍將領,轉身投水而死。
在廣東剿殺“三忠”(陳子壯、陳邦彥、張家玉)的過程中,雖然最終殺掉這三人以及數萬明朝義軍,但李成棟內心深處想必也不會不爲所動:同是漢族血脈,同受昔日明朝食祿,二陳一張能夠以書生殘弱之軀作絕望無援之鬥,屢戰屢北,屢北屢戰,前赴後繼,不屈不撓,視死如歸。而反觀自己,堂堂七尺武將,手握重兵,爲滿人鷹犬,屠戮殘殺,無數血肉同胞,在自己眼前慷慨壯烈而死。同爲人子,不能不令李成棟心中有所感念。
【五 李成棟】
1647年,趁着李成棟軍在廣東平滅陳子壯等人,瞿式耜又把永曆帝從柳州迎回桂林。1648年二月(永曆二年),在全州駐防的郝永忠忽然率軍跑回桂林,報說清軍正一路追逼,勸永曆帝馬上逃往柳州躲避。由於郝永忠是李自成“大順軍”出身,他與明朝諸將之間關係一直不睦。此次回桂林,郝永忠部的糧食又一直欠乏供應,這位流賊出身的武夫氣惱之下,縱兵大掠,亂兵衝入皇宮府堂,不僅百官被搶劫得一乾二淨,永曆帝本人自己連龍袍也被搶走,光着屁股逃出城外。最後,他又於三月逃至南寧避難。
幸虧郝永忠部只是憤恨搶劫,沒有別的念頭。清軍殺到桂林時,瞿式耜又倉皇應戰,恰巧南明滇、楚兩鎮兵將趕到,焦璉又聚集本部人馬,諸路明兵殊死戰鬥,竟又獲桂林第三次大捷。
喘息絕望之機,南明君臣竟忽然又得到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好消息——江西總兵金聲桓、副將王得仁和廣東提督李成棟陸續宣佈反正,重奉明朝正朔,反擊滿清。
金聲桓是陝西榆林人,王得仁是陝西米脂人。兩人都是明末農民軍出身,金聲桓號“一斗慄”,王得仁號“王雜毛”,皆是萬人敵的猛將。金聲桓在明末降左良玉,是左良玉四十八營中最精銳的部隊。左良玉死,其子左夢庚降清,金、王兩人一起同劉良佐和高進庫進攻江西,並長期駐兵於南昌。金聲桓、王得仁與清當局的關係,表面看來不錯,其實是互相猜疑的。
金、王自以爲不費滿洲一兵一卒,而佔州據縣,能博得清廷的特殊封賞。不料清廷毫無作興之意,在平定江西大部分地區之後,僅委任金聲桓爲鎮守江西等地總兵官,王得仁屈居副將。順治三年(1646),金聲桓請求清廷另頒敕書,授予他“節制文武”、“便宜行事”的權力。同年五月清廷發兵部議奏,結果是駁回了他的要求,只將他的官銜由鎮守江西等地總兵官改爲提督江西軍務總兵官,並且規定“剿撫機宜事關重大者,該鎮應與撫、按同心商略,並聽內院洪督臣裁行”。朝命下達後,金聲桓大失所望,內心裏埋怨清朝刻薄寡恩。特別是金聲桓、王得仁在收取江西郡縣時憑藉武力勒索了一批金銀財寶,成了暴發戶;清廷新任命的江西巡撫章於天、巡按董學成看得眼紅,危言聳聽,脅迫他們獻上錢財。權力和金錢之爭,使金聲桓、王得仁對清廷的不滿日益增長。
恰巧巡按董學成向王得仁索要一個歌妓陪他晚上打炮。“得仁未即遣”,董學成大罵:“我可以讓王得仁老婆陪我睡覺,何況一個歌妓!”聽罷此言,王得仁按劍而起,大叫:“我王雜毛作賊二十年,卻也知道男女之別,人間大倫,安能跪伏於豬狗之輩以求苟活!”於是他提劍直趨,寸斬董學成,然後拜見金聲桓。
1648年(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正月二十七日,金聲桓、王得仁先發制人,擒殺不願追隨反清的官員,宣佈反清復明。
儘管金聲桓和王得仁的行動是出於個人動機,而且這兩個人也缺乏領袖的遠見和才幹,但這兩人的兵卒數目相加共約十萬,又有良馬萬匹,甲械精好。一朝反正,天下震動,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不僅江西義軍紛起,而且遠在湖廣西部和福建沿海的官員也重新歸順明朝。
歷史上許多重大事件,導火索往往是一件小事情,如果沒有董學成的貪財好色,可能金、王兩人只存“恢復”之心,隨時而移,也就不會激起如此大的事端,最終極可能循規蹈矩,一直做大清順臣。
清廷四處調兵,佟養甲也命李成棟率軍入援正爲金、王兩人急攻的贛州清將高進庫。然而,此刻的李成棟不動聲色,靜觀時變。
李成棟曾經參加明末李自成的農民起義,綽號“李訶子”,長期跟隨李自成的部將高傑(綽號“翻山鷂”),後來隨高傑投降明政府,弘光時任徐州總兵。1645年,高傑在睢州被許定國刺殺,清兵南下時,李成棟奉高傑的妻子邢氏投降了清朝。在清廷進兵江南的過程中,李成棟奉命率部沿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廣西一線進攻,爲清方收取了大片疆土。特別是在清方第一次進攻廣東和廣西部分州縣的戰役中,李成棟起了關鍵作用。他自以爲功勳卓著,兩廣總督一職非己莫屬。不料論功行賞之際,清廷重用“遼人”(佟養甲一族是遼陽大族,早就有族人投效清廷),儘管佟養甲沒有多少軍隊,也沒有多大戰功,卻被封爲廣東巡撫兼兩廣總督。李成棟只落個兩廣提督(軍區司令),不僅無權過問地方政務,而且在軍事行動上還要接受佟養甲的調度和節制,兩人原先的同僚地位變成了上下級關係。清廷重用“遼人”而作出的不公平的待遇,對於野心勃勃的李成棟是難以忍受的,內心的不滿逐漸積累起來。
各種史料中記載最多的,當屬李成棟一個“寵妾”自殺激勸的事蹟,連美國曆史學家Wakeman也提及過這一深明大義的美婦人。查繼佐的《國壽錄》記載此烈女名張玉喬,王夫之《永曆實錄》只講這位美婦人是松江院妓出身,沒有言及其姓名。江日昇《臺灣外記》又講她本是陳子壯的侍妾,而錢澄之《所知錄》等又稱這名美婦是姓趙,爲李成棟側室。
本來,降清的明臣袁彭年一直知道李成棟怏怏不快,兩人關係又好,“稍稍以辭色挑之”。李成棟養子李元胤也常常勸他反清。爺倆兒一次登上越王臺,密謀三天之久,李元胤縱論天下大事,“涕泣陳大義益切”。最後,李成棟拔刀而起,發狠言道:“事即不諧,自當以頸血報本朝!”(此言也是一語成讖)回家後,他那位美貌的愛妾也不斷勸他趁機反正,由於李成棟怕婦人嘴碎泄露大計,佯裝發怒對美人大聲責罵。不料這美人也是個烈性婦人,一刀在手,說:“公如能舉大義者,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言畢,橫刀在頸,用力一揮,登時香消玉殞。李成棟不及解救,撫尸慟哭,“益感憤”,決意反清。根據明大學士何吾騶等人的史料,此美人應該姓趙,何吾騶還在李成棟廣東反正後爲她寫過頌揚其事蹟的歌詩。總之,無論這位美人姓張還是姓趙,紅顏玉碎,以死相激,這件事肯定實實在在發生過,而且激使一代梟雄李成棟拍案而起,下定反清復明的決心!
『注:袁彭年爲明朝大文人袁中道之子。袁中道,字小修,是“公安派”三袁兄弟中最小的一位。他兩個哥哥袁宏道、袁宗道都是二十多歲中進士,惟獨袁中道四十七歲才中進士,因此牢騷滿腹,天性狂猖,年輕時飲酒縱慾,疏狂不羈,還特別佩服狂放的大哲學家李贄。雖然袁中道爲人行文往往直抒胸懷,肆無忌憚,但在他的《李溫陵傳》中一文,也可見其世故之心:“公(李贄)爲士居官,清節凜凜;而吾輩隨來輒受,操同中人,一不能學也;公不入季女之室,不登冶童之牀;而吾輩不斷情慾,未絕嬖寵,二不能學也。公深入至道,見其大者;而吾輩株守文字,不得玄旨,三不能學也。公自小至老,惟知讀書;而吾輩汩沒塵緣,不親韋編,四不能學也。公直氣勁節,不爲人屈;而吾輩怯弱,隨人俯仰,五不能學也。若好剛使氣,快意恩仇,意所不可,動筆立書,不願學者一矣。既已離仕而隱,即宜遁跡名山,而乃徘徊人世,禍逐名起,不願學者二矣。急乘緩戒,細行不修,任情適口,臠刀狼籍,不願學者三矣。”袁鳴年的人品性格,想必半是遺傳其父,半是自幼受這位輕狂老子的影響,積習所致,導致他後半生的行徑反反覆覆。』
1648年(順治五年,永曆二年)四月,李成棟變易冠服,拜永曆正朔,發兵逮捕佟養甲遼籍親兵一千多人,“屠之”。總督佟養甲倉皇失措,被迫剪辮,違心地附和反正。由此,廣東十郡七十餘縣共十多萬兵士歸附南明,李成棟獲封惠國公,李元胤獲封錦衣衛指揮使,袁彭年爲都御史,連迫不得已投降的佟養甲也被封爲“襄平伯”。
『注:袁彭年名士之子,文人習氣不輕。他於崇禎甲戌年中進士,年青有才名。弘光帝立,袁彭年得封禮部給事中,由於生性亢直,上疏揭發馬士英、阮大鋮罪惡,被弘光帝罷官。隆武帝立,詔復原官。清軍入福建,袁彭年降清。“(彭年)以伉直鷙擊,負時重望,然挾謀數,工揣持,不能淡於權勢,故死生大節無足取者”(王夫之語)聽說金、王兩人江西反正,何騰蛟等明將連勝湖南湖北,家鄉在湖北公安的袁彭年自然心動,與李承胤一起鼓勵李成棟反清。入永曆朝後,袁彭年又捲入與馬吉翔等人的爭權奪利之中,後被冷淡,出居肇慶。清軍再次攻陷廣東後,袁彭年又去官署自首,聲言當初李成棟逼自己反清。估計他的名氣大,又是文人,沒有大威脅,清政府竟又饒他一命。“歸裏,挾策遊潛、沔,以詩自鳴。未已,病死。”袁公子性情反覆,也是明末無行文人的一個典型。』
兩廣提督李成棟的反清復明是繼金聲桓、王得仁江西反清之後又一件震動全國的大事。廣東全省都在李成棟的部將控制之下,各州縣官員望風歸附。
李成棟開始使用明兩廣總督的印信,又派人從梧州去南寧迎接永曆皇帝還都肇慶。當時,永曆朝廷正處於艱難窘迫之中,誰也沒想到金聲桓和李成棟能如此明顯地扭轉了永曆朝廷的命運。廣東全省和廣西已失府州的突然反正簡直是喜從天降,開始永曆君臣都沒有人敢相信,經過幾天的探聽,永曆君臣才解除了疑慮,頓時一片歡騰,收拾逃難行裝,準備重整河山了。
否極泰來。廣東、江西、湖南、湖北等大片地區一時又遍樹明朝旗幟,盡復明朝衣冠,“烏紗吉服,腰金象簡滿堂,如漢宮春曉”。不久,靖州、沅州、梧州、金川、寶慶等地也相繼入明,真正“形勢一派大好”。
“重新做人”之後,李成棟真有刮骨洗腸之效,忠心耿耿,一心事明。他不僅派人把桂林永曆帝父親的陵寢整修一新,又派兵迎永曆帝移蹕肇慶。
鑑於劉承胤挾帝自重的前鑑,瞿式耜上書請永曆帝到桂林。不過,瞿式耜這份擔心純屬多餘,李成棟對永曆帝確實一份純誠之心。他在肇慶修治宮殿,重建官署,修復城防,填充儀衛,使得“朝廷始有章紀”。1648年八月,永曆帝駕臨肇慶。李成棟郊迎朝見,在行宮中預先準備白銀一萬兩,供永曆帝賞賜之用。
李成棟本是“賊”軍出身,復與高傑爲明軍招安,接着又降清軍,只見過隆武帝的屍身和那個登基不一個多月即成擒的紹武帝。現在奉永曆爲正朔,他還真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面見明朝新君。雖見進之前,他還向一幫儒臣賓客練習面君時的進退禮節和應對之語。“及見,上(永曆)溫顏接之,賜坐,慰問再四。”李成棟只是跪伏在地上渾身亂顫,沒有一句答言,最後“叩頭趨出”。
出殿後,他的參謀很奇怪他爲何沒有與皇上對話。李成棟回答說:“吾是武將出身,容止聲音,雖禁抑內斂,猶覺勃勃高聲,恐怕回言時驚動皇上,有失人臣禮節。”從前殺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李將軍,這一番真心剖白,真令我們刮目相看。
不過,據說這位永曆帝確實有人君之威儀。永曆十六年(公元1662年)他最後被吳三桂抓住,關進監獄後,清軍各級官將出於好奇參觀這位爺,都不自覺地“或拜或叩首而退”。吳三桂本人前往,永曆帝問“來人爲誰?”吳三桂竟然雙腿打晃,伏地不能起,“色如死灰,流汗浹背”。雖然其中有皇家嫡系、九五之尊的倫威所致,但他的堂皇儀表,大概也真有九五人君的樣子。
爲了表示對李成棟的尊寵,永曆帝特敕拜李成棟大將軍、大司馬,並效劉邦拜韓信故事,封壇拜將,殊榮無比。爲報知遇信賴之恩,李成棟馬上返回廣州,募兵治軍,準備入江西聲援金聲桓等人,恢復大明江山。
在肇慶時,李成棟對永曆寵臣馬吉翔的權勢已有所見,回到廣州,出於耿耿忠心,他上疏永曆帝,說:“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門,匪人濫進,貨賄公行……社稷存亡之大,非細故也,臣不敢不言。”馬吉翔見此疏,深恨李成棟。不久,李成棟已經集結兵馬準備北上南雄進入江西抗清,臨行前想入肇慶與永曆帝臨別。馬吉翔聞訊,連忙於宮中造謠,說李成棟想仿效董卓和朱溫,想趁入見時解散皇帝親兵,以他的舊部替代,把皇上當傀儡。
由於李成棟昔日瘋狂屠殺明軍的表現仍歷歷在目,永曆帝不能不疑。他派遣鴻臚卿吳侯去安撫李成棟,告訴他不必面君。李成棟一片赤誠,對此一無所知,直到他見到在朝中任官的義子李元胤,才知道自己被馬吉翔冤枉的實情,他嘆息說:“我初歸附國家,詣闕面君是正常的禮節。此次出行,誓死嶺北,只想與皇上辭別,交付公卿大臣後事,不想小人輩洶洶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誠,坐受無君之謗,徒以血肉付嶺表耳!”行至三水,永曆使臣馳至,仍敕其不得入朝。李成棟“望闕大慟”,從清遠順流而去,臨行之時,他長嘆道:“吾不及更下此峽矣!”
清軍方面,在中原聚集滿、蒙、漢大軍數萬人,一支軍由孔有德、濟爾哈朗指揮,逼向湖廣。另一支軍由譚泰、尚可喜、耿仲明率領,直撲江西南昌。1649年三月一日(永曆三年),南昌陷落,金聲桓殺妻子,焚廄舍,自刎而死。王得仁與清兵巷戰,死於戰場。湖南的明將何騰蛟也被清軍俘獲,於湘潭就義。
李成棟提兵北上,屢戰屢北。也真是天不祚明,他爲清朝從北往南打殺時,一路勢如破竹。反正以後,他由南往北打,連連敗績,十多萬大軍沿路傷亡殆盡。
1649年四月,南昌金、王兩人敗亡後,贛州的清將高進庫再無北顧之憂,聚集全部精銳部隊在信豐進攻李成棟。鏖戰一天,李成棟部下大將多死,士卒潰逃,糧食又喫完。部下將領請李成棟退師,尋找機會再圖重興。已經絕望的李成棟索酒痛飲,投杯於地,大言道:“吾舉千里效忠迎主,天子築壇以大將拜我,今出師無功,何面目見天子耶!”言畢,竟不帶隨從,控馬持弓渡水,直衝清兵大營,“不擇津涘,亂流趨敵”,估計加上飲酒過量,傷心欲絕,竟於中途摔入水中,遇溺而亡,結束了他令人費解、充滿殺戮、反反覆覆、又不失波瀾壯闊的一生。
李成棟淹死的消息傳到肇慶,明廷震悼,贈太傅、寧夏王,諡忠烈。永曆帝設壇於天寧寺,親臨祭之。
這樣,三個幾乎奇蹟般地恢復了明朝的整個南方的人——金聲桓、何騰蛟和李成棟,在1649年春一個月的時間之內,又奇蹟般地從歷史舞臺上消失了。
值得交待的還有李成棟養子李元胤。
李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陽人,原本是儒家子弟,李成棟爲盜時掠良家子,養以爲子。自少年時代起,李元胤一直跟隨李成棟出生入死,“稍讀書,知大義”,而且“心計密贍,有器量”。其義父降清時,李元胤怏怏不樂。日後李成棟反正,李元胤絕對是勸成首功之人。
佟養甲的參與反正本來就是被迫的,永曆朝廷雖然封他爲襄平伯,掛了一個管理中軍都督府事的空銜,實權完全落入李成棟的手裏。他不甘寂寞,上疏永曆朝廷說:“疑臣則殺之,不疑則任之,何能鬱郁居此?”朝廷只是“優詔”應付,不給他任何實際職務。佟養甲既懷念清廷的寵信,又明知在永曆朝廷內備受猜忌,就暗中派人遞表給清廷說明兩廣事變的情況,同時請派兵南下,自己充當內應。不料使者在路上被李成棟部卒查獲。李元胤當時擔任錦衣衛都督同知提督禁旅,密奏永曆帝以祭祀興陵(即朱由榔之父老桂王朱常瀛墓)爲名派佟養甲前往梧州,預先在佟的座船必經之處設下伏兵,擒殺養甲。隨即把佟養甲的親信全部處斬,以清內患。
李成棟死後,永曆仍舊信任李元胤。明將楊大甫屯居梧州,常常劫掠行舟,殺戮往來軍使搶奪貢物。李元胤上疏,請永曆帝召楊大甫入見趁機誅殺。君臣飲酒之間,永曆詰責楊大甫,這位桀驁的武將竟想趁勢劫持永曆帝。一旁侍飲的馬吉翔等人失聲跑掉,李元胤在後一腳把楊大甫踹個大馬趴,把他逮住縊殺於船外。
永曆四年,清軍攻梅嶺,明將羅成耀棄南雄逃跑。見時勢已去,羅成耀暗中約降清軍,想攻取肇慶先立個功。永曆帝知悉此情,忙派李元胤乘間殺掉這個國賊。李元胤平時和羅成耀關係不錯,就相約遊船飲酒。舟泛中流,李元胤忽然把正在繩牀上忽悠的羅成耀掀翻在地,以利刃一刀結果了這個叛賊。衆人大驚,李元胤不慌不忙,以敕示衆人:“有詔斬成耀”。“移屍滌血,行酒歌吹如故”,“元胤三斬叛將,決機俄傾,而皆先清敕行事,不自專也”,有忠有智有勇,確是一個人才。不久,永曆朝內元胤孤軍守肇慶,並獨軍於西南驛擊敗清軍。由於永曆帝及一幫臣下各自鼠竄,李元胤孤軍不支,被清軍重圍於鬱林。絕望之下,李元胤穿上大明朝服,登城四拜,哭嘆道:“陛下負臣,臣不負陛下”,言畢自刎而死。廣東重又盡陷於清軍之手。
至此,諸師淪亡,南明曇花一現的大好時光終於過去。1650年年底,桂林城陷,瞿式耜殉國。永曆逃至南寧後,受制於權臣孫可望,而後,雖有李定國等忠臣義士相擁,仍因朝中奸臣當道,四面交困,雖然又苟延殘喘了十二年之久,歷盡艱辛,逃過百死,永曆最終爲緬甸人出賣,交給了大漢奸吳三桂。永曆十六年陰曆四月十五日(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永曆帝朱由榔被吳三桂以弓弦絞死於昆明箅子坡,時年四十歲。南明滅亡。
八旗滿州在入關時只有不到十萬兵丁,到順治五年纔不過十萬餘丁,而竟以區區十多萬丁最終滅亡二百七十多年擁兵數百萬人口近三億的大明朝,着實發人深省。在王朝搖搖欲墜之時,“數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反而是被聖人歸爲“難養”之類的女子義薄霄漢,挺身而出,出現了趙氏姑娘(或張玉喬)以及衆位反清英雄烈母賢妻的動人場面,她們或以義激,或以身殉,令中國歷史憑添了奇麗的動人風景。封建史家對女子總是吝於筆墨,對這樣一個剛烈紅顏忍辱偷生、義激梟雄乃至最後捨身成仁的原因和過程更乏深入細緻的剖析,扼腕嘆息之餘,使人想起美國作家米勒對婦女的評價——“女人看似柔弱、沉默,其實她們比男人更加堅韌,道德和良知更加堅定,能夠面對人生巨大的變遷和伴侶的興衰浮沉,並能在關鍵時刻比男人更果決、更富有遠見……”
【六 張獻忠的遺產】
1644年,沒有被李自成吞併的張獻忠率部入川,建立了大西國,定都成都。張獻忠控制了四川絕大部分地區,進行了兩年的恐怖統治,由於他的嗜殺,使四川人口和資源銳減。
儘管四川與外界相對來說是隔絕的,但張獻忠並不安全。順治三年(1646年),滿清肅親王豪格和吳三桂率清軍由陝南入川,攻打張獻忠的大西軍。順治四年(1647年)七月,張獻忠撤離成都,向陝西進發,此時李自成的西安已經淪入清軍之手,張獻忠企圖與清軍爭奪西安。同年十一月,大西軍在西充鳳凰山被清軍包圍,張獻忠被清軍射中,“痛極而亡”。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農民軍領袖張獻忠死後留下的遺產,直接影響到南明永曆朝廷最後10年的進程。
“獻忠死後,各營大亂”,大西軍頓時驚潰,傷亡慘重。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四將軍在危難中收集殘部數千、家口萬餘人,由順慶(今南充市)急速南下,一晝夜馳數百里,急速南撤,才保存下部分有生力量。此時他們面臨着嚴峻的考驗,後面是窮追而來的強勁清軍,前面又有南明軍隊憑藉長江扼守,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然而,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的領導下,大西軍餘部一舉擊破據守重慶的南明總兵曾英,曾英落水淹死,部衆潰逃。大西軍渡過長江天險,打開了南進的通途。
張獻忠有四名養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和艾能奇。四人中孫可望原來的地位和威信比較高,年紀稍大,又讀書識字,張獻忠死後,領導大西軍的重任很自然地落到了孫可望的肩上。孫可望掌握政權後,立即整肅軍隊,改變張獻忠以往濫殺無辜的過火行動。但此時張獻忠的妻子和親信宰相汪兆齡仍然高踞諸將之上,主張照舊行事,即繼續推行獻忠在世時的過激政策。
孫可望與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商議後,一致決定把“皇后”和汪兆齡處死。張獻忠的親信倒臺後,大西軍內部就形成了四將軍領導的體制。
大西軍進入貴州以後,豪格統率的清軍已經由四川撤回北京,南明雜牌官軍又不足以同大西軍相抗衡,孫可望等人本來可以把貴州作爲基地,休整士馬,建立政權。
此時雲南正值阿迷州土司沙定洲叛亂,明黔國公沐天波逃離昆明。由於沐天波的副將龍在田早在張獻忠谷城詐降時與孫可望相識,便派人向孫可望求援,告知:“假大義來討,全省可定也。”四將軍認爲這是擴大農民軍轄地的好機會,便以爲黔國公復仇的名義出兵雲南。
有明朝一代,雲南的治理很特殊。像西南其他省份一樣,雲南採用通常的省、府和州縣等明朝政府任命的機構與世襲的土司和宣威司(通常是在土著居民地區)相結合的治理辦法。另外,在軍事體制上,雲南則由沐氏黔國公鎮守。沐英是明朝開國功臣,明太祖朱元璋的義子,世封於雲南。沐氏家族鎮守雲南兩百多年,在當地聲望很高,歷代黔國公也是明朝唯一持續掌握實際領土權力的勳臣。
然而,雲南本身並不平靜。雲南東南部的土司沙定洲發生了叛亂,並擊潰了沐天波的軍隊,在1646年一月攻佔了雲南府(今昆明),沐天波率領殘部退往雲南西北部。
孫可望等率部進入雲南時,爲了減少進軍的阻力,事先派出間諜前往雲南,利用漢族官紳、部分土司對沙定洲的不滿情緒和黔國公在雲南長期享有的威望,散佈假情報,說行將入滇的大西軍是沐天波妻子焦氏家族的武裝,來雲南爲沐氏復仇。這一策略果然收到奇效,大西軍所到之處,不但暢通無阻,還有云貴百姓主動提供糧餉。
因爲孫可望先派人佯攻沙定洲的老家,沙定洲主動放棄昆明,逃回故里。此刻留在昆明城內的明朝巡撫吳兆元等人已經弄明白了入滇的並不是什麼焦家救兵,而是大西軍,但是他們手頭無兵,只有聽任紳民投降。大西軍順利地進入昆明。“孫、李諸軍入城,秋毫無犯”。
隨即,孫可望平定了沐天波據守的楚雄、大理等滇西地區,沐天波被俘。孫可望以“共扶明後,恢復江山”爲條件同沐天波談判。沐天波親身遭到沙定洲叛亂的荼毒,弄得家破人亡,自己的兵力又非常有限,決定借大西軍復仇,雙方很快達成合作協議,宣佈“共襄勤王,恢復大明天下”。此後,沐天波不僅派自己的兒子先行前往大西軍營中納款,還發出檄文責成屬下官員向大西軍繳印投降。
由於沐氏家族自明初以來世鎮雲南,佩徵南將軍印,在軍衛、土司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孫可望等入滇後收繳了明朝頒發的文武各官印信,只有沐天波所佩世代相傳的“徵南將軍印”仍予保留,讓他行文招撫各土司。於是,迤西一帶不戰而下,“各土司次第來歸”,“去方三月,而迤西盡平”。
但北將軍艾能奇卻在徵東川的時候中了土司祿萬億部下的毒箭,不治身死。
1648年(永曆二年、順治五年)十月,沙定洲等在昆明被處死。這樣,在孫可望的部署下,經過一年多時間的東征西討,平定了雲南全省,使當地百姓自明末兵燹以來過上了安寧的生活,生產也有了很大發展,當年就出現了“滇南大熟,百姓豐足”,“兵民相安”的景象。連清初人士也記載,“孫可望等倡義之名至今人猶稱道焉”。由於四將軍在雲南實行了恢復生產有利於民的政策,彝、白、壯、傣等族人民紛紛參軍,大西軍擴大到二十多萬,還增加了新武裝——象隊。
關於象隊的威力,大家應該在《亞歷山大》的電影中見識過。“讓我們把戰爭帶給亞洲,把財富帶回希臘”。這是希臘最著名的雄辯家的雄心。橫跨中東的亞歷山大所向無敵,唯獨到了印度,也被象隊所阻。
【七 “秦王”孫可望】
平定雲南後,孫可望和李定國之間開始出現不和。早先,孫可望與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的地位本來不相上下,入滇以後可望雖被推爲盟主,但他畢竟不能同張獻忠相比,李定國、劉文秀手握重兵,各以“西府”、“南府”老爺自居,並不能惟孫可望之命是從。尤其是李定國,他是少有的將才,在軍隊中有很高的聲望。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孫可望決定與南明聯合抗清,藉此請求永曆朝廷加封,這樣他的爵位高於二人後,就能名正言順地繼承張獻忠的遺產,節制李定國和劉文秀,併爲他將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當皇帝鋪平道路。
1649年(永曆三年,順治六年),孫可望派楊畏知和戶部龔彝充當使者,前往廣東肇慶,同永曆朝廷聯絡。楊畏知到達肇慶後,呈上孫可望請封秦王的書信,並進獻禮物以表善意。
在當時參與抗清的各種力量之中,孫可望爲首的大西軍實力最強,孫可望等人決策同永曆朝廷攜手抗清,本是這個小朝廷的最佳福音。可是,階級的偏見和政治上的鼠目寸光,卻在永曆朝廷內部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廷臣會議時,贊成封孫可望爲王的固不乏人,當政的一批人物卻因種種私慮表示堅決反對,惟恐擁有龐大實力的大西軍參加永曆朝廷將會削弱自己把持朝政的局面。還有人建議在封爵的同時趁機挑撥大西軍各將領之間的關係。
爭論持續了幾個月,楊畏知見封孫可望爲王的阻力太大,不得已上疏改請封孫可望爲公爵,以便回滇覆命。永曆朝廷勉強同意了,決定封孫可望爲景國公,賜名朝宗。後經督師閣部堵胤錫一再上疏,永曆帝同意封孫可望爲平遼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明潯州守將慶國公陳邦傅擔心自身利益,他的中軍胡執恭建議結好於孫可望,倚仗大西軍的聲勢。二人利用永曆帝頒給的空白敕書,私自填寫,又暗中鑄造了“秦王之寶”金印,由胡執恭冒充朝廷使臣逕自前往雲南封孫可望爲秦王。
孫可望並不知道封王內幕,對胡執恭送來的敕書和“秦王之寶”極爲滿意。他安排了隆重的儀式,親自郊迎使者,“肅然就臣禮,先五拜叩頭,舞蹈稱臣。受秦王封后,率其義兄弟三人並三軍士卒各呼萬歲後,又秦王升座受義兄弟三人並三軍士卒慶賀”。然後把敕書謄黃佈告雲南各地,歡慶三天。這一連串盛大儀式表明孫可望和義兄弟李定國、劉文秀統轄下的大西軍以及他們管理得頗有條理的雲南全省已經遵奉南明永曆正朔,孫可望本人的領導地位也得到了正式肯定。
誰知不久楊畏知等人回到昆明,帶來了封孫可望爲平遼王的敕印。孫可望大爲驚異,說:“我已經封了秦王了!”楊畏知也大喫了一驚,問明情況後,說那是假的。胡執恭到昆明時,並不知道朝廷採納了堵胤錫的建議,把封號由原議景國公改爲平遼王,爭辯說平遼王敕印也是假的。
孫可望既誤信了陳邦傅、胡執恭假造的敕印,舉行了隆重的受封典禮,弄得雲南軍民皆知,這時要降格爲二字王,處境的尷尬可想而知。他極爲憤慨,下令把楊畏知、胡執恭關進監獄,給朝廷送去啓本,表示接到秦王敕印後已經鄭重宣佈,大小官員和軍民都已祝賀,無法改變,請朝廷定奪。
平心而論,問題出在永曆濫發空白敕書和陳邦傅以公爵身分矯詔僞封一字王,孫可望不僅不負任何責任,而且在宣佈受封秦王、接受拜賀以後也確實難以退步。永曆朝廷在既成事實面前竟毫無靈活性,堅持拒絕封孫可望爲秦王。在大西軍提出聯合抗清的建議以後,永曆朝廷不僅在封爵上多方刁難,還不顧大敵當前,加強了對大西軍的防範。“是冬,封黔鎮皮熊爲匡國公,播鎮王祥爲忠國公,防滇寇也”。
大西軍建立起以雲貴爲中心的新基地後,永曆小朝廷的處境開始江河日下。
順治六年(1649年)清軍攻佔了湖南,翌年清軍攻克廣州和桂林,駐於梧州的永曆君臣在同一天裏得到兩省省會陷落的消息,立即亂成一團。永曆帝倉猝登舟,向南寧逃難。永曆帝生性懦弱無能,一有風吹草動立即“起駕”逃難。他從梧州竄往南寧時,根本沒有作留守地方的任何部署,像普通百姓一樣只知逃命要緊。
永曆帝君臣經過潯州時,慶國公陳邦傅已經決定投降清朝,準備邀劫永曆帝獻給清方。永曆帝得到報告,“衝雨而過”,脫離了危險。陳邦傅沒有抓到永曆帝,就將明宣國公焦璉刺殺,將其首級獻給清軍作進見禮。
原先聚集於兩廣的朝廷和地方官員大有樹倒猢猻散之勢。除了鎮西將軍朱旻如在昭平縣同清軍格鬥而死,被革職的朝臣汪皞投水自盡以外,其他未隨駕的官員有的降清,有的竄入深山,有的剃髮爲僧。王夫之等人都是在這時脫離永曆朝廷返回清政府統治下的故鄉,以明朝遺民自居。“山中宰相”方以智、原給事中金堡做了和尚。以風節自命的“五虎”首領袁彭年(左都御史)和丁時魁再次降清,都自稱1648年在廣州反正是被李成棟所逼迫。
永曆帝逃到南寧後,無兵無將,轄地全失,已經走投無路,只得依靠大西軍這唯一的一支力量了。於是順治八年初,永曆帝派使臣前往貴州,封孫可望爲冀王,讓他帶兵到南寧護衛。
按明朝制度,一字王爲親王,二字王爲郡王,永曆帝到危難關頭決定破格封孫可望爲一字王,卻不同意真封秦王,原因是明初朱元璋的次子朱樉受封秦王,位居諸藩之首,傳世二百多年,需要避免重複,也有恩自上出的意思。孫可望卻因爲用秦王名義發號施令已久,不願拆穿早已謄黃公佈的“僞敕”,拒不接受。楊畏知勸他接受冀王封號,說“假王何如真王”,孫可望置之不理。
1651年(永曆五年,順治八年)二月,清軍由柳州南下,南寧岌岌可危,永曆朝廷覆亡在即。孫可望見事態緊急,急忙派遣勁兵五千趕赴南寧護衛永曆皇帝。孫可望的軍隊一到南寧,就殺了永曆朝廷的兵部尚書楊鼎和,逼死了阻撓封秦的首席大學士嚴起恆。在這樣的狀況下,永曆帝被迫正式承認孫可望爲秦王。
南寧又陷落後,朱由榔倉皇逃到瀨湍。順治九年正月,孫可望派人將永曆帝接到貴州安龍所,改名安龍府。答應每年向永曆“致銀八千兩,米百石”,而永曆帝允許孫可望今後“大小戰爭,誅斬封奏,先行後奏”。這個時候,永曆政權才完全在孫可望的控制下。
作爲對比,我們再來看看後來孫可望投降清廷後的待遇。1657年(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八月初一日,南明內訌又起,孫可望在貴陽誓師,親自統率十四萬兵馬向雲南進發,攻打李定國。但由於孫可望師出無名,他手下的重將白文選不支持他,結果兵敗。孫可望一路奔逃,走投無路下,終於決定投降清廷。
而清廷得知可望處境危急後,爲了撈到這張王牌,立即派出大軍接應,擊退南明的攔截之兵,孫可望和家眷等四百多人才得以脫險。
在這以前,洪承疇受命經略五省總督軍務,始終侷促於湖南、廣西境內,毫無進展。孫可望一手挑起的南明內訌和兵敗降清,對清廷來說無異是喜從天降。
清廷對於孫可望的來歸極爲重視,特旨封孫可望爲義王。孫可望應詔赴京陛見,到達京師後,清廷命和碩簡親王濟度、和碩安親王嶽樂帶領公、侯、伯、梅勒章京、侍郎等大批高官顯爵出城迎接,場面相當隆重。明遺民方文當時正在北京,目睹其事,賦詩寄慨雲:“南海降王款北庭,路人爭擁看其形。紫貂白馬蒼顏者,曾攪中原是殺星。”次日,順治皇帝親自在太和殿接見孫可望。十天之內,皇帝賜宴多達三次,賜銀兩次共一萬二千兩,此外賜府第、賜蟒袍、朝衣、緞匹等,孫可望成了清廷上紅極一時的人物。
我們可以看到,1649年,孫可望統率數十萬貔貅之衆,以雲南全省之地,自願歸附風雨飄搖中的永曆朝廷,南明君臣在封一字王上備極刁難;而清廷對僅率數百人狼狽來歸的孫可望卻毫不猶豫地加封王爵。不能不看到清廷的度量和眼光比永曆朝廷高明得多。
可惜的是,孫可望受到清廷特殊的恩遇,靠的是出賣雲貴川抗清事業。孫可望本人的地位隨着永曆朝廷的衰微逐漸走向沒落。順治十六年(1659)閏三月,有人揭發孫可望放債取利等事。這種事情在滿洲八旗中本是習以爲常的現象,順治皇帝卻不願放過這個機會進一步貶損孫可望的政治地位。他派內閣學士馬邇吉來到孫可望的住宅宣讀諭旨,先訓斥一番,然後宣佈寬假其罪。
此後,孫可望的處境益發難堪了,正如古語所說“神龍失勢,與蚯蚓同”。順治十七年(1660)六月,他被迫上疏請求辭去義王封爵和冊印。這時,南明永曆皇帝已經逃入緬甸,西南大勢已定。
就在這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孫可望死了。官方的說法是病死,真相如何頗有疑義。清初史家就說孫可望是“隨出獵被射死”。康熙八年,清廷派刑部尚書明珠前往福建招撫據守臺灣的鄭經。鄭經回信中不無諷刺地說:“貴朝寬仁無比,遠的不說,以所聞見之事如方國安、孫可望,豈非竭誠貴朝者,今皆安在?往事可鑑,足爲寒心。”可見,孫可望之死並非善終在當時一定流傳得很廣。
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六月,清廷終於決定:“孫可望子孫所有世職,嗣後不必承襲。”從此,孫可望家族在政治舞臺上消失了最後的痕跡。
【八 李定國】
李定國,字寧宇,明天啓元年(1621年)出生於陝西延安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崇禎三年(1630),年僅十歲的李定國參加了張獻忠起義軍。張獻忠見他相貌英俊,性格寬厚溫和,非常喜歡,於是收爲養子。張獻忠有四個養子,“孫可望爲長,定國次之,劉文秀、艾雲枝(能奇)次之”。從此,李定國追隨張獻忠,在鬥爭中迅速成長。
崇禎十年(1637),十七歲的李定國即率部下二萬人,追隨張獻忠進入四川、湖北。崇禎十四年二月,李定國奉命奇襲襄陽,他喬裝成明軍差官,“以二十騎夜叩襄陽城門而入”,“遂克襄陽”,擒獲明朝親藩襄王;明督師大學士楊嗣昌所儲軍資十餘萬,皆爲農民軍所得。襄陽大捷是張獻忠起義軍開始走向勝利的轉折點,而這一勝利和李定國的機智勇敢是分不開的。
崇禎十七年十一月,張獻忠正式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權,李定國以戰功卓著被封爲“安西將軍,監十六營”,位僅次於孫可望,是大西政權的第三號人物。這時他才二十四歲,“長八尺,眉目修闊,軀幹洪偉,舉動有儀度”,在軍中“獨以寬慈著”,作戰則“臨陣陷堅逐,死不置”,少年英武,被人稱爲“小尉遲”,又因爲驍勇善戰,更被稱爲“萬人敵”。
順治三年,張獻忠戰死後,大西軍建立了以昆明爲中心的著名的“四將軍”政權,孫可望稱平東王,李定國稱安西王,劉文秀稱撫南王,艾能奇稱定北王,仍然保持着農民軍的傳統:“每公事相會,四人並坐於上”,“然各營諸將賞罰,則一尊於可望”。
孫可望隨着地位提高,個人野心逐漸膨脹。明御史任僎投其所好,“倡議稱可望爲國主,設六部,鑄興朝通寶紋,以干支紀年,可望大悅”,然而李定國“心非任僎議,每事相牴牾”。孫可望便與親信王尚禮策劃,欲壓服李定國,樹立個人權威。
順治五年(明永曆二年,1648)四月初一,各部隊同赴演武場集合,李定國部先入武場,軍中按慣例放禮炮,升帥旗。孫可望指責爲:“目中明無我”,發令杖責李定國一百軍棍。李定國大怒:“我與汝弟兄耳,今日因無主,尊汝爲首領……我何必定靠你生活!”爲防止分裂,前軍府都督白文選從身後抱住李定國說:“請老爺勉強受責,以成好事。不然,從此一決裂,則我輩必致各散,皆爲人所乘矣。”李定國忍辱負重,勉強受責,諸將求情才被杖責五十軍棍。打罷,孫可望曾假惺惺地抱住李定國痛哭:“吾以大義辱弟,幸同心無慮疑!”李定國爲了維護大西軍的團結,忍受了這場人爲侮辱,爲鞏固雲南基地立下汗馬功勞,他率兵歷時三個月擒獲作亂滇省的沙定州,使得滇省大安。也因此有了資本可以和滿清、南明進行周旋。
順治三年(1646)十一月,明廣西巡撫瞿式耜擁立桂王朱由榔在肇慶稱帝,年號永曆,建立南明最後一個小朝廷。孫可望一直以張獻忠的大西政權繼承人自居,打算割據雲南,獨霸一方。李定國義正辭嚴地對他說:“肇慶已有君,永曆其年號也,不度德量力,妄自尊大,其欲自取滅亡乎?”礙於李定國、劉文秀實力雄厚,孫可望只得打消了“獨裁”野心,但內心卻耿耿於懷。
明雲南副使、孫可望的同鄉楊畏知窺透孫可望的心思,慫恿說:“王與三將軍比肩並起,不借虛名,無以讋衆……今桂藩在肇慶,王其無意乎?”孫可望暗想:“名號既正,挾天子以令之,同類必不敢我抗。”這纔派楊畏知爲正使,與永曆帝談判“聯合恢剿”,並要求封爲秦王。
請封秦王之事後,孫可望雖然對永曆朝廷極不滿意,仍不改初衷,決定出滇抗清。孫可望率軍入貴州,並分兵規取川南,擴充根據地。李定國被派進攻安順,明威清道黃應運乘機遊說:“若借三百年天子之名號,加以將軍之神威,統率羆虎,掃蕩不庭……天下誰敵將軍者”,於是李定國與之“歃血,誓扶明室無二心”。孫可望得知此事,將黃應運處死,李定國“心怨之”,二人矛盾愈益加深。
很快貴州被平定,孫可望自往貴州,留李定國固守雲南。李定國加緊練兵,準備東進,劉文秀平定了川南,大西軍又建立起以雲貴爲中心的新基地。
留在雲南的李定國,爲了“聯明抗清”,繼續實行政治和經濟改革,減輕百姓的負擔,使滇南出現“外則土司斂跡,內則物阜民安”的大好局面。他終日操練兵馬,製造盔甲,訓練象隊,一年內練就精兵三萬。還舉行了生童考試,對考中秀才者,發給賞錢三百串,鼓勵大家“用心讀書,不日開復地方,就有你們做官了”。隨着聯明抗清陣線的形成,李定國已做好了進攻的充分準備。
順治九年(明永曆六年,1652)春,清廷命定南王孔有德由桂林出河池,進攻貴州,命吳三桂由嘉定(四川樂山)出敘州(四川宜昌)進攻川南。清廷的目的是要用兩路夾擊之策,實現對大西軍抗清基地的包圍。面對緊迫局勢,李定國給孫可望寫信,要求出兵湖廣,粉碎清兵圍剿。孫可望表示同意,決定大西軍兵分兩路出擊,北路軍以劉文秀爲主將,白文選、王復臣爲副將,進攻四川;東路軍以李定國爲主將,馬進忠、馮雙禮爲副將,進攻湖南。孫可望則統率“駕前軍”留守滇黔,大西軍從此開始與清軍主力正面交鋒。
李定國率軍出全州,約法五條:不殺人、不姦淫、不搶財貨、不宰耕牛、不放火。五月,大敗清軍,僅用兩夜下武岡、克寶慶,勢如破竹。六月,奪取全州,七月初一,和清定南王孔有德決戰,定國列象陣,孔有德力戰不支,敗退,七月初四,李定國兵圍桂林,大西軍登雲梯攻城,孔有德額頭已中一箭,他自知走投無路,便“聚其寶玩於一室,手刃愛姬,遂閉戶,自焚死”。僅有一女孔四貞逃脫。孔有德自從航海歸順滿清,從山海關一路殺到廣西,其間多次大敗明軍,南明著名督師何騰蛟即死於他手,沒想到,如今竟被年僅三十的後生李定國逼得無路可走。
桂林大捷後,廣西全境很快被收復,有些地區的百姓,不等大西軍到,便自動將清軍驅逐。
九月,李定國兵發湖南,取衡州、進攻長沙,出兵七個月、拓地三千里。
清軍在湖廣接連失利,使清政府大爲震驚,急忙命洪承疇經略湖廣、雲貴、兩廣,趨長沙。十一月,清廷又派敬謹親王尼堪任定遠大將軍,率領三貝勒、八固山共十五萬精兵朝長沙撲來。面對強敵,李定國進行了周密的佈署:大西軍暫退出長沙,引誘清兵渡湘江,將馮雙禮、馬進忠部埋伏白杲市,待清兵過衡山,李定國從蒸水(衡山西南)正面攻擊,馮、馬二將背後出擊,兩軍相夾,合殲尼堪。但這一計劃卻被馮雙禮透露給孫可望,孫可望“不欲定國之成功,而思陷之敗死”。密令馮雙禮退出伏擊,馬進忠見狀也撤離了戰場。
十一月十九日,尼堪進抵衡州,李定國在蒸水率軍出擊,接着轉戰到城北香草菴、草街,不分勝負,爲此李定國準備採用伏擊戰術。二十四日,雙方再戰,李定國佯裝敗退,尼堪緊追不捨,追至演武亭。一聲炮響,大西軍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尼堪,李定國手舉大刀,將尼堪一劈兩半。清軍失去主帥,大敗而逃。李定國繳獲了尼堪的鎧甲、繡旗,正準備乘勝追擊,才發現馮雙禮、馬進忠未到,派人偵察說已走湘鄉。李定國才知自己是孤軍作戰,無法擴大戰果,只得收兵向武崗轉移。衡州戰役後,李定國叫人繪製孔有德、尼堪畫像,刊佈粵楚,“露布告捷”。
尼堪是努爾哈赤的孫子,廣略貝勒褚英的兒子,是滿清的理政三王之一,正牌皇室貴族,其人勇猛善戰,他被圍困的時候,部下曾經勸他突圍,而且,也有可能突圍出去,然而,尼堪大喊:我身爲宗室,不殺身報國?有何面目見太祖太宗?力戰而亡。滿清能夠以一隅之地進而一統天下,宗室貴族早期的奮不顧身的進取精神也是明朝所不能相比的!
桂林、衡州兩次大捷,使“清君臣聞警,上下震動,聞定國名,股慄戰懼,有棄湘、粵、桂、贛、川、滇、黔七省與帝媾和之議”。李定國出征不足一年,縱橫數省,收復湘、桂,擊敗清軍數十萬,掀起了繼1647年第一次抗清高潮後的第二次抗清高潮。至此,李定國已經兩蹶名王,天下震動!這是自從明朝萬曆年間以來,明清作戰清軍的最大損失!黃宗羲稱:此爲全盛天下所不能有!顧炎武不僅爲原大西軍聯明抗清取得輝煌勝利感動得泣下滿襟,還批判了永曆朝廷部分官員先前反對封孫可望爲秦王的失策。
但是,北路軍由於主將劉文秀輕敵,在保寧(四川閬中)被吳三桂擊敗。吳三桂險勝之餘,也嘆息說:“生平未嘗見如此勁敵,特欠一着耳。”劉文秀兵敗後,孫可望乘機削去劉文秀的爵號,拆散其部隊,引起大西軍將領的不滿,“衆皆怨望,自是人心渙散,猜忌日多”。
孫可望本是個權慾薰心的人,李定國立下赫赫戰功之後,更引起他的嫉恨。對李定國他不僅扣發犒銀和制止永曆帝封其爲西寧王,而且千方百計想加以謀害。
順治十年正月,孫可望怕李定國“兵力益強,功駕己上”,便率“駕前軍”東進沅州。此時李定國屯寶慶,偵知清兵放牧湘江東岸,“將間道奪其馬”,孫可望三天中來信七封,催李定國前來議事。李定國只好放棄奇襲前往。行至紫陽渡口,劉文秀之子祕密派人來告:“可望俟其至即收殺之”。李定國聽罷流着淚說:“盜賊終不可與共事也,然我仍以君子長者之心待之”。並致書孫可望:“今雖大局稍有轉機,而敵勢力張,成敗尚未遂睹。正吾儕同心協力,共策興復之秋。不宜妄聽讒言,自相殘殺,以敗壞國家,願明公深長思之。”孫可望接信後惱羞成怒,領兵前去攻打。
李定國爲避免自相殘殺,決定離開湖南赴廣西全州。他對部下說:“今甫得斬名王,奏大捷,而猜疑四起。且我與劉撫南同起雲南,戰功俱在,一旦絓誤,輒廢棄,於我忌害當必尤甚,我妻子俱在雲南,我豈得已而奔哉?”表達了爲顧全大局,迫不得已的心情,諸營中跟隨其南下的部隊約有五萬,未跟隨者“亦諮嗟太息”。
李定國從此避免同孫可望見面。二十年左右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誼被孫可望一筆勾銷了,原大西軍領導集團之間的裂痕使聯明抗清以來前所未有的復興良機變成曇花一現。
順治十年六月,李定國深感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平定廣東,便主動致書鄭成功,邀他會攻廣州。然而,鄭成功因爲天氣的原因爽約,鄭、李第一次聯合行動未能實現。
李定國不僅在廣東失利,在廣西的進展也不順利。七月十三日,他率兵兩萬進攻桂林,圍攻七晝夜未克,只得退回柳州,然而孫可望仍要置他於死地。八月,派馮雙禮偷襲柳州。李定國早有準備,暗地伏兵於江口蘆荻中。當馮雙禮來攻,便以精銳抵擋。馮連忙退兵,伏兵四起,馮只得自投水中。李定國傳令勿殺,曉以大義,從此馮雙禮投順李定國。
順治十一年初,明魯王政權定西侯張名振率海艦攻入長江,直抵鎮江。鄭成功也遣兵攻崇明,清沿海一帶告急。形勢的好轉,使李定國再度東征。三月,他率領數萬農民軍和十三匹戰象,連破廉州(廣東合浦)、雷州(廣東海康),並佔領羅定、新興、石成、電白、陽紅、陽春等縣。五月,進攻高州,清守將張月舉兵來歸。六月,再攻梧州,雖因清兵有備,不克,但廣東、廣西各地義師羣起響應。李定國控制了廉、雷、高一帶,“黎岐蠢動,水陸響應,儋崖路斷”,抗清形勢再度出現高潮。他十分興奮,準備約鄭成功合攻廣州,平定全廣,再擴大到全國。於是他題字“一匡天下”,自比管仲“復出”,產生了驕傲情緒。
李定國明白,要想攻克廣州,首先要打開廣州的門戶新會。這一計劃必須要有鄭成功的配合才能完成。七月,李定國再次致書鄭成功,邀他合攻新會。信中指出:“會城兩酋(尚可喜、耿繼茂)恃海攖城,尚稽戎索。茲不穀已駐興邑,刻日直搗五羊;然逆虜以新會爲鎖鑰樞牖,儲糧悠資,是用悉所精神,援餉不絕。不穀之意,欲就其地以芟除,庶省城可不勞而下。”信中註明援兵不得遲於十月以後。同時,李定國又聯絡了粵東水陸義師王興、陳奇策等部,號稱二十萬大軍,將新會包圍得水泄不通,一場規模空前的惡戰即將開始。
十月十四日,攻城開始,農民軍採用炮擊,掘地道、伐木填壕等戰術均被擊退,連攻兩月,未能奏效。這時李定國輕信了間諜“城中糧盡”的謊言,命令罷攻,採用圍困戰術,並“建造行宮,署置官曹,誅求鄉落諸所,徵發凌雜米鹽”,使清軍有了喘息之機,大西軍中也“瘟疫盛行,士氣頹萎,病死枕藉”,處於不利的境地。
十二月,尚可喜、耿繼茂及清靖南將軍朱瑪喇率十萬滿漢兵趕來,清軍以鐵騎兵沖垮定國左軍,李定國依恃的戰象也被驚散,致使大西軍全線崩潰,“滇兵大崩,戈甲棄載道,死者無算,亡十三象”。清軍乘勝追殺二十里,屍橫遍野。李定國只得渡橫江焚浮橋解新會之圍。
李定國撤出新會後,沿途六、七十萬百姓跟隨撤退,“定國撫難民,哭號失聲”,連夜退走南寧。從此,廣東高、雷、廉三府,肇慶、羅定所屬三州十八縣及廣西橫州、鬱林一帶全部淪入清軍之手,廣東義師也隨之失敗。新會慘敗,從主觀上講,與李定國的驕傲輕敵不無關係;從客觀上講,鄭成功此時正與清廷議和,拖延了援粵之師,等十二月議和失敗,鄭成功纔派林察率舟師赴粵,李定國早已敗退,貽誤了戰機。同時,孫可望又切斷了滇黔的物資援助,這一切終於導致了新會之戰的失敗。當李定國退抵南寧時,身邊僅剩下六千人,從此他企圖恢復兩粵的事業終於化成了泡影。
自從永曆帝被孫可望接到安龍後,一直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孫可望“自居貴州省城,大造宮殿,設立文武百官”,“初以天子爲名,實挾之以自私也”。朱由榔爲了保住帝位,與大學士吳貞毓密謀,派使臣往廣西召李定國護駕。順治十年(1653)十一月,李定國接密敕後,表示:“臣定國一日未死,寧令陛下久蒙幽辱,幸稍忍待之。臣兄事可望有年,寧負友必不負君。”並告知“俟恢復粵東,即來迎駕”。不料文安侯馬吉翔爲討好孫可望,將此事具告。可望便以“欺君誤國,盜寶矯詔”的罪名,處死吳貞毓等十八名大臣。從此,他更加跋扈,爲防備李定國返滇,派劉鎮國、關有才屯兵田州(廣西田陽),加以阻止。
新會之戰的失敗,也使李定國無法在兩廣發展。中書金公趾(即金維新)便以《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翦除奸雄的故事,勸他回師滇黔。順治十二年,永曆帝又一次派使臣赴南寧告可望“僭逼”之事。李定國接血字詔書,“伏地痛哭不能起”,表示“臣誓死爲陛下除逆臣,後議恢復”。此時洪承疇正用“兩粵合剿”之策,全力壓縮南寧,定國備受威脅,於是他決計回黔。翌年正月,定國火速赴田州,守軍“但聞西府駕至,皆膽落跪迎”,關有才、劉鎮國逃跑。孫可望爲長期控制永曆帝,又立即派出白文選遷永曆於貴陽。白文選不滿此舉,便以“輿徒不集”爲理由,拖延移蹕時間。正月二十二日,李定國至安龍,“君臣相抱持痛哭”,定國“密誓效命,背出所刺‘盡忠報國’四字示廷臣,鹹嘖嘖忠臣”。經商議,決定遷朝廷入滇。
當時,劉文秀和孫可望親信王尚禮、王自奇、賀九儀等均駐雲南,兵力合共五萬。二月十一日,定國抵曲靖,雲南守將議論要以兵拒。劉文秀私下會李定國,說:“吾輩以秦王爲董卓,但恐誅卓之後,又有曹瞞。”定國指天爲誓,決不學孫可望。於是兩人合計,“迎駕本秦王意,宜一力爲之”,瞞住孫可望親信,平安入滇。永曆帝改昆明爲“滇都”,封李定國爲晉王,劉文秀爲蜀王,白文選爲鞏國公,“事權專歸定國”。
李定國雖掌兵馬大權,但“小心臣節,進奉極豐”,又用人不當,金維新被授予吏部侍郎兼都察院,“羣小爭趨之”,佞臣馬吉翔“叩首頌定國千古無兩,青史流芳……不一日而內外大權在掌握焉”。永曆朝的腐敗之氣已在腐蝕着李定國。
但對待孫可望,李定國仍從抗清大局出發,希望和解。他曾請劉文秀“敕書告可望”,遭拒絕,又送孫可望妻子歸黔,仍未達和解。他還不甘心,順治十四年五月,派白文選入黔議和,孫可望竟“拘文選,奪其兵”。又派孫可望舊部張虎去說情,臨行永曆帝“賜虎金簪,令從中開導”。張虎兩面三刀,見可望詭稱:“上賜金簪,令我密行刺也”。可望大怒,聯絡王自奇、王尚禮、關有才爲內應,內戰終於由孫可望挑起。
大西軍絕大多數將士反對內戰,孫可望部將馬進忠、馬寶、馬惟興密謀幫李定國,一致要求還白文選兵權。孫可望不知是計,便任命白文選爲徵逆招討大將軍,馬寶爲先鋒,自己另率一軍隨其後,合兵十四萬,以“清君側”之名出師。
九月,孫軍抵交水(雲南沾益),李定國、劉文秀領五萬人抵擋,因兵力懸殊,人心浮動。這時白文選來告:“宜速出兵交戰,諸將已有約,宜出兵決戰,稍遲則謀泄不可爲。”李定國才下了交戰決心。孫可望估計昆明空虛,又派馬寶、張勝前往偷襲,與王尚禮裏應外合,馬寶又告李定國。九月十九日,雙方在交水河畔會戰,白文選率鐵騎直衝馬惟興營,馬軍卻掉頭衝向孫可望營。孫可望大驚失色:“諸將皆叛乎”,落荒而逃。李定國揮師前進,“諸營皆歡呼‘迎晉王’,所向瓦解”。劉文秀、白文選追孫可望潰卒,李定國還師昆明,結果馬寶反正,張勝被擒,王尚禮自盡,內戰平息。
孫可望倒行逆施,衆叛親離,從者僅數十騎,“所過鎮將皆閉門不納”。時馮雙禮守黔,佯裝追兵到,可望又如喪家之犬,攜妻子財寶投降洪承疇。清廷封他“義王”,但又戒備他,於順治十七年十一月,借圍獵之機,將他射死。
交水大捷後,李定國“宴飲恬愉,頗弛武備”。由於狹隘的派性作怪,其大搞“論功行賞”,“以收穫孫可望之兵曰‘秦兵’,滇省舊兵名曰‘晉兵’,是孫可望之兵心懶矣”。同時對劉文秀收編孫可望潰卒三萬“練以備邊”之事,也“不悅”,“召之還”,使文秀“鬱郁不自得”而死,嚴重削弱了戰鬥力。
孫可望投降後,向洪承疇“獻滇、黔輿地圖,並陳其進取狀”,使清軍摸清了底細。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三年,1658年)二月,清廷決定分三路大軍攻貴州:平西將軍吳三桂同都統李國翰領北路軍從四川進攻,徵南將軍卓布太領南路從廣西進攻,靖寇將軍羅託同大學士洪承疇領中路,從湖南進攻。本來大西軍應針鋒相對,可此時李定國正在永昌鎮壓王自奇、關有才叛亂,無暇反擊,致使吳三桂陷遵義,羅托克貴陽,卓布太佔獨山,構成對雲南的嚴重威脅。
七月,永曆帝任命李定國爲招討大元帥,他纔開始部署反擊。首先他致書李來亨,讓夔東十三家圍攻重慶,牽制湘楚,然後派馮雙禮、祁三升據貴陽附近雞公背,拒敵中路,派李承爵壁壘普安黃草壩(貴州興義),拒敵南路,派白文選據遵義孫家壩,拒敵北路。這一部署純屬消極防禦性質。當時形勢是,清軍初入貴州,力量分散,如果李定國能集中兵力,攻破一路,戰局可以扭轉。可惜他犯了一個嚴重的戰略錯誤。在指揮上,李定國也中了洪承疇的計。當馮雙禮要求增兵入黔,出擊貴陽時,李定國曾接到洪的來信,稱:“某本待罪先朝,志切同舟,惟俟吳王(指三桂)之至,合兵以聽指揮,無煩王師遠出也。”他居然聽信了這套鬼話,延緩增兵,貽誤了戰機。八月,李定國才率師東進,又趕上雨季,日行止一二十里,士氣低落。相反清兵得到喘息之機,實力增強,開始攻滇。
九月,清廷增派信郡王多尼爲三路統帥,進趨雲南。至十一月,中路多尼部敗馮雙禮於雞公背,陷安慶、曲靖。北路吳三桂部敗白文選於七星關。南部卓布太部逼涼水井,陷安隆,李承爵戰死。定國聞訊,親率主力三萬人與卓布太決戰。雙方在炎遮河雙河口擺開戰場,激烈的盤江大戰開始了。農民軍英勇阻擊,初戰告捷。第二天,清軍傾巢出動,大西軍疏於防備,又颳起北風,金槍失火,燃起山茅野草,清軍乘火勢猛射,致使農民軍全線崩潰。清軍攻破了李定國的羅炎、涼水井大營,“殭屍遍野,腥血成渠,兵民死事不下三、四十萬人”,李定國的妻子家屬均被卓布太抓獲處死,十一年來身經百戰磨練出的精銳部隊受到致命損失。但是,這令人痛心的事實,並未使李定國氣餒,他說:“事既如此,夫復何言,惟本此孤忠,死而後已。”表現了他絕不屈服的性格和鬥志。
十二月十三日,李定國退回昆明,永曆帝召開御前會議,研究今後出路。講官劉範主張按劉文秀遺表行事,入巴蜀,“以就十三家之衆,出營陝洛”;李定國提出撤入“湖南之峒”,“勝則六詔復爲我有,不勝則入交趾,召針羅諸船,航海至廈門,與延平王(鄭成功)合師進討”。均主張先轉移,再圖恢復。但永曆帝的臣僚多爲滇人,不願離開家鄉,勳臣沐天波、權臣馬吉翔便力主退守滇西,一旦事急則逃入緬甸,永曆帝表示同意。李定國“軍行進止,一以詔敕從事”,並不敢堅持己見,只是對沐天波說:“公其努力,願無生後悔而終憶餘言也。”
十五日,永曆小朝廷西逃。事先李定國發布文告:“本藩在滇多年,與爾人民,情均父子,今國事顛危,朝廷移蹕……爾等宜乘本藩未行之時,各速遠遁,毋致自誤”,勸百姓疏散。並命令各營“不得毀其倉廩,恐清至此無糧,徒害我百姓”。一路上他還收撫難民,體現了淳樸愛民的本色。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1659年)正月初三,清兵會師昆明,又立即緊追不捨。爲了保護永曆帝脫離險境,李定國命總兵靳統武領兵四千護永曆帝奔騰越(雲南騰衝),自己則率精兵六千留永昌(雲南保山)阻擊。二月,吳三桂又在大理敗白文選,氣勢洶洶追來。李定國決心打掉敵人的銳氣,全殲追兵,策劃了他生前最後一次激烈的戰鬥——磨盤山戰役。
永昌境內的磨盤山“內箐深屈曲,僅容單馬”,“定國築柵數道,左右設伏,大營屯山後四十里橄欖坡,炊食餉伏,令毋見煙火”。他估計吳三桂必無戒備,便以竇民望爲初伏,高文貴爲二伏,王國璽爲三伏,清軍進入三伏,“首尾橫擊之,片甲不令其逃也”。果不出料,二月二十一日,吳軍追來,其先鋒已進入二伏,卻節外生枝,南明光祿寺少卿盧桂生潛出告密。吳大驚,急令後撤,並炮擊左右伏兵。農民軍出伏作戰,“短兵相接,自卯至午,殭屍堵疊”。
磨盤山戰役是一次可歌可泣的戰鬥,有三分之二的戰士戰死,清軍也“死傷甚衆,卻三十里”,包括固山額真沙里布在內的十八名將官都統被擊斃。南明遺民劉彬詩曰:“凜凜孤忠志獨堅,手持一木欲撐天,磨盤戰地人猶識,磷火常同日色鮮”。李定國卓越的指揮才能和頑強果敢的鬥志,使清軍再不敢驕橫窮追。
可是永曆帝在馬吉翔挾持下,從騰越逃入緬甸,從此與李定國、白文選失去聯繫。三月,定國、文選相會於木邦(緬甸新維),商議今後去向。李定國認爲:“我若入緬,緬苦供饋,必見拒,擊之禍結,盍擇險要邊土,休士馬,相犄角,緬外憚吾二人,君在內可無憂;且得陰連諸土司,覘雲南動靜。”白文選則說:“並在外則內危,我入衛上,王任外事。”兩人意見不和,便各自行動。
磨盤戰役後,李定國餘衆不過數千,勢力窘迫。不久,賀九儀從廣南率萬人來會合,祁三升、魏勇等均率部投歸,軍勢稍振。李定國將大營移孟璉(雲南瀾滄),“多造印敕,遍結土司”,號召共同抗清。沅江土司那嵩起兵響應。李定國部堅持數月,被清軍攻破,又移營孟艮,招安頭人,“耕種納糧如郡縣例”。
吳三桂見無法撲滅大西軍,又採取招降措施,一時農民軍中不堅定分子紛紛投降。順治十七年三月,吳三桂用賀九儀妻子勸降,賀“將出降,定國杖殺之”,從此無人敢言降字。
李定國始終忠於永曆帝,曾連續上疏三十餘封都石沉大海。直到七月,白文選強攻緬都阿瓦失利回來,白、李才瞭解真相,決定攻緬搶出永曆帝。九月,兩人分別入緬。至十一月,定國大敗緬軍,提出“苟送上出,則我罷兵”的條件。緬則回答:“你要攻城也無妨……只是你們水土不服,兵亦有減無增,我不怕。”翌年二月,白、李又合兵入緬,緬集衆十五萬,巨象千餘頭來戰。二人奮力苦戰,大敗緬軍,渡錫箔江臨金沙江窺緬城,緬甸仍不交出永曆帝。李定國只得派兵造船渡江,五月又被緬兵搗毀船廠。李定國大怒,圍困緬城,不料軍中“老幼累累,軍飢疫作,死亡相繼”,不得已移軍亦渺賴山下。八月,兩人又分兵攻緬,但出師不利,十六舟有五舟被擊沉。在緬甸他們亦得知吳三桂已大舉攻緬,緬殺害永曆從官四十餘人,白文選部情緒低落。是月中旬,張國有、趙得勝劫持白文選欲降清,離開李定國。李定國子嗣興準備堵截,李定國不忍雙方自相殘殺,命放還,率本部獨進洞烏。
十二月,李定國又準備再度攻緬,忽聞緬王已獻永曆帝於吳三桂,“憤懣欲絕,曰:‘勢既不敵,追無能爲’”。移營景線。但到康熙元年(1662)四月,他又抵勐臘,遣官入車禮(西雙版納)借兵,企圖東山再起。五月,禮部侍郎江國泰說服暹羅(泰國)與定國聯姻,幫助象馬,恢復雲南。蜀人馬九功也從古剌返回,“雲已集四千人,願爲犄角”。正當李定國欲圖大舉,不幸軍中瘟疫流行,人馬病死甚多。李定國修表告天,祈求:“如大數已盡,乞賜定國一人早死,無害此軍民。”
六月十一日,李定國正逢四十二歲誕辰,突然發病,接着又傳來永曆帝於四月初八被吳三桂絞殺的消息。“定國慟哭發喪,命軍士縞素”,他“披髮徒跣,號誦搶地,兩目皆血淚”,大哭道:“恢復事尚可爲乎?負國負君,何以對天下萬世!”六月二十七日夜,李定國死於勐臘,臨終前還囑咐兒子及部下:“寧死荒外,勿降也!”
氣節滿荒徼,浩氣貫長虹。李定國死後,部下有數千人不降,聚於阿瓦河東百里,稱爲“桂家”。勐臘各族人民亦奉李定國爲神,過晉王墓均膜拜,並於後山復建“漢王廟”,每年春節進行隆重祭祀。李定國的忠義節烈直到近現代依然被人們稱讚不絕,晚清革命黨人起義,蔡鍔等仍以李定國爲榜樣,章太炎說:“願吾滇人,勿忘李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