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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戰勝自己

  從冷空的房間走出來之後,趙直的心情簡直糟透了。   他覺得這是自他進入精神病院以來最糟糕的一次情緒體驗。   至於爲什會有這種體驗,以及這體驗具體是什麼東西,趙直一時之間還沒有想清楚。   他只感覺自己的情緒異樣低落,甚至有種想要哭的衝動,但他卻哭不出來,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而哭。   他連早飯都沒有喫,就直接回到了病房,躺在了牀上。   孫震陽和王小胖先後在他的牀前喊叫他,都被他冷漠地拒絕了,他甚至連說話的心情都沒有。   他將被子拉上去,把頭藏進了裏面,他不想看見陽光,甚至不想被任何光線照射到。   他想要隱藏自己。   這種感覺,這種體驗,是趙直從未有過的。   不……   他想起來了……   似乎很多年之前,二十年,或者是二十二年前,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曾經有過這種情緒的體驗。   那時他被一羣比他大的孩子們圍毆,在被他們一頓拳打腳踢之後,他抱着雙臂,滿身鮮血地躺在牆壁的角落裏。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角落裏沒有陽光,他使勁蜷縮着,儘量將自己的身體往黑暗裏面藏,當時的他非常害怕陽光,非常害怕光亮。   直到真正的黑暗來臨之後,他才從角落裏面走出來,在外面等待他的,依舊是黑暗。   那時的他就已經明白,只有將自己隱藏起來,別人纔看不見你的傷口,纔不會知道你的疼痛和難過。   時隔二十多年以後,趙直再次體驗到了那種想要逃避和隱藏的感覺。   這究竟是爲什麼?   他實在想不明白……   他準備好好想一想,可他現在連細想的時間都沒有,他像個迷途的小鹿,沒有了鹿媽媽和鹿爸爸的保護,一個人在陌生的森林中,倉皇無助地奔跑着……害怕和恐懼填滿了他的心靈……   他被負面情緒掌控了。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陷入了一個漩渦當中,越是想要努力地去想明白,越是陷得越深。   好難過啊……   趙直感覺自己的心塞塞的,眼眶中有淚水在泛動。   他的心理已經處於情緒爆發的臨界點,但他卻連自己爲什麼難過,爲什麼會失落都不知道。   這種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難過而難過的心情,簡直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幸虧趙直不是正常人……   他不正常的地方有很多,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有。   每個人身上不正常的地方都很多,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只不過大部分時候都可以用思維來進行控制,用羞恥心來進行規避,用道德枷鎖進行衡量。   如果拋去了羞恥心,打開了道德枷鎖,不強行用自己的思維來控制自己的行爲——   那麼,就離大衆眼中所謂的精神病患者不遠了。   趙直現在就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不好使了。   至於爲什麼不好使,他完全不知道。   他將腦袋繼續往被子裏面插着,像個鴕鳥一樣,試圖將脖子埋進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埋進土裏,埋進記憶和痛苦的深處。   他的身子蜷縮成了一團,他小腿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動。   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形象,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大叔,大叔的臉皮是黑紅色的,他的嘴巴咧開,牙齒髮黃,他對着陽光笑起來,滿臉的褶子皺在一起,泥土的氣息在那些褶子縫裏流動着。   趙直知道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但,是真的嗎?   他真是自己的父親嗎?   父親叫什麼名字?也姓趙嗎?   父親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如果活着,現在在哪?   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像是一張紙片一樣在腦中定格住,輕輕一扯,紙片就碎成了千片萬片。   這不堪一擊的記憶,這不值一提的過往。   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父親……   是的,趙直想明白了,這個農民或許跟自己有些關聯,但絕對不是自己的父親。   那麼他的父親到底長什麼樣,到底是誰?   趙直的頭又開始疼了,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異常嚴重的問題——   他的腦中竟然沒有關於自己父母的任何記憶。   或者說,他過去的那些關於家庭和父母的記憶,全都是假的,都是不值得推敲的。   似乎……有一個人抹去了自己的真實記憶,強行插入了一段不相干的記憶。   趙直忽然開始懷疑起自己初戀女友的事情來了。   記憶中,他的初戀女友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搞到了一起,自己被戴了綠帽子……   難道真實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的?!   趙直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現在不光他的小腿在發抖,連他的大腿都開始發抖了。   他的腦中像是有一根針在扎,或者說,有人在用針挑動着自己的神經。   他的腦袋突突地疼起來。   他恍惚了起來——   眼前的黑暗中,似乎出現了一個人影,人影從遠處飄來,站在了他的頭頂上,他微微仰頭,那個人正從上往下俯視着他。   他認識那個人,長着一雙熟悉的臉,但就是想不起到底是誰?   他的眉頭一皺,猛地驚呼了起來,這個人不正是自己在做最後一筆線人生意的時候,從那個財務室小妹的電腦上看到的那個人嗎?   那個人的名字叫……哎呦……叫什麼來着……   對了,梁正義!   他媽的,這個傢伙正是梁正義啊——   就是他害自己被人誤當成了變態殺人狂,強行關進了這裏,過着與世隔絕的非人生活。   趙直一下子就憤怒了起來,這股憤怒的情緒直接將他難過和失落的情緒衝地一點影都沒有了。   他孃的,不管老子怎麼樣,始終都會記得,就是這個狗日的變態誣陷的自己,一切都是他的計謀,老子一定要逃出去,報仇雪恨!!   憤怒和復仇的心理在一瞬間便佔據了趙直的內心和大腦!   他似乎重新活過來了,不再關心自己的父親母親是誰,不再關心自己的初戀女友是不是被自己的好兄弟戴了綠帽子,不再關心自己到底是姓趙,還是姓錢、孫、李。   他在被子裏面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猛地將被子踢向了半空。   他想通了。   對梁正義的仇恨心理戰勝了對他自己記憶和身份的懷疑。   一個人只有在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時候,纔會成爲真正的他自己。   趙直知道自己是誰——他是趙直,一個被梁正義誣陷的新聞線人。   趙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想要出去,他要清白,他要復仇!   他從牀上坐起來,雙眼盯着前方,瞳孔聚焦到牆壁的一個點上。   當他從更高的角度來看待問題的時候,他忽然明白自己剛纔那一陣低落的情緒和凌亂的記憶是怎麼回事了——   這一切,肯定都是冷空搞得鬼!   現在他還不知道冷空是怎麼辦到這一切的。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冷空一定會爲此付出代價!   就在剛剛的一瞬間,他決定扭斷冷空的一根手指——   他很慢很慢地笑了起來,嘴脣緊貼着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