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噬日者（四）
數千年前，神子耶穌留在人間的神聖血液，如今正飄浮在英靈殿的大廳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在那一滴泛着銀光的血液之上，那是，神的血液啊。
一聲狂笑從卡曼口中發出，衆人全身一震，才省起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但吸血鬼的黑魔法虛弱光環還發揮着作用，就連地狼也漸漸地蹲下身子，至於馬嘯風，卻是渾身一點力氣也用不上。
無論人類還是妖怪，修煉得來的靈力遍佈自身，自然各項能力強於凡人，但此刻卡曼的虛弱光環卻擁有把廳中衆人身上的靈力妖氣化解於無形的異效，無論馬嘯風三人怎麼催動體內靈能，當生出一絲力量的時候，卻又馬上爲虛弱光環的異力所驅散，如此反覆幾次，馬嘯風已經幾乎想放棄了。
但虛弱光環的作用似乎只是作用於身體表面，而對於氣海深處的靈力，卻沒有分毫影響，馬嘯風能夠感覺得到自己氣海之內，靈氣雷能依然活躍，可只要催動一點力量脫出氣海，卻又馬上爲虛弱光環的力量所化，這讓他鬱悶到極點，最鬱悶的卻屬粟月，她不僅一點力氣也沒有，而且現在還躺在馬嘯風身上，這大概是粟月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男子親密接觸了這麼長時間。
幾次無法衝破虛弱光環的禁制之後，馬嘯風停止了徒勞無功的動作，但他並非不識變通之人，馬嘯風暗運雷決，在氣海深處醞釀着靈力，當靈力在氣海中壯大起來後，他便可以一口氣衝破虛弱光環在其身上的影響，只是此法對身體有所損害，但現在情況緊迫，馬嘯風也顧不得許多。
便在馬嘯風暗中醞釀着力量的時候，卡曼狂笑中，手臂一揮，便把被紅光包圍着的聖槍隨手扔到了一邊，神之血被抽離隆基努斯之槍後，聖槍頓成凡品，對卡曼來說已經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卡曼的一付心思，完全系在了半空那滴銀色的血液身上。
它帶着興奮，又有一絲害怕，眼睛裏閃爍着複雜的情緒，卡曼的手有些顫抖起來，無復剛纔的穩健，但它還是小心翼翼地用自身的力量推動着神血朝着失落王冠推去，彷彿和神血起了共鳴，失落王冠散發出一層層光霧。
卡曼似乎有一點猶豫，神血差一些就要碰到王冠了，但卡曼的動作卻又停了下來，它注視着那頂王冠，這一頂擁有太多傳說，給它太多希翼的王冠，默默地半浮於半空上，卡曼對自己說，只要再踏前一小半，新的傳說就會出現了，然後它一咬牙，手掌一推，神之血便這麼被它推得朝失落王冠滾去。
神血碰到王冠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冥冥中，似有嘆息響起。
接着，王冠綻放萬道霞光，照得廳中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光芒中，有驚呼聲響起，但下一刻，驚呼卻變成了歡呼，聽得馬嘯風的心往下一沉。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冠的光芒終於消失了，一層銀光包裹着它，正徐徐地降下。
卡曼如最虔誠的朝聖者，它朝王冠伸出了自己的雙手，臉上帶着狂喜、震驚、期盼的複雜神色，卻在王冠接觸到它的手掌時，異變突生。
一瞬間，王冠活了過來一般，那包裹在聖潔光輝中的王冠從中分離出一道金屬般的細絲，緊接着，一縷縷的細絲紛紛自王冠上分離，那些細絲有如活物似的在半空扭動着，隨着越來越多的細絲從王冠上分離，失落王冠也漸漸消失在衆人的眼中。
那從王冠上分離出來的銀色細絲，竟有不下千萬之多，遠遠看去，便像女人的長髮在空中飄揚一般，卻是說不出的詭異，卡曼一愣，顯然也沒料到會是如此場面，而諸多銀絲一番扭動之後，卻像毒蛇發現了獵物，突然瘋狂地朝卡曼刺了過去。
卡曼一愣，隨後幾乎是下意識地催動血族力量，那足以反彈強力攻力的血色光芒在卡曼身上炸起，但紅芒碰到銀絲時卻沒有絲毫效果，千萬銀線蜂湧而上，視紅芒如無物，長驅直入地刺進卡曼的身體中去，血花四濺，卡曼慘嚎一聲，雙手瘋狂地去捉那銀絲，想要阻止它們進入身體，但銀絲卻鋒利異常，卡曼一手捉上，非但無法捉牢它們，雙手反而給銀線颳得血肉紛飛。
失落王冠的突變讓卡曼無法再維持虛弱光環的作用，地面上巨大的血光漸漸消失，馬嘯風幾人也開始恢復了力氣，粟月力氣稍長，便自馬嘯風身上躍開，但畢竟還沒全部恢復，女刺客半空身形一顫，卻又摔下地面。
馬嘯風站起來後，退到粟月身邊，看着卡曼現在身上正發生的詭異突變，他心生寒意，忍不住拉着粟月又退後了一些，粟月看着卡曼現在全身不斷被銀線刺穿，刺破的樣子，臉上全無血色，被馬嘯風拉着手也毫無所覺。
大廳之內，只有教皇在大笑：“該死的異端，活該……”
卡曼似乎聽到教皇的冷言冷語，它雖然處於極端的痛苦之中，卻還飛起一腿把教皇踢飛，老教皇一下子摔到了大廳的另一邊，頭一歪沒有了聲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看卡曼，從失落王冠之上分離出來的銀絲線像惡魔的觸手全數鑽入了卡曼體內，然後不斷從卡曼身體各處刺出，帶起連串血雨，慘呼不止的卡曼已經完全不似人形，一雙蝠翼被銀線反覆刺穿，已經千瘡百孔，就連身上那看似堅硬的龍鱗，也被銀線刺得掉了一地，卡曼的腳下，從它身上流下來的血已經匯成一個血窪。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卡曼放聲慘呼，啪一聲，它的左邊眼珠被一串銀線捅了出來，頓時一片臉孔血流如注。
儘管以刺客的冷血，粟月也忍不住別過臉去，似乎不願看到卡曼此刻的慘狀。
那些銀線似乎是吸血的妖蛇，它們不斷在卡曼體內吞噬着吸血鬼的血肉，然後又反過來壯大自己，不過片刻，卡曼的身形已經小了一圈，而且腹部胸膛都陷了下去，它此刻生不如死，但吸血鬼的異力卻讓它暫時還無法死去，獨剩一眼的卡曼突然回過頭來，嘴裏不斷咳着血，它望着馬嘯風，然後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心臟說道：“求……求求你……殺了我！”
它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然後全身不斷爆開，一根根銀線自它體內捅出，吸食了卡曼的血肉，銀線變得粗大了一些，且線中泛着紅色的微光，顯得恐怖異常。
“殺了它吧……”粟月輕輕說道，似是嘆息。
馬嘯風雙眼一亮，頓時，大廳內銀光一閃，接着，所有的聲音似乎消失了，大廳出奇的安靜，卡曼轟然倒下，在它殘破的身體上，左邊胸膛出現一個血洞，血不斷地流出，但卡曼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馬嘯風站在它的身前，默默把夜叉之上的血液擦去。
“東方……人有一……句話怎麼……說來着，咳……好像叫惡有……惡報吧……”尚存一眼的卡曼看着馬嘯風，斷斷續續地說道，它的身體正迅速地泛起灰白之色，生命的能量正一點點從它身上消失。“期望得到……近於神……的力量，果然……是會遭……報應的啊……”
不知爲何，馬嘯風看着此刻的卡曼，竟泛起英雄末路之感，心下不由側然：“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卡曼突然感激地看了馬嘯風一眼，提起最後一口氣艱難地說道：“我死後……魔黨必然……四分五裂，沒有四代……四代吸血鬼坐鎮的魔……黨，咳，必不是卡瑪……利拉的對手……”
吸血鬼朝馬嘯風伸出手掌，只見一道紅芒從它的體內騰起，然後流往手掌處匯成強光，最終凝結成一顆紅色的珠子。
“這是我……千百年來的能量……所匯成的晶核，請……把它交給莉莉絲……擁有它之後，莉莉絲將成爲……除了十三血煞之外，史上最強的吸血鬼之一……請轉告莉莉絲，當魔黨分裂……密黨坐大之後……教皇廳一定會對密黨下手，請她……千萬小心……”卡曼獨眼中光芒開始渙散，它用幾如蚊語的聲音說道：“無論如何……讓莉莉絲，不能斷了……吸血鬼的血脈啊……”
聲音突然斷止，卡曼的手跌回地面，那紅色的圓珠子便這麼從它手掌中滾了出來，接着，卡曼的身體漸漸變成了石膏，然後一道道裂隙出現在它的身體之上，世界僅存的兩個四代吸血鬼，隨着卡曼的死去，便只剩下莉莉絲一個了。
馬嘯風嘆了口氣，彎下身子把卡曼的晶核拿了起來，突然，“啪”的一聲輕響出現在卡曼的身體上，馬嘯風愕然望去，在卡曼石灰般的身體下，竟然泛起了道道紅光，接着，“啪啪啪”的聲音不斷響起，那些變得粗大的銀紅之線竟然從卡曼的屍體內刺了出來，同一時間，一股妖異的氣息出現在了大廳之內。
馬嘯風把晶核放到口袋中，手中夜叉一緊，向後退開了幾步。
“這又是唱哪出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粟月身旁的地狼疑惑地說道，在它八百年悠久的生命中，還沒見過這種異事。
在三人的眼中，卡曼的屍體被銀紅妖線捅得四分五裂，那一大團妖線說不出的噁心，便這麼泛着微微紅光浮上了半空，它們像肥大的長蟲一般扭動着身軀，然後不斷地交纏在了一起，漸漸的，越來越多的妖線互相交纏，扭結，竟形成一個輪廓。
人形的輪廓！
“感覺很不妥。”粟月微微有些喘息地說道：“那些東西，像是有生命的……”
馬嘯風的額頭上也不知覺地滴下了汗水，他渾然不知自己那握着夜叉的手心，已經溼成了一片，而夜叉，則綻放着從所未有的紅色光芒，馬嘯風緊盯着那團不斷交纏而露出人形輪廓的妖線，心中恐懼暗生，不知爲何，那恐懼像是洪水猛獸，如同隱藏於他的每個細胞之中，如同千萬年前的記憶在此刻甦醒，馬嘯風竟然無法抵制這股恐懼在心裏蔓延，不知不覺中，他的雙眼變得赤紅起來。
同時，粟月像是發現了什麼，她飛快地望向馬嘯風，馬嘯風卻在此時大吼一聲，夜叉光芒爲之大盛，地狼剛意識到他要幹什麼，大嘴張開只叫了一句“不要……”，但馬嘯風已經朝着那人形妖線衝了過去，他的身形化成一道激電，雷刺再度發威，只是在那電蛇之中，卻隱見血光流轉。
“想不到……你也是兇星入命之人……”粟月喃喃說道：“原來我們……是同類啊。”
另一邊，地狼緊跟着馬嘯風衝了上去，但變化來得太快，快得地狼連反應都沒有，馬嘯風已經受創倒飛而回。
那人形妖線突然紅光大作，一片光芒中，地狼只見到馬嘯風的雷刺已經眨眼間攻到人形妖線身旁，但那人形妖線卻舉起似是手的輪廓，一手按在馬嘯風的匕首之上，然後若無其事地朝下一按，夜叉反而刺入了馬嘯風的小腹之中，跟着人形妖線手一拋，馬嘯風便倒飛出去。
這幾下變化快若閃電，地狼低吼一聲，雙手一伸接住了馬嘯風，但馬嘯風身上的巨力卻帶得地狼也向後倒滾了幾圈，最後方停了下來，一停下，地狼連忙把馬嘯風翻了個身，只見馬嘯風臉色蒼白，在他的小腹上，夜叉齊根而沒，竟深深插進馬嘯風腹內，地狼咒罵了一聲，雙手互握，爾後分開，拉出一個土黃色的光團，妖怪小心翼翼把土黃色的光團推向馬嘯風的小腹，這小光團純由土力形成，純淨的土力能夠抑制馬嘯風的傷勢惡化，這也是地狼目前能夠辦到的，唯一可以拖延馬嘯風性命的方法。
要救馬嘯風，得找胡小仙才行！
地狼腦海裏閃過這個想法，它剛抱起馬嘯風，一聲暴劣的嘯聲卻在身後響起，紅光如潮，像怒海狂濤般一波波朝大廳各處湧起，光氣掀起了氣浪，強風吹得地狼幾不能站。
便見那紅光之中，銀紅妖線形成的人形表體上迅速生成了皮膚組織，一頭火紅的長髮飄上了半空，一個俊美妖異的男子便這麼赤身裸體地出現在大廳之內，他緊閉着雙眼，在他的肌膚之上，不斷有紅光流動。
下一刻，他猛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中，卻嵌着金色的雙瞳。
呼出一口氣，男子看了看的身體，然後臉上露出了微笑：“耶和華啊，大概你沒有想到，我們噬日者，還能夠通過吸食子孫的血肉重生吧……”
如同惡魔的低呤在大廳內響起，粟月和地狼齊齊臉色一變，他們知道這個男子是誰了，他竟然是噬日者，也就是傳說中力量能與神抗衡的三代血族，活到至今已經久不可考的超級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