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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潛意識(3)

  說着旁邊有服務員端着董知微叫的麪條過來,擱下時看到坐在她對面的袁景瑞就問,“這位先生要些什麼?那邊點單。”   他搖搖手,“不用,我是來等她的。”   那服務員是個年輕的女孩子,聽完應了一聲,但轉身之前又多看了董知微一眼,眼裏全是不可思議的問號,看得董知微頭都抬不起。   “你飯都沒喫過吧,還說要現在走?”袁景瑞將麪碗向董知微的方向推過一點,又把另一隻手裏拿的東西放到了桌上。   董知微一愣,“這是我的……”   “杜仲燉雞。”他將保溫壺的蓋子旋開,藥材與雞的香味即刻飄了出來,讓鄰桌的人紛紛回過頭看過來。   “這是我帶給阿姨的。”董知微盡職盡責地提醒他。   他從桌上的餐具桶裏拿出一支勺子來,慢慢地道,“我媽倒走一碗,剩下的一定要我嚐嚐,還要我謝謝你。”   “這是您今早交給我的任務。”   他對着她嚴肅認真的臉微笑,“我知道,食材是要報銷的。”說完之後,就在她的注目下喝下了第一口雞湯,接着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來,竟然還對她眨了眨眼,“很不錯,董祕書,你可以考慮改行做廚師。”   他這是要幹什麼!   董知微並不是沒見過自己老闆的這種樣子,她曾經數次在老闆攜女伴出席的場合參與其中,袁景瑞對女人是很有一手的,體貼起來真是令人陶醉,有時候她都懷疑那些女人會當場軟倒在他懷裏,任他予取予求。   可現在的情況是,桌子兩邊只有她和他。   董知微腦中如有警鈴大作,整個人都緊張起來,“袁先生,我只是完成任務。”   他不說話了,兩隻眼睛微微眯起來。   聽聽她說的這是什麼話!他不得不承認,在他的小祕書面前,他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並且是一再受到了微妙的傷害。   袁景瑞不高興了,董知微立刻察覺到這一點,她爲他工作那麼久,老闆的情緒變化,她比誰都清楚,但她這次不打算退縮。   有些事是不能不劃清界限的,她絕對不想成爲袁景瑞一時心血來潮的實驗品。   想到這裏,董知微決定不做任何挽回老闆情緒的努力,沉默地拿起筷子,開始解決自己面前的那份鹹菜肉絲麪。   至於那份杜仲燉雞,讓他喝吧,反正這是他花錢買的食材,應該的。   她竟然就這樣開始喫麪了,袁景瑞的目光落在桌對面的董知微臉上,一時沒有移動。   面前仍是那張他看熟了的祕書的臉,董知微細眉細眼,又不懂得化妝掩飾,一貫的乏善可陳,因爲淋過雨了,剛纔說話的時候,兩隻眼睛都像是蒙着水汽,與平時有些不同,但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   對面沒一點聲音,董知微也不抬頭,眼觀鼻鼻觀心地喫了半碗麪,這才放下筷子,“我可以了,袁先生,我們走吧。”   說着終於看了對面的男人一眼。   他一直都看着她,卻在她抬頭之前收回了目光,又先她一步立起身來,“走吧。”   留她還要收拾桌上的保溫壺,起步跟上他的時候一臉無奈。   袁景瑞帶着董知微回到公司之後,會議當然是如常進行了。   成方與國內大部分民企一樣,發展壯大到了一定程度,還想再往上一步,最先考慮的,就是上市融資。   但民企在國內上市難如登天,因此袁景瑞兩年前在程慧梅還在世的時候便開始籌備成方在香港的上市,還請了一批專業的金融行家操辦此事。   兩年前袁景瑞便着人在香港控制了一家規模很小的上市股票,又在又在某個英屬羣島註冊了一家全外資的公司,將成方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通過公司途徑轉讓了過去。   香港有反收購條例,買殼之後兩年內不得借殼上市,所以這兩年袁景瑞一直都在部署國內外的資本,等待時機。   現在時機已到,這件事情已經被提上了議事日程,所有人都在爲此事傾力已赴,這樣的節骨眼上,張家兄弟還跑來鬧場,董知微看在眼裏,都覺得他們是不自量力的。   成方如今是一艘航空母艦,任何阻擋袁景瑞前進腳步的人,她都可以想象他們被無情碾過去的下場。   不過這樣的會議董知微是不必待在裏面做全程記錄的,小會議室裏才三五個人,她也就是偶爾進去倒個茶加個水,若是有緊急的電話,便推門進去告知袁景瑞一聲,讓他決定要不要聽。   公司裏常有不明真相的新人羨慕她做到這個職位,她走過其他樓層的時候常被各種各樣的目光烤着背後,有時候她真想走到她們面前去說一聲,真是沒有必要,其實也就是端茶送水接電話而已,不要想太多。   半天不在辦公室,桌上待整理的文件堆起一大疊,件件標的是急件,電話也是不間斷地響,她回來的時候助理祕書小蕾已經坐在她的位置上快要哭了,看到她就站起來,逃一樣跑回外頭大辦公室去,臨走還帶着哭腔跟她說。   “知微姐,以後你出去別叫我頂着了,你這兒事情太多了,我又什麼都不明白,電話都不知道怎麼接。”   董知微安撫她,“沒事的,我看記錄回覆就好。”臉上微笑,嘴裏說着,心裏想的卻是一週那麼長,接下來的那幾天該怎麼辦。   只是回到辦公桌前她就沒時間再想那麼多了,整理那些文件,接聽擱置了一上午的電話,還有回覆那些小蕾無法處理的電話留言,光是這些事,就讓她手耳再加上一張嘴並用,片刻不能閒,還要時不時關心一下小會議室裏的情況,惟恐怠慢了緊要人物。   就這樣,她一邊忙碌着,一邊還要往會議室裏去了一次——倒茶水。   袁景瑞是最簡單的,他在公司裏只喝白開水,負責上市的專項小組就不同了,因爲各個國家的面孔都有,日本的山田先生喝綠茶,她用剛泡上滾水的玻璃杯換走了他面前已經有些冷掉的茶杯,他對她欠欠身,她微笑回應;美國的史密斯先生喝咖啡,小會議室邊上的茶水間裏有專業咖啡機,她送了一杯新的咖啡進去,一份奶精不加糖,他端起來就喝了一口,又笑着說了聲謝謝,她一樣微笑回應;其他幾個就比較好辦,一律速溶紅茶,她一路微笑回應着,走過一圈之後便推門出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等會議室的門再合上,史密斯就感嘆了一聲,“袁先生,董小姐太好了,如果她不是你的祕書,我真想……”   袁景瑞帶着笑慢慢地問,“你想做什麼?”   史密斯看了坐在首位的男人一眼,咳嗽一聲,就沒有再說下去。   旁邊有人繼續之前的未說完的話,這段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倒是袁景瑞端起杯子的時候微走了一點神。   雖然有些無法相信,但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實擺在眼前,他這個小祕書,還真是很招人的呢。   董知微當然不知道會議室裏發生的這段小插曲,她回到辦公桌前之後,又接了兩個電話,其中一個是從銷售部打來的,問她昨天送過來的一份計劃書老闆是否已經看過,他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   銷售部都是些八面玲瓏的人,就算是經理也不例外,話說得很婉轉,董知微對那份計劃書是有印象的,立刻按了外頭的分機,問大辦公室的助理祕書。   “莉莉,請看一下已閱文件櫃,昨天銷售部的計劃書是不是還沒有發回去?”   莉莉立起身來去找,又在電話裏答她,“是的,還在,袁先生已經簽了,還沒有發回去。”   董知微在電話裏抱歉,“對不起,是我們疏忽了,我現在下樓給你們送過去吧。”   那邊立刻回答,“不用不用董小姐,我馬上叫人上來取。”說完就掛了。   雖說袁景瑞的祕書不好做,但有一點好處就是,由於整天跟在大老闆身邊,公司裏的各個部門都對她非常客氣,但董知微自然明白他們客氣的對象只是她所在的這個位置而已,說話做事一向小心,惟恐被人拿住了話頭。   放下電話之後,董知微輕輕嘆了口氣。雖然工作繁瑣事情又多,但她一直以來還算勝任愉快,只要袁景瑞別再做出一些讓她心煩意亂的決定就好,她想要平靜的生活,而他那樣的男人,看着都覺得驚濤駭浪。   敲門聲響起,她的祕書室就在袁景瑞辦公室的外頭,因爲進出的人多,門一直都是開着的,所以這敲門聲也只是象徵性的響了兩下而已,她一抬頭來人就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這個照面讓董知微來不及開口便心中呻吟了一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想到上來取計劃書的人,竟然是何偉文。   再次立在董知微面前,何偉文仍覺得無法順暢地開口說話。   還是董知微先立起身來,從桌上拿起莉莉剛送進來的那份文件,又從桌後繞到他面前,“是你過來了啊,文件在這裏。”   她臉上仍是微笑着的,過去他一直爲她的笑容迷惑,但今天卻前所未有地覺得,這笑容是多麼保持距離,兩天來的反側輾轉全湧上來,他終於憋不住,抓着那份文件開口。   “知微,前天晚上……”   辦公室的門還在何偉文的背後敞開着,大辦公區的助理祕書們個個在屬於她們自己的格子間裏低頭忙碌,敲打鍵盤聲此起彼伏,但董知微知道,她們每一個都在豎起耳朵關心着這裏的情況,何偉文此時此刻的任何一句話都會成爲公司裏最新的八卦新聞。   “前天晚上大夥兒喫得挺高興的,你回家還順利嗎?”董知微唯恐何偉文說出些令人誤會的話來,輕聲打斷了他。   “順利,知微,我其實是有話想對你說。”何偉文堅持不懈地開口。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們能下班以後再說嗎?”她無奈地。   他呆了一下,突然猛醒過來,也低下聲音,“那我等你下班,我們,我們一起去喫飯。”   董知微看着面前男人熱切的臉,煩惱得幾乎皺眉,外面敲打鍵盤聲漸漸稀疏,可想而知其他人的注意力已經有多麼集中到了這裏。   “對不起,今晚我要去上課。”她低聲回答他,桌上電話鈴響,她從未那麼高興聽到這響聲,說聲“不好意思”,轉身走回桌後去接。   何偉文沒辦法再留下去了,但走之前猶自做着最後的努力,舉起手對她做了一個打電話的姿勢,又用口型說話。   “那我給你打電話。”   董知微心裏嘆息,耳朵裏聽着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臉上還要勉強地笑了一下作爲對他的回應,何偉文這纔拿着那份文件轉身離去,就連背影都是心滿意足的。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夏子期的聲音,若是往常,他的電話打到董知微手裏,那是一定要照慣例與她說幾句的,不外乎董祕書今晚是否有空,能否賞光一起晚餐之類的玩笑話,但今天倒是特別,夏子期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上來就問她袁景瑞是否可以聽電話,倒是讓董知微有些意外。   猜想這個電話很重要,董知微立刻將關於何偉文的煩惱暫時擱下,“袁先生正在小會議室裏開會,夏先生,如果您有急事,我可以立刻進去轉達。”說着已經將筆拿在手裏,以便記錄。   夏子期頓了一下,只說,“那算了,等他開完會我再跟他聯繫。”   董知微說“好”,擱下筆,剛準備結束通話,夏子期的聲音卻又在那頭響了起來,“等一下。”   她重新將話筒放到耳邊,這一次夏子期的聲音略有些遲疑,“董祕書,有件事我想先問一下你。”   問她?董知微有些莫名,但仍是立刻回答了,“夏先生請問。”   那頭語速放慢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是這樣的,有一個人,不知董祕書是否聽過他的名字。”他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接着才道,“他叫溫白涼。”   話筒在董知微的手裏變得沉重,她沉默了數秒,然後開口,聲音低而清晰。   “是的,我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