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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忘不了(3)

  說話的人都入了神,他又放輕了腳步,再聽他們說了兩句,他就覺得沒必要讓這樣的對話繼續下去了,又懶得出聲,就順手點了一支菸。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覺得愉快,還是覺得遺憾。   愉快的是,他果然沒看錯董知微,遺憾的是,他原本應該相信自己的眼光的,現在卻莫名地站在這裏。   他聽她啞着嗓子說話,就想起下午她在辦公室外的咳嗽聲,這麼晚了,這地方也實在不適合談話,但他又很想跟她聊幾句。   他將夾着煙的手放下,問她,“有時間嗎?到我車上聊幾句。”   董知微低了一下頭,說,“好的。”然後轉身當先往弄堂外走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弄堂,大路上燈火通明,袁景瑞一直沒有再抽手裏的煙,又在走出來的時候將它按滅在路口第一個垃圾箱的煙碟上,董知微已經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大車,就停在路邊上,老陳不在,看來是袁景瑞自己開車過來的。   他拉門坐進駕駛座裏,她也坐了上去,車門合上,一切嘈雜被隔斷,車窗貼了暗色的膜,讓她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空間。   她低聲道,“袁先生,有件事我想同你說一下,我與溫先生是舊識,我曾爲他工作過。”   他點點頭,用平常的語氣回答她,“我知道了。”   董知微常聽到他說這四個字,這一次卻聽得心慌意亂。   “夏先生是否對您說了一些關於我與他的舊事?”   她本不想說這些的,但是身邊男人落在陰影裏的側臉讓她無法保持平靜,袁景瑞爲什麼來?來質問她是否泄露過成方的商業機密?來告知她她明天不用去上班了?以溫白涼之前對她所說的隻字片語來推斷,她不覺得袁景瑞仍會像過去那樣,無條件地信任她。   但是話一出口董知微又後悔,她是一旦覺得慌張便會不由自主地說話的,說一些讓自己懊惱不及的蠢話,這些年來她自覺與慌張這個詞已經絕緣很久了,可今夜在袁景瑞面前,仍舊是出問題。   幸好袁景瑞很快回答了她,“子期確實調查了一些關於溫白涼的背景材料,或許牽涉一點你與他過去的私事,並不是針對你,你不要介意。”   這個男人的聲音里居然帶着些溫和的味道,董知微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可一直緊繃的情緒卻開始不知不覺地放鬆了下來。   她見過袁景瑞不愉快或者是不滿意的時候,就連他發狠鬥毆的樣有幸見過,他雖然偶爾也會微笑着將一個人判定爲永不錄用或者歸爲敵人,但絕不會伴以現在這樣的語氣。   他用這麼溫和的聲音與她說話,讓她有錯覺,錯覺他下一秒就會伸手過來拍拍她,叫她不要害怕。   他這是怎麼了?   剛纔放鬆下來的情緒又突然地抽緊,董知微在這個相對窄小的空間裏不自覺地動了動身子,後背微斜,往車門處靠近了一點距離,想一想,索性直截了當地問他,“袁先生,如果溫白涼做了一些對成方不利的事情,您是否覺得以我與他過去的關係,做現在的工作會令人誤會?”   袁景瑞一笑,“你倒是直接。”   董知微不說話,等着他回答。   “你們剛纔所說的話,我已經聽到了。”他也很直接,並不忌諱自己的突然出現。   她見他如此直言,再想一下自己剛纔與溫白涼的對話,知道袁景瑞定是心中明白,這才真正鬆了口氣,卻聽他又正色補了一句,“可我看溫先生對你仍有奢求,若他回頭,董祕書,你會否顧念舊情?”   他是常與她說幾句玩笑的,董知微也習慣了,但這一次她卻立刻皺起眉頭,“袁先生,請您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他正色看了她一眼,看得董知微一怔,沒想到下一秒他卻眼角一彎,笑了,笑完還說,“你總算恢復正常了,董祕書,你剛纔的樣子,我很不適應啊。”   這男人居然把她的忐忑當笑話看,她被他笑得耳根都燙了,一時氣結,垂下眼去不看他。   大街上路燈明亮,他笑完之後又看了她一眼,她有半張臉落在光裏,他看到她垂下的睫毛在臉上的陰影,還有微微紅了的耳根。   他倒是很享受這樣輕鬆的對談,不過董知微已經開始用沉默表示抗議了,以他對她的瞭解,再下去她很可能就會冷下臉來,他還是換一個話題比較好。   他收起笑容,“董祕書,有些事我想與你聊聊,聽聽你的意見。”   她抬起頭來回答他,“袁先生,如果是關於溫白涼的事情,我並不想知道太多。”   他挑起眉毛,倒像是有點驚訝了,但很快就笑了一下,“也好,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以後再說吧。”   董知微爲袁景瑞今日的寬容與大度感到震驚了,但身體上的疲累讓她沒有能力再想下去,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又問,“那麼,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他點頭,“可以。”   她低聲道,“謝謝”,說完就準備推門下車。   可他突然又開口,“你嗓子啞了。”   你聽不出來嗎?她幾乎要求饒了,再這麼一問一答下去,她什麼時候可以休息?   “嗯,我回家會喫藥。”   他看一眼她被書撐得滿滿的皮包,“你今晚又去上課了吧?有時間買藥?”   她沒有撒謊的習慣,只搖搖頭,但立刻補充,“我回家找一下,家裏應該有常備藥。”   說到這裏,董知微又看了一眼時間,“這個點,藥店都關門了。”   “我來的路上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時藥房,不遠。”他這麼說着,車子已經向前動了起來。   董知微無力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無力地看着身邊獨斷專行的老闆,一句話也沒有了。   藥店果然不遠,轉過兩個街口就到了,快十點的時候,沿街商鋪仍是燈火通明,水果鋪小喫店與小超市一路緊緊地挨着,還有很小的火鍋店,夜裏居然坐滿了人,一隻只火鍋白霧升騰,從玻璃門外看都覺得熱氣騰騰。   藥店就在火鍋店的旁邊,下車的時候袁景瑞多看了一眼董知微,他倒是很喜歡這樣的夜宵方式的,如果不是她感冒了,他真想提議兩個人進去邊喫邊聊一會兒。   不過什麼都要講究可持續發展,董知微最近在他面前有越來越遠離原有固定刻板的模式的趨勢,他覺得很好,但一個人的改變要循序漸進,操之過急往往沒有好結果,她爲他工作的時間還長得很,他不着急。   兩個人一起進了藥店,董知微原本想對袁景瑞說不麻煩他下車了,但今天老闆帶給她的驚訝或是驚嚇已經太多了,多到她開始放棄與他做正常的溝通,就讓他隨便吧,他想做的事情,她實在也沒有能力阻止。   與旁邊的火鍋店相比,藥店裏相當的冷清。一個顧客都沒有,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獨自坐在櫃檯後,看到他們倆進來也沒站起來,只問了一聲。   “要什麼?”   董知微走過去開口,“你好,我要一盒板藍根。”   那中年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因爲坐得低,兩隻眼睛半露在眼鏡片外面,“哦,喉嚨啞了啊,感冒了是伐?感冒了就喫這個藥。”說着便站起身來,走到另一邊打開玻璃櫃臺,取了一包藥出來給她,還指點着藥盒介紹,“喏,這是國外進口的,療效很好的,一粒就見效。”   董知微常去醫院替母親配藥,自己卻很少到藥店,遇到這樣的推薦有些無奈,“我沒有發燒,板藍根就可以了。”說着往他身後的玻璃櫥裏指去,“就是那一種,謝謝。”   袁景瑞一直站在她身後,這時卻開了口,“她還有點咳嗽。”   那中年人看了他們倆一眼,然後轉頭從另一個櫃子裏拿出咳嗽藥水來,“這個咳嗽藥水好。”   董知微看了一眼那個完全沒見過的滿是洋文的藥水瓶,正要開口說話,袁景瑞已經伸手指了,“川貝枇杷膏就可以了,就是那個。”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再次來回看了他們兩個一眼,轉過身去將板藍根與川貝枇杷膏從玻璃櫥的角落裏拿了出來,一起放在櫃面上,又開了張單子,“誰付錢?”   “我付錢。”董知微趕緊打開包,但那張單子已經被袁景瑞拿走了,沒有給她一點機會。   “袁先生!”她急了。   他已經付了錢,又將那兩樣東西一把抓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幾乎是追着他出了藥店,一邊走一邊還要說話,“不用了,這裏離我家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他居然停了腳步,讓她差點撞到他身上去,又說,“咳嗽還要多喫梨,你家有梨嗎?”說着也不等她回答,便往側邊的水果攤走了過去。   水果店就在藥店邊上,各式各樣的水果一直襬放到人行道上,紅的蘋果黃的香蕉紫的葡萄,旁邊居然還有幾桶花,被懸掛在上方的明晃晃的赤膊燈泡照得一片奼紫嫣紅活色生香。   坐在水果店裏的老闆聞聲站起來,“買梨?有,今天剛擺上來的唐山梨,新鮮。”   “不要這個,要雪梨。”   “雪梨也有,五塊五一斤。”   “這麼貴?”他居然討價還價,讓董知微立時目瞪口呆。   她做夢了,袁景瑞在夜裏的水果攤前買梨子,還在討價還價,她一定是做夢了。   老闆很會做生意,說話時已經抓起雪梨往電子秤上放,邊放邊說,“那你多買點,我算你便宜點啦。”   就這樣,董知微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袁景瑞已經迅速地完成了另一次交易,提着裝滿梨子的塑料袋轉過身來對她說話,“上車吧。”   他是習慣了做主的,她是習慣了服從老闆命令的,又仍處於震驚的狀態,不知不覺便上了車,他發動車子,又將手中的東西全交給她。   “拿着吧。”   數斤重的梨子再加上板藍根與枇杷膏,兩個滿滿的塑料袋頓時讓她雙手抱滿,車子起步,四個車門落鎖的輕微“咔嗒”聲在耳邊響起,董知微幾乎是一個激靈地回過神來。   不,她不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   車子在弄堂口停下,董知微推門下車,走出一步又回過頭,袁景瑞還沒有走,坐在車裏看着她,“怎麼了?”   她兩手拿滿了東西,再做出嚴肅認真的臉就很難了,聲音仍是啞的,啞着還是說了句,“袁先生,今天真的謝謝你。”   他笑一下,“不用謝,最要緊不要生病,很多事要你做,你不在,很麻煩。”   她忽然忍不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臉,不知不覺地露出一個笑容來,但很快就收住了,曇花一現那樣,接着便與他道別,轉身走了。   倒是他並沒有立刻離開,就坐在車裏點了一根菸,看着董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弄堂裏的黑暗中,想到的卻還是她之前的那個笑容。   他並沒有與她開玩笑的意思,她與溫白涼所做的一切無關是令他的高興的,找一個祕書不容易,找到像董知微這樣一個得力的更加難,接下來會是多事之秋,他知道自己需要她。   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麼多事,董知微原本以爲這天晚上自己一定會失眠,沒想到一杯板藍根兩勺川貝枇杷膏下去之後,她居然睡得很好,但仍是做了夢,夢裏又出現了那個小男孩,這一次他是被一羣面目猙獰的大男人追着跑的,身後的那些人氣勢洶洶,她仍是害怕,但也沒有跑掉,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難過起來,覺得心疼,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   醒過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荒謬,袁景瑞是什麼樣的男人,用得着別人同情?   正想着,放在牀頭櫃上的電話已經響了,她伸手去接,那邊傳來男人的聲音,是袁景瑞,跟她說,“董祕書。”   她條件反射地從牀上坐了起來,不知出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讓袁景瑞一早將電話打到她的手機上。   上次她接到這樣的電話,擱下之後便跟着他忙足三個通宵,晨昏顛倒日月無光,最後回到家幾乎是倒在牀上的,祕書也不是好當的,尤其是袁景瑞的祕書。   他對於她迅速的回應像是很滿意,又在那邊開口,不知在哪裏講電話,背景裏有風聲,他的聲音卻是低的,或許是她剛醒的緣故,聽在耳裏總覺得與平日不同。   他說,“身體還好?”   她有一秒鐘的愣怔,他一早打電話來,就爲了問她身體還好?   但嘴裏已經答了,說話之前還無聲地清了清嗓子,“已經沒事了。”   因爲詫異,連稱呼都忘了加。   “那就好,我還怕你真的病了,今天出不了家門。”   董知微不自覺地將手放在額頭上,眼睛看到牀頭櫃上的那盒已經拆開的板藍根,還有棕色的川貝枇杷膏的瓶子,昨晚的一切又回來了:她與溫白涼的再次相遇,還有袁景瑞立在街邊與人講價的樣子——全都不可思議,但卻全都是真的。   “不會,謝謝袁先生關心,我會準時到公司。”她答他,聲音微啞,但相較昨晚確實是好多了。   “也不用那麼趕。”他仍舊低着聲音,像在她耳邊說話。   她不解,但很快明白過來,“那我先到醫院。”   “會不會太辛苦你?”   他這樣講話,讓她簡直無法招架,緩了一下才能答他,“不會。”   他在那頭輕輕地笑起來,說,“謝謝。”   電話掛斷之後,董知微又在牀上坐了兩分鐘。   昨晚與溫白涼相遇的衝擊還在,原該讓她覺得難熬,但大腦自動自發地不斷分神於袁景瑞這幾天所做所說的一切,讓她無法好好地思考溫白涼突然出現的背後究竟代表了些什麼。   下牀的時候董知微在心裏嘆息,一個人能夠有今日的成就果然是有其成功之處的,尤其是在用人方面,至少袁景瑞做到了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她的工作價值——還讓她做得連怨言都不能有。   什麼是老闆?這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