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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的第幾章(3)

  他少時常打架,沒少受過傷,也沒少替人處理過傷,稍作檢查便能確定她大致無礙。但即使是這樣,他都發現自己竟然怕得手一直都在發抖。   他從未這樣害怕過,即使是他十五歲那一年,被人用鐵棍狠狠地砸在額頭上,鮮血流過眼睛,看出去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紅色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他怕她會死,會受傷,他無法想象她會在他面前受到傷害,車子墜落的一瞬間,他抱着她,腦子裏全是當年看到陳雯雯被人輪姦的那一幕時的撕心裂肺,他沒有保護好那個女孩子,即使她那時已經不再屬於她,他也沒有保護好董知微,即使她現在還沒有屬於他!   他看着自己發抖的手,知道自己失控,又控制不住,幸好還有其他的事情能夠分散他的注意力。司機張成仍舊在車裏,車子甚至還沒有熄火,這樣的時候人留在車裏是非常危險的,況且他還需要確定張成的情況。   他將她放下,嘗試站起來,折斷的左手手臂沒有辦法使力,地上溼滑,他用右手借力,勉強站起身來,第一步走得異常艱難,但之後便稍好了一些。   在忍耐痛苦這方面,他一向是爲自己驕傲的,尹峯都不如他,尹峯就一直奇怪,爲什麼他狠起來對自己都那麼不管不顧,可到頭來卻成了一個商人。   還是那種總帶着一張微笑的臉的商人,讓那麼多不明真相的人上當受騙,看不出他分分秒秒都是在扮豬喫老虎。   他拖着腳步往前走,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不至於因爲疼痛而倒下去,可每走出幾步,他都忍不住要回過頭去再看了一眼董知微,每次都看見她表情平靜地躺在那兒,就像是睡着了。   他就苦笑了,心裏輕輕唸了一聲。   也就是她了,這麼讓他放不下。   “知微,你過來一點。”   她點頭,兩個人捱得近了,他就着微弱的光線再次仔細看了她一遍。   他真怕她是摔壞了,但萬幸,她沒有。   他再次鬆了口氣,“雨已經停了,應該不會再有塌方,你試着上去,看看有沒有經過的車輛。”   做爲一個專業祕書,這些年來出於職業習慣,董知微對於袁景瑞的吩咐一向是反應非常迅速的,聽完這番話之後當即點頭,可心中忽覺不安,才轉過身又轉了回來。   “我們一起上去。”   “不行,司機還在這裏,我得留下。”   “那我也留下。”   “你在這裏能做什麼?上坡沿路走,山裏會有人家,也會有修路的工程隊,遇到人就可以求助。”他慢慢地將這些話說完,最後問她,“明白嗎?”   董知微被他說得答不出話來,她也知道,如果袁景瑞還能這樣條理分明地對她佈置任務,就證明他還沒有大礙——至少傷得不重,可她總覺得哪裏出了問題。   她不願意離開,尤其是在好不容易找到他之後。   “你還不去?司機傷得很重,需要儘快處理。”他皺眉。   她想一想,仍是沒有動,“不,我這樣上去,也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遇到人,就算遇到,他們也不一定能夠幫上忙。司機說過,他是您的朋友派來的,失去聯繫這麼久,您的朋友一定知道我們出事了。我們坐的那款車有定位系統,就算熄火也能被找到,我相信很快就有人來救我們,我不走,我在這裏看着你。”   她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然後便安靜下來,他也沒說話,只看着她,默默地。   可她隨即聽到嘆息聲,輕得像是幻覺,他開口問她,“不怕嗎?”   他語氣溫柔,她剛纔還鎮定而有條理地說了那麼一長段話,這時卻忽然啞了,但身體的姿勢是堅持的,不打算做出一點讓步的樣子。   他見她這樣,也不再堅持,慢慢說,“那你過來。”   她挨近他,他說,“右邊。”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在他右邊坐下了,身上突然一暖,是他打開大衣,將她包了進去。   董知微一驚。但是身體已經與他貼在一起,手也再一次被他握住,她一直都以爲自己的手已經夠冷了,可手指碰到他的,冰冷的感覺差點讓她驚叫。   爲什麼他的手會這麼冷!   她慌張起來,可身體一動便被他阻止,握住她的手指動了動,像是要她再挨近他一些。   他從來都是個堅強有力的男人,可這樣輕輕的一個動作,竟讓她心都縮了起來。   她便再不敢動了,靠着他,等他說話。他看着她,許久,最後卻只是低下頭來,他比她高許多,坐着也一樣,低頭的時候,嘴脣便貼在她的額頭上,說話時像是每個字都直接進入她的身體。   他說,“對不起,知微,你知道我……”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道歉,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什麼,可喉頭劇痛,眼前也開始模糊,臉上潮溼,用手一抹,原來是自己在哭。   她還來不及說話,頭頂高處突然傳來異響,強烈的光柱隨即交叉照射下來,有人大叫,“看到了,車在下面,快過來!”還有更多的人聲在陡坡上響起,靜寂被打破,耳邊充滿了噪雜的聲音。   她狂喜,用力握着袁景瑞的手說話,“有人來救我們了,有人來了!”   天已經全黑了,光柱還未照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他在黑暗中很輕地“嗯”了一聲,原本貼着她的臉落到她的肩上,像是靠着她睡着了。   她在一瞬而過的狂喜之後又被無限的驚恐席捲,她用手緊緊抱住身邊的男人,張開嘴用這輩子發出過的最大音量大叫,“來人啊!快來人!我們在這裏!”   趕來的車有數輛,救援工作展開得非常迅速而且有效,很快就有人從高處下到董知微的身邊,許多人對她說話,還有人試圖將她架起來,但恐懼讓她聲音扭曲,並且死都不願意鬆開自己的手。   然後有人彎下腰來,伸手將她的手指掰開,並且在她耳邊說話。   “放手。”   那聲音異常冰冷有力,冰凌一樣刺入她的耳膜,她一個激靈,頓時意識清明。   在她面前彎腰的是一個五官清秀的男人,皮膚很白,第一眼看上去還有些文弱,可眉眼陰冷,這樣一開口,其他人都立刻安靜下來。   但另一個聲音打斷他,叫他名字。   “尹峯。”   是袁景瑞,已經把眼睛睜開,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兩個字,臉上居然還露出一點笑來。   被他叫出名字的男人就把眉頭皺起來了,嘴裏說着,“原來你還沒死。”又回過頭去,“你們來這裏看風景的嗎?醫生呢?擔架!”   周圍的人立刻動起來,擔架被送過來,張成一直昏迷未醒,有個明顯是醫生摸樣的男人大致檢查過他的情況之後很快便讓人用擔架將他抬了上去,還走過來對尹峯說話,“張成撞到頭了,休克,硬傷還好。”   “這兒還有人。”   “我知道。”那男人過來蹲下,伸出手準備檢查袁景瑞的傷勢,所有的探照燈的光都被打向這裏,明晃晃的一片光亮,頓時亮如白晝。   董知微在這樣強烈的光線中,看着袁景瑞,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帶她上去。”袁景瑞的眼睛在強光中眯了起來,但也沒有抬手遮擋,只對尹峯開口。   尹峯轉頭,再次看了董知微一眼,這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點,醫生已經開口說話,“左手臂骨斷了,還有肋骨也有問題,情況很糟糕,先生,你自己不知道這種時候亂動的嚴重性嗎?萬一肋骨斷裂刺破內臟,不管是肺還是脾還是什麼,都很可能會內出血致命的。”說完又轉過頭來看尹峯,“你朋友?怎麼這麼能撐,這都不死過去。”   尹峯輕輕地哼了一聲,說了句,“聽到沒有?”   袁景瑞咳嗽着,“司機是你的人,不拖出來讓他死在車裏?”   尹峯板起臉,“那她呢?你的女人?”話說到這裏,眼前突然一花,有人跨到他面前來說話。   “我是袁先生的祕書。尹先生,剛纔醫生已經說了,袁先生的情況很危險,能否請你不要和他說話了,先把人送到醫院急救要緊。”   說話的是董知微,身體在抖,聲音也在抖,可語氣堅定,沒有一點遲疑,讓人感覺如果尹峯還要繼續與袁景瑞的問答。她就會用手把他推開,強迫他讓出道來。   幾個男人同時愣了,最先笑出來的是那個醫生,“嘿”的一聲,也不知是喫驚還是有趣,然後是袁景瑞,卻是還未笑出聲便咳嗽起來。   尹峯就是臉一沉,“醫生說你很危險,不想死的就別笑了。”說着又回過頭去,“人呢!都過來幫忙!”說完就走,都沒再多看立在他面前的董知微一眼。   就有人抬着擔架過來了,醫生站起來指揮,還不斷提醒,“你們抬他的時候小心一點,小心斷骨,別傷了內臟。”   董知微急問,“會有危險嗎?”   醫生點頭,“會啊。”   她的臉立刻變得煞白。   “再沒人來救就會啊。”醫生將沒說完的半句話補全,然後用看奇蹟的眼光看着她,“你也是一起摔下來的?爲什麼一點事都沒有?”   一直沒有再開過口的袁景瑞突然再次咳嗽了一聲,董知微的注意力即刻轉移,還想說話,旁邊已經有人過來拉她,並且不等她作出拒絕的反應便把她架了起來,她被人從陰冷並且散發着泥土腥味的碎石堆邊一直架到了溫暖的車廂裏,最後是被人推坐在皮質座椅上的,車子很大,尹峯已經在裏面了,看到她就皺眉頭。   “讓她去別的車。”   “不用麻煩你了,我還好,自己可以走。”看到架她過來的人又要應聲動手,董知微立刻開口,“我跟袁先生一起。”   尹峯的眉頭皺得更深,她看他一眼,知道這個男人不喜歡自己。   沒關係,她也不想與他待在一起。   不幸中的萬幸是,雖然他們的車遇上泥石流,但翻車的地方是道路坍塌的最末端,前來救援的車輛仍可迴轉向後方離開,但是即便如此,艱難並且危險的路況仍是讓車隊花了漫長的時間才進入安全地段。   危險的山路漸漸消失,車隊駛離帶給董知微噩夢般經歷的地方,尹峯與醫生通了幾次話,問他傷者是否可以撐到回成都的醫院,醫生說可以,車隊便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J市,到達醫院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尹峯再與後車通話,醫生就說,“都打了鎮定劑,兩個全睡過去了,情況挺穩定的。”   尹峯倒是一愣,“都打了?”   “是,我給他祕書也打了,她膽小,沒袁景瑞看着必定歇斯底里,我可沒有對付女人的經驗。”   尹峯冷笑,“她膽小?別開玩笑了,這妞敢瞪着我說話,膽子很大呢。”   醫生就笑了,結束通話時輕輕說了句,“你啊,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