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藥片(2)
那時候她剛剛丟失了上一份工作,同時丟失的還有與她相戀兩年零九個月的男友溫白涼。
認識溫白涼的時候,董知微剛剛高職畢業,揣着一張幾乎什麼都不是的文憑四處尋找工作。大公司對她的簡歷不屑一顧,無數次失敗之後,她走進了一棟普通的居民樓。
都不是一棟商務樓,眼前老舊的高層樓房讓她檢查了數遍地址都不敢相信,走出電梯之後,樓道里四處堆滿了雜物,董知微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們走到1130門口,按電鈴的時候心裏還在猶豫,不知自己是否應該現在就掉頭離開。
但是門裏傳來聲音,“門沒有關,自己進來就行。”
她輕輕一推,果然是這樣,門裏的混亂程度超乎她的想象,無數的包裝盒四散堆放在牆角,地面,椅上甚至桌上,一大堆凌亂當中坐着一個帶着眼鏡的年輕男人,脖頸間夾着電話,手裏還飛快地在鍵盤上打着字,看到她立在門口,也沒空與她說話,就用眼神示意她過去。
她只走了一步就踩到了東西,低頭去看,原來是一疊產品介紹,她蹲下身去撿起來,只看到最粗糙的紙張與印刷,上面也沒有什麼醒目的華麗詞藻,最簡單的白底黑字,一切都不起眼到極點。
她是在家裏做慣了事情的,既然撿起了第一樣東西,就順手拿起了第二樣,一路走過去,忍不住將四周散落的其他東西都整理了一下。
溫白涼說着說着電話就沒了聲音,因爲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施了魔法,散落拆開的包裝盒都被利落地合上,整齊地碼到了牆角,到處亂擺的椅子也一隻只各歸其位,穿着淡色連身裙女孩子在向他走來的同時輕巧迅速地完成這一切,並且在走到桌前的最後一步時將一疊已經整理過的產品介紹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面前。
租屋裏的空調並不算太好,這樣的熱天,她又是剛從外頭進來,這樣忙過一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一層汗來,看他看着自己,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就用手背擦了一下,聲音很輕,“不好意思,是我多事。”
他幾乎要站起來握着她的手搖頭了。
怎麼會?那一剎那,他幾乎以爲自己看到了一個魔術師。
之後董知微就在溫白涼的公司裏做了下去。
這是一家獨立的投資諮詢公司,溫白涼便是這家公司的老闆,也是這家公司的銷售、推廣、技術支持乃至一切,簡而言之,知微沒有來之前,他就是這家公司裏唯一的人。
溫白涼大學畢業之後曾在一家非常著名的投資諮詢公司工作過,很有些能力與才氣,做過一些圈內轟動的大單。成功來得太快,他又年少氣盛,很快便不滿公司對他的束縛,之後又與搶了他功勞的空降上司大吵了一場,索性自動請辭,出來自己闖江湖,想要做出一片新天地來。
但他只是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沒什麼背景與靠山,還在那家著名公司任職的時候,圈子裏人人都對他一張笑臉,個個稱兄道弟,握手拍肩,他之所以那樣決絕地辭職創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認爲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人脈。沒想到一走出那一步,一切都變了樣,過去與他在席間談笑風生那些人個個轉臉背身,好一些的尚能在電話中婉拒幾句,差一些的,電話撥過去根本就是祕書接的,而本人更是永遠的沒時間。
所謂創業,今天是地獄,明天是地獄,後天可能是天堂,但大部分人都死在明天。知微遇見溫白涼的時候,他便是那個掙扎在地獄中的創業者。空有滿腔抱負與熱情,卻四處碰壁,在無窮盡的挫折中掙扎,偶爾一點亮光,都能讓他興奮個好幾天。
或許有許多人會對這樣夢想着一飛沖天的熱血青年嗤之以鼻,但那時知微卻是實實在在地被感動了。她成爲溫白涼的第一個員工,看着自己的老闆在簡陋窄小的租屋裏雙目發亮地描繪他對未來的藍圖。
那時的溫白涼,四十度的天都能夠在一天之內走訪三四家客戶,而她留在辦公室裏,一個人完成數個人該做的事情,電話上微笑着說“是的,我是Vivian,這個問題讓我們市場研究部的同事爲您解釋”,轉頭就用Billy的ID上MSN,接着與人家講項目。
公司漸漸走上正規,辦公的地方一搬再搬,最後終於進了好地段的商務樓,員工從她一人成了三個、五個、十數個,而知微也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事事遊刃有餘,還有時間去讀書。
報的是財大,她基礎極好,考試當然是沒問題的,很快就開始了公司夜大兩頭跑的生活,年輕精力好,夜裏上完課還要趕回公司去,推門往往燈還亮着,偶爾看到溫白涼倦極盹着了,就抽出櫥裏備着的毯子替他蓋上,自己繼續回辦公桌前忙。
他醒來的時候走過去把臉貼在她的鬢角邊,“知微,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她從不是喜歡撒嬌的女人,少時是不想讓父母看到自己的軟弱,成年之後就成了習慣,這樣親暱也只是與他磨蹭一下額頭,說一聲,“讓人看到。”嘴角全是笑。
等到溫白涼把公司做到小有名氣的時候,益發的神采飛揚,在會議室裏意氣風發地指點着窗外的繁華,“我們要做中國最好的投資諮詢公司,點石成金,化腐朽爲神奇!”
而董知微坐在一邊,不無擔憂地想着最近的幾個項目是否已經超出公司的能力範圍,有時做大是好事,但太快做得太大,就像是隻去過香山便決定登頂珠穆朗瑪的登山者,總讓人提心吊膽。
還有那幾個不斷勸溫白涼嘗試有着高額回報投資的所謂圈內人,更讓她心驚膽跳。知微出身小戶,看慣了角角分分都靠辛苦努力賺來的父母,很難接受這樣投一賺百的理念。
但溫白涼笑她女人,他雄心勃勃,他腳踩在地平線上,但手指卻已經躍躍欲試地想要碰到天穹,他不但想要做中國最好的投資諮詢公司,他還想成爲一夜暴富的幸運兒。
結果落實了知微最擔憂的想法,溫白涼的暴利投資以一片花團錦簇爲開頭,最後卻以落花流水結尾,且因爲非法吸納民間資產的問題惹上官非,一場官司讓溫白涼幾乎賠盡了全副身家都無法收場。公司內一片慘淡,牆倒衆人推,正在洽談的項目全部停頓,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知微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但杯水車薪,又有什麼用處?
溫白涼從高處跌落下來,又過慣了意氣風發的日子,當年那種咬牙苦拼的勁頭突然消失了,整日煩躁不堪,公司資金週轉不靈,已談成的項目被拖欠款子,又有人開始上門逼債,知微在無人時加以勸慰,他沉默不語,再說幾句,就被他一掌推開。
“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有錢嗎?你能替我做什麼!”
她被他推得胸口一悶,轉身就要走,才邁出一步卻被他從後頭一把抱住。
“不要走,知微,我很難受,陪着我。”
她又心軟,反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時她心裏想的是,還能難到怎樣?最多是回到原點從頭來過,只要她與他還在一起。
“我知道了。”袁景瑞將看過的文件交還給仍舊立在他面前的董知微,她兩隻手接過去,又盡職盡責地提醒他。
“下午一點有預算會,還有半個小時。”
他向來煩這些,聽完就撐了一撐頭,又說,“我知道了。”
她就把文件收起來了,轉身要走的樣子。
他突然說,“晚上有沒有時間?”
就連一直跟鐵塔一樣立在池子邊上的老陳都多看他一眼,董知微卻只是一隻手夾着文件,很鎮定地搖了搖頭。
“晚上我有課,不能參加酒會,需要安排女伴嗎?我去打電話。”
知微本科畢業之後又報了碩士班,正準備着下一輪的入學考試,工作那麼忙,還要擠出時間來去上課,眼見着女兒整日裏連軸轉,一點休息時間都沒有,家裏兩老都有意見了,心疼女兒又不敢多說。
“讀完本科讀碩士,不覺得累嗎?”袁景瑞就沒有那麼多顧慮,隨口就問。
“是這樣的,我個人認爲更好的專業素養有利於爲公司服務,您覺得呢?”她做他祕書這麼久了,對他的稱呼常客氣得過頭,他一開始聽得有趣,常笑起來,但是說了她也不改——董知微自有其固執的一面,後來也就隨她去了。
他就聳聳肩,過一會兒又說,“不用打電話了,我會自己想辦法。”
她轉身往外去,心裏想的是,早知道你不用。
袁景瑞雖然鰥夫,但十足赤金真鑽的王老五,又沒有孩子,坊間最多他的緋聞報道,甚至有女主角出面親身哭訴,個個梨花帶雨,任誰都能看得到她們在地上碎成一片的玻璃心。
她時常覺得奇怪,如果這纔是平常人失戀該有的狀態,那她豈不是該搬到外星去住?
董知微一直都記得,溫白涼離開她的時候,只說了兩個字,“抱歉。”
或許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默契也超出一般人許多,早在他開口之前,她就已經有了準備,但真切聽在耳裏卻又是另一種滋味,就像是生生被人割了肉下來,拍撫全身又不知道缺失的是哪一塊,只知道痛,痛得腰都彎了下去。
他是與她面對面坐着的,看到她的樣子,雙手都是一動,但即刻有手機鈴聲響起來,他拿出來看一眼,再看她一眼,最後還是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走出去上了停在路邊的車子,尾燈一閃,轉眼消失在街角——也從她的世界消失。
兩年九個月,她曾在簡陋的租屋內陪着他流淚,他也曾在嶄新的辦公室裏抱着她大笑,他曾是那個在陋室中雙目發亮心懷天下的男人,她信任他,就如同信任她自己,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
就像是她曾經不相信維繫着多少人的生老病死的製藥廠會在一夕之間關閉那樣,董知微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第二次失去了對她來說類似於信仰的東西,又與前次不同,因爲這一次,忍受痛苦的只剩她一個人。
溫白涼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在那個岔路口,選擇了一條完全背離他最初計劃的人生路。
他並不是不愛董知微,但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如果生活裏的一切都可以排座位,那麼前幾位裏,往往被填入的都是他的事業、他的朋友、他最愛的運動,就連父母都會被排在數位之後,更不要提愛情。
愛情在男人的生命中,所佔的只是一個微小的部分,即使他把這個部分完全交付了出去,即使他的這一部分完全被摧毀了,他仍可以正常地工作、生活、享受乃至發展出比過去更好的狀態來,而不是像女人那樣,愛了便佔用了她全部的身體與靈魂,稍有異動便痛不欲生。
況且那個時候,他已經完全地被失敗與恐懼擊倒了。
那段時間,公司岌岌可危,人心背離,而上門要債的人卻一撥接着一撥,法院的傳票一封封地放在他的案頭,董知微試圖給他安慰,但是再多的安慰也沒有用,從來之不易的成功中陡然跌落的痛苦以及對牢獄之災的恐懼是她絕對無法替他承擔與解決的。
他不再是那個困境中逆流而上的熱血青年,短暫的成功熄滅了他的鬥志,意外的挫折又令他一蹶不振,他已經成功過了,便再受不了跌墜的痛苦,這痛苦彷彿溺水,讓他無法呼吸,而他想要成就的藍圖,他想要觸摸到的天穹,原本已經近在咫尺,卻因爲這樣一個意外而變得無限遙遠。
他無法靠自己熬過這個絕境,在這種時刻,戴艾玲的出現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繩索。她有救他脫困的能力,她有幫他逃出生天的手段,這對有些人來說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但在那個時候,只有她願意伸給他這隻手。
戴艾玲這個女人,在投資圈子裏是有些名氣的,她父親頗有些來頭,算是掌權的實力派,方方面面都要賣一點面子,而她本人也是精明強幹的,在國外的時候便進入了摩根斯丹利,一路升得極快,後來又回國搞私募基金,全做得風生水起。
按理說,溫白涼與戴艾玲這樣的女人,是不可能產生太大的關聯的,事實也是這樣,他與她不過是數面之緣,幾乎毫無交際。只是他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曾抱着僥倖的心態撥過所有相識的人的電話,請求他們伸出援手,給予回應的卻只有她。
戴艾玲是自己開車來見他的,兩人就在車裏簡短地談了一會兒,她早已不年輕了,最昂貴的服飾與最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了腰間的鬆垮與眼角的細紋,但她在他面前有一種篤定的自信,這自信讓她另有一種從容的態度,讓她略顯平凡的容貌都放出光來。
她聽他講述自己的困境,又在他遞上詳盡的計劃書時將它輕輕地撥到一邊去,然後用另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聲音很低。
“這些都是小事,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溫白涼有片刻的怔忡,他知道她對他的態度是不同的,無論男女,對來自於異性的關注都會是敏感的,但他過去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面對面與她坐在那樣一個窄小空間裏的那一天,也沒有想過她會用這樣一種直截了當的方式向他提出來。
與戴艾玲見面之後的那個晚上,溫白涼回到公司,看到仍舊在空蕩蕩的格子間內忙碌的知微,想到自己在那個窄小空間裏所經歷的一切,竟然渾身僵硬,許久都無法推門走進去。
之後的許多天,他都陷入了可怕的自我掙扎與折磨中。
怎麼辦?他要接受那隻手的幫助嗎?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很可能會在下一秒就跌入萬丈深淵去。
矛盾讓他坐立難安,他開始害怕面對知微的臉,而她帶着一無所知的溫柔與擔憂陪伴在他的身邊,那張臉上每一個細微的線條在他看來,都像一面鏡子,映射着他的痛苦。
他在這種難熬的痛苦中漸漸生出一種怨氣來,不斷地對她發着脾氣,又迅速地懊惱懺悔,知微把這一切都歸於他因境況不佳而帶來的情緒不穩,她是那種越是逆境越會散發出堅韌力量的女孩子,竟然可以寬容地忍受下來,並且益發地盡己所能。
一直到那個晚上,他用力推開她,又對她大吼,“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有錢嗎?你能替我做什麼!”她終於無法忍受,轉頭就走,他的心瞬間冰冷,衝過去死死抱住她,像是抱住了他唯一剩下的自己,可她隨即轉過頭來,帶着寬容溫良的表情,伸出雙手回抱了他。
就連溫白涼自己都不能明白,爲什麼他的心,就在這一剎那變得冰冷而僵硬。
是,知微愛他,那又怎樣?即便她能夠付出她的所有來支持他,即便她能夠體貼到願意忍受他的一切喜怒無常又怎樣?她幫不了他。他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而能夠解救他的人,絕不可能是她!
對於戴艾玲來說,或許這只是打一個招呼,說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問題,但如果他不能抓住她這根救命的繩索,那麼一切都只是或許。沒有她,他會被這場官司拖垮,他會破產到流落街頭,他會最終身陷囹圄!光是想象那些可能性,都讓他午夜驚起,到了那個時候,知微還會這樣留在他身邊嗎?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會有臉容許自己讓她這樣留在他身邊嗎?
他不能也不會冒這個險!
是,戴艾玲有些年紀了,比他至少要大了七八歲,但那又怎樣?他需要她,他需要她幫助他走出絕境。
人生就像是一段旅程,董知微曾是一個很好的旅伴,曾經在他追逐理想的路上與他相依相伴,與他一路同行,但現在一切都已經變了,他的人生之路不能就這樣中斷在這場官司上面,他需要握住另一個人的手,讓他能夠走出泥淖,而她,成了他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