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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彩色陀螺(1)

  她就像一隻旋轉着的彩色陀螺,不到停止轉動的那一刻,誰都看不清她究竟有多少種顏色。   雜誌被丟在黑色的茶几上,帶着鬆散的響聲,寬闊到有些空曠的房間裏響起戴艾玲輕蔑的冷笑聲。   “所以說人不能一步登天,這袁景瑞還真以爲自己無所不能了,居然都敢拉着董知微這種不上臺面的女人走出來,讓全世界都來看他的笑話。”   她這樣說着,手指還點在雜誌上的照片上,修得形狀完美的手指上塗着金色的甲油,那張小小的照片在她的手指下更顯得模糊不清。   溫白涼也在,就坐在沙發上,並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將茶几上的雜誌拿了起來,仔細地看了她所指的那張照片一眼。   照片被刊登在財經版上,挨着成方上市當天袁景瑞走出港交所的大幅照片,很小,拍出來的效果卻像是娛樂頭條,看上去就是在某個夜裏的街角邊被偷拍到的。照片裏是袁景瑞與董知微,兩個人站在夜裏的燒味明擋前,他牽着她的手,臉上帶着笑容,即使是一個側面都看得出無比的心滿意足,而董知微微微低着頭,因爲拍攝的角度關係,只能看到她的小半張臉,但卻是前所未有的美麗的,像是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改變過了,整個人都變得不同。   旁邊附着長長的報道,他想要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些文字上去,但眼前刺痛,被那副畫面灼傷的感覺——還不能表現出來,因爲他知道,身邊的女人正時時刻刻注意着他的表情。   他在打開的雜誌之後默默地呼吸,兩次之後便將它合了起來,放回茶几上,轉過頭對戴艾玲道,“要開始了嗎?律師已經都準備好了,張大豐和張大才整天都在煩我們的人。”   她走到他身後,俯下身來,兩隻手從後頭伸過來將他面前的雜誌再次打開,臉貼着他的臉,聲音就在他耳邊。   “他們兩個……你怎麼看?”   屋裏有恆溫的供暖,戴艾玲只穿着一件無袖的上裝,兩條手臂是涼而滑膩的,像是兩條蛇交叉在他的皮膚上,她身上的香水味鑽進他的鼻子,染在他的身上,他突然有一種立起來將她推開的衝動,但他很快地忍住了,反側過臉去,在她光裸的手臂上吻了一下。   從香港回來之後,他所失去的一切全都回來了,並且比之前的更多更好,他現在已經圈子中當之無愧的新貴人物,誰見到他不要低一下頭。   他不會再糊塗,讓自己忘記這一切是誰給他的,所有的得到都要用付出去換取,他不覺得不公平,更何況他現在已經看穿了戴艾玲這個女人所要的東西,她不是想他愛她嗎?他可以裝着愛她,演戲是會上癮的,他已經習慣並且掌握了其中的訣竅,有些時候,就連他自己都有了真假難辨的感覺。   “你要聽真話嗎?”   她被他吻得笑起來,回答的聲音都軟了許多,又緊了緊手臂,貼着他的耳朵說,“當然,要是你說假話,小心我掐死你。”   他轉過臉去再看一眼那張照片,董知微的手被握在袁景瑞的掌心裏,她的肩膀貼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陣抽搐。   身體的誠實真不是一件好事。   “我很不高興。”他說。   她略略抬了一下身子,但他伸出兩隻手將她的手臂按住了,繼續說下去,“那個男人竟然撿我丟掉的女人,我還以爲他是個值得的對手,現在這個人讓我感覺少了許多樂趣。”   她哈哈笑起來,不但高興,而且感到驕傲。   過去每一次她在他面前提到董知微,溫白涼都會用類似於“你提她做什麼?”這樣的句子來回答她,一個人只有在仍舊放不下另一個人的時候纔會那樣說話,但現在他的回答裏不再有董知微,他關心的只是他的對手。   她喜歡看到他野心勃勃的樣子,而這世上能夠滿足他的野心的只有她,他想要的,只有她才能替他達成,沒有她,他將一事無成。   她也喜歡能夠掌控一切的感覺,更喜歡能夠掌控他的感覺,他讓她有了擁有他的實感,當然相應的,她也不會虧待自己心愛的男人。   “放心吧,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成方這一季的季報出來之後,林恩就會啓動債轉股的程序,要求股權配股以及加大注資攤薄袁景瑞手頭的股份,他現在手裏的股份是他和程慧梅兩個人的,加起來也就是百分之33,張家的官司一開始,程慧梅留給他的那部分就必須凍結,成方上市的時候二級市場流出來的那些股票林恩與我們都在大筆喫進,這一次我們的勝算很高。”   溫白涼皺起眉,“可是姓張的那兩個白癡把事情搞砸過一次,袁景瑞對他們盯得很緊,我怕他對他們倆早已經有了對策。”   戴艾玲將雙手收了回來,繞到沙發前去去與溫白涼麪對面說話,“就算張家兄弟不管用,我手裏還有一個殺手鐧呢。”   “什麼殺手鐧?”溫白涼急問。   她將那本雜誌隨手丟在一邊,臉上露出一個神祕的笑來,心情好極了的樣子,還對他眨了眨眼睛。   “祕密,你慢慢猜吧。”   他仍舊皺着眉,她伸手過去捏了一下他眉心的位置,笑着說,“好了,這殺手鐧也是我意外得來的,之前我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還有,要是這次把成方拿下來了,林恩會需要一個代表董事,我已經向韓墨斯推薦了你。”   溫白涼猛地睜了一下眼睛,那裏面閃出的光讓她愉快到極點,並且再一次笑出了聲音。   董知微的這段日子,過得驚險刺激,跌宕起伏,用坐上了過山車相比也不爲過。   在香港的那個晚上,她轉身抓住袁景瑞並且開口對他說出那句話的同時,她就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所保有的平靜生活被她一手打破了。   果然,袁景瑞是怎樣的一個行動派,他當天晚上就要拉着她一起出席那場晚宴,被她拒絕之後還不解地問她。   “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手仍舊握着她的,臉湊得那麼近,鼻息跟她的混在一起,帶着溼潤的暖意,她在他的掌握中感到無比的軟弱,剛纔的表白已經扯掉了她最後的一點自我保護的能力,被他那麼有力的手緊緊握住,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根輕飄飄的蘆葦,一折就要斷了,可又感覺要是斷在他的身體上,落在哪裏都是好的。   可是殘存的一點清醒迫使她開口,“不行,我不想。”   時間已經在他的腦子裏蒸發了,抱着她的感覺太過美好,他從短暫的呆滯狀態中回神之後就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現在他與她說着話,腦子裏卻出現一段一段的間歇性空白,他已經忘了這世上除了她以外的一切事情。這個甜蜜的小人兒,他已經想她想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絕望了,現在她就在這裏,在他身邊,手握在他的手裏,呼吸混着他的呼吸,他忍不住想要讓全世界知道他的快樂。   但她的回答給他持續升溫的情緒倒下了一杯冷水,他皺皺眉,“你不想?”   “我不想那麼快,太快了我會害怕,我們……我們能不能慢慢來?”她求饒地。   “我們”這個詞讓他再一次地高興起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帶着難得一見的嬌羞之色,臉垂了下去,額角都有些發紅了,他看着她,一時情難自禁,低下頭去,就在她額角上親了一下。   董知微二十五了,也不是沒談過戀愛,也不是沒有與男人親密地接觸過,但袁景瑞的觸碰讓她覺得自己突然變回了青澀的少女時代,他甚至都沒有吻她的嘴脣,她就心跳得天旋地轉的感覺,幾乎無法呼吸。   她如果這時候暈過去,會不會成爲這一生最大的窘事?   電話鈴聲響起,兩隻手機,兩種音樂,董知微第一次反應比袁景瑞還要快,一邊縮手一邊說,“電話。”   “別去管它。”   “怎麼可以,一定是催我們下去的,今天的宴會上有……”   “好了,我知道了。”他鬆開手,嘆着氣,前所未有的不情願。   他鬆開手之後臉上的表情令她愣了一下,然後一時沒有忍住,眼角和嘴角同時彎起來,笑出聲了。   雖然這男人表現得如此之不情願,但是太好了,至少她覺得自己是暫時得救了,不用惶恐自己會在這個酒店房間裏因爲太大的刺激而做出讓自己羞愧一輩子的表現。   但她的笑聲隨即就被一個紮實的親吻堵在嘴裏,肩膀被迴轉身來的男人抓住,不但如此,他還在這個親吻之後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說了一句,“敢笑我?你等着吧。”   她整張臉都是紅的,笑容還在臉上,都來不及裝出一個害怕的表情給他。   這天晚上的晚宴,董知微是按照原來的安排坐在離主桌距離遙遠的一席上的,並且食不知味。   她嘗試找尋陳雯雯,但她一直都沒有出現,那個淡金色的美麗影子像是消失在了空氣裏,突然間無影無蹤。   她不知道陳雯雯與袁景瑞之間發生了怎樣的對談,但其結果是袁景瑞怒氣衝衝地跑到了她的房間,這一定不是陳雯雯所希望的,她回憶着與陳雯雯的寥寥無幾的幾次會面,每一次她的出現都是光彩奪目的,同時也是將她對比得黯淡無光的,就連她與袁景瑞的過去都值得拿來驕傲,而她,唯一的一次與他的生死與共都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但他竟然選擇了她,怒氣衝衝地質問她,又在她面前露出那樣脆弱的樣子,讓她丟盔卸甲。   他一定知道她是沒辦法再堅持下去的,她懊惱地想着,被他吻過的嘴脣仍舊在發燙,複雜而混亂的情緒湧上來,淡化了陳雯雯的消失,不知如何面對未來的迷亂讓董知微在晚宴接下來的時間裏,一直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桌上的人都是她不認識的,她也慶幸這一點,旁邊坐着的大概是被邀請來的幾個媒體中人,熱烈地聊着主桌上的人的八卦,用她聽不懂的粵語,她一直處在一種略有些夢幻的狀態裏,想要回過頭去看一眼袁景瑞,確定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努力了幾次,都沒有鼓起勇氣真的把頭回過去。   這一切對她來說太像一場夢了,或許她一旦回頭求證,一切都會像一個水泡那樣,“啪”一聲消散。   晚宴在董知微忐忑不安的心情中終於結束,她一個人回到房間,所有的燈插入門卡之後一同亮了起來,她關上門以後在原地立了一會兒,仍舊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但一種異樣的感覺忽然將她帶回現實,並且讓她往門邊的茶水櫃上多看了一眼。   那上面放置着打開的帶有許多間隔的木盒,裏面整齊地放置着各種茶袋,從大吉嶺到碧螺春,還有速溶咖啡和咖啡伴侶的小包裝,最前一排疊放着顏色各異的糖粉包以及專用來攪拌咖啡的小木棒,琳琅滿目,一應俱全。   她在這間房裏住了兩個晚上了,每天一進門就看到這些東西,熟悉得幾乎可以無視,但這一刻她卻覺得那上面少了些什麼,至於究竟是什麼,她又一時想不起。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索,她從手袋裏拿出電話來,那裏面傳來的聲音是袁景瑞的,第一句話就是質問。   “董知微,你到哪裏去了?”   她仍是改不掉當他祕書時的習慣,聽到他的問題立刻就答了,“我在房間裏,出什麼事了?需要我下樓嗎?”   那頭有幾秒鐘的停頓,她聽見熱鬧又噪雜的背景聲,一點都不像是在五星級酒店裏。   她知道這樣的晚宴之後,主桌上的那些人多半要找個私密地方聊一會兒,聯絡一下感情,袁景瑞現在是當之無愧的新貴人物,誰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可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她茫然了。   “景瑞。”他突然開口。   “啊?”她愣了。   “叫我景瑞,我在街角等你,你下來吧。”他沒好氣地。   “……”她沒聲音了。   他等了兩秒鐘,又想開口,電話裏傳來很輕的回答,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她用一種拿他沒辦法的口氣說話,但卻是溫柔的,混雜着無奈的溫柔。   她說,“知道了,景瑞。”   董知微是換過衣服才下樓的,用最快的速度,幸好她穿得簡單,也不需要妝點,但即使是這樣,下樓的時候她仍覺得自己被一股力量大力地推動着,如果不加快腳步,就很可能被推倒在地上。   她在酒店左手邊的第一個街角看到了等在路燈下的袁景瑞。香港是個不夜城,十點還未到,這個靠近夜景最盛之處的地方人流如織,她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街角的路燈下,抽着煙,身上還穿着晚宴時的禮服,只是沒有了外套,也不知脫在了哪裏,落在地上的影子長長的,瘦而窄,被無數的人踩踏與跨越。   他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她所熟悉的那個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大老闆,但卻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想靠近他,無限地靠近他。   她還沒有走近他便回過頭來看到了她,並且笑起來,嘴角翹起來,並且露出牙齒,讓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從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看到他的這一面。其實他總是笑着的,不急不緩的,令人無法拒絕的,卻又是帶着壓迫感的,把笑容當做一件好用的武器。   但他現在在她面前笑起來的樣子,讓她覺得他是透明的,透過這個笑容,能夠一眼看到他的所有。   “等很久嗎?”她走過去問他,這個地方離酒店實在太近了,她還是免不了介意與擔心的,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將手裏抽了一半的香菸按滅在路邊廢物箱上的煙碟上,還順便看了一眼時間。   “還好,你的速度很快。”   她轉過臉去看他,反問,“我的速度很快嗎?是相對而言的吧。”   他倒是沒想到她會反駁,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着她道,“董知微,你很厲害啊。”說完便用騰出來的手將她抓了過去。   過去她是絕不會這樣反問他的,但是微妙的改變在短短的時間裏發生了,他給她這個權利,藉由他所作出的承諾,他樂意看到她這樣的改變,而且這改變是令他愉悅與高興的。   她對他的觸碰仍舊不能習慣,一下子便紅了臉,他就又笑了,樂不可支的樣子,“董知微,你怎麼這麼會臉紅?”   她抿着嘴笑起來,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高興,但還是帶些不安地,“我們這樣走在一起,會被人看到的。”   他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看到有什麼關係?”   董知微努力數次都掙不開身邊男人的手,終於放棄。   算了,這個男人的思維是異於常人的,她已經不想再多做解釋了,只希望在這個他們只是過客的城市裏,他與她這樣的親密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好。   這天晚上,他帶她去搭了著名的半山扶梯,也沒有麻煩司機,就是出租車去的,像兩個普通的遊客。   出租車轉入蛛網一般的小街裏,街道沿着一條斜坡一直往上,盡頭就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電動扶梯,沿着斜坡一直向上,雖然是深夜,但那上面仍舊立滿了人,無比熱鬧的樣子。   沿着電梯兩邊逐漸升高的地勢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小店,食鋪與酒吧居多,夜裏燈火通明,幾乎每一個小小的店堂裏都擠滿了人,從扶梯兩側看出去,還能看到下方的街道,窄窄的,停着許多的車,有些熱鬧非凡,有些安靜得只有幾盞燈光。   董知微第一次來香港,之前幾日又全都忙於工作,這時立在扶梯上,只覺得處處新鮮,兩隻眼睛都是亮的。   他立在她身邊,手牽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對最平常的情侶,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親她的頭髮,前所未有的愉快。   得到的感覺是如此美好,尤其是在這樣漫長的等待與折磨之後,她讓他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扶梯升到半山的時候他問她,“要喫東西嗎?”   她還沒有說話他就道,“我看你剛纔都沒喫什麼東西。”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他肯定地,並且拉着她從兩架扶梯接駁的地方走了下來,走到路邊去,在一家燒烤攤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