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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沒用了和還有用

  這一個耳光把連功名打的懵住,他下意識的要發怒,可是一看到姚無痕那眼神就又把話憋了回去。   姚無痕在乎他生死嗎?   並不在乎啊,姚無痕在乎的是他所堅持的信,他要做的是一個守信人,僅此而已,雖然這守信也挺可笑的。   “我們……去哪兒?”   連功名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此時冀州城裏的大街上應該都是節度使曾凌的人,而且連功名也相信,那些原本發誓忠於他的手下應該都已經倒戈到了節度使那邊,說不得大街上參與盤查的就有這些人。   “夫子廟。”   姚無痕看着連功名補充了一句:“別多話,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然死了不要怪我。”   “是是是……”   連功名應了一聲,立刻跟上了姚無痕的腳步。   大楚的每一座城裏可能都會有一座夫子廟,拜的夫子是周時候的那位夫子,姓姬,名平。   姬夫子是皇族出身,那時候的周天子是他的兄長,可是夫子卻沒有樂於享受這天生的貴氣,十四歲離開都城開始遊學列國,一路走一路求學,後來一路走一路講學。   夫子到四十多歲的時候,已經走了能有幾萬里路,誰也說不清楚到底走了多遠,但都知道夫子去過無數地方,各地百姓皆得夫子恩惠。   周天子號令諸侯列國,可是未必所有諸侯都服周天子,卻無人不服夫子。   以至於後來周天子病故,夫子趕回都城輔佐新皇,本已經殺到都城的各路叛軍得知夫子回來了,便立刻退兵回去,十萬叛軍圍都城,夫子一人回,十萬兵皆回。   從此之後,夫子以監國身份處理朝政,大周在五年後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不是楚所滅,而是蒙帝國的鐵騎,雖然楚取而代之,但楚皇從不敢說是滅周而說是承周,爲了表示對周的尊敬,楚皇下令重修周書,並且親自祭拜夫子。   自此之後,大楚各地興建夫子廟,最初的時候,楚復興中原,各地夫子廟也都是香火旺盛。   然而時至今日,各地的夫子廟多已經荒敗,百姓們都喫不飽肚子,哪裏還有餘錢去給夫子廟添香火。   後來別說添香火,夫子廟裏供奉的東西都被喫光了,再後來供桌之類的東西都被搬光了,再再後來,連磚石瓦片木材都有人來拆回自己家裏去。   有人說這樣不好,搬東西的人就回一句說……夫子那麼好的人,會怪罪嗎?   此刻此地,連功名跪倒在那斑駁不堪的夫子泥像前認真磕頭的樣子,像是很虔誠。   “求夫子保佑我渡過此劫,我若能活下來,日後必來夫子面前還願,爲夫子再塑金身。”   他一下一下的磕頭,姚無痕看着可笑極了。   “你看看你面前這夫子老人家。”   姚無痕伸手在夫子泥像上摳了摳,土就一塊一塊的往下掉,看起來像是被射了幾百箭一樣。   姚無痕蹲在磕頭的連功名面前笑着說道:“你求夫子,夫子欠你錢啊,不欠你錢憑什麼管你?你如求我,求我還好一些。”   連功名怒吼一聲道:“你怎麼一點兒敬畏之心都沒有!”   姚無痕起身一腳把夫子泥像踹倒下,他指了指那落地的半截泥像說道:“你有敬畏之心?如果你有的話,夫子的像就不會是這個鬼樣子。”   他一腳踩在夫子泥像的臉上後說道:“你看他這臉,樣子比城外那些幾天沒喫過飯的難民還要醜陋,你說是他不要臉了,還是大楚如你們這些做官的不要臉了?”   連功名怒視姚無痕。   姚無痕卻懶得再說了,他從泥像後邊的土洞里拉出來很大一個包裹,打了打包裹上的塵土,解開包裹之後從裏邊把兵器一件一件的取出來。   “我小時候還給夫子上過香,那時候我爹孃說拜拜夫子,願夫子保佑我,希望我做個夫子那樣的學問人。”   姚無痕看了看夫子泥像笑道:“他沒答應。”   他看向連功名說道:“我好歹給夫子上過一炷香,你這個宣揚夫子德以治天下的人,上過香嗎?”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一陣的腳步聲,夫子廟外邊來了不少人,腳步聲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這就足以說明人數。   連功名臉色大變,還跪在那的他一把抓住姚無痕的腳踝求道:“快帶我走。”   “能去哪兒呢?”   姚無痕笑了笑,拿起一張弓拉了拉試試力度,然後把箭壺放在自己腳邊。   “冀州城裏都是想殺你的人,你哪兒也去不了。”   連功名聽到這句話猛的抬起頭,怒視着姚無痕說道:“你明知道他們會追來還是把我帶到這,你就是故意想讓他們找到的!”   姚無痕道:“你猜對了,我是故意留了下線索,他們也沒有那麼蠢發現不了。”   他一腳把連功名踹開:“去躲到後邊,你能晚死一會兒,出來肯定死的快……我拿了你的銀子說要幫你殺人,殺四個陣門,就一定要殺四個陣門,我一個一個的去找會很麻煩,不如等着他們自己來。”   話音剛落,外邊人影一閃,有人直接衝了進來。   姚無痕手裏的羽箭嗖的一聲飛了出去,剛衝進門的人就被一箭射中咽喉往後仰倒,中箭的人倒在那抽搐了幾下後就不動了,神仙也救不了這樣的傷。   “小的們就別一個一個來送死了,青衣列陣的三位陣門都到了嗎?”   姚無痕朝着門外大聲喊道:“別耽誤了,三個人一塊進來吧。”   外邊沉寂了片刻之後忽然腳步聲就嘈雜起來,人羣開始往夫子廟裏邊衝。   姚無痕便一箭一箭射出去,箭壺裝滿可以裝三十支白羽,他沒有一箭落空,連發三十箭,便有三十人被送入輪迴。   “真不心疼小的們的命?”   姚無痕大聲說道:“你們不把自己兄弟的命當回事嗎?”   外邊又是一陣沉寂。   良久之後,三個青衫客緩步走了進來,爲首的那個看起來三四十歲年紀,面容上帶着些不怒自威,在他身後一左一右跟着進來的兩個青衫客,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一個看起來也在四十歲上下。   “瞧瞧。”   姚無痕看到這三個人進來後哈哈大笑,笑的眼淚似乎都快出來了,他回頭看向躲在半截泥像後邊的連功名說道:“你認出來了嗎?你自己都沒有想到吧。”   他大笑着說道:“冀州城裏三大暗道勢力,老百姓都知道風雷門和金羽樓是你連大人照着的,這兩大勢力都對你唯命是從,你也因此而得意,你卻不知道風雷門和金羽樓的主事人,居然都是青衣列陣的陣門。”   他問連功名:“此時此刻,有沒有一種被人耍了的感覺?”   連功名已經面如死灰。   姚無痕看向居中的那個青衫客說道:“陣門梁方,軍中武將,傳聞你有一套棍法能在萬軍之中往來衝殺,大家都這麼說,可我不信,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你根本就沒有去過戰場,哪裏來的萬軍衝殺?”   他又看向左邊那個說道:“風雷門門主蕭奪,你祖輩蕭風雷一套風雷刀法在北境江湖打出來赫赫威名,不知道你現在還有他幾分強。”   姚無痕指向右邊那個陣門說道:“金羽樓的二當家劉萬山,你們大當家病歪歪多年了,你是真正做主那個,傳聞你刀掌雙絕,今日可領教。”   說完這三個人後他笑起來,不知道在得意什麼,反正就是笑的有些得意。   笑夠了之後姚無痕回頭指着連功名說道:“可你們三個價錢一樣啊,這傢伙給出的價格一千兩一個,我接了。”   在他不笑了轉回頭看向三人的那一刻,眼神裏只剩下殺人的狠厲。   “來吧!”   姚無痕大喊一聲。   半截夫子泥像倒在地上,像是側頭看着他們,一隻眼睛沒了,一隻眼睛沒了一半,也不知道這樣的泥像還能看到什麼,大概會看到可笑二字。   夫子廟裏殺氣四溢,三個陣門都是有身份的人,一開始並沒有一起上,可是後來發現那個瘋子真的很能打,真的很兇厲。   於是三人齊上。   一刻之後,姚無痕啐了一口嘴裏的血,往自己身體左邊看了看,左臂上還卡着一把刀,估摸着骨頭都被砍開了一半,好在沒斷。   再往右邊看看,右邊肩膀上插着一把劍,劍透體而過,血順着劍身還在往滴落。   胸口上還有一道從左到右的傷痕,衣服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肉也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艱難的挪動着腳步走到半截泥像後邊,扶着泥像蹲下來,齜牙咧嘴的疼。   喘息了片刻之後,他看向連功名,顫抖着把手伸出去:“完活了,給我剩下的錢。”   在他身後,三個陣門都已經死去。   連功名看着面前這個血糊糊的人,覺得自己僱了一個魔鬼。   一個時辰之後,羽親王府。   大院裏,武親王楊跡句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的看着跪在面前的連功名,沒說話,只是那麼看着,連功名也在看着他,此時此刻連功名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所以看向武親王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輕蔑。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連功名忽然笑着說了一句話。   “你牛氣什麼?不就是因爲你姓楊嗎?”   武親王臉色一變,起身走了。   節度使曾凌一擺手,手下親兵上去,一刀把連功名的腦袋剁了下來,那人頭咕嚕咕嚕的滾出去挺遠,正好面朝着楊跡句走的方向。   沒閉眼,張着嘴,好像還是在沒完沒了的說那一句。   你不就是姓楊嗎?   羽親王府的一間配房裏,羽親王楊跡形看了看躺在牀上昏迷不醒的姚無痕,回頭問了一句:“他一人殺了四個陣門?”   手下人回答:“是,一人殺了四個,還殺了三十幾個青衣列陣的兄弟。”   羽親王沉默片刻,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了一句:“治好他,我留着用。” 第一百零一章 你會適應的   夏侯琢說,以他現在的身份還不足以知道全部事,如果知道的話他不會在今夜帶李叱在伴月樓等着。   後來帶李叱去大街上看,是因爲他忽然間覺得應該讓李叱明白一些事,哪怕這些事對於李叱來說確實有些早。   “你以前在冀州七縣跟你師父討生活的時候,見識到的風浪有多大?”   夏侯琢遞給李叱一壺酒,師父說不許李叱在這個年紀喝酒,可是自從上次李叱出門受傷後,他才發現自己對酒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酒倒進他嘴裏,就只是有味道的水而已。   李叱把酒接過來,回答道:“和冀州城裏的風浪比起來,不算大。”   夏侯琢點頭道:“就是如此,你在冀州七縣看到的風浪,是小河裏的風浪,你在冀州看到的風浪,是大江的風浪,如果你不想做一個碌碌無爲的人,那麼將來你還會看到整個天下的風浪,那是大海的風浪。”   李丟丟嗯了一聲。   夏侯琢笑了笑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渺小?”   李丟丟又嗯了一聲。   夏侯琢道:“我都覺得自己一直很渺小,何況是你……李叱,以後別做浪花。”   “嗯?”   李丟丟看向夏侯琢,一開始沒懂這句話的意思。   夏侯琢伸出手掌心朝上,語氣很輕地說道:“翻手爲雲。”   他的手轉了一下,手心朝下。   “覆手爲雨。”   他看向李丟丟:“將來要做大人物啊,小人物只是浪花,你看到連功名了嗎?那也只是一朵比較大的浪花而已。”   李丟丟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沉重,所以開了句玩笑。   他說:“他是不是浪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浪,以至於浪死了。”   夏侯琢笑着在李丟丟腦袋上揉了揉,他失去了一個妹妹,現在有了個弟弟。   這個弟弟在他心裏的位置,重合了他失去的妹妹的位置。   “但我覺得你這樣的性格……”   夏侯琢搖了搖頭說道:“不像是個大人物的性格。”   李丟丟問:“爲什麼?”   夏侯琢道:“因爲你糊塗事做的太多了,最初的時候有人讓你離我遠一點,那是對的,後來有人讓你離高希寧遠一點,也是對的,你偏偏就往錯的路上走。”   李丟丟笑起來,懶得解釋。   “天快亮了。”   夏侯琢道:“你已經蹭了我好多天宵夜,現在去請我喫個早飯如何?”   李丟丟想了想後問道:“大地方還是小地方?”   夏侯琢問:“大地方是何處?”   李丟丟理所當然地說道:“書院食堂,什麼都有。”   夏侯琢道:“那去小地方吧,我就不信不能從你手裏摳出來一點錢請我喫個飯。”   李丟丟起身:“行吧,雖然對我來說這有些難,我試試。”   半個時辰後,書院教習喫飯的小食堂門口,李丟丟一本正經地說道:“這種小地方不好進,我還得去看看今天做菜的師傅們還認識我不認識。”   夏侯琢看着李丟丟,咬了咬牙說道:“難爲你了。”   李丟丟道:“不用客氣。”   就在這時候燕青之抱着一些書冊之類的東西從遠處走過來,看了看那一大一小兩隻敗類,燕青之扭頭就走。   寧願不喫了,也不能和這兩個傢伙一起喫。   “先生。”   李丟丟笑着說道:“要出去喫嗎?我請!”   夏侯琢一瞪眼:“你不請我,請他?”   李丟丟道:“你看你,這矯情的。”   燕青之的腳步一停,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後抱着書冊卷子走回來,一臉的將信將疑:“你什麼意思?”   李丟丟道:“就是想請先生喫個早飯,畢竟請午飯和晚飯的話要去酒樓,花銷會很大,我不捨得。”   燕青之:“我謝謝你這麼坦承,我就在食堂喫吧。”   李丟丟道:“可是我已經和大食堂那邊吳嬸說了,今天一早不去食堂喫飯,若是再去的話顯得言而無信,先生也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不可隨意食言。”   燕青之想了想,也許這倆傢伙真的是找自己有事,於是點頭道:“門口的刀削麪不錯,走吧。”   小喫鋪子裏,燕青之和掌櫃的打了個招呼:“兩小碗兩大碗。”   掌櫃的應了一聲,不多時用托盤端着四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麪過來,肉香面香撲鼻而來。   掌櫃的把小碗放在李丟丟面前一碗,然後看了看燕青之,剩下的不好分,他也不知道誰喫小碗誰喫大碗了。   燕青之道:“我來吧。”   他把兩個小碗挪過來,他和夏侯琢一人一小碗,李丟丟面前擺了兩大碗,這刀削麪的碗說小碗也比尋常人家喫飯的飯碗要大多了,燕青之這樣的飯量,一小碗正合適。   他看了看李丟丟問道:“夠嗎?不夠一會兒再加,直接要的多了面就坨了,不好喫。”   李丟丟道:“夠了。”   燕青之:“胃口不好?”   李丟丟道:“一夜沒睡,確實胃口不太好。”   掌櫃的:“?????”   “說吧,什麼事?”   燕青之問了一句。   “沒事……”   李丟丟一邊喫麪一邊說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很瑣碎的小事……昨夜裏我睡不着,就光着膀子出去衝了個澡,夏侯琢說有事出去一趟我就跟着了,然後裏邊的襯衣沒穿,直接套了件長衫就出去了,因爲外面風挺大的,所以吹的有些涼……”   燕青之皺眉道:“說要緊的!”   夏侯琢:“說要緊的地方不對,不該在這說。”   燕青之:“你閉嘴!”   他瞪了李丟丟一眼:“說……重要的!”   李丟丟:“沒帶錢。”   夏侯琢噗的一聲把嘴裏的面都噴出來了,心說他怪不得要喊上燕青之,這個傢伙真的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燕青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道:“那我請你,本來也要找機會和你談談。”   李丟丟覺得有些不對勁。   燕青之看了一眼放在旁邊的卷子:“這是前兩日月考的卷子,你又拿了第一,第二是許青麟,第三是劉勝英。”   李丟丟嗯了一聲:“沒啥沒啥,不用誇我。”   燕青之沉默片刻後說道:“按理說我作爲教習,不該勸自己的學生不要再考第一了,可是……”   夏侯琢猛的一抬頭,燕青之看向他:“你閉嘴!”   夏侯琢又把頭低了下去,繼續喫麪。   “許家的人上次就來過書院見了高院長,他們說,許青麟懷疑你作弊纔會考到第一,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有……是不是高希寧會提前把考題跟你說了。”   李丟丟眉角一抬。   燕青之道:“院長大人雖然表現的很生氣,沒怎麼給許家人面子,但是他昨夜知道你又是第一後來找過我,想讓我跟你說一聲,讓一讓許青麟……”   “許青麟從書院結業之後要去都城入仕,那邊的門路許家都已經打點好,他只要這幾年在書院的成績足夠漂亮,到了都城之後自然前程似錦。”   李丟丟嗯了一聲,沒表態。   燕青之低頭喫麪也沒再多說什麼,喫完後起身要去結賬,夏侯琢一伸手把燕青之攔下來,從懷裏取了一塊碎銀子拋給掌櫃。   燕青之疑惑的看着夏侯琢,夏侯琢抬起手擦了擦嘴,沒理他,看向李丟丟:“喫飽了嗎?”   李丟丟嗯了一聲:“喫飽了。”   夏侯琢道:“下次長記性,別隨便占人家便宜,兩碗刀削麪就把自己賣了,會很賤。”   說完後他看向燕青之說道:“謝謝燕先生抽空陪我們兄弟喫早飯,真是榮幸之至。”   他起身抱拳,伸手抽了一根牙籤出來,叼着牙籤依然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出門了,李丟丟看向燕青之,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謝謝先生。”   燕青之笑了笑:“不用。”   夏侯琢等李丟丟出門,像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一樣看着李丟丟問道:“他讓你低頭,你還謝謝他?”   李丟丟道:“先生只是說了這些事,並沒有讓我低頭。”   夏侯琢道:“他都不該說!”   燕青之出門聽到這句話,沒在意,也沒生氣,溜溜達達的朝着書院那邊走,一邊走一邊罵了一句:“憨批。”   夏侯琢一轉身:“你罵誰呢!”   燕青之連頭都沒回,一邊走一邊很碎嘴子的不停說着:“憨批,憨批,憨批,憨批……”   夏侯琢追上去拉了燕青之一下:“你說清楚你罵誰呢。”   燕青之:“憨批。”   夏侯琢忽然就扭了一下腰:“哎罵不着,反彈,罵不着。”   燕青之愣了。   李丟丟過去走到兩個人中間,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的,然後苦笑着搖頭,自言自語的說了一聲幼稚然後往前走了。   燕青之看着夏侯琢問道:“反彈是什麼意思。”   夏侯琢:“反彈就是給你彈回去,你罵什麼都彈回去。”   燕青之:“幼稚可笑!”   夏侯琢:“哎再反彈。”   燕青之走了幾步,一扭腰。   “唉我也反彈!”   李丟丟回頭看着他倆那樣子,嘆了口氣道:“怎麼都娘裏娘氣的。”   等回到教室的時候李丟丟發現許青麟居然沒有在居中第一的位置上坐着,而是坐到了後邊去,他覺得有些意外。   許青麟看了李丟丟一眼後說道:“那位置我丟了兩次,不再坐了,什麼時候我考回第一,我再回去。”   李丟丟道:“不用那麼急,下個月就好了。”   許青麟嘴角一揚:“是有人和你說什麼了嗎?”   李丟丟道:“沒有啊,我的意思是,下個月你可能就適應了繼續在後邊坐着了。”   許青麟臉色一變,但卻沒有發作。   片刻後,許青麟看向李丟丟認真地說道:“我家裏人來書院做了什麼和我無關,我許青麟不是那麼下作的人,我要贏你就不會用盤外招,而是正大光明的贏你。”   李丟丟笑起來。   許青麟皺眉:“你笑什麼!”   李丟丟笑着說道:“可你還是會適應的。”   許青麟:“……” 第一百零二章 預想之外的分別   連功名的倒臺對於冀州城裏的百姓們來說是一場軒然大波,可是很快節度使大人就派人安撫百姓,並且在城內四處張貼公告宣佈了連功名幾十項重罪,告訴百姓們從今日起節度使衙門將接管冀州府衙門所有公務。   並且,從即日起任何人都可到衙門檢舉冀州府上下所有官員的不法之事,只要檢舉者所言屬實皆有獎勵。   李丟丟一如既往的第一個到了教室門口,那些大事似乎和書院裏的學子們沒有什麼關係,日子照常過,書照常讀。   可是李丟丟卻發現劉勝英沒來,那個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靦腆的傢伙每天都是第二個到,跟李丟丟走的親近之後也變得傻里傻氣的,每天到了都會傻笑着和李丟丟站在一起等先生來。   他總是喜歡站在李丟丟身邊,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傻站着。   可是今天這課堂上除了劉勝英之外全都到了,連習慣了壓着時間到的燕青之也到了,李丟丟的心裏就沒來由的有些緊張。   “李叱,你出來一下。”   走到門口的燕青之叫了李丟丟一聲,李丟丟連忙跑出來問:“什麼事先生?”   燕青之像是欲言又止,糾結了一會兒後才說道:“劉勝英家裏牽扯到了連功名的案子,好在是家裏人把所有家產都獻了出去,所以保了一家平安,但節度使大人不准他們家留在冀州,他們一家打算搬到西北信州那邊去,現在劉勝英在書院門口等你,你去不去,自己拿主意……”   燕青之的話還沒有說完,李丟丟人已經奔了出去,猶如一陣風一般衝向書院大門那邊。   李丟丟一口氣跑到了大門外邊,距離大門大概十幾丈外的路邊停着一輛馬車,李丟丟一眼就看到劉勝英站在馬車邊在朝着他招手。   李丟丟衝過去,緊張的問了一句:“你有沒有事?”   劉勝英搖頭:“我沒事,不過要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裏,車窗簾子拉開,劉勝英的父親先是朝着李丟丟笑了笑,然後對劉勝英說道:“要快些,咱們趕時間的。”   劉勝英點了點頭,努力笑了笑後從袖口裏取出來一個東西遞給李丟丟。   他笑着說道:“這是我自己做的一個香囊,我在裏邊放了個平安符,你帶着,興許有用呢。”   李丟丟鼻子一酸,他問道:“你家裏出了事,是不是沒有多少錢財了?我這裏還有一些,你都帶上。”   他從懷裏抓出來兩張銀票塞給劉勝英,這些銀子都是李丟丟攢夠了整數到票號那邊存了換成銀票的,有一百五十兩,不算多,可是對於落難之人來說,一百五十兩有很大很大的用處。   “不用不用。”   劉勝英還在努力的笑着,他是那麼那麼愛哭的一個人,今天卻一直都在笑。   劉勝英道:“我家裏有錢的,況且我們是去信州那邊投奔親戚,親戚也是大家大業,不礙事,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李丟丟哪裏會聽她說這些,一把將銀票塞進劉勝英胸口衣服裏,劉勝英嚇得驚叫一聲立刻後撤,驚的像一隻遇到了危險的小鹿。   李丟丟被他這一嗓子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尖銳的好像能刺破耳膜似的。   “我……”   劉勝英臉紅的厲害,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馬車裏,劉勝英的父親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告訴他吧,以後應是再無見面的機會,所以現在不說,以後也沒機會說了。”   劉勝英臉紅紅的,抬起手把頭上的發佈解開,低着頭說道:“其實我是女……女孩子,我本名叫劉英媛,是我任性想來書院讀書,沒辦法只好女扮男裝,父母疼愛,由着我任性,其實那天我想邀請你來我家裏玩,本是要告訴你這些,可是你不肯來……”   她說完這些後抬起頭,眼睛裏亮晶晶的,也許是淚水,也許是別的什麼。   “以後大概不會再見面了,你別那麼快忘了我,要是一定會忘了我的話,就……一個月?如果你覺得一個月多的話,那就二十天?總不能幾天就把我忘了。”   她像是不敢再說下去,所以轉身要走,然後又回頭,再次很努力很努力的笑着說道:“要一直厲害啊,要一直都是甲字堂學的第一,你肯定行的。”   李丟丟整個人都是懵的。   劉勝英的父親說道:“是我和她孃親太嬌慣她,她一心想到四頁書院讀書,還說女孩子憑什麼就不能和男孩子一樣可以正經求學,我拗不過她就應允了……”   他在車裏抱了抱拳:“多謝你這些日子對她的照顧,希望……算了,我們這就走了,再耽誤怕還有事端。”   他朝着劉英媛招了招手,劉英媛低着頭回到車裏,馬車緩緩啓動,李丟丟站在那看着馬車走遠,腦袋裏空空蕩蕩。   他也不知道是震撼於劉勝英居然是個女孩子,還是震撼於這件事牽扯到了劉勝英家裏,她家裏本該是有很好的日子,可是離開冀州之後去信州那邊,寄人籬下,怎麼可能日子會過的舒服。   李丟丟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感覺自己的腳步有些沉重,好像剛剛纔跑了幾十里路似的,沉重而無力。   回到教室裏,李丟丟坐在那一直愣神,若是以往有弟子這樣愣神的話燕青之早就已經發了脾氣,可是今天他卻始終都沒有說什麼。   等到了中午停學,李丟丟茫然的往食堂那邊走,其實也什麼都沒想,就是腦子裏混亂的很,至於爲什麼是往食堂那邊走,可能是身體裏已經生成了導航。   “有些難過?”   燕青之跟上來問了一句。   李丟丟點了點頭:“是,有一些。”   燕青之道:“其實……以他家裏和連功名的關係,這次是要出大事的,是高院長連夜去求見了節度使大人,高院長擔保,而且還把你送給他的那幅登雀臺貼送給了節度使大人,這才保了她們一家不被追究,家業沒了,是在所難免……”   李丟丟嗯了一聲,他不在乎什麼登雀臺貼,可是卻突然醒悟過來,自己還有一個嵩明先生的印章呢,那東西不是價值萬金嗎?   他立刻轉身想跑出去,被燕青之一把拉住。   燕青之正色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麼,那東西你不能給她,你給了她就是害了她……你應該知道,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家有重寶,會有多少人眼紅,那件東西她能拿出來用嗎?不能拿出來換錢,你給她有用什麼意義?”   李丟丟愣在那,只是覺得心裏很堵得慌。   “還有一件事。”   燕青之拍了拍李丟丟肩膀:“在乙字堂學的張肖麟也走了,沒來書院,沒打招呼,不過我知道肯定已經走了,他家裏也牽扯進去,好在不是那麼深。”   燕青之看了李丟丟一眼,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當初和你一起進書院是四個人,現在就剩你一個了……剛剛那會兒我還想着,人生真是很奇怪,他們三個都比你家世好也比你更有前途,可是卻突然間就都跌入谷底……”   李丟丟嗯了一聲,心裏想着張肖麟那個傢伙居然也走了……   “走吧。”   燕青之舉步向前,一邊走一邊說道:“所有過往,都不應擾心。”   李丟丟深呼吸,然後加快腳步跟上燕青之,一邊走一邊說道:“先生,下午停學後我出去買些肉什麼的回來,秋高氣爽,在院子裏烤肉喫如何?”   燕青之笑起來,聲音有些柔和地說道:“可以,別隻買肉,也要買些菜回來。”   李丟丟順口道:“菜還用買?在先生你院子裏拔不就是了,要喫也是在先生院子裏喫啊,就在菜田旁邊喫,想喫什麼拔什麼,新鮮又得勁兒。”   燕青之居然沒有反駁,而是點了點頭:“確實,我給忘了。”   李丟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問道:“那些菜,先生不是不準動的嗎?”   燕青之理所當然地說道:“菜種了,不就是爲了喫嗎?”   李丟丟又問:“先生,你不是假扮的吧?你那麼摳……”   燕青之一側頭,李丟丟加快腳步:“我先去跟吳嬸要幾份餃子,先生要不要來大食堂嚐嚐,算了先生你也喫不慣這邊的東西……”   “好啊。”   燕青之邁步向前。   “那就去嚐嚐。”   城門外,官道上,馬車走的有些急。   劉英媛的父親看了看自己紅了眼睛的女兒,沉默片刻後嘆了口氣,他仔細的整理了一下措辭後說道:“也沒事,咱們家當初也是在信州那邊的生意投了銀子的,這麼多年都沒有去要過紅利,這次去了,往年的紅利都足夠未來生活。”   劉英媛嗯了一聲:“知道了父親。”   馬車裏陷入了沉默,一家人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在她家馬車前邊有三五里處有四五輛車的一個車隊,張肖麟沒有坐車而是騎着一匹馬,他家裏其實沒有被牽連多少,只是實在害怕。   他不時回頭看一眼冀州城的方向,那大城的輪廓逐漸在視線中變得模糊起來。   “父親。”   張肖麟看向與他並肩而行的父親問了一句。   “我們還會再回來嗎?”   “不會了。”   父親說道:“我們去代州,祖根在代州,回去之後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冀州這邊不必再回來,天知道以後還會出多大的亂子。”   父親也回頭看了一眼冀州城的方向,眼神裏也有不捨,只是他不願意表現出來。   “天下十三州……”   張肖麟的父親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看着吧,最先出大事的就必然是冀州,咱們大楚若滅亡,必從冀州開始。”   他抬起手甩了一下馬鞭,很響亮,像是在發泄着什麼。   而剛剛說的話,比這一聲馬鞭響更是發泄。 第一百零三章 給你們介紹一下   很多事都會過去,很多人都會遺忘,是因爲時間一直都在往前走,時間比人無情,然而這個世界上公平的事不多,時間算一個。   李丟丟在書院裏度過了一個夏天又一個秋天,冬天的冀州城變得有些蕭條起來,大概詩人們都不是很喜歡冬天,畢竟可吟的東西不多。   李丟丟很少再晚上出去蹲活,雖然也蹲到過,可大部分抓到的都是因爲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去行竊的普通百姓,這樣的人有錯,但李丟丟下不去重手。   到甲字堂學至今日算起來已經正好半年的時間,李丟丟拿了六次第一,可是許青麟似乎還沒有適應做第二的日子,就如同唐匹敵在書院的時候一樣。   然而他不是孫如恭,他比孫如恭的層次要高的多。   這半年的平淡讓李丟丟已經忘記了很多事,最起碼大部分時候他都裝作想不起來,比如張肖麟,比如劉勝英。   不,她叫劉英媛。   這半年來,李丟丟和高希寧也很少能見到面了,大概十天左右才能見到一次,因爲每隔十天左右節度使大人都會請高院長過去做客,這已是慣例。   而在這一天,第一次趁着這個日子見面的時候是高希寧偷偷跑出來見他,可是第二個十天的時候高希寧沒來,李丟丟壯着膽子去了高院長家裏。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高希寧就說,她好不容易纔搞定了丫鬟纔出來的,李丟丟當時還想着一個丫鬟能有什麼不好搞定的。   他壯着膽子去高院長的時候,就被若凌搞定了。   李丟丟個頭已經不矮,可當他抬頭仰望若凌的時候,彷彿看到了末日。   若凌也沒有太難爲他,只是說打贏了就讓他進去見小姐,其實若凌只比高希寧大兩三歲而已,只是看着確實夠大。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願意阻止美好,她覺得小姐是喜歡李叱,可小姐自己並不覺得。   李丟丟不好意思動手,爲了表示誠意,他說要不然你先打我一拳,如果我承受不住我就走。   若凌笑容燦爛的說好啊,然後一拳把李丟丟打出去大概一丈多遠,如果不是李丟丟用雙拳封架的話,這一拳後不用李叱自己走,她能把李叱送走。   其實也不能都怪若凌,誰叫高希寧把李丟丟誇的天上少有人間唯一似的,高希寧說李丟丟武藝縱然不是二十歲以下無敵,應該也是十六歲以下無敵。   若凌十六。   好在李丟丟這樣的人不是沒有別的辦法,他盛情邀請若凌和高希寧到燕先生的小院喫火鍋,說是燕先生來請的,若凌想着既然是燕先生請的,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吧。   第三次還是到燕先生那邊喫火鍋,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依然是……   直到有一天燕先生和高希寧認真的談了談。   喫過飯李丟丟把餐桌收拾出來,若凌端着餐具去洗,就在這時候燕先生把高希寧叫到了門外小院裏,他回頭看了看收拾桌子的李丟丟,又看了看走向廚房去洗漱的若凌。   確定那兩個人都不會聽到,他才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你和李叱之間的約定,你是想給他說個媳婦是吧,雖然我覺得有些幼稚,可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我也不好插手……但是你們能不能換個地方?”   高希寧笑道:“燕先生是快被我們喫窮了嗎?”   燕先生嘆道:“要就是喫窮了我也不怕,現在書院裏都在瘋傳,說你在給我說媳婦,就是你那丫鬟若凌,還說我同意了,所以每隔十天若凌都到我這裏來一趟,爲了掩人耳目,你和李叱幫忙作掩護。”   燕先生道:“我就不說我冤不冤,若凌姑娘不冤嗎?”   高希寧想了想後說道:“這確實對她名聲不好。”   燕青之:“……”   他深呼吸,然後微笑着說道:“我的呢?我好歹也是書院裏的教習,能不能也稍稍照顧一下我?”   高希寧又想了想,然後點頭道:“明白了,要不然下次我們來的時候,先生你躲出去?這樣的話你就能避嫌了。”   燕青之都懵了。   他指了指自己說道:“我的院子,我的家,你們來了,我躲出去?”   高希寧道:“辛苦先生了。”   燕青之一擺手:“我不辛苦,我不走,我走了你們也是喫我的,你當我沒說,我認了。”   就在這時候若凌姑娘端着一盆溫水出來,肩膀上還搭着一條毛巾,她走過來後溫和地說道:“剛喫過飯,手上臉上都是油膩,洗洗吧。”   高希寧嘿嘿笑起來:“謝謝我家若凌。”   若凌一屁股把高希寧頂開,依然溫柔的笑着:“先生,洗洗臉吧。”   燕青之抬起頭看了看,然後乖巧的洗了洗臉和手。   其實若凌姑娘長相挺漂亮的,身材的事又不是她能做主,她的臉型不算胖,而且五官精緻。   另外一邊,高希寧用肩膀撞了撞李叱,很無所謂似地說道:“佳蓓已經問過我幾次了,什麼時候能和你見見,你總是推辭,到底什麼時候給個準信。”   李丟丟搖頭:“我還小呢,不急。”   高希寧道:“她知道你,而且還去雲齋茶樓偷偷看過你好幾次,以往她都不喫早飯,後來每天都去書院的大食堂喫早飯,你注意到了沒有?”   李丟丟道:“我注意一個女的幹嘛?唔……我一般在大食堂就注意吳嬸。”   高希寧恨鐵不成鋼的在李丟丟腦殼上敲了一下:“人家是去看你的,你注意一下能死?”   李丟丟揉了揉腦袋說道:“若明天早晨我見到了,我注意一下還不行?”   高希寧點了點頭:“這纔像話。”   剛說到這,夏侯琢嘴裏叼着一根枯了的毛毛草從外邊吊兒郎當的走進來,看了看李叱有看了看高希寧。   李叱總覺得夏侯琢那眼神不正經,但是他沒有證據。   “明天旬假,跟我回家裏一趟吧。”   夏侯琢對李丟丟說道:“我父親……想見見你。”   李丟丟問:“爲什麼?”   夏侯琢道:“他聽我說過幾次,知道你性格好又能打,還是長眉道人的弟子,所以想見見你。”   高希寧道:“李叱你不許去。”   夏侯琢問:“爲什麼?”   高希寧道:“我讓他去見人家女孩子他都不去,憑什麼跟你回去見家長?”   夏侯琢想了想,這話不對勁啊。   第二天一早,李丟丟特意換了一身新衣服,把自己打扮的闆闆正正規規矩矩,這是去見親王,總不能顯得少禮數。   夏侯琢過來找他,看李丟丟穿着一身新衣服快不會走路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道:“你打扮成這樣幹嘛?”   李丟丟道:“不然嘞,穿一身舊衣服去,顯得失禮。”   夏侯琢一腳踹在李丟丟屁股上:“趕緊去把衣服換了,這穿成這樣看着太彆扭了。”   李丟丟回去換了一身平常衣服,自己也覺得舒服多了,兩個人一路閒聊着去羽親王府,夏侯琢因爲他母親的關係很少回王府,即便回來也是有事說完就走。   半年多前,因爲他的事,羽親王一怒下令吊死了幾位側妃,這事百姓們自然不知道,可是王府裏的人誰不知道?   所以每個人都覺得應該離夏侯琢遠一點,王府裏的人也一樣分幫結派,下人們之間也一樣勾心鬥角,但不妨礙他們在對夏侯琢的態度上保持一致。   因爲他們的主子都討厭夏侯琢,所以他們也都必須跟着討厭。   客廳裏已經擺好了酒菜,李丟丟見到羽親王后連忙行禮,喫飯的時候羽親王很親切的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主要是誇了誇李叱在書院的成績。   連續半年月考第一,這要是放在一個大戶人家的孩子身上,已經傳遍冀州城了,家裏必會敲鑼打鼓的宣傳。   “琢兒。”   羽親王看向夏侯琢說道:“我這記性真是不好了,我給你準備了些東西,放在書房裏忘記帶過來,你自己去取吧。”   夏侯琢微微皺眉,他知道父親這是要把他支開,可是又不能拒絕,所以點了點頭道:“是,我很快就回來。”   聽起來是對他父親說的,可實際上是對李丟丟說的。   等夏侯琢離開之後,羽親王溫和的笑了笑說道:“琢兒在我面前一直誇你,說就算是看遍整個大楚,能與你比肩的少年也屈指可數。”   他指了指茶:“喝茶。”   李丟丟連忙把茶杯端起來:“謝王爺。”   羽親王愈發的親切起來,聲音柔和地問道:“雖然你剛進書院半年,但成績這麼好,將來入仕不難,以你才智,應該也爲自己考慮過吧。”   李丟丟道:“學生魯鈍,又貪玩,還不曾想過這些,讓王爺見笑了。”   羽親王笑道:“也無妨,畢竟你尚且年少……因爲你和琢兒的關係,我倒是偶爾會替你們多想想,爲琢兒做打算,也爲你做打算,畢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李丟丟連忙起身再次致謝。   “坐着說話。”   羽親王道:“你……是否有興趣,將來到王府做事?你學業還有幾年,倒是不急,你可以回去認真考慮一下,若是你答應的話,我就吩咐人每個月按照王府管事的月例給你生活所需,算是我提前聘你了。”   李丟丟嚇了一跳,腦袋裏不停的思考着這是爲什麼。   夏侯琢顯然也不知道他父親把李叱喊來的深意,如果知道的話,夏侯琢一定會提醒李叱。   “李叱。”   羽親王道:“你是可造之材,未來必有作爲,可我也知道你不願意去與人同流合污,與其沉入沼泥,不如留在我身邊,我用人不拘一格,但凡是人才我都會重用,待你結業,我甚至可以把你舉薦到節度使曾大人那邊,倒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李丟丟越來越搞不懂,羽親王這絕非只是惜才,再說了,他現在除了表現的能打一些,羽親王還能看重他什麼?   學識?   不可能,羽親王沒必要親自如此熱誠的招待一個學識好的年輕人,這樣的年輕人只要羽親王願意,一抓一大把。   所以李丟丟敏銳的察覺到,羽親王要用他,就是因爲能打。   而且這個能打,是爲了殺人。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個人邁步進來,俯身一拜道:“王爺,安排的事都做好了。”   羽親王笑了笑說道:“正巧,來,本王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指向那個人:“他叫姚無痕,是……”   羽親王的話還沒有說完,李丟丟已經站了起來。 第一百零四章 所謀者大   “幹什麼!”   就在李丟丟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夏侯琢從門外大步邁了進來,他原本手裏捧着的那些東西,此時卻都拋在了門外。   李丟丟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看向夏侯琢,卻發現夏侯琢怒視着羽親王,眼睛裏的怒火幾乎都要燒出來了。   “你別過分。”   夏侯琢一步就過來擋在李丟丟面前。   羽親王臉色一變,然後笑着說道:“我只是隨便介紹了一下,有何不可?”   夏侯琢皺着眉說道:“別在我面前也別在我朋友面前搞這一套,你知道我最厭惡的是什麼,你也知道我母親最厭惡的是什麼。”   羽親王臉色微微變了變,似乎是覺得在外人面前夏侯琢這樣的態度損了他的顏面,想發火,夏侯琢卻不給他機會發火,拉了李丟丟就往外走。   “咱們回去。”   李丟丟嗯了一聲,跟着夏侯琢往外走,身後傳來羽親王的聲音,夏侯琢卻根本就沒打算聽,腳步越來越快。   “你不缺前程,是因爲你是我兒子,難道李叱就不缺前程?如果連這些都接受不了,那還能成什麼大器!”   夏侯琢拉着李丟丟大步出門,羽親王氣的手都微微發抖。   姚無痕站在那卻不覺得如何,他只是稍稍對這個叫李叱的人有了些興趣,在羽親王說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句話的時候,李叱的眼神裏有了殺意。   “你下去吧。”   羽親王擺了擺手。   姚無痕點了點頭俯身退出書房,他看似漫不經心的溜達了出去,可實則一直都跟在李丟丟和夏侯琢後邊。   大街上,李丟丟腳步一停,他拍了拍夏侯琢的後背,夏侯琢也停下來,李丟丟轉身和夏侯琢背靠背站在一起,夏侯琢立刻就明白過來李丟丟的意思。   “他居然敢跟上來?”   夏侯琢問了一句。   李丟丟又拍了拍夏侯琢,意思是你轉過身來吧。   也不知道爲什麼,夏侯琢就是能立刻明白了李丟丟的意思,轉身和李丟丟肩並肩站着看向他們來的路。   姚無痕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跡,如果他想隱藏的話,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輕而易舉找到他。   他掃了李叱一眼,覺得這個年輕人下一息就沒準撲過來,像是一頭野獸一樣把自己撕成碎片,這是一個優秀殺手的敏銳感覺,他覺得李叱這樣的人將來一定會有些非同尋常的表現。   姚無痕指了指李丟丟道:“我和你沒有仇恨,你恨我是因爲我得罪你了?並不是,只是你覺得我殺了你認識的人。”   夏侯琢道:“你想做什麼?”   姚無痕道:“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不是羽親王的狗,我是拿錢辦事,相對來說,他有的是錢我就有的是生意做,僅此而已。”   夏侯琢道:“你有必要和我們解釋嗎?”   姚無痕再次指了指李丟丟:“我是在對他說,不是你。”   夏侯琢皺眉,他覺得自己這是被人看不起了。   李丟丟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解釋這些是什麼意思,但還是不必說了,我並沒有什麼興趣。”   姚無痕笑道:“你保持這樣就好,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他指了指夏侯琢。   夏侯琢覺得自己又被人看不起了。   姚無痕道:“有權有勢的人只會把我們這樣的人當狗,你不要覺得他會真的把你當朋友,你沒有留在羽親王府是對的,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李丟丟道:“雖然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目的是什麼,不過算算看,從你說第一句話到現在大概過了三十息左右的時間,你成功浪費了我三十息的陽壽,你不愧是個殺手。”   姚無痕笑了笑,不介意李叱對他的嘲諷。   他轉身:“我只是不希望我們這樣出身的人,最終出頭的路都和我選的一樣,我是沒得選,看起來你是有的選……”   他抬起手擺了擺轉身,然後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知道那天那個穿七分褲夜行衣的就是你,功夫不錯,衣服不怎麼樣。”   李丟丟沒理會。   夏侯琢笑道:“不用在意這些,有些人總是把沒得選掛在嘴邊,其實只是給自己作惡找個藉口罷了。”   李丟丟嗯了一聲,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有點餓。”   夏侯琢:“你剛喫完還不到一個時辰。”   李丟丟道:“你家的飯那叫飯?”   夏侯琢:“不叫飯叫什麼?”   李丟丟道:“藝術品……太精緻,喫不過癮。”   夏侯琢邁步向前:“最多請你喫一碗羊肉泡饃。”   李丟丟:“要糖蒜。”   羽親王府,李丟丟和夏侯琢離開之後沒多久,節度使曾凌就來拜訪,羽親王讓人在院子裏擺了張茶桌,兩個人就在冬日午後這暖陽下在院子裏喝茶閒聊。   只是看起來像是在閒聊,那是讓下人們看的,而且在院子裏聊天誰也不能靠近,在書房聊天的話興許還有人偷聽呢,這麼大的院子,誰靠近都能看清楚。   “王爺,武親王的大軍已經把唐縣那邊的叛軍剿滅,估計着過不了幾天武親王就會回冀州來補充物資。”   曾凌看了看羽親王的臉色。   羽親王倒是表現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只是剿滅了唐縣那邊的叛軍,又不是把整個北境的叛軍都滅光了。”   曾凌道:“可是這樣一來,若再無牽扯,武親王用不了多久也就真的把北境的叛軍都滅光了,要不要……王爺和武親王談談?”   “和他談?”   羽親王哼了一聲:“你覺得我王兄那個人,會和我們走到一起嗎?”   曾凌道:“朝廷無度,陛下無度,我們這也是無奈之舉,如果現在不積攢力量控制地盤,以後如何能立足?北境這邊大大小小几十股叛軍,已經有七成被我收服,若將來舉旗之日,頃刻之間就能匯聚數十萬大軍,可是武親王來了……”   他看向羽親王道:“這已不是隱患,而是心頭大患。”   羽親王無奈道:“王兄兵法武功天下無雙,沒有人是他的對手,等他打的差不多了,他也就回都城去覆命了,不然我們還能如何?殺了他?”   他看向曾凌說道:“各地節度使都在積蓄力量各懷鬼胎,可是陛下卻把王兄扔到北境來了,難保不是對你對我起疑心。”   曾凌道:“天下十三州,十三位節度使都是手握重兵,可唯獨是冀州不一樣,因爲冀州有王爺你,陛下擔心的是十三州節度使都會造反,可是他們師出無名,王爺在冀州宣佈稱帝……這纔是陛下怕的,而且朝廷那邊有消息過來說,陛下的身子越來越不好了。”   羽親王笑了笑道:“酒色無度,早晚的事,我現在擔心的不是陛下,而是覺得這些事不一定是陛下的想法,也不一定都是劉崇信的想法,而是……太子。”   他看向曾凌說道:“那個孩子,和他爹一點都不一樣,七歲的時候在朝堂上和羣臣辯事,幾乎沒有什麼漏洞可言,思維之縝密可見一斑,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在處理朝事,十五歲偷偷取了個假名字參加科舉,竟是拿了狀元……”   曾凌點頭道:“更讓人擔心的是,劉崇信對太子沒有絲毫異心,太子說一,劉崇信就朝着一去辦,只不過現在太子還只是太子,一旦將來太子即位,劉崇信就是太子最鋒利的那把刀,在把對手都除掉之後,我絲毫也不懷疑太子會把劉崇信也除掉。”   羽親王道:“且不說太子了,先說說我王兄的事……就在剛纔我忽然想到個事,應該能有些用處,你派人出,告訴各路叛軍把兵器甲械集中起來一批,再從各路叛軍中精選能打仗的人,和兵器一道都送去燕山。”   他看向曾凌說道:“燕山營虞朝宗的隊伍最善戰,集合各路叛軍精銳和武器給他,讓他去和我王兄打……燕山地勢複雜,虞朝宗有地利,他治軍之力就算是在府兵將領中選人去比,也沒幾個人及的上,興許……”   羽親王笑了笑道:“興許就把我王兄殺了呢。”   曾凌點頭道:“那我立刻就去安排,讓各縣叛軍把東西和人給虞朝宗送過去,可是……王爺,虞朝宗這個人也是最不服管的。”   羽親王笑道:“所以我纔會選他啊,你還不明白?”   曾凌想了想,忽然間就悟了。   “王爺高明!”   曾凌起身道:“事不宜遲,武親王大概要回冀州城來補充糧草物資,我趁着這段時間讓人把隊伍也給虞朝宗集中過去,武親王勝了除掉虞朝宗,虞朝宗勝了除掉了武親王,都是好事。”   羽親王起身道:“那你回去吧,我得去見見琢兒,這個孩子一點兒都不讓人省心,爲了一個出身寒門的野小子,居然和我生氣……”   曾凌問:“是那個叫李叱的?”   羽親王點了點頭:“是他。”   曾凌道:“若實在不行,我安排人把李叱除掉算了,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   “先不必,這個年輕人若能爲我所用,將來安排他和姚無痕一起去都城,把握更大一些。”   羽親王道:“去辦你的事吧,我自己去處理琢兒的事。”   曾凌道:“他可是一心想去北疆的。”   “去就去。”   羽親王笑道:“你早就對我說過,我只是在他面前裝不知道,幽州羅耿那邊我安插的人進不去太深,琢兒若是過去的話,興許有用,只是要安排人保護好他。”   曾凌道:“他若是知道了,會怪王爺。”   “爲什麼讓他知道?”   羽親王道:“他父親所謀者大,他做一些事也是應當的,我其他幾個孩子都不成器,將來我若稱帝,江山不都是他的?他以後會理解的。”   曾凌點了點頭:“那我先告退,王爺也不要太動氣,夏侯那性子確實烈了些。”   “所以他纔是最適合繼承我的人。”   羽親王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登極之後,自會改善天下民生,將來琢兒再繼位,他那性子足可滌盪朝堂,有我和他前後兩個人的努力,應該能讓大楚回到正確的路上來……”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好人   北方冬日的早晨有多冷,沒來過北方的人無法想象的出來,冀州這邊雖然不似北疆那麼冷,可依然讓人覺得難熬,也不知道城外那麼多流民會在這個冬天凍死多少人。   李丟丟穿着書院發的冬衣走出房間的時候依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在這一刻他忽然間想到自己以往的冬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念至此,他又回到屋子裏把冬衣裏邊的棉坎肩脫了,以往跟着師父過冬可不是這麼怕冷的,人適應了什麼就必然會丟棄什麼。   那時候過冬全靠硬抗,現在一身冬衣還懼怕寒風,李丟丟覺得這樣不行。   人啊,越來越嬌氣了可怎麼行?   等他到食堂那邊的時候鬆了口氣,入冬之後,書院的弟子們總算沒有多少人還能起來那麼早看他喫飯了,所有堅持中的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都會敗給一個懶字。   這些人也真是無聊,本以爲他們三五天也就撤了,誰想到一下子從盛夏看到了初冬。   李丟丟自己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值得上癮的,他更不知道的是,書院這邊其實還好,雲齋茶樓那邊已經形成了一個等級嚴密的追隨者羣體。   孫夫人自然是站在最頂層的那個,她現在挺着個大肚子依然奮鬥在最前線,每天李丟丟到雲齋茶樓之前,孫夫人都要把一切事都安排好。   她丈夫孫掌櫃在孫夫人一頓笤帚的耐心勸說下,心甘情願深明大義的和李丟丟談了談,說願意把茶樓總收入的四分之一給他,就在昨日談的,李丟丟還沒有給孫掌櫃答覆。   因爲他不知道怎麼答覆,他不是很想要那些銀子,雖然這四分之一的收成遠遠不如他帶給雲齋茶樓的收入。   現在雲齋茶樓是整個冀州城裏生意最好的茶樓,收入比以往翻了何止一倍,每天這茶樓上午幾乎都沒有什麼人來,一到下午就開始人滿爲患。   那些夫人們小姐們爲了爭搶好位置,硬生生把茶樓靠前的座位抬成了VIP,有人不惜放下一百兩銀子定一個月的位置。   孫夫人還根據客人們消費的銀子多少而區分安排,這樣一來,那些身份地位都差不多的夫人小姐們能忍得了自己比別人位置差?   一不小心,就形成了惡性競爭,可把孫掌櫃美壞了。   雖然他貪財,覺得每個月分出四分之一的收入確實有些多,可是他怕孫夫人啊,孫夫人勸不動那就笤帚上手,一般孫掌櫃就能挺到這一步。   他最高光的一次是堅持到了孫夫人拿起磚頭,那次是因爲他試探着問了問能不能納一房小妾,孫夫人繞過了勸說和笤帚這兩步,直接到了磚頭這一步,孫掌櫃就軟了,軟的可快了。   清晨,整個書院大食堂裏只有兩個人在,一個坐在這邊,一個坐在另外一頭,中間隔着幾乎整個食堂大廳那麼遠。   李丟丟進門的時候依然毫不在意的坐下來,看都沒有往另外一側那邊看過去,也沒有注意到那是個穿着白色裘絨大衣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在李丟丟進來之後眼睛就亮了一下,下意識的想抬起手打個招呼,可是李丟丟卻在她身邊不遠處筆直的走了過去,她那剛剛亮起來的眼神立刻就有些暗淡。   李丟丟笑呵呵的和吳嬸打過招呼,坐下來等着他的飯,不知道爲什麼就想起來高希寧說的話,連忙往旁邊看過去,發現那個女孩子也正在看他。   李丟丟禮貌性的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女孩子臉上就多了一抹坨紅。   她再次抬起手想和李丟丟打招呼,卻看到李丟丟起身過來,她頓時就慌了起來,下意識的想逃走,屁股都已經離開了凳子,卻還是強忍着心慌又坐下來。   李丟丟走到女孩子面前笑了笑道:“抱歉,我剛剛只想着喫什麼,進門的時候沒有和你打招呼。”   那女孩子終究還是坐不住,連忙站起來回道:“沒事,我也是剛到,沒等你多久。”   然後醒悟過來這話說的有些難爲情,臉色就變得更紅了。   李丟丟很少看到女孩子臉紅,主要是因爲見到的少,他最多見的女人是誰?當然是吳嬸,吳嬸這個年紀了,閒的沒事臉紅什麼。   吳嬸這個年紀,如果聊天的時候沒能讓一般大老爺們臉紅,那都是她發揮失常。   然後是高希寧,高希寧也很少會臉紅,她主要是心大,所以有些時候李丟丟都覺得高希寧其實主要不是想給他說媳婦,更多是想和他結拜爲異姓兄弟,呸……是異性兄弟。   “要不然……”   李丟丟其實也不善於和女孩子交流,不過想着高希寧教他的,說過話之後就邀請人家坐一起喫飯,於是他硬着頭皮說道:“要不然一起喫?”   苑佳蓓低下頭,輕輕的嗯了一聲,她以爲李丟丟會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想到那個剛硬剛硬筆直筆直的傢伙走回去了。   因爲高希寧說讓李丟丟邀請人家一起喫,李丟丟以爲的邀請當然是回到他喫飯的地方,而不是就在苑佳蓓對面坐下來。   苑佳蓓這樣出身的女孩子有多矜持?   她都已經不矜持到每天來大食堂等李丟丟,不矜持到忘記了父親說的儘量不要和男孩子接觸。   所以她咬着嘴脣起來,低着頭快步走到李丟丟喫飯的那個地方,在李丟丟對面坐下來。   在那一刻,吳嬸的臉上露出一臉欣慰的媽媽笑。   連她都知道人家姑娘肯定是每天來見李公子的,可是這位李公子眼睛裏只有喫,之前根本就沒有看過人家姑娘一眼,她都着急。   “你喫什麼?”   李丟丟問苑佳蓓。   苑佳蓓想了想道:“我喝一碗粥就好。”   李丟丟嗯了一聲,朝着吳嬸招手道:“給她來一碗粥,再加四個肉包子。”   書院大食堂的肉包子,一個能有尋常飯碗的碗口那麼大。   苑佳蓓有些懵。   李丟丟理所當然地說道:“喝一碗粥怎麼行,肯定不夠喫。”   苑佳蓓沒好意思拒絕,吳嬸卻看不下去了,給苑佳蓓送過來一碗粳米粥,笑着說道:“李公子,女孩子都喫的少。”   李丟丟道:“都喫的少?怎麼可能!高希寧一頓飯比夏侯琢喫的還多呢!”   吳嬸:“……”   苑佳蓓卻驚了一下,她看着李丟丟問道:“不會啊,希寧的飯量也好小的,我們一起喫飯的時候,她大概喫的比我還要少一些。”   李丟丟還是理所當然地說道:“那她回去之後一定自己再啃倆肘子。”   苑佳蓓:“……”   就在這時候大食堂外邊有個人大步進來,臉色難看的要命,他進來後掃了一眼,看到苑佳蓓坐在李丟丟對面臉色更差了起來。   “丟人!”   這中年男人正是苑佳蓓的父親,書院的教習苑修維,他是一個闆闆正正的讀書人,對於男女授受不親的那一套格外在乎。   大概,自己女兒和男孩子說句話就是其罪當誅了。   每天他離開家門都很早,比起燕青之來說,他更是一個合格的教習,早早的到教室那邊準備功課,還會親自動手把教室打掃乾淨。   所以每天早上苑佳蓓才能到大食堂這邊來,之前不是沒有人對苑修維說過,他只是不信自己女兒會如此不矜持,今日又有人去和他說,還拉着他來看,他這纔過來。   “你怎麼能如此不知羞恥!”   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苑修維抬起手朝着苑佳蓓的臉上就要扇過去,這一下怒極而發,那嬌滴滴的女孩子怎麼能受得住這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   李丟丟一把攥住了苑修維的手腕,那隻手在距離苑佳蓓的臉大概還有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下來,手掌帶出來的風把苑佳蓓的髮絲都吹動了。   “你敢攔我?!”   苑修維怒視李丟丟。   李丟丟也在看着他,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好一會兒。   苑修維怒道:“我是她父親,我教訓自己不成器的女兒,沒有說你什麼,已經給你尊重了,李叱,你別逼我做出一些有辱斯文的事!”   李丟丟道:“你不覺得這一巴掌打下去,何止是有辱斯文,你還有辱父親的身份。”   苑修維使勁往外拉了拉,可是他的手卻抽不出來,李丟丟抓着他手腕,五指如同鐵閘。   “父親,我錯了。”   苑佳蓓起身後彎腰朝着她父親道歉,然後抬起手捂着臉哭着跑走了。   苑修維依然在怒視着李丟丟,李丟丟側頭看了看苑佳蓓已經跑遠,他站起來和苑修維對視着說道:“第一她還沒有做錯什麼,第二在這樣的場合你不該不給她尊嚴,第三,心思乾淨的人不會把自己女兒想的齷齪。”   苑修維大聲咆哮道:“我需要你教訓我?!”   李丟丟鬆開手,苑修維差一點兒摔倒在地。   “我和令愛今日第一次說話,之前從無交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話我要說清楚,苑先生,你覺得丟人?所以你在外人面前要羞辱自己的女兒嗎?如此做的話,你覺得就不丟人了?”   苑修維道:“我還是那句話,我管教的是自己女兒不是你,我沒有不尊重你,你也別多話,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教導,教導無方也是我的事。”   李丟丟嘆了口氣道:“咱們好好講道理不行嗎?”   苑修維道:“我不想和你說話,你也不配和我說話。”   李丟丟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看來是不行……那我們換個方式。”   李丟丟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桌子砰地一聲就碎了。   這一下把苑修維嚇得往後躲了好遠,那碎裂一地的桌子讓他眼睛驟然睜大。   “講道理不管用,那就換個管用的方法。”   李丟丟走到苑修維面前,往前探頭想要在苑修維耳邊說話,苑修維似乎很厭惡也很害怕,立刻要往後躲,李丟丟一把抓住苑修維衣服前襟把人拉回來。   他在苑修維耳邊聲音很小地說道:“老老實實聽着,你再躲我就把你按進書院的糞坑裏……苑先生既然那麼好面子,我就成全你的面子,以後我不會和令愛再有接觸,但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   “若是讓我知道你回去罵了她打了她或是言語羞辱,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你的教室門口讓你門下弟子都看清楚,你可以不信,儘管去試試,如果你覺得無所謂,我還可以把你吊到書院大門外。”   李丟丟鬆開手,在食堂衆人的視線中他俯身一拜道:“是弟子錯了,請苑先生見諒。”   他往下彎腰的時候,眼睛往上看了看,那一眼把苑修維嚇得臉色發白,轉身就跑了。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他一邊喊着一邊跑了出去。   李丟丟站直了身子,在那一刻他真的不像什麼好人。 第一百零六章 怪人   李丟丟並不熟悉苑修維,其實也不只是苑修維,除了燕青之外李丟丟哪個教習都不是很熟悉,要說熟悉,排在燕青之後邊的就是書院書林樓裏的那位教習。   書林樓裏的教習先生是個很神祕的人,也是個讓人害怕的人,傳聞他曾犯過大錯所以被貶到書林樓看守藏書,整個書院唯有燕青之能和他交流無礙。   至於是犯了什麼大錯,知道的人卻寥寥無幾,因爲當初知道的那些人大概都已經離開書院了,這些話他們也不敢隨意說出去。   後來李丟丟才知道,在書院所有人眼中,不管是弟子還是其他教習先生,他們也都不怎麼喜歡燕青之。   他們覺得書林樓裏那位先生是怪物,燕青之就是半個怪物,倒不是燕青之做過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只是因爲那怪物也就見到燕青之的時候纔會有些交流。   李丟丟一開始是不知道這些事的,因爲他去書林樓的時候並不沒有察覺到哪裏不對勁,那位先生對他還算和顏悅色,也只是話比較少。   再後來李丟丟自己去書林樓讀書,每次見到那位先生也都規規矩矩行禮,先生便總會看他一眼再無別的表示。   知道書林樓那位先生不正常並不是燕青之告訴他的,燕青之從沒有在背後說過那位先生任何一句不好的話,甚至都不會提起來。   是因爲李丟丟把苑修維嚇跑了之後,旁邊看到了這一幕的一個書院弟子也被李丟丟嚇着了。   李丟丟一掌拍碎了桌子,然後對苑修維俯身一拜,拜下去的時候眼睛往上抬着看了苑修維一眼,正是這一眼把苑修維嚇得面無血色。   不巧的是,有幾個書院弟子在食堂門口經過,他們也看到李丟丟抬起頭看苑修維的那一眼。   然後李丟丟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那幾個人加快腳步走了,其中一人說……以後要離李叱遠一些,你看到他那個眼神了嗎?和書林樓裏那個怪物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樣,都是怪物。   怪物?   李丟丟想着,他們這些所謂正常人眼裏的怪物,多半都比他們這些正常人要更像個人。   一日的課程結束之後,李丟丟等燕青之出教室的時候故意跟上去,他好奇的和燕青之打聽了一下那位書林樓先生到底哪裏奇怪,爲什麼書院弟子都那麼懼怕他。   “他?”   燕青之腳步一停,看向李丟丟問道:“爲什麼突然對他好奇?”   李丟丟聳了聳肩膀:“他們說我像那位先生。”   “你?”   燕青之沉默片刻,搖頭:“差得遠了。”   李丟丟就更好奇了。   燕青之舉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他是大概十來年前到的書院,與高院長見面後,兩個人聊了大概一個多時辰,高院長對他的學識無比欽佩,立刻聘請他爲書院教習。”   李丟丟問:“然後呢?爲什麼後來被貶去了書林樓看守藏書?”   “因爲他講學……太大膽了。”   燕青之道:“他一開始還算正常,後來可能是和弟子們關係熟悉了,他講課也就沒有那麼刻板,一些驚世駭俗的言論便接二連三的冒出來,傳到高院長耳朵裏把高院長嚇得幾乎背過氣去,連忙把他找來談話,本想趕出書院,可是又實在捨不得他的才華,於是就把他留在藏書樓。”   李丟丟問道:“他說什麼了?”   燕青之道:“他說……”   後邊的話還沒有說出口,燕青之先往四周看了看,然後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下後說道:“他與一個關係最親近的書院弟子說這個世界上不該存在等級,還說皇帝也只是爲百姓服務的,還說百姓們有權分得田地……”   燕青之嘆了口氣,聲音低到不能更低地說道:“這其實不算什麼,他和我說過的話若是傳揚出去,書院都有滅頂之災……他說,皇帝不應該是一家傳承,應該是舉國之人選出來的能者居之,還需有人監督皇權……”   這話把李丟丟都嚇了老大一跳。   這話傳出去,確實是滅頂之災。   燕青之道:“他更奇怪的地方在於,他記不住自己姓什麼,或者說他不在乎自己姓什麼,甚至不在乎自己叫什麼,比如今日他一卷書,書裏有個人是他欽佩的,他便把自己姓氏改成那個人的,過兩日看到別的人讓他欽佩,他就把姓氏再改一次,我認識他那麼多年,我知道的,他大概就換過有四五十個姓氏了。”   李丟丟吐了吐舌頭:“確實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燕青之道:“他之前說的那些話是不忠,隨意更改自己姓氏是不孝,一個不忠不孝的人……”   李丟丟又問了一句:“那他爲什麼和先生關係那麼好?”   “呃……”   燕青之略顯尷尬的笑了笑。   他走了一會兒後才說道:“什麼樣的人都會有朋友,況且從心裏說,我不覺得他說那些話有多錯……所以有時候想想,可能我也是個怪物。”   燕青之忽然回頭:“對了,你是第二個他願意接納的書院弟子,第一個是唐匹敵。”   李丟丟一怔。   “他說你還行。”   燕青之笑了笑說道:“還說你將來會有大出息,大到沒邊的那種。”   李丟丟笑道:“我師父也這麼說。”   燕青之道:“你以爲你師父正常?”   李丟丟想了想後點頭道:“說的也是……”   然後他看了看燕青之,燕青之哼了一聲:“別看我!”   因爲不是每天都能見到高希寧,所以李丟丟就都會自己在樹林裏練功,今日聊到了書林樓裏那位先生,李丟丟就決定不去樹林去書林,他是真的對那位先生好奇起來。   燕青之也是閒來無事,便和李丟丟一起去書林樓,半路上李丟丟把苑修維的事和燕青之仔細說了一遍,燕青之對這件事的評價是……   幹得不錯。   他不喜歡苑修維,那是一個刻板到讓人厭惡的人,比如教學,弟子的答案如果和書冊上的答案差一個字也是錯的,背書的話丟一個字也是不合格。   燕青之不喜歡這樣的人,和他完全是兩種人,燕青之教學,只要學生領會的意思對了就好,他絕對不會一個字一個字的去糾,他覺得那是有病。   書林樓一如既往的空蕩,往日裏就很少有人來借書,再加上那教習古怪孤僻的性格,願意來接觸的人就更少了,即便是來,也是在又其他教習先生在的時候纔來。   燕青之進門口看到那個教習正在低頭寫着什麼,在他旁邊桌子上已經有厚厚的一摞文稿。   “今日你姓什麼?”   燕青之問了一句後說道:“不知道你姓什麼,不好打招呼。”   這是一個氣質很奇怪的人,他看起來像是三十幾歲,可是你仔細看一會兒後又覺得他已經有五十歲,再仔細看一會兒又覺得他可能三十歲不到。   “我姓李。”   那人回答後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燕青之道:“是哪個人又讓你佩服了?”   那人頭也沒抬的回答道:“我本就姓李。”   燕青之:“呸,你跟我說本就姓這三個字後邊加的都有一本百家姓了。”   那人還是沒抬頭,依然在寫寫畫畫的回答道:“我想起來了,我確實姓李。”   燕青之看向李丟丟:“可以打招呼了。”   李丟丟俯身一拜道:“李先生好。”   李先生抬起頭看了看李丟丟,難得的露出笑容:“你過來看看我寫的如何。”   燕青之都懵了。   這態度,不對啊。   李丟丟走過去低頭看了看李先生在紙上寫的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後實在是看不懂,所以他試探着問了一句:“這是……畫符?”   李先生撇嘴道:“這是注音,我在給每一個字注音,等我把這些準備好之後,孩子們再讀書認字就會方便很多。”   李丟丟沒懂。   李先生看他樣子就知道他不懂,但是他也懶得解釋,他本來就是一個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能對李丟丟多說幾句話就足以說明他很喜歡李丟丟這個孩子了。   李丟丟不懂是因爲他覺得,給字注音,豈不是多學一樣事?直接認字不好嗎?   燕青之走到跟前低頭看了看,撇嘴道:“且不說你這些東西有用沒用,只說你如何推廣出去,你做得到嗎?”   李先生愣住,他坐直了身子仔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道:“確實推廣不出去。”   燕青之道:“所以沒有用。”   李先生重複了一遍:“所以沒有用……”   他看了看那已經有很厚一摞的手稿,隨意推給李丟丟道:“送你了。”   李丟丟怔住,連忙說道:“這是先生的心血,學生不敢收,先生,若這真是有用的東西,現在不能推廣實行,以後應該也有機會的。”   李先生道:“所以給你合適。”   李丟丟問:“爲何給學生合適?”   “因爲你年紀小,正常情況下死的會比我們晚。”   李先生道:“就這樣吧。”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後說道:“你若是要去二樓看書的話就快一些,我忘記出去買燈油,已經有兩個月沒有,現在天很快就黑了。”   燕青之道:“你是書林樓的教習,居然忘記了準備燈油。”   李先生道:“因爲不需要,天黑之後不準有人進書林樓。”   燕青之問:“那你自己不用?”   李先生道:“我用燈油做什麼?這書林樓裏有多少臺階,從東走到西多少步,從北走到南多少步,有多少窗戶……所有的構造我閉着眼睛走都不會碰到。”   燕青之道:“可是黑啊。”   李先生看了燕青之一眼,片刻後一字一句的問:“若你熟悉了黑暗,就不怕黑暗,若你就是黑暗,便沒有了黑暗。”   燕青之覺得這話不通。   李先生沒有繼續理會燕青之,而是看向李丟丟道:“並不是因爲有光而不怕黑暗,正因爲有光,人們纔會懼怕黑暗,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光,人們還會害怕黑暗嗎?”   他轉頭看向窗外,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要想驅散黑暗,不是變成光,而是先變成黑暗……” 第一百零七章 李怪物   李先生看了看李叱說道:“我大概看到了你在二層樓裏讀過了那些書,那些應該對你沒有什麼意義,你想讀而讀不到的東西,以後可來問我。”   李丟丟還沒有反應過來,燕青之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還不快點說謝謝。”   李丟丟連忙俯身一拜:“多謝李先生。”   李先生指了指外邊:“出去吧。”   燕青之看向李丟丟說道:“先出去吧,我和李先生說會兒話。”   李先生看向燕青之道:“我說你出去吧。”   燕青之:“!!!!!”   他裝作生氣一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嘟囔道:“居然趕我出去,求我買豬頭肉和酒的時候怎麼不趕我走!”   李先生道:“也對,麻煩你再去幫我買一些,撿着瘦的買。”   燕青之:“!!!!!”   書林樓很大,此時卻只有李丟丟和李先生兩個人,李先生看了看李丟丟臉上疑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他問道:“是不是好奇爲什麼我突然要教你這些東西,爲什麼是你而不是別人,爲什麼是在這個時候,你到底有什麼與衆不同?”   李丟丟道:“是有些好奇。”   李先生道:“不用想,因爲我只是閒的。”   李丟丟:“……”   李先生坐下來後說道:“你喜歡看兵法戰書,這些東西在書院裏看不到,哪怕你從軍你也看不到,能看到這些東西的人天生就能看到,看不到的人也一樣天生看不到。”   他的手指輕輕敲打着桌面,說到此處後停頓了一下。   他問李丟丟:“仔細思考這幾句話是不是發現了一個很神奇的事?你天生看不到,如果不是認識了我,你還是不會看到,這就說明我改變了你的命運。”   李丟丟俯身道:“多謝先生。”   李先生道:“你能不能有趣一些?”   李丟丟有些迷茫,他試探着問了一句:“先生說的有趣,應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有趣?”   李先生道:“我都已經說到可以改變你命運這樣的話題了,你難道不應該納頭便拜?”   李丟丟納頭便拜。   李先生笑起來:“起來吧,逗你的。”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裏邊取了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李丟丟:“上次燕青之說你喜歡看那些東西,二層樓上的那幾本史冊已算是違禁品,但事關戰爭也都是一筆帶過,這是我整理出來的,寫的很詳細,大概寫了半年。”   李丟丟覺得這份禮物實在是太厚重,李先生爲了他居然手寫了半年之久。   他再次俯身一拜道:“多謝先生。”   李先生道:“你知道我這半年是怎麼寫出來的嗎?”   李丟丟搖頭道:“學生雖然不知,但想也想的出來先生必然辛苦,歷寒暑,經晝夜,學生心裏感激不盡……”   李先生白了他一眼道:“你拉倒吧,我寫這個東西大概只需要三天,我之所以寫了半年是因爲我忘了,第一天寫了些,然後五個多月後纔想起來,我寫字很快,時速……”   說到這句話他看了李丟丟一眼,見李丟丟臉色稍顯疑惑,於是鬆了口氣。   他繼續說道:“我寫字很快,半個時辰可以寫幾千字。”   李丟丟驚歎一聲。   李先生問道:“你能看出我多大年紀了嗎?”   李丟丟覺得仔細盯着人家臉看的深不禮貌的一件事,於是俯身說道:“學生看不出來。”   李先生笑道:“隨便猜一個。”   李丟丟試探着問:“四十歲?”   李先生搖頭道:“我若跟你說我已經一百五十多歲你信嗎?”   李丟丟又嚇了一跳,這次不管禮貌不禮貌了,下意識的抬起頭看了看李先生的臉,這張臉怎麼看也不像是有一百五十歲。   李先生道:“人老了臉上有斑,樹老了有輪,其實你不知道的是,人老了也有輪,我現在把胳膊給你切開看看,你且看清楚斷口是不是有一百五十個圈,一圈代表一年,所以稱之爲年輪,來……”   他一抬胳膊,李丟丟嚇得臉色發白:“先生不要!”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你還真信……”   他嘆道:“燕青之說了許多你有趣的事,我以爲你是個有趣的人,原來也是個傻子……”   李丟丟嚇得都不敢說話了,他來之前還想着,那些書院弟子和教習們認爲的瘋子怪物,多半都是有真才實學而不願與人交流罷了,在別人眼裏他李丟丟不也是個怪物嗎?   可是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面前這位李先生是真的不正常。   “這個世上,有趣的人真是太少了。”   李先生感慨了一句,回頭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用了那麼多年想走遍這個世界好好看看,這裏究竟是個什麼鬼地方,那麼久遇到有趣的人都屈指可數,走的時間久了我才知道,這裏真他媽的是個鬼地方啊……”   李丟丟又試探着問了一句:“先生真的已經一百五十歲了?”   李先生瞥了他一眼,卻沒回答。   “你自己看吧。”   李先生看到燕青之從外邊回來,手裏拎着一個袋子,應該是給他買回來的老酒和豬頭肉,他起身往書林樓外邊走,一邊走一邊說道:“這些東西看完就燒了吧,讓人知道了不好。”   李丟丟連忙應了一聲,抱着那書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開始看。   書林樓外邊,李先生把一張可以摺疊的小桌子打開,燕青之把酒菜放在桌子往,往屋裏看了看,李叱藉着窗口的光正在讀書。   “你先自己喝着。”   燕青之進了書林樓,不多時,李丟丟身邊就多了一盞油燈。   “謝謝。”   李先生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臉上是很滿足的樣子。   燕青之問他:“你爲什麼喜歡喫這種東西?”   李先生道:“因爲饞。”   燕青之:“……”   他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有那麼多肉可以喫,這是最便宜的肉了,你偏偏最喜歡。”   李先生嘆道:“就因爲這是最便宜的肉了,所以我纔會讓你去買,我讓你買那麼多次又沒給過你錢,如果一直都買最貴的肉,你豈不是要罵我?”   燕青之:“那倒不至於……但罵還是要罵的。”   李先生笑了笑道:“你比那小子有趣兒,他不似你說的那麼與衆不同。”   燕青之道:“他只是和你還不太熟悉,等你們兩個熟悉了之後你就會發現,這個小傢伙有多賤……”   李先生道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是老酒,雖然不似新酒那樣辣喉,可是力度更大一些。   “你是不是和李叱說你一百五十歲了?”   燕青之問。   李先生點頭。   燕青之道:“少吹牛,他是一個對朋友的話深信不疑的人,也不只是朋友,他認爲可以相信的人,所有的話他都信,你跟他說你一百五十歲,他就真信。”   李先生道:“那真應該給他看看我的年輪,你知道人什麼位置會有年輪嗎?不知道吧,棍狀的地方都會有,因爲樹就是棍狀的。”   燕青之:“你正常點吧……”   李先生道:“我以前一直都想裝成你們認爲的那種正常,好和這個天下的人變得一樣,後來我發現和你們都變得一樣了很無趣,最起碼對不起我自己,於是我就不想裝作和你們一樣了。”   冬天天黑的很快,外邊也變得模糊起來,他把那小桌子搬起來往屋子裏走,一邊走一邊說道:“回屋喫,讓你那寶貝弟子也喫點。”   燕青之道:“你現在纔想起來?”   李先生道:“不是,是因爲我快喫飽了。”   燕青之喊李丟丟喫飯,李丟丟卻搖頭說不餓,燕青之覺得這一定是一個假的李叱。   一直到快深夜,李丟丟才揉了揉眼睛起身,端着書冊過來想問問李先生不懂的地方,可是發現那倆人居然已經躺在地板上睡了。   書林樓裏並不冷,窗外有風雪聲,李丟丟覺得這風雪和麪前的火爐更配。   他輕手輕腳的搬了把椅子過來,又找了兩條毯子給燕先生和李先生蓋好,他在椅子上挨着火爐坐下來繼續讀書。   一本書他看得快,剛過半夜就看完了,可是李丟丟覺得自己還是一知半解,於是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這次看的更細緻。   當他伸個懶腰覺得有些許睏意的時候,才注意到窗外竟然已經隱隱發白。   冬天的早晨已經微亮就說明其實不是很早了,李丟丟起來打了一趟拳活動經脈流暢氣血,身上不那麼皺巴巴的,然後他準備去給兩位先生打一些早飯回來。   就在這時候李先生伸了個懶腰,坐起來看了看李丟丟問道:“一夜沒睡?”   “是的先生。”   “看懂了嗎?”   李先生問。   李丟丟回答:“第一遍的時候覺得好多地方不懂,第二遍的時候覺得都懂了,第三遍剛開始看,又覺得好多地方不懂了……”   李先生不知道爲什麼笑起來,點了點頭道:“現在我覺得你有點有趣了,你出書院去買幾個火燒來,我把剩下的肉烤一烤夾火燒喫。”   李丟丟連忙應了一聲,整理了下衣服後出門,一開門就一股涼氣衝了進來,然後就看到白茫茫一片,下了一夜的雪,竟是滿目銀白。   李丟丟深呼吸,覺得渾身通透。   “別這樣對着風雪呼吸,傷肺。”   李先生在他背後說道:“尤其是在寒冷的地方,長時間連續大口大口的呼吸會出事,要人命的。”   李丟丟還真不知道,回身致謝。   他出書院買了些火燒回來,見燕青之已經梳洗好,燕青之道:“你今日不用去甲字堂學了,就在這裏繼續讀你的書,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困了就在這裏睡。”   李丟丟道:“不太好吧。”   燕青之眼睛眯起來:“別裝好嗎?”   李丟丟笑道:“好的先生。”   就在這時候李先生從裏邊出來,手裏拎着一把連弩,朝着李丟丟比劃了一下:“送你一件禮物,我改的,大楚軍隊的制式連弩只能擊發七支弩箭,而且射速太慢,我改過的可以擊發十二支弩箭。”   他得意的笑了笑道:“要是給我條件就好了,我給你造個新鮮玩意出來。” 第一百零八章 李先生   “先生你真的已經一百五十歲了嗎?”   李丟丟最終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其實燕青之說的沒錯,他心裏大概已經是信了,只是想從李先生嘴裏得到證實。   可是顯然李先生並不打算說什麼,因爲在他看來李叱現在糾結的是無關緊要的事。   “我是不是一百五十歲,和你現在要學的東西有關係嗎?”   李先生又恢復了那種對誰似乎都提不起興趣的模樣,他坐在桌邊寫寫畫畫,這次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依然密密麻麻猶如鬼畫符一樣。   李丟丟認真道:“學生只是想問,若先生真的已經一百五十歲,那……可見過徐驅虜?”   李先生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見過。”   李丟丟一怔。   緊跟着他的眼睛就亮了,忍不住往李先生身邊湊了湊,近乎於諂媚的語氣說道:“先生,跟我講講徐驅虜吧。”   “不想講。”   李先生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他面前的紙,李丟丟下意識都看了一眼,那紙上依然是李先生寫的那些注音,只是沒有字。   “你爲什麼那麼對徐驅虜感興趣?”   李先生終究還是回了一句。   李丟丟連忙說道:“大楚戰神啊……我小時候師父給我講的最多的就是徐驅虜的故事,說他是如何把西域人打的哭爹喊孃的,一戰把西域人打回大楚之外,而且數十小國上表臣服。”   “假的。”   李先生看了看李丟丟道:“一共只有七個小國上表臣服,說幾十個,是楚皇誇大其詞而已。”   李丟丟道:“可是徐驅虜的戰績總不是假的。”   李先生道:“那倒不是,但也沒有你認爲的那麼強,西域坨嵐關一戰,徐驅虜用六千頭火牛衝破西域人的戰陣,但不敢上表這樣說,因爲牛不可濫殺,以大楚朝廷裏那些官員的操行……呃,以大楚那些官員的爲人,必會參奏,他們可不管你是不是打贏了……”   “本來徐驅虜領兵楚皇就多有猜忌,哪怕他打贏了,楚皇也只能是更加猜忌,徐驅虜自己太傻,他不知道的是,他贏的越多楚皇越不能容他,如果他從西域回來後立刻就辭去所有軍職,聽我的話找個地方藏起來過過富家翁的日子,還可善終。”   李先生長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可惜了……他始終對那位皇帝陛下抱有幻想,始終覺得他爲大楚盡忠總不至於不得好死,他從西域回來之後我好心要教他養豬,他不肯學。”   李先生看向李丟丟認真地問道:“你想學養豬嗎?”   李丟丟搖頭:“學生也不想……”   李先生道:“其實養豬很好玩。”   李丟丟:“……”   李先生像是想起來什麼,拉開抽屜,從裏邊取出來一本冊子遞給李丟丟道:“這是我寫的如何養豬的法子,你拿去吧,萬一以後用的到呢。”   李丟丟出於禮貌把書冊接過來,這書冊好像已經有些年頭了,紙張都已經發黃,封面上有一行手寫的字,字體工整,方方正正。   《關於科學養豬的注意事項》   李丟丟問:“先生,科學兩字何解?”   李先生似乎是懶得解釋,伸手把書冊拿過來,提筆把封面上那科學兩個字劃掉,想了想,在劃掉的地方上邊寫下合理兩個字。   李丟丟一時之間也不好說什麼,想着不如拍個馬屁,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於是說道:“先生博學。”   “不博學,我只是……”   李先生看了李丟丟一眼,忽然笑了笑:“我只是學的和你們不一樣。”   他看向李丟丟問道:“你的志向是從軍領兵?”   “嗯!”   李丟丟使勁兒點了點頭:“夏侯是要去從軍的,學生想着我大概也會去從軍吧。”   “夏侯琢?”   李先生嘆道:“其實在這書院裏我最喜歡的就是夏侯琢啊,可惜了,他不肯主動來找我,很帶勁兒的一個書院弟子,和我當初差不多一個德行。”   李丟丟覺得李先生真是一個怪人,一個博學到令人不得不敬服的怪人,只是這性格確實有些跳脫。   李先生之前給他看的那本書冊是手下的兵法,封面上也有字,本應該是四個字,可是前邊那兩個字也打了幾個叉叉劃掉了,只剩下兩個字。   叉叉兵法。   李丟丟問道:“先生,這劃掉的兩個字是什麼?”   李先生隨意瞟了一眼,無所謂地說道:“隨便。”   “隨便兵法?”   李丟丟覺得這個名字確實是很隨便,可是他腦海裏忽然間亮了一下,然後這光就照亮了他整個腦海。   “隨便?”   李丟丟喃喃自語着說道:“隨便,大哲學啊先生,隨便兩個字,解釋起來可是隨形而動,臨機應變,也可解釋爲處變不驚不變應萬變,還可解釋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生,這兩個字有深意啊。”   李先生看怪物一樣看着李丟丟,他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道:“你隨便……我反正沒想這麼多。”   李丟丟和李先生兩個人在書林樓裏相處了整整一天,他從李先生這裏學到的事,是他之前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學到的,一件事,李先生的思維想法和別人的思維想法就是不一樣,觀點奇特,但是偏偏一針見血。   兩個人從天文地理聊到了古今往來,從兵法戰陣聊到民生治理,越聊越投機,李先生似乎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所以也顯得有些興奮。   “先生。”   李丟丟壓低聲音問道:“先生如此大才,爲何不以利用?若先生願意的話,總可力挽狂瀾。”   李先生道:“我不願意。”   李丟丟一怔:“爲何?”   李先生道:“不想死……我這麼多年來追求的唯一目標就是不想死,爲了不想死我那麼不喜歡學習的一個人,現在已經掌握了幾百種活下來的本事,我爲什麼要去自己找死?”   他看向李丟丟道:“你想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你自己去。”   他停頓了一下,很深沉地說道:“上海灘對於我來說,我只是個過客。”   李丟丟都懵了:“先生,上海灘是什麼?”   李先生笑了笑:“沒事了,你回去吧,我今日累了想早些休息,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我想好好睡一覺。”   他指了指剛剛從裏屋搬出來的一口大箱子:“把那個帶走吧,算是我送給你的一場機緣,小傢伙……謝謝你,我今天聊的很開心。”   李丟丟不敢再打擾,連忙俯身一拜致謝,然後把那口大箱子搬起來,這箱子很沉重,也不知道都是些什麼東西,他也不好現在就打開,想着應該都是書冊,等看完了之後再還給李先生就是了,總不能憑白要了人家那麼多東西。   李丟丟回到自己住處後就迫不及待的把箱子打開,裏邊確實有很多書冊,但讓李丟丟更覺得震撼的是那一張一張繪製精細的圖紙。   其中就有李先生親手改造過的連弩圖紙,有其他兵器的製造圖紙,還有一些大型的攻城器械的圖紙,這些東西對於朝廷來說絕對都是違禁品,一旦被查到的話那就是滅頂之災,可是李丟丟卻並不害怕,反而如獲至寶。   他發現圖紙下邊有幾本厚厚的書冊,搬出來看了看,上面已經有些灰塵,他吹了吹後把最上面那本書冊拿起來翻開,封面上沒有字,翻開後看到第一頁上有一行橫着寫的文字,這和大楚的書寫習慣不相符,楚人寫字都是習慣豎着寫的,從右往左。   這一行只有九個字,可是李丟丟看着這九個字卻覺得心裏被什麼東西敲打了一下似的,那九個字第一眼看上去是一種灑脫自信,再看的時候便是滿滿的孤獨和恐懼,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一句話。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李丟丟看到這九個字後最深刻的感覺,就是一個少年郎獨自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手裏拿着一根剛剛折斷的細竹做武器,一邊走一邊去安慰自己……我行的,我不怕。   可是,真的怕,且茫然無助,所有寄託是手裏一根竹杖,所有依靠是腳下一雙芒鞋。   在那一刻也不知道爲什麼,李丟丟心裏很疼,那是一種解釋不清楚的感同身受。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一下子心境就變得獨孤起來。   許久之後,李丟丟翻開第二頁,仔細讀過才發現這是一本遊記,雖然寫的詳細,但從筆法上來看應該是許久之後所做的回憶。   經一事時是此人,經一世時是彼方。   哪怕回憶的是自己,回憶的感覺和經歷那些時候的自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李丟丟坐在屋子裏看着這本遊記沉迷進去,時間在他身邊悄無聲息的溜走他卻絲毫也不察覺,等到覺得困頓的時候才發現外邊又是已經天大黑,自己在什麼時候點了燈都忘了。   李丟丟有些不捨把這本遊記合上,在牀上躺下來,閉着眼睛,腦海裏都是李先生遊記裏的那些事,那些地方,那些人。   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又坐起來,鬼使神差的把那本遊記翻到最後一頁,這最後一頁和第一頁一夜,都只有一句話。   世界以痛吻我,我報之以歌。   李丟丟眼睛猛的睜大,心裏想的只是……李先生,究竟失去了什麼?   他看似那般神經,看似那般灑脫,可是,他一定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人。   他很痛。   第二天一早,李丟丟就又跑去書林樓,在書林樓外邊喊了好幾聲也沒有人理會,他實在等不及推門進去,書林樓裏已經沒有了李先生。   在李先生的桌子上有一張紙,李丟丟把紙拿起來,紙上的文字是李先生留給他的,李丟丟看着看着,拿着紙的手都開始微微發顫。   雖然只有十個字。   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   李先生悄無聲息的走了,就像是李丟丟人生裏經過的一場風,突然間出現,突然間消失,好像從沒有來過,也好像此後餘生每一陣風都是他。 第一百零九章 你至於嗎   李先生離開了四頁書院,連夜走的,很突然,所以讓人傷感。   燕青之看着空蕩蕩的書林樓,又看了看李丟丟,沉默片刻後說道:“他那樣的人,能在書院裏住十年已經是奇蹟,他曾說過,沒有一個地方能留他三年。”   李丟丟點頭道:“李先生真是一個高人,他想教我的就教了,不想教我的又怕我煩擾了他所以就走了,是我打擾了先生。”   燕青之拍了拍李丟丟的肩膀說道:“他離開書院不怪你,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很清楚,他說不定就會在什麼時候突然消失。”   李丟丟又點了點頭,滿眼都是遺憾和愧疚。   燕青之道:“他不是怪你,他只是想清靜,大概世上這樣博學之人,都喜歡清淨。”   冀州城外,一輛毛驢車上,李先生啃着一張麪餅,噎着了,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出來的太急連水壺都忘了帶,於是懊惱起來。   “臭小子,非要和我聊,非要和我聊……好不容易找個安穩地方,這下又得走了,老子找個安穩地方容易?”   他把嘴裏的麪餅啐掉,仰天一聲長嘆。   “以後再找一個燕青之那樣可以長期蹭飯的人就難了……”   他想抬起手打自己兩下,最終忍住了。   “我自己也是嘴賤,說那麼多幹嘛!這麼多年了都改不了這個臭毛病……都怪李叱!”   他甩了甩驢鞭……   進而想到一個問題,騎馬的時候,甩一甩馬鞭自然不覺得有些什麼特別的地方,馬鞭就顯得很正經,爲什麼用到驢鞭兩個字,就顯得猥瑣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冀州城的方向,心說自己應該還能躲到什麼地方去呢?楚國都城是去不得的,那邊熟人太多太多了,被朝廷的人發現估計着就會被抓起來五馬分屍。   大楚都城裏的人被他騙了上下三代的都有,仇敵太多,不能回。   如果不是貪圖冀州這邊一口驢肉火燒,他更願意在秀美江南找個地方隱居算了,現在連冀州都不能留,他雖然比較相信李叱那個人不會出去胡說八道,但……已經有前車之鑑了。   十年前,他在書院裏也是覺得一個弟子挺有意思,於是多聊了幾句,誰想到那個傢伙膽子太小,一轉頭就告訴了高少爲。   他當時就要走的,結果高少爲求他留下來,每年書院考覈的考卷,多出自他之手,高少爲對他也算是有所求。   正因爲有了上一次的教訓,這次他決定立刻就跑,況且,雖然他不出書院但也看的出來,冀州城馬上就要不安穩,百姓們都視而不見,他不一樣,他要想在這個世上存活下來,就要比尋常人思考的更多。   那位羽親王,天知道要謀多大。   不過……   李先生忽然想到,李叱那個小子雙眸中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東西,將來應該會有大作爲吧。   想到這他又啐了一口,罵了自己一句……世人說你是江湖第一閒人,還說你是天下第一神人,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裝幾把什麼裝……你還真當自己有通天徹地之能了?真把自己當劉伯溫諸葛亮了?   但廣撒網總是沒錯的,萬一自己就培養出來一個大人物呢,以後不就有長期飯票了嗎。   他心目中的大人物,可不是幾個掌權的朝臣,那些人看似權力不小,但根本不足以讓他覺得安穩。   大人物,得能翻天。   反思之後他又嘆了口氣,看了看手裏的麪餅,心說實在不行自己就找個地方養豬去吧,畢竟當初學的就是這一門專業……   又反思了一下,覺得麪餅不夾肉果然很難喫啊。   就算不加肉,做麪餅的時候哪怕放幾粒蔥花也不至於滋味如此寡淡。   毛驢兒拉着車,脖子上的鈴鐺隨着它輕快的腳步響着,叮叮噹叮叮噹。   李先生在驢車上躺下來,看着天空上的藍天白雲,想着這個世界是不是圓的?   四頁書院。   李丟丟開始了每天奔忙的日子,每一天的時間似乎都不夠用,白天要在甲字堂學上課,下午跑去雲齋茶樓賺錢,晚上回來之後就捧着李先生留給他的那些東西仔細研讀。   這些遊記不僅僅是記錄了李先生這麼多年來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事情,那其中包含着一個人無與倫比的閱歷和智慧。   最讓李丟丟覺得必須記下來的是遊記中關於各地詳細的描寫,這些文字在李丟丟腦海裏形成了畫面,根據這些文字,他甚至可以看到一家家店鋪,一條條小河,河上的遊船,遊船上的嫖客……   噫!   李丟丟晃了晃腦袋,心說這可不能看。   不知不覺間,又到了旬假,李丟丟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特意打扮一下,雖然沒有像去羽親王府那樣換一身新衣服,可他認真的準備,把頭髮都梳理的很順,然後像隨意溜達似的在書院裏轉,看到高院長上了馬車,他立刻就往高院長家裏跑。   跑到高院長家門口,高希寧已在門口等他,她站在那,像是冬日裏的一朵夏花,而高希寧看到李丟丟這一身單薄衣衫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怕凍死你?穿這麼少是因爲胖了嗎?”   李丟丟嘆道:“十天不見,你嘴巴還那麼臭。”   高希寧道:“我嘴巴可香了,是你嘴巴臭。”   李丟丟道:“那是因爲你喫了我才臭的嗎?”   高希寧:“呸,誰要喫你。”   李丟丟從背後拿出來他買的點心:“給,喫完了把你嘴裏我的臭味壓下去,那嘴巴就不臭了。”   高希寧嘿嘿笑了笑,接過來點心,兩個人就在高院長家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高希寧打開點心盒子準備喫的時候忽然間醒悟過來,她問李丟丟:“你剛剛是在調戲我?”   李丟丟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沒事調戲個媒婆幹什麼!還是個沒什麼用的媒婆。”   高希寧笑着說道:“那倒是。”   然後瞪了李丟丟一眼:“看不起誰呢!”   李丟丟笑着說道:“快喫吧,一會兒就臭了。”   高希寧:“你別說話了好不好,說一句我就想打你。”   李丟丟嗯了一聲。   片刻之後高希寧用肩膀撞了撞李丟丟的肩膀,這時候高希寧才察覺到李丟丟竟然已經這麼高了,這才半年而已,爲什麼個頭長得如此之快?   以前兩個人肩並肩坐着的時候,她的肩膀比李丟丟高,現在李丟丟的肩膀比她的肩膀高了一些,剛剛她站在臺階上和李丟丟說話,李丟丟好像也沒比她矮似的。   她愣神了一小會兒,然後語氣不善地說道:“和人家佳蓓見了一次而已,結果現在佳蓓被禁足在家裏不準出門,連我去看她都不能見,你是不是有這種天賦,見哪個女孩子,哪個女孩子就會被關起來不讓出門?給你說媒怎麼就那麼難呢?”   李丟丟想了想,辯解道:“我一共就見過倆,一個是媒婆一個是苑佳蓓,苑佳蓓是我對不起她,有機會我再給她道歉,你這……”   高希寧眉角一抬,李丟丟低下頭說道:“當然,你也是我連累的。”   高希寧哼了一聲:“不喫了!”   她把手裏的點心塞給李丟丟,李丟丟嘆道:“是我得罪了你,又不是點心得罪了你……”   高希寧道:“你說的對,點心是臭的!”   李丟丟道:“不可能,我認錯我認錯,是我嘴巴臭不是你嘴巴臭,你嘴巴可香可香了,你一說話我就感覺自己快被香暈了,迷迷糊糊的。”   高希寧道:“你能給媒婆說這些話,就不能跟女孩子說?你每天在雲齋茶樓裏見到的小姑娘也不少,怎麼不見你嘴巴這麼能說。”   李丟丟道:“不是說了嗎,我媳婦的事拜託給你了,不是你幫我找的都不行。”   他把點心遞給高希寧道:“快喫吧。”   高希寧道:“我不喫,我怕你在點心裏放屎,還在屎裏下毒。”   李丟丟睜大了眼睛看着高希寧:“寧哥,你是個女孩子,你能不能矜持一些,我現在懷疑你將來能不能嫁出去,你別給我說媒說到最後,自己一輩子都……”   話說到這李丟丟就覺得身邊涼颼颼的,好像是什麼殺氣之類的東西正在澎湃而出。   李丟丟下意識的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拿起來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後說道:“多好喫啊。”   高希寧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後說道:“李叱,要不然咱們把這個約定往後拖拖吧,等你再大幾歲,萬一就醒悟過來你現在有多浪費時間了呢?”   她看向李丟丟道:“你還浪費了我的努力。”   李丟丟幾乎都要拜下去了,一臉懇切地說道:“寧哥你終於知道我現在找媳婦太早了,過幾年再說……”   高希寧一臉恨其不爭,起身道:“那你走吧。”   李丟丟怔住,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想說這和說媳婦有什麼關係,我是來找你的啊,可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又覺得尷尬,於是起身道:“那好,那我先回去了……”   高希寧氣的一跺腳:“蠢蛋,你就不能勸勸我?你就不能哄哄我?”   李丟丟啊了一聲,回頭看向高希寧道:“爲什麼啊……”   高希寧:“我……”   她咬了咬牙,又在臺階上坐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可是……我已經不能跟你學武術了,又不能每天見面,每隔十天才能見到一次,若再不能給你說媳婦,我……我還有什麼理由見你?”   李丟丟此時腦海中智慧之光一下子就冒出來,高希寧這淡淡的幽怨中讓他明白過來,高希寧要給他說媳婦原來只是個藉口,只是爲了有個安慰她自己的理由可以見他。   這一刻,李丟丟笑起來,像陽光一般的燦爛。   他走回到高希寧身邊坐下來,用肩膀撞了撞高希寧的肩膀,用已經醒悟過來的語氣說道:“你看你,不就是爲了喫嗎?就算是不給我說媳婦,我每隔十天也會給你買好喫的啊,我又不是那小氣的人,你是不是覺得你不給我說媳婦我就不給你買喫的?你至於的。”   高希寧深呼吸。   深呼吸。   不管用啊……一屁股把李丟丟從上面那層臺階撞到了下邊那層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