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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挺好的

  寧軍大營的後邊也有一座山,但是這裏距離眉山有三十里左右,所以無法利用起來。   如果這兩座山之間的距離足夠近的話,在山頂用拋石車就可以對蜀州軍的陣地進行轟炸。   然而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完美的事,也不是所有的天眷都在李叱這邊。   嗯,所以下雨已經下了七天了。   不是所有的天眷都在李叱這邊,大部分都在。   寧軍駐紮的地方是一片開闊地,地勢也不算低,即便如此,大營裏也已經變得泥濘起來。   巡邏的士兵們走過的時候,看的出來也很辛苦,深一腳淺一腳的,還有可能會摔倒。   蜀州的雨就是這樣,你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下起來,你更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停。   不過即便面對如此局面,可寧軍上下,似乎都沒有太大的怨言。   因爲相對來說,眉山上的人比他們還要難熬的多。   凡事就需要多對比,你覺得自己遇到的不夠好,對比之後發現對手遇到的更差,心裏就好受多了。   在寧軍大營的高處,李叱讓人在這裏搭建了一個雨棚,他已經連續四天都在這裏觀察對面眉山上的敵情了。   下雨的前三天李叱沒有來,是因爲他沒以爲這雨會下的這麼持久。   李叱生於北方,在冀州,很少一場雨連續下上三四天的時候,大部分都是一兩天也就得了。   他第一次在北方經歷的大雨連續下了三天以上,狼狽着,不滿足着,卻還有些欣慰。   餘九齡站在李叱身邊,忽然笑呵呵的問了一句:“當家的,這雨是你召來的吧。”   李叱道:“我要是有這個本事,我早幹嘛去了。”   餘九齡道:“那是作法的準備時間啊。”   李叱瞥了他一眼後,繼續觀察對面的情況。   “爲了作法下七天雨,就足足準備了十一個月還多,這你跟誰說他們都愣了,然後問你,那不就是等來的嗎。”   餘九齡嘿嘿笑了笑。   李叱道:“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一場雨能下的這麼透,在北方這樣的雨可不常見。”   方別恨笑了笑道:“主公,這樣的雨在蜀州也不常見……趕上雨季的時候,下上十天半個月的小雨常見,連續七天的雨都這麼大,我也沒見過幾次。”   餘九齡立刻說道:“你看,這不就是求雨求來的嗎。”   “求雨……挺好的。”   李叱自言自語了一句。   不管是餘九齡還是方別恨,在場的人,都沒能理解李叱這句話是爲什麼而說。   對面的眉山,爲了構建大量的防禦工事,在山上挖了一圈又一圈的壕溝。   毫無疑問的是,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想要攻破這樣的防禦,幾乎沒有可能。   眉山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山體堡壘,像是一層一層的梯田構造,組成了階梯式的防禦工事。   可就因爲這樣,山體表面的植被被大規模的破壞。   尤其是挖壕溝的時候,別說草都被剷掉了,草根都沒有留下。   且不說這樣的大雨之下,工事有沒有可能被衝開,造成山體滑坡,只說是現在他們挖的壕溝裏水都滿了,人怎麼可能還堅守在壕溝裏不出來?   這樣的情況,李叱想着如果再來三天雨的話,眉山大營裏的蜀州軍士兵,大概就要崩潰了。   如果他們還沒有崩潰的話,壕溝和工事也應該要崩潰了。   餘九齡坐在雨棚中,晃盪着腿,看起來心情着實不錯,可實際上他心裏有些淡淡的煩躁。   “我其實很討厭雨。”   餘九齡道:“小時候在酒樓裏做夥計的時候,就開始不喜歡下雨了。”   “每到下雨的時候,店裏的客人就很少,店裏就會很冷清,我不喜歡冷清。”   餘九齡看起來依然那麼輕鬆,可是這話裏的意思,倒是逐漸沉重起來。   “人少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的胡思亂想,想着想着,快樂的和不快樂的事情就都出來了。”   餘九齡看向李叱:“當家的你喜歡下雨嗎?”   李叱回答:“你知道的,我和我師父原來的住處,不大支持我們喜歡下雨。”   說完後還笑了笑。   餘九齡這才醒悟過來,自己不喜歡下雨時候的孤獨,和李叱比起來,竟然都顯得有些矯情了。   因爲李叱和他師父走南闖北,大部分時候都是睡在柴堆裏。   不管是大雨還是小雨,都足以讓柴堆裏的一老一少,蜷縮着依偎在一起取暖。   然後還要互相開幾句玩笑,讓這冷變得不那麼明顯,不是,是變得不那麼傷人。   李叱說完那句話後,笑了笑又繼續說道:“可是我師父和我,在那個時候都覺得下雨比不下雨好。”   餘九齡問:“爲什麼?”   “因爲百姓們需要。”   李叱的回答,依然簡單,簡單中透着一種需要人深思才能體會到的情感。   北方的絕大部分地區,其實都不足以達到渠水灌溉莊稼的程度。   老百姓種的莊稼有沒有一個好的收成,在九成九的情況下,依然是看天臉色。   李叱和他師父曾經經歷過的事,有些時候,回想起來他自己都會笑出聲。   哪怕,確實很狼狽。   那年,冀州大旱,連續兩年都沒有下雨,整個北方乾燥的像是被在爐火上烤了一天一夜的玉米餅子。   長眉道人帶着小丟丟兒走到方城縣的時候,被一羣受災的百姓們攔住。   百姓們已經無計可施了,看到一位道人,這就是他們能抓到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於是他們湊出來一些東西當做酬勞,想請長眉道人求雨。   長眉道人很爲難,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不知道嗎,他哪裏會有什麼求雨的本事。   可是他也知道,這個時候的百姓們太需要一些安慰了,哪怕這個安慰很短暫。   於是長眉道人硬着頭皮開壇做法,小丟丟兒則站在旁邊,一句一句的重複着,說如果我師父沒有求到雨的話,請鄉親們不要罵他。   可是鄉親們沒有人聽他說什麼,甚至是不在乎他說什麼,只是都緊張的看着長眉道人在那簡陋的法壇上裝腔作勢。   長眉道人不想讓鄉親們過早失望,他就在法壇上一直走一直轉一直唸唸有詞。   從清晨到天黑,圍觀的鄉親們已經失去了耐心,有人把帶來的東西都拿了回去,罵罵咧咧的走了。   有人拿起土坷垃朝着臺上的長眉道人砸過去,小丟丟兒就奮力的爬上去,張開雙臂,用身子爲師父擋住那些侮辱。   他依然在大聲的喊着,哪怕嗓音都已經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   丟丟兒喊着,你們不能這樣,我師父還在盡力,你們怎麼能怪他呢?   不是他主動要爲你們求雨的啊,是你們請他來做的啊。   可是這樣的話從一個幾歲的小孩子嘴裏說出口,根本就沒有任何分量。   其實,哪怕是從長眉道人自己嘴裏說出來,也一樣沒有任何分量。   長眉道人有些執拗的一直在走着轉着唸唸有詞着,小丟丟兒就執拗的站在他身前爲他擋住一切,甚至想要把那些人的目光都想擋住。   到了天黑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他們湊出來的乾糧,雞蛋,還有其他東西,也都被他們拿走了。   已經一天沒有休息過,也沒有喝過水喫過飯的師徒,終於也停了下來。   兩個人肩並肩坐在法壇上,長眉道人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笑了笑道:“我以爲我能把老天爺騙了的。”   小丟丟兒也笑,但是不苦澀。   他說:“師父你盡力了啊,比我們騙人的時候,要盡力多了。”   長眉道人也笑起來,也不那麼苦澀了,可能就是因爲丟丟這一句話。   行善,我已經盡力。   所以,懊惱什麼呢?   長眉道人說:“我以爲吧,天老爺往下一看,有個人在作法呢,而且很虔誠,很認真,天老爺會被我騙了,覺得我是個正經道人,於是就下一場雨……”   小丟丟兒道:“天不好騙,下次咱們不騙了。”   長眉道人問:“餓不餓?”   小丟丟兒揉了揉肚子:“還行吧。”   長眉道人拉了他一把:“咱們去找點喫的吧。”   小丟丟兒撇嘴道:“師父你可拉倒吧,在這個鎮子裏,咱們是別想再找到什麼喫的了,要我說,現在還是找個舒服些的柴堆,咱倆美滋滋的睡他一大覺,明天早晨起來咱們趕路到下一個鎮子去,如果遇到人傻錢多的,我們就能有飯喫了。”   長眉道人嗯了一聲,指了指遠處一個柴堆說道:“我看那個就很好,從方位上來看,前有白虎後有玄武,能得一夜安睡。”   小丟丟兒道:“是白虎和玄武這麼騙你的嗎?”   長眉道人哈哈大笑,準備把小丟丟兒抱起來走,小丟丟兒卻搖了搖頭:“別了,算起來,咱倆都是兩天沒喫飯的人了,你再抱我,浪費了力氣,等找到喫的了,你還要多喫一些,不划算,我自己走吧。”   長眉道人怔了怔,眼睛微微有些溼潤。   然後他看到小丟丟兒朝着他伸出手,用奶聲奶氣但堅定的語氣說道:“但是你得牽着我的手,我可還是個小孩兒呢,人家那些爹都是這麼領着小孩兒走的。”   長眉道人拉着小丟丟兒的手,兩個人朝着那個有白虎和玄武保護的柴堆走過去。   “師父,喫草可以嗎?”   “可以。”   “師父,如果喫草可以的話,那我們睡在柴堆裏,豈不是睡在糧食堆裏了,我們可以敞開了喫。”   “傻徒弟,那都是乾草,既然喫草,爲何不去喫點新草?我還是不太喜歡喫乾的,喜歡喫些帶湯的東西。”   “傻師傅,兩年沒有下雨了,哪裏來的新草?”   “噫……好像是那麼回事。”   長眉道人把柴堆挖出來一個洞,然後讓小丟丟鑽進去,因爲在裏邊更能避開惱人的風。   師父都已經那麼久沒喫過東西了,力氣也沒多少,所以也就勉強挖出來一個夠丟丟兒容身的洞。   師父就躺在丟丟兒外邊,抓了一些乾草蓋在自己身上。   “睡吧,明天一早咱們去找點喫的。”   “師父,乾草爲什麼也是苦的?”   “你還真喫?”   “因爲我真餓啊。”   就在這時候,忽然間狂風大作,緊跟着就是烏雲密佈。   片刻後,大雨滂沱而下。   師徒二人蜷縮在柴堆裏,可是柴堆又有什麼用呢,兩個人很快就都溼透了。   長眉道人一邊往下脫自己的衣服給丟丟兒蓋上,一邊自言自語的說終於可以洗個澡了。   丟丟怯生生的把手從柴堆裏伸出去,接了一捧水喝。   “師父,我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什麼?”   “不喜歡老百姓靠天活着。”   長眉道人沉默了好久,沒有回答丟丟兒的話,而是自言自語了一句:“按理說,雨都下了,應該給咱們送點喫的來吧。”   丟丟兒嘿嘿笑,然後拍了拍溼透了的柴堆:“現在帶湯了,挺好的。”   師父嗯了一聲,揪了一根草放進嘴裏:“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