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不讓江山 1253 / 1312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我怕什麼?

  燕先生從未央宮出來後就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重重的吐出,不是因爲心有鬱結,而是因爲開心。   他終於知道了自己有多膚淺,膚淺到覺得陛下還是自己當年在四頁書院裏的那個小學生。   陛下早就已經站在了這世上的最高處,俯瞰的不僅僅是此時的人間,還有未來的人間。   燕先生是真的開心,真的釋然,也是真的覺得驕傲。   因爲這樣的陛下,曾是他的學生啊。   這是一個嶄新的時代,打開這個時代的人正是陛下他自己。   燕先生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在想着,好在好在,慶幸慶幸。   好在陛下不會因爲別人的話而改變心意,慶幸陛下的決定都是對的。   燕先生還在想,如果陛下是一個因爲害怕他自己揹負一些罵名就什麼事都不願意做的人,那大寧還會有衆人期待中的那般美好未來嗎?   所以燕先生踏實了,心裏踏實了之後人都變得無比輕鬆起來。   陛下說等徐績回來之後再放他暫時離開,那就在這段時間,輔佐陛下把朝政處理好。   也不知道爲什麼,燕先生本是要回家的,可是走到半路他又改了主意。   讓車伕轉了路,去高院長家裏。   到了地方的時候,那三位老人家也剛剛忙完,看着他們親手做出來的木車,這三位老人家那得意的勁兒,形容都形容不出來。   就似乎這木車,比老張真人在龍虎山傳道多年的成就帶來的驕傲感還要大。   就似乎這木車,比高院長以一己之力扛起足以影響整個北方的四頁書院還要值得驕傲。   似乎這木車,比長眉道長教導出來李叱這樣的帝王還要值得驕傲。   “回來了?”   高院長看向燕先生笑道:“料到了你還會回來。”   燕先生也笑起來,臉上早已沒有了之前的那種陰雲。   燕先生笑道:“這麼多年來,想做做什麼,還不都是被先生看的透透的。”   “來的也正好。”   長眉道人笑道:“忙活了一天,也懶得再出去找地方喫飯,就在就家裏隨便喫一些,我已讓廚房去準備了,咱們一起喝兩杯。”   高院長瞥了他一眼:“這可是我家裏,你倒是比我還像個主人。”   長眉道長笑道:“那你算是說錯了,我在你這,比在我自己家裏還要有氣勢呢。”   高院長:“你哪裏來的底氣,不管怎麼說,算算輩分,你也是晚輩,你該有晚輩的覺悟。”   長眉道人哼了一聲:“覺悟?覺悟就是能在這裏喫飽,就不要惦記着家裏一粒米,覺悟還是光喫飽不行,臨走的時候還得踅摸點東西帶回去。”   高院長道:“陛下就是你這麼教出來的?”   長眉道人嘿嘿笑道:“別說是陛下,你信不信,陛下的孩子將來也是這樣,將來大寧的每一位皇帝陛下,可能都這樣,畢竟這根兒就是這樣了。”   與此同時,在徐績府裏。   徐績讓下人準備好出巡所需的東西,這時有下人來報,說是吏部侍郎關大人求見。   這位吏部侍郎就是徐績舉薦的人,家在冀州,後來還隨徐績去了越州,算是徐績的親信中的親信。   此人名爲關墨,年少時候在冀州就頗有些名氣,也是四頁書院出身。   朕要說起來,他還和大寧的皇帝陛下同屆,只是不在一個學堂裏上課。   李叱當時進的是甲子學堂,關墨在乙字學堂,此人性格低調,不願招搖。   若論其真才實學,當年進甲子學堂也絕非什麼難事,只是他在考學的時候,故意多錯了幾道題。   因爲他知道,甲子學堂裏的那些傢伙,要麼就是家世顯赫,要麼就是聰明絕頂。   以他的能力,在甲子學堂也就是中上游,絕對不可能名列前茅。   可是在乙字學堂就不一樣了,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他就能從教習先生那得到更多實惠。   在李叱剛剛起勢的時候,他可不敢承認自己是李叱的同窗,甚至絕口不提自己是四頁書院出身。   一直到他覺得這天下可能要歸寧王所有了,他纔會與人交談的時候,有意無意的透露出自己和寧王是同窗的事。   也因爲這一點,他在冀州認識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有人對其格外吹捧。   徐績調任冀州節度使之後,偶然聽說了關墨這個人,知道此人是寧王同窗,於是便派人去請來。   徐績這樣的人,事事處處都要爲未來做打算,他並覺得關墨是有什麼真才實學的人,他只是希望能利用好關墨的身份。   將來在寧王面前提起來,說有一位寧王的同窗在臣手下做事,還能拉一波好感。   後來徐績才發現,這個關墨可不僅僅是有一些小聰明,此人的能力不容小覷。   於是他便有意培養,他在冀州做節度使的時候,便把關墨提拔起來,做了五品官。   再後來徐績到了越州,關墨被他任命爲節制三州的道巡,實打實的正三品大員。   寧王在長安稱帝之後,他才向李叱引薦此人。   本以爲陛下會考量一下此人的才學,可沒有想到,陛下根本就沒有問什麼,直接就在徐績的薦書上做了批覆。   於是,關墨就輕而易舉的成爲了大寧的吏部侍郎,雖然還是正三品,可職權要比在地方上大的多了。   況且,吏部爲六部之首,吏部侍郎是多肥的官位,別人眼巴巴的看着只有羨慕的份兒。   類似於關墨這樣的人,徐績在朝廷裏還啓用了不少,算算看,能稱之爲其心腹的就有七八人之多。   表面上來看,這關墨就是他心腹中官職最高的那個,其他人都是四品以下的官職,甚至還以五六品官職的人居多,所以也確實說不出徐績有多徇私。   可實際上,這些人官職雖然不高,可都是各部中要緊的位置。   關墨一進來,就連忙給徐績俯身行禮,他年紀比徐績大不少,可歷來都是學生自居。   “恩師。”   關墨一邊行禮一邊叫了一聲。   徐績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來,是因爲陛下讓我去巡視地方的事?”   關墨連忙點頭道:“回恩師,確實是因爲這件事,學生才冒昧前來。”   徐績道:“你我之間,無需那麼客套,你想到了什麼,只管和我說就是。”   關墨道:“恩師,陛下在這個時候讓你去巡視地方,是不是,不打妥當?”   徐績問:“爲何這樣想?”   關墨回答道:“陛下想讓恩師去處置的那些人,看起來都不是什麼高官顯爵,也不似有什麼難對付的,可實際上,這些人只是表現,他們背後的那些大人物,纔是真的不好對付。”   徐績笑道:“如果好對付,陛下會讓我去?”   關墨道:“是是是,恩師說的對,學生只是想着,陛下此舉,是不是……是不是對恩師有些不好,畢竟那些人背後可是一羣國公大將軍,他們若是在陛下面前說三道四,陛下也不會全然不當回事。”   說到這,關墨看了看徐績的臉色:“學生覺得,這事恩師其實還是不去的好。”   “不去?”   徐績笑起來,笑容中帶着幾分譏諷:“陛下的旨意,你敢違抗?”   他起身,在屋子裏一邊緩緩踱步一邊說道:“在你繼續說下去之前,你先想想,爲何是我去?”   關墨道:“因爲恩師是大寧宰相,是羣臣之首,恩師若是定下的事,別人也就不敢再隨意質疑,再者,恩師也是大寧的開國功臣,亦有國公顯爵,說話做事,不用去顧忌那麼多。”   “這纔是你看到的表象。”   徐績語氣平緩地說道:“要說我是國公身份,所以不怕那些大將軍,那你想過沒有,燕青之他難道不比我合適?”   關墨一愣,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燕青之和他們關係更親近,按理說,他去當然最合適,可陛下不用,恰恰就是因爲燕青之和他們關係更親近。”   徐績笑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在擔心將來這些國公大將軍們,會聯起手來對付我……可你想過沒有,陛下難道就看不到這些?”   關墨垂首道:“學生擔心的,就是陛下故意爲之。”   徐績道:“陛下當然是故意爲之。”   他走到書桌那邊坐下來,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堆奏摺:“知道這些是什麼嗎?”   關墨連忙搖頭:“學生不知。”   徐績道:“這些,都是來自各地官府,廷尉府分衙,還有其他人遞上來的奏摺,都是參奏我的。”   徐績在那些奏摺上拍了拍:“清一色的參奏我結黨營私。”   關墨嚇了一跳,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徐績笑着說道:“這些奏摺,從開始有,我就一本不落的都呈遞到陛下面前,這些是我看到的,還有我看不到的,御史臺的那些大人們可直達天聽,無需把奏摺交由我轉手呈遞陛下,你想想,御史臺的那些人,罵我難道還會省着力氣罵?”   關墨沒敢接話。   徐績道:“後來怎麼樣了?後來這些奏摺都在我這了,陛下一開始還親自批覆,慢慢的,這些奏摺陛下都懶得再看,只告訴我說,你自己酌情處置……”   徐績笑起來:“你來告訴我,這又是什麼?”   關墨連忙回答道:“這是陛下對恩師的信任,是陛下對恩師的看重。”   徐績道:“是啊,確實如此。”   他的手指在那些奏摺上輕輕的敲打着,聽起來還很有節奏。   “你剛纔說,陛下可能是有意讓我去和那些國公大將軍們碰一碰,這一點你倒是猜對了。”   徐績笑着說道:“只是你猜錯了方向,那麼多人說我結黨營私,陛下卻連問都不問我,這意思還不夠明顯?”   關墨忽然間就明白了,恍然大悟。   徐績道:“這結黨營私是結的什麼黨?當然是陛下的黨!”   徐績再次站起來,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些。   “陛下讓我去碰一碰那些國公大將軍,且對這些參奏我的奏摺不理不睬,是因爲陛下就是在故意讓我有實力,有底氣,去和那些國公大將軍們碰一碰。”   “這結黨營私,有人說是陛下視而不見,陛下他當然是要視而不見,因爲這就是陛下希望我做的事,唯有我手裏的實力大了,那些大將軍們纔不敢輕視我,陛下是有意讓我站的更高,高到可以替陛下去壓一壓他們,懂了嗎?”   關墨聽到這,心裏已經震撼的無以復加。   他連忙問道:“恩師,這些都是陛下親口對你說的?”   徐績瞥了他一眼:“你是真的蠢還是假的蠢?這種話陛下會親口說出來?”   關墨俯身:“是是是,是弟子說話太不走心。”   徐績道:“陛下雖然沒有親口說出來,可陛下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這世上的人啊,哪有誰能瞞着陛下做什麼,滿朝文武看不慣我這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可他們又沒什麼辦法,這恰恰就是陛下希望出現的局面。”   他笑起來,心中的得意在臉上都表現出來了。   “陛下是不會親自和那麼多有功之臣翻臉的,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   徐績指了指自己:“我是誰?”   關墨連忙回答道:“是陛下的信臣,大寧的宰相!”   徐績搖頭:“不,不僅僅是這樣,有些時候,陛下不能自己做的事需要我來做,所以有些時候,我便是陛下的心,陛下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