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章 能有大亂子?
張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個嘴巴還在流血的關墨,眼神裏連一點憐憫都沒有。
這樣的人,在張湯眼裏凌遲處死都不爲過,只要他把罪行全都招供出來,凌遲了也確實不爲過。
按照律法來說當然夠不上凌遲的處置,可他太特殊了,這大寧立國第一案,所以重判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可真是運氣好的沒有邊了。”
張湯倒了一杯茶,轉過身的時候朝着關墨示意了一下,然後又裝作恍然的樣子說了一聲,忘了,你喝不了茶。
他在關墨身前坐下來,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這樣的人啊,本不該有如此運氣,可是誰讓你趕上了這麼一個好時候。”
張湯穩穩當當的坐好,端着茶杯聞了聞茶香。
“你不會死,這一點倒是可以放心,你也不能多說些什麼,這一點你也可以放心,前者是因爲徐績還不能倒下去,所以你死不了,後者是因爲徐績還不能倒下去,所以你不用說什麼。”
關墨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恐懼,本就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他懂了。
“不久之後,陛下就會宣佈你的罪行,但這罪行算不上有多大,無非是……你以爲太過貪心,想通過設計陷害把陸大人扳倒,然後你想做吏部尚書,這當然只是你一個人的過錯,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和宰相大人更沒有關係。”
張湯道:“你的事,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宰相大人也會得到消息,但他一定不會想着如何救你,反而會想着怎麼儘快把你除掉,畢竟按照你的罪行,不會判處斬立決。”
“他大概還會在陛下面前痛心疾首,說實在是看錯了你,然後還回去陸重樓陸大人面前真誠的道歉,大概還是那些話,說他看錯了你。”
張湯道:“如果除掉了你,宰相大人心裏就會鬆口氣,如果沒能除掉你,你失蹤了,那他就會很難受。”
他看着關墨說道:“所以你自己想想看,你是希望徐績救你呢,還是不希望?”
關墨已經明白過來這件事應該怎麼去辦,所以立刻搖頭。
他當然不希望徐績救他,徐績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難道會因爲關墨而做出有損他自己的事情來?
“那就好,看來你懂了。”
張湯把茶杯放下,伸手托住關墨的下巴給安了回去,張湯可不是一個武學上有多高造詣的人,他更不是一個在醫術上有多高造詣的人,看他把下巴安回去這麼快,大概也只能是因爲熟能生巧。
關墨恢復了說話的能力,連忙哭求道:“張大人你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
張湯道:“你現在已經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了,所以你纔會求我,因爲你想着,現在大概只有我能救你了。”
關墨使勁兒點了點頭:“是是是,以後關某唯大人之命是從,大人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他很清楚,從他落在廷尉府手裏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只能是個死人了。
他知道徐績太多的祕密了,徐績是絕對不允許他多活一天的。
張湯往前壓了壓身子問道:“你在徐績面前的時候,也是這般乖巧嗎?”
這句話把關墨問的有些傻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氣氛立刻就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行了,我也不多難爲你。”
張湯語氣平和地說道:“廷尉府會保護你的安全,對外會說,你因爲出發國法而被陛下免職,然後還會被逐出長安。”
“會有人假扮你離開都城,至於去什麼地方你就不必操心了,或許還會有一場假的刺殺,那個假的你也會死於非命。”
關墨聽到這番話,再次使勁兒的點頭。
“你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生活下來,一直到陛下需要你出來的時候,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都記住了,張大人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張湯嗯了一聲,起身道:“歇着吧,明天一早就會有人帶你離開。”
說完後張湯直接出門走了。
關墨好像一瞬間就沒了力氣,在張湯出門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白的嚇人。
其實在剛纔的那短短片刻,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他已經想的差不多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他就被算計了,在他安排人去望洞庭茶樓之前,陸重樓就已經被陛下派人嚴密保護起來。
他的人出現在望洞庭,就是給了陛下一個機會。
而他根本就配不上陛下去籌謀什麼,他這個身份,陛下想拿掉他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陛下要除掉的是宰相大人啊……
一想到這些關墨就怕的骨子裏都在發寒,宰相大人臨走之前還和他說,陛下是站在宰相大人那邊的。
此時想想,宰相大人那麼自信那麼得意的原因,竟是虛的。
可他還能怎麼辦?
想辦法逃出去,然後跑去和徐績告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也難逃一死。
陛下會不會派人追殺他,徐績就一定先動手殺他滅口。
不說之前的那些事,只說一個逃犯跑去找徐績這事,就足夠讓徐績喫不了兜着走的。
唯一的生路就是好好聽話,將來有一天,陛下需要他站出來指證徐績的時候,他按照陛下的要求把事辦好,陛下有一念之仁,他還能留一條命。
做官就別想了,這輩子都別想了,能好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奢求。
雖然他是徐績的親信,可是當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讓他選擇是信任陛下還是信任徐績,他當然選擇陛下。
在他想着這些的時候,李叱已經到了廷尉府。
聽張湯把事情經過仔細說了一遍,李叱點了點頭,看向隨行的葉小千:“人你想辦法帶到宮裏,找個地方關起來就是了。”
葉小千俯身:“臣遵旨。”
誰又能想到關墨會被陛下藏在宮裏,連關墨自己都想不到。
李叱看向張湯說道:“你該去做什麼還去做什麼,朕讓你去追上徐績,若他問你,這案子怎麼回事,你就說是關墨自己失心瘋了,竟然敢陷害朝廷大員。”
張湯俯身:“臣記住了。”
李叱道:“之所以在這個時候讓你去追徐績,是因爲朕擔心他在外一個月,殺氣會越來越重,殺的太兇了,本不該死的也會被牽連……你到了之後,他會忌憚一些,也會收斂一些。”
張湯道:“陛下,若臣到了之後,發現徐績有僭越之處,臣辦不辦?”
李叱瞪了他一眼,張湯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高希寧也瞪了他一眼,這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也是跟着我這麼久的人了,怎麼還這麼笨!
被高希寧瞪了一眼後,張湯這樣的人居然吐了個舌頭……一臉的愧疚。
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看着張湯說道:“再吐一下朕看看,你居然是這樣的張湯。”
與此同時,高院長府裏。
燕先生一進門就看到那三位老人家又在研究製造什麼稀奇古怪的玩具,這院子裏造了一個棚子,三位老人家整天整天的在這棚子鼓搗着,樂此不疲。
高院長的宅子裏,還專門騰出來一間屋子來放這些玩具,現在那屋子已經快要放滿了。
“又來蹭飯?”
高院長瞥了一眼燕先生。
燕先生笑道:“有個最新的消息,三位老人家要不要聽?”
高院長道:“你少賣關子,不說就走,說了就留下來喫飯。”
燕先生嘿嘿笑了笑,壓低聲音說道:“吏部侍郎關墨被廷尉府拿了,估計着很快就會被罷免。”
高院長嘆了口氣道:“我教出來的孫女,滿心滿腦子的八婆,我教出來的學生,怎麼也滿心滿腦子的八婆?”
長眉道人看向他:“那你想過沒有是你的原因?”
高院長狠狠瞪了他一眼。
燕先生道:“陛下明明是不打算動徐績的,可現在卻先動了徐績最親信的關墨,這一下,徐績怕是心裏會慌起來。”
高院長道:“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只管說,何必要套我們的話?”
燕先生又笑了笑。
他對高院長說道:“學生這不是怕自己想錯了麼……大概是因爲,陛下雖然暫時不會動徐績,但也不可能讓徐績無限制的擴充實力。”
高院長笑道:“這不是一點兒都不笨嗎。”
長眉道人一邊編着一個好像小籮筐似的東西,一邊說道:“陛下是要放任徐績變得越來越強,可關鍵的人得拿掉,如今關墨是這個關鍵的人,拿掉就成了必然之事,將來徐績身邊再有人成了那個關鍵,那麼就再拿掉。”
高院長道:“陛下可以讓徐績的門生遍天下,各地都有徐績的人,可朝廷裏不能有那麼多。”
燕先生點頭:“地方上多一些並沒有多大關係,可朝廷裏實權的人若太多都是徐績的人,會出大亂子。”
“屁!”
高院長又瞪了燕先生一眼。
“能出個屁的大亂子?”
他哼了一聲後說道:“陛下拿掉關墨,不是因爲陛下害怕出大亂子,而是陛下不希望這樣的人影響了佈局,換句話說,陛下是在玩一個遊戲,拿掉這個遊戲裏不好玩的人,剩下好玩的,纔是陛下希望的。”
他看向燕先生道:“你認爲就算徐績能拉攏一大批人,朝中也有不少手握實權的人和他關係密切,他們就能改變了局面?還大亂子……陛下隨便招招手,戰兵入京,你覺得大亂子能從哪兒起來?”
燕先生被損的有些難爲情,低下頭:“要不我也編個筐吧。”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謀策
一轉眼時間就過去了幾個月,又到了年底,長安城裏張燈結綵,準備迎接大寧皇帝陛下登極以來的第一個春節。
東暖閣現在成了名副其實的東暖閣,屋子裏的溫度,和外邊好像是兩個世界。
李叱身子強壯,這屋子裏火盆又旺盛,他身上只穿了一套單衣,盤膝坐在炕上批閱奏摺。
是的,這東暖閣裏多了個火炕。
李叱覺得長期坐在椅子上着實有些累,讓人在這書房裏砌了一個火炕。
在這火炕上辦公就顯得舒服多了,累了可以往旁邊靠一會兒,墊上兩牀厚厚的被子。
若是有些煩躁了,推開窗就能看到外邊。
唐匹敵坐在火炕的另外一頭,斜靠在那像是要睡着了似的,眯着眼睛。
李叱撕下來一條紙,揉成一個紙團朝着唐匹敵拋過去,還挺準,正打在唐匹敵的腦門兒上。
見唐匹敵睜開眼睛,李叱朝着火盆那邊努了努嘴。
唐匹敵笑了笑,過去把火盆裏的木炭翻開,從裏邊夾出來兩塊已經烤好的紅薯。
把兩塊紅薯放在炕桌上,唐匹敵朝着李叱努了努嘴。
李叱指了指比較小的那塊:“那是朕的,另外一塊是你的。”
唐匹敵眼睛又眯起來:“大的歸臣?”
李叱道:“最近的飯量倒是越來越小了,前陣子覺得這樣可不大好,於是把九妹喊來和他拼了個飯,居然輸給了九妹。”
唐匹敵的臉色變了變,再看看李叱身邊那幾摞厚厚的奏摺。
片刻後,他過去一把將李叱拉起來:“走,臣今日就把陛下劫持了,說什麼也要出去走走。”
李叱被唐匹敵拉起來,還回頭看着那些奏摺:“許多事朕都還沒有辦完呢。”
唐匹敵拉着李叱就往外走,也不管李叱說什麼,到了門口他就朝着葉小千喊:“去給陛下把馬牽過來,帶上侍衛們,咱們跟着陛下去北郊打個獵。”
李叱笑了笑:“去就去,難道朕還怕了你?”
換好了衣服,帶上一衆大內侍衛,李叱和唐匹敵騎馬出城直奔北郊。
長安城的北郊也還算比較荒,雖然田地大部分都種着,依然還有不少地方沒開墾出來,尤其是在這嚴冬時節,還剛剛下了一場雪,看起來白茫茫一片,讓人心情都開闊了不少。
李叱停下馬往四周看了看,見雪地上有些腳印,應該是野兔留下的。
“今日打些什麼就喫什麼,打不到獵物,你們就陪着朕一同捱餓。”
李叱笑着說了一聲,催馬向前。
“誰第一個打到獵物的,朕就賞給誰一件從兗州送過來的貂絨大氅。”
這話一出口,侍衛們嗷的叫換了一聲,除了留在陛下身邊的貼身護衛,其他人全都催馬衝了出去。
唐匹敵看向李叱道:“陛下,那屋子裏的爐火太旺了,不好。”
李叱點了點頭:“朕也知道不好,可事情着實是太多了。”
唐匹敵問:“還不打算讓徐績回來?”
李叱搖頭:“還得再等等,過了年吧,過了年朕把他召回來。”
唐匹敵道:“高院長和燕先生的書院已經辦的差不多了,臣聽聞,陛下從六部挑選了幾位大人,讓他們去書院教書了?”
李叱笑起來:“你消息倒是靈通,前日朕才和燕先生他們聊過,今日你就知道了。”
唐匹敵道:“臣知道了,是因爲燕先生過來找臣,說是書院那邊光是教人讀書也不大好,顯得單調了些,臣這陣子都在長安,他想讓臣也去書院裏上上課。”
李叱嘴角一揚:“去吧。”
“對了。”
唐匹敵笑道:“前日臣的弟弟安臣說,他家裏添了新丁,他夫人是在雍州時候認識的,兩人也算是一見鍾情。”
李叱笑道:“朕已經得了信兒,讓九妹替朕過去看了看,九妹說,那小傢伙長的很漂亮,虎頭虎腦的,看着就是個從軍的料。”
唐匹敵道:“臣……就是因爲知道陛下派人去過了,所以纔想請示陛下,安臣他在長安城也已經有陣子了,正巧四疆武庫的事也需要人盯着,臣想請示陛下,能不能……”
“老唐。”
李叱看向唐匹敵時候,眼神裏有些難過。
“你不要總是這樣,難道朕就必須要信不過你們?必須把你們一個個都分派到遠遠的地方去?”
唐匹敵連忙俯身道:“臣只是覺得……”
李叱搖頭道:“你就別覺得了,朕有件更大的事要辦,你和安臣都要去。”
唐匹敵連忙問道:“陛下說的是什麼事?”
“這事朕已經琢磨着有一陣子了,也算是深思熟慮,朕打算把大寧的州府制改爲道府制,重新把大寧的地方劃分一下,以道取代原來的州,之前大州小州的,劃分起來麻煩,許多事安排起來也麻煩。”
“朕想着,把大寧分成十九道,每一道之內,安排一衛戰兵,道治如何劃分朕已經讓燕先生他們都商量好了,新的地圖也馬上要製出來,可着十九衛戰兵的事,只能你去辦。”
唐匹敵心裏一震。
這重新劃分大寧地方道府,陛下絕對不僅僅是因爲以前的楚國的州府制度有些混亂。
重新劃分之後,官員必有大規模的調動。
然後就是戰兵的設置,一道一衛,戰兵有不從屬於地方,直接聽命於陛下。
每一道之內都有一位將軍率軍鎮守,不管是什麼地方,哪裏的地方官府出現了問題,本道之內的戰兵都能立刻把問題解決掉。
再想想徐績的事,唐匹敵心中瞭然。
“臣遵旨,臣回去之後就到兵部,和兵部的大人們仔細商議此事。”
“不是商議。”
李叱道:“朕一早就讓人擬旨了,這事是兵部配合你來辦,不是你配合兵部來辦。”
唐皮膚在馬背上俯身:“臣,遵旨!”
李叱看了看唐匹敵:“你這個人啊……總是想着怎麼躲開朕,朕就給你找事幹,你一直想躲開朕,朕就一直給你找事幹。”
唐匹敵無奈的笑了笑:“陛下說了算。”
李叱催馬向前:“走,咱們也去打幾個野物,不然的話會讓人笑話了。”
與此同時,蜀州。
眉城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可卻總是給人一種這裏煥然一新的感覺。
替陛下巡查天下的徐績前些日子到了蜀州,昨日剛到眉城。
書房裏,手下人從門外進來,又迅速的把房門關好,他從懷裏取出來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大人,京城裏加急送來的消息。”
徐績把信接過來看了看,眉頭就往上揚了起來,人開心的時候就會眉飛色舞,可他這揚眉顯然不是因爲開心。
“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徐績自言自語了一聲。
前陣子關墨出事,徐績上奏摺請示陛下,說他難辭其咎,想回長安當面向陛下請罪。
可陛下給他的回信說,關墨是關墨,你是你,雖然同出冀州,可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安心替朕巡查地方,關墨的案子朕親自看過,已經結了,不過是他利慾薰心而已。
陛下的回覆讓徐績心裏踏實了些,可他不敢讓關墨還活着。
連夜安排人趕回長安城,想盡辦法把關墨除掉,可是他派去的人才到就得了消息,說關墨被逐出長安城後,走了沒有百里就被人殺了,屍體都運回了長安城。
徐績的人想辦法買通了驗屍的人,確定死的就是關墨,於是就又急匆匆趕回來和徐績覆命。
聽說關墨死了,可徐績一點兒都沒能放鬆下來,因爲關墨不是他殺的,這事就有些蹊蹺。
按理說陸重樓有理由殺他,但陸重樓不是那樣的人,徐績確定這一點。
關墨的事還沒有讓他心裏踏實下來,剛剛得到消息說,陛下要重新劃分道治……
也就是說,天下再也沒有位高權重的節度使了。
而他這次出行,和幾位節度使接觸的頗爲密切,他最善於與人打交道,所以這關係拉近的極快。
以後軍政分開,沒有了節度使那樣大權獨攬之人,很多事就變得讓人揪心起來。
徐績心裏有些不踏實是因爲,他安排了不少人在地方上任職,而且很多人,都是奔着成爲下一任節度使來培養的。
這可是個龐大的計劃,不是一年兩內能完成的事,快則十年,慢則十五年二十年。
即便是如此,他預想中他能影響的節度使也不需要太多,大寧這天下,只要有五六位節度使是他的人,那他這宰相的地位就穩如磐石。
到時候別說是那些功勳大將軍,就算是陛下想動他,也要深思熟慮。
可是現在忽然間陛下動了這樣的心思,這就顯得有些不正常。
雖然徐績培養的那些人,將來做不成節度使還能做道府大人,一樣可視之爲封疆大吏,但沒有兵啊。
各道之內皆有戰兵將軍在,一衛戰兵鎮守一道,道府大人又能怎麼樣?
權利看起來大,官職看起來高,可調動不了戰兵的一兵一卒。
“看來我也要換個法子了。”
徐績重重的吐了口氣。
可是到現在爲止,徐績也不覺得陛下這樣做是爲了針對他。
與其說針對他,不如說針對楚國時候所創立的節度使制度。
節度使實在是權利太大了,手握重兵,完全可以稱之爲地方的土皇帝。
“兵權……看來是碰不得。”
徐績自言自語了一聲。
“書院?”
徐績眼睛裏有些東西閃爍了一下。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若時光可倒回
眉城的冬天也說不上冷,蜀州這個地方環境確實好,四季各有各的舒服。
徐績在眉城得到消息,說陛下要改大寧天下道府劃分,這一下就讓徐績心裏有些急。
姚煥生作爲他的親信,在徐績身邊地位和關墨差不多相等的幕僚,此時也跟着有些着急。
其實他理解爲什麼宰相大人會一步一步布那麼大的局,說白了,是害怕。
當初在豫州的時候,徐績和楊玄機暗中勾結的事被陛下壓了下來,徐績自己能不清楚?
現在他是大寧朝中第一重臣,看起來也是陛下的第一寵臣。
然而徐績還是害怕,害怕真有那麼一天,陛下把豫州的舊賬翻出來算。
這種賬不是小賬,不管過去多久,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只要拿出來翻就依然是死罪難逃。
徐績的目標當然也不是傾覆大寧,他還有這個自知之明,就算他權傾朝野他也做不到。
他的目標是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哪怕是關墨和姚煥生這樣的親信他也不會提。
可姚煥生比關墨要聰明的多,關墨只當是陛下對徐績寵信,而徐績仗着這重新要把持朝政。
可姚煥生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徐績的目標是陛下。
徐績爲什麼想把手伸到各地節度使身上?
因爲節度使都手握重兵啊,徐績傾覆不了大寧,但他如果將來真的可以做到權傾天下的話,就可以逼着陛下讓位。
或是……乾脆除掉陛下。
那時候陛下的孩子還小,徐績若能把持朝政的話,這大寧還不是他說了算。
然而陛下這廢除節度使制度的決心一下,徐績的如意算盤就要落空了。
說出大天來,手中沒有兵權,依然是連個屁都不算。
陛下若想翻盤,隨隨便便調動大軍入京,再大的風浪不能壓下去?
所以這個時候的姚煥生,不得不也多思考起來,爲徐績思考,也爲他自己思考。
“大人。”
姚煥生看了一眼徐績的臉色,壓低聲音說道:“大人剛纔提到了書院?”
徐績點了點頭:“是,你有什麼想法?”
姚煥生道:“學生剛纔忽然間有了個念頭,只是,也不知是否合適……”
徐績一皺眉:“有話就直說。”
姚煥生連忙道:“是是是,學生是想着,書院確實是一個很要緊的地方,如今天下已經太平,自然要抑武揚文,大人可利用書院大做文章,讓那些大將軍把兵權放下。”
他看向徐績說道:“陛下手裏的利劍,無非就是唐匹敵等人,可若想辦法讓他們遠遠的離開長安……”
姚煥生道:“世人都說讀書人最明事理,可換個想法就是,讀書人最容易挑撥,只要是用事理去挑撥,他們就會上當。”
徐績眼睛一亮:“繼續說。”
姚煥生道:“御史臺的大人們是不是讀書人?當然也是……若能想辦法讓他們覺得,現在那些擁兵自重的大將軍都是隱患,他們就會上奏陛下,削減諸位大將軍的兵權。”
徐績點頭:“那你剛纔提到書院是怎麼回事?”
姚煥生道:“書院的學生,是最容易挑撥起來,要不然學生悄悄回長安,想辦法讓書院的學生連忙上書,請求陛下削減大將軍兵權……”
他往前湊了湊:“學生的幾個朋友也在書院,而且在書院弟子中也頗有些威望,讓他們去牽頭……”
徐績沉默片刻後說道:“若不會牽扯到我,以此來試探陛下心意,倒也不是不行。”
姚煥生道:“歷朝歷代,開國的大將軍們都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就拿楚國來說,楚國開國的大將軍們,在立國後十去七八……”
他試探着說道:“萬一,一下子就被咱們猜中了陛下的心思呢?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也就成了。”
徐績再次沉思起來,片刻後點了點頭。
“京城裏有消息送過來,說陛下有意在大寧設十九道,每道設一衛戰兵,這就是要把大將軍們手裏的兵權分出去,分成十九份給別人……”
徐績看向姚煥生道:“那你回去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就回長安。”
姚煥生俯身:“學生遵命。”
徐績道:“另外……我在冀州的時候,曾經養着一批死士……”
說到這,徐績看向姚煥生,姚煥生連忙低下頭道:“學生不知此事。”
徐績道:“現在你知道了。”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然後伸手把窗子關好。
“我在冀州爲節度使的時候,暗中查到了當初山河印的許多祕密,而這些祕密,當時我沒有上報給陛下。”
徐績道:“這其中不僅僅有大量的金印,還有一批實力很強的高手。”
他回頭看向姚煥生:“如今這些人就潛伏在長安城中,你回去之後把他們聯絡起來,若有機會……還是要除掉陸重樓。”
此時的徐績已經有些瘋了,他這是陰謀詭計不得逞,直接就要用最無恥的手段了。
“大人……爲何在這個時候,還是一定要除掉陸重樓?”
“威脅……”
徐績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滿朝文武都算在內,哪怕是高院長和燕青之那樣的人,我都不放在眼裏,唯有陸重樓是我最大的威脅。”
“可說起來,這威脅來自何處?還不是陛下麼……只是因爲在陛下眼中,陸重樓是唯一一個可以取代我的人。”
說到這,徐績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若非陸重樓資歷尚淺不能服衆,我猜着,陛下應該是更想讓他做大寧的第一任宰相吧。”
徐績道:“你回長安做籌謀,我在外邊儘快把事情都安排好,未來五年到十年,是最爲關鍵的時候。”
“是!”
姚煥生應了一聲,告辭離開。
屋子裏只剩下徐績一個人,他緩步走到窗口,再次把窗子打開。
看着外邊怡人的景色,徐績又是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氣。
“陛下啊陛下……你真以爲臣看不懂你要做什麼?”
徐績自言自語。
“從一開始你不殺臣,臣就明白,以陛下的性格不殺人,只是因爲這個人將來必有大用。”
“別人都以爲這個大用,是陛下必須用臣爲宰相,所以當初纔會網開一面。”
“可臣心裏一直都清楚啊陛下……當初不殺臣,只是因爲那個時候如果臣就死了的話,對陛下來說,利用的價值遠遠不夠。”
“天下大局已定,陛下創立了大寧,那些功勳之臣必然跋扈。”
“陛下你纔不會親自出面去和你的功勳之臣出現矛盾,臣,是陛下從多年前就選出來的那個人。”
徐績看着窗外輕聲說話,好像李叱就站在窗外看着他一樣。
徐績道:“陛下啊……世人都說陛下仁義,是有史以來第一明君,也是第一仁君。”
“可只有臣知道,陛下的心腸比古往今來的任何一位帝王都要狠厲的多。”
“陛下你要用臣來得罪那些功勳之臣,甚至不惜借臣之手來除掉一批人。”
“如此一來,那些功勳之臣,尤其是那些大將軍們,自然不會怪罪陛下,他們會罵臣,說是臣做事太兇狠,是臣想大權獨攬,是臣要結黨營私。”
“陛下你這麼寵着臣,連各地廷尉府上的奏摺都不理不睬,還不是因爲你要把臣養大?”
“臣一直都看的清清楚楚啊……可臣還能怎麼辦呢?臣只能順着陛下你的心意辦,在陛下襬出的棋局裏,靠臣自己的力量殺出來一條活路。”
“陛下你不想讓臣活着,臣就得自己求活,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的話,一定會笑話臣這是以卵擊石。”
“可臣不怕,臣也沒有退路,普天之下最瞭解陛下的人是臣,普天之下最瞭解臣的人是陛下。”
“我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對方要做什麼,而陛下手握國器,當然不覺得你會輸。”
“臣也不想輸,所以臣只能真的去做那以卵擊石的事,臣還記得陛下說過,背叛這種事,一次不容。”
“是啊……臣有過一次背叛了,陛下安能容臣常在?”
徐績自言自語到了這,第三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心裏的鬱結有多重可想而知。
“陛下,你做了皇帝之後應該也會很寂寞吧,因爲天下已經沒有人是你的對手了,臣只好來做你的對手。”
徐績轉身回到書桌那邊。
他坐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看着這兩行字,徐績沉默了許久許久,然後又提筆在下邊寫了兩句。
捅破青天頂,撥雲看日出。
他把毛筆隨意丟在桌子上,看着這幾行字看了許久許久。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徐績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撕成了碎片,細碎細碎。
“臣陪着陛下玩玩,陛下覺得是天下主宰,臣出一招陛下破一招……那臣就不在別處出招了,只出招給陛下看。”
徐績轉身離開。
桌子上還有殘陽的痕跡,那張紙卻已經變成了過眼雲煙。
徐績之聰明天下少有人及,他說的很對,天下最瞭解陛下的那個人,可能真的是他。
他說的也對,天下最瞭解他的那個人,一定是陛下。
徐績忽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陛下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帶他去見陛下的人說,你在見主公的時候,你不要與主公對視。
他問爲何?
給他的回答是……你眼中的野望太重。
徐績想着,野望重怎麼了,少年難道不該有野望?那時候的他不覺得這有什麼需要避諱的。
可現在若時光能夠倒退回去,此時的徐績一定會做一件事。
那天,他一定不要和主公對視。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大不好
長安城。
李叱這是第幾次站在城牆上俯瞰城景,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站在這樣的高度俯瞰下去,似乎有一些地位和權利象徵的感覺。
可實際上,李叱站在這裏俯瞰下去,並沒有什麼驕傲和得意,唯一有的是惶恐。
這種惶恐,李叱不會展現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在高希寧面前也不會。
這種惶恐是獨屬於帝王的惶恐,是一種害怕自己對於未來有所辜負的惶恐。
這大寧如果不能越來越好,那麼中原的天下,也不過是把楚國從立國到滅亡這個過程再走一遍而已。
站在城牆上的李叱看着下邊的萬家安樂,心中的那種決絕就會越來越重。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所有的隱患都消除,但只要他這個開國皇帝做的多些,再多些,那麼將來他的子孫後代,未來大寧的歷代皇帝,肩膀上扛着的壓力就會輕一些。
所以有些讓人感覺起來的兇狠,只能是他自己來辦。
李叱又是那麼那麼在乎自己兄弟的一個人,所以他這必須要有的兇狠,就需要一個更爲特殊的途徑,想一個更爲特殊的辦法。
自古以來,開國的功臣們都會面臨一些問題,或是被自身環境地位的改變而影響,也會因爲其他人的言行而被影響。
這個世界上的善念,往往會有深思熟慮,最不濟也要又些許猶豫,可這個世上惡意,總是在瞬間就能冒出來,不假思索。
比如一位開國的功臣,自己已滿足如今所得,可是有些人就會變着法的慫恿他。
一個小功臣因爲得不到他慾望之中的東西,就會在大功臣耳邊不斷地吹風。
去說一些你得到的遠遠比不上你付出的這樣的話,慫恿比他們地位高的人去反去鬧。
這個世上,也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慫恿你做出頭鳥的時候是心懷善念。
好在李叱身邊的兄弟們沒有這樣的人,然而李叱要面對的可不僅僅是他這些兄弟。
他要保護這些兄弟,不成爲後世之人嘴裏說的那些自古以來就一定不會有好結局的人。
所以這兇狠,就要有起因,有過程,有結果。
站在這城牆上看着長安城,李叱心裏的那種居然就會越發堅定起來。
就在思考這些的時候,餘九齡從後邊過來,人沒到笑聲就先到了。
“陛下,又有什麼好事找臣來做?”
餘九齡湊到跟前,笑呵呵地說道:“臣就知道,陛下一旦找臣辦事,必然是好事。”
李叱笑道:“可這次給你的,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餘九齡道:“反正陛下又不會害臣,給臣的不管是好辦的差事還是難辦的差事,臣都會辦好,而且,大概能找臣辦的事,一定是隻能由臣來辦。”
李叱笑道:“那,若朕讓你辦的事,會讓你被人罵呢?”
餘九齡道:“罵就罵去唄,陛下知道的,臣不在乎臣在乎之外的人,愛說什麼說什麼,愛罵什麼罵什麼。”
李叱抬起手在餘九齡的肩膀上拍了拍:“那這個差事朕真的就交給你了。”
餘九齡:“陛下只管吩咐就是。”
李叱道:“拍朕的馬屁。”
餘九齡愣了一下,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爲這種事……找他不就對了嗎。
他看了看李叱的臉色,確定李叱不是說錯了,說的就是關於拍馬屁的事。
於是餘九齡笑道:“陛下是覺得,臣以前的馬屁拍的不夠漂亮嗎?”
李叱笑道:“給你換個拍馬屁的方式。”
餘九齡道:“不管是什麼方式,臣都覺得,這個拍馬屁的差事如果陛下沒有交給臣,那就是陛下用人不對。”
他又湊近了些:“到底是什麼事?”
李叱笑了笑後說道:“過幾年,朕可能會做一些有血腥味的事,但朕是開國皇帝,所以又不能名聲太壞。”
他看向餘九齡道:“所以史官的事,朕交給你了。”
餘九齡一下子就明白了,壓低聲音說道:“以後留給後世之人看的文字,臣來盯着怎麼寫?”
李叱給了餘九齡一個你猜對了的眼神。
餘九齡笑道:“那真的不是什麼難事,陛下交給臣是找對了人。”
李叱沉默片刻說道:“若過幾年,朕殺的人有些多呢?”
餘九齡一下子就愣住了,臉色也有了變化。
在這一瞬間,李叱看到了餘九齡眼睛裏的恐懼和擔憂。
“不會是你想的那樣,朕身邊的兄弟,親人,朕不會傷害任何一個,而且朕要殺一些人,也是爲了保護他們。”
餘九齡長出一口氣,然後拍了拍胸脯後說道:“陛下放心,史書上留下的文字,如果有一個字對陛下不好,那臣就自己了斷了自己。”
李叱搖頭道:“你要亂髮誓。”
餘九齡嗯了一聲:“臣明白。”
李叱轉身,再次看向城牆外邊。
“朕有心讓大寧成爲中原有史以來最強的帝國,有心讓中原百姓成爲天下最爲自傲的百姓。”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朕當然也要讓朕自己,成爲以後大寧歷代皇帝心中完美的太祖皇帝。”
說到這的時候,大內侍衛統領葉小千過來,手裏拿着一份奏摺。
“陛下,這是從蜀州加急送來的奏摺,蜀州廷尉府分衙那邊……”
話沒說完,李叱已經伸手把奏摺從葉小千手裏拿過來。
看過之後,李叱點了點頭:“預料之中。”
他順手把奏摺遞給了餘九齡,這可是奏摺,餘九齡連忙後退一步,俯身道:“臣不能看。”
李叱道:“讓你辦的事與這有關,看吧。”
餘九齡這才把奏摺雙手接過來看,看了一會兒後,臉色也變得越來越凝重。
“徐績在蜀州殺的人,已經超過了之前他在各地所殺之人的總和。”
餘九齡看向李叱:“陛下,這會不會太重了些。”
李叱搖頭:“不重,這也是爲什麼朕選了徐績去,地方上殺的人多了些,這些人背後的將軍們臉上自然不好看,可是朕讓徐績殺這些人,並非是給他們看的。”
餘九齡懂。
他俯身回答:“是給百姓們看的。”
李叱道:“是啊……是要給百姓們看的,朕得讓天下百姓看到,大寧和楚不一樣,大寧和以前的任何一個時期都不一樣。”
剛纔餘九齡其實並沒有猜到什麼,尤其是李叱說將來可能會殺一些人的時候,他沒猜到會是徐績。
可此時看着奏摺,餘九齡再猜不到的話,那他就是真的愚蠢了。
此時此刻,餘九齡心中已經瞭然。
陛下就是用徐績來肅正法紀,而徐績也要利用這個機會派排除異己,打壓武將。
陛下需要這個過程,大寧需要這個過程,未來需要這個過程。
餘九齡也很清楚,有些功勞的人到了地方上爲官之後,變成了他們之前反對的人,殺死了惡魔的勇士,正在逐漸變成惡魔。
如果這些人不動的話,聽之任之,那麼百姓們就會對大寧失望。
陛下要的不是一代而終的大寧,陛下要的千秋萬世的大寧。
李叱看向餘九齡問道:“現在懂了?”
餘九齡回答:“懂了。”
他確實懂了,徐績需要這個過程來確定他的地位,他不怕和武將起衝突,因爲他要想維持住自己的地位,必須得天下民心支持,必須得文官支持。
他在天下這樣走一圈,這個宰相的聲望將會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峯,甚至會超過以往歷朝歷代的任何一位權臣。
餘九齡想到了李叱之前就說過的話,大寧不需要一位權傾天下的宰相。
現在陛下在培養一個權傾天下的宰相……
餘九齡緩緩吐出一口氣,俯身說道:“臣現在真的明白陛下的心意了。”
李叱再次拍了拍餘九齡的肩膀:“朕得和你們一起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更好的地方。”
與此同時,長安城,程無節府中。
程無節看着手下那些將軍們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他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一大早,他軍中不少將軍們就來找他,說起徐績在各地亂殺人的事。
從他們來到現在,程無節的耳朵裏已經灌滿了抱怨和憤怒。
一個將軍站起來說道:“大將軍,這個徐績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天下難道是他徐績打下來的,他那麼放肆,想對誰動手就動手,打狗還要看主人……”
啪!
程無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睛已經瞪了起來。
“夠了!”
程無節掃視了這羣將軍們一眼,眼睛眯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了殺氣。
“天下不是徐績打下來的,是你們打下來的?在外吹牛皮的時候說幾句,陛下的江山是我們打下來的,我之前沒攔着你們吹,已經算是仁慈了。”
“現在你們居然放肆到了這個地步,認爲沒有你們陛下便沒有這江山?”
程無節臉色已經寒到了一定地步。
“時至今日,我一直都在惶恐,我所得的地位是我不該得的,我都做了些什麼,怎能配得上陛下給我的殊榮?”
“我尚且如此惶恐,你們卻覺得陛下給你們的不夠?覺得你們是功臣就該肆無忌憚有恃無恐?”
“我今日把這話放在這,若誰在我面前還提到這些話,我先一刀一個剁了你們,然後再自我了斷,讓家人拎着我的腦袋去陛下面前謝罪!”
他看向手下人說道:“徐績殺了多少人我比你們清楚,比你們知道的早,爲何我不似你們這樣坐不住?”
“因爲我知道死的都該死,若徐績濫殺無辜,哪怕只殺了一個不該死的人,我早已在陛下面前說了,你們之中任何一個,若沒有做錯事而被徐績找理由殺了,我拼了這命不要,也去手刃了徐績給你們報仇,再請陛下制裁我……”
他抬起手指向衆人:“你們現在拍着良心告訴我,你們到現在爲止,功成名就之後,有幾個沒拿過一點不乾淨的錢,有哪個沒做過一件不乾淨的事?”
許多人都低下頭來,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程無節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只警告你們一句話……別仗着自己有功勞就想去倒逼國法,你們的功勞是什麼?你們的功勞是和陛下一起打破了你們恨的舊朝,現在你們怨恨的是什麼?是在怨恨陛下阻止你們變成那些被你們推翻殺掉的舊朝之臣嗎?”
程無節一擺手:“滾!”
這羣人互相看了看,然後都低着頭走了。
程無節看着他們走了,也痛罵了一頓,可他知道自己心裏一點都沒能痛快下來。
沉思片刻後程無節起身吩咐道:“去準備車馬,我要去求見大將軍。”
他已是大將軍,可在他心中,大寧只有一位大將軍。
他覺得這事不好,非常不好,必須去和大將軍商量一下。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老程
程無節離開家之後,乘車馬往唐匹敵的府邸趕過去,這些事他越想越覺得可怕。
大街上,有兩輛馬車對向而過,程無節看着窗外的時候正巧看到了。
那兩輛馬車的車伕,和馬車前後的人都讓程無節心裏微微一動。
因爲他這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兩輛馬車外邊的人都是高手。
但他也沒有多事,因爲他大概也看的出來,這些高手來自軍中。
那些人的氣質和行爲,他太熟悉了。
他當然不知道,其中一輛馬車裏的人是關墨,另外一輛馬車裏的人是廷尉府千辦方洗刀。
曾經的吏部侍郎大人,外界都以爲他早就死了,可被廷尉府祕密關押了一陣子後,將被送出長安藏起來。
程無節心中有事,只想着趕緊去見唐匹敵,哪裏想到這馬車裏的人,正是他所擔心的事中,極爲關鍵的一個。
等到了唐匹敵府裏,得知唐匹敵不在家中,而是去了長安城外的寧軍大營。
程無節想着反正也沒事,就乾脆直接去大營找大將軍,於是讓車伕出城。
與此同時,城外十幾裏處有個鎮子,規模不小。
鎮子口有家茶館,這裏當然不會賣什麼好茶,過往之人口渴了,花上一文錢就能買一大碗。
這茶館其實也只是搭建起來的幾間棚子,其中一間就算是這裏的雅間了。
此時此刻,在這雅間之中坐着幾個人,一邊閒聊,一邊時不時的往外邊看幾眼。
爲首的看起來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戴着草帽,只有往外看的時候才能讓人看仔細他的面貌。
“是今天?”
坐在他對面的人輕聲問了一句。
問話的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也穿着一身尋常百姓的衣服,一樣戴着草帽。
“是今天,這是咱們大人窮盡心思打探來的消息,不會錯。”
他們這些人,都是戶部侍郎梅欣曲的手下。
梅欣曲這個人從表面上來看,和徐績過往在各地做官都沒有什麼直接關聯。
兩個人在做官的時候,距離最近的時候,相隔也有千里以上。
可是從幾年前開始,梅欣曲就在暗中和徐績聯絡,他們書信往來的時間,甚至可以推到徐績在豫州做官的時候。
梅欣曲那個時候在冀州爲官,此人亦是當初四頁書院出身,頗有才學。
他和徐績沒有直接關聯,但他和徐績手下最親信之人姚煥生關係匪淺。
大寧立國之後,他們這些曾經在地方上官職不低的人,都被調到了長安城任職。
徐績被調往越州做節度使的時候,梅欣曲被調到了豫州做越州節度使佈政僉事,正三品的官職。
這數年來他和徐績書信往來,所談的最主要也一直都在談的話題是……文官如何掌權。
新朝初立,文武百官中,爲陛下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軍們,自然地位最高。
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武將的地位都會很高。
梅欣曲和徐績書信往來中,數次提到,若不能在大寧初立的時候,扳倒一兩個功勳武將,那麼文官的地位就很難儘快提升起來。
可梅欣曲也沒有想到,現在他想扳倒的武將一個都沒能動,但同爲文官的陸重樓成了他們的目標。
這是徐績的死命令,姚煥生從蜀州回來後祕密見了他,將徐績的話原原本本的帶到。
梅欣曲不想對陸重樓動手,畢竟他也很欽佩陸重樓的學識人品,但此時也沒得可選了。
在徐績和陸重樓之間做選擇,他又能怎麼選?
在城外鎮子裏的人,是他手下的高手,但這些高手也並非是他親信。
徐績當初在冀州發現了山河印的許多祕密,而這些祕密,他絕大部分都沒有上報。
尤其是其中的部分高手,都被徐績留了下來,可徐績又不敢帶在身邊,唯恐被人揭發,所以就把這些人都分散了出去。
其中幾個實力絕對不俗的高手,被徐績安排在梅欣曲身邊。
徐績讓姚煥生回來找人,姚煥生思來想去,要找穩妥底細的,只能是梅欣曲。
鎮子裏的高手在等廷尉府的馬車經過,而此時此刻,姚煥生就在梅欣曲的家裏。
“宰相大人的想法我都清楚,可我並不是很贊同他的做法。”
梅欣曲看向姚煥生:“除掉陸重樓之後,我們這些文官的分量反而更輕了些,如何能與那些武將對抗?”
姚煥生放下手中茶杯,走到梅欣曲面前語氣有些嚴肅地說道:“梅大人,你這想法有些危險。”
梅欣曲問道:“何出此言?”
姚煥生道:“什麼叫陸重樓死了,文官的分量會變得更輕?文官的分量不在別人身上,包括你我,也包括陸重樓,文官的分量都在宰相大人一人身上,你懂不懂?”
“如果因爲陸重樓而讓宰相大人地位不穩,那你覺得文官的分量還剩下多少?而剩下的這些分量,又是不是與你們一夥的?”
梅欣曲一怔,這話觸及了他的心底,可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朝中官員內鬥,這向來都是大忌,大寧初立,我等爲人臣者,其實不該如此……”
梅欣曲這話一說完,姚煥生就笑了,那長臉上滿是冷笑。
姚煥生道:“梅大人,你我是同窗,有些話我本不該多說,可你這般模樣若被宰相大人知道,怕是宰相大人要寒心。”
他看着梅欣曲的眼睛語氣有些發寒地說道:“爲了讓文官地位提升起來,宰相大人頂着多大的風險多大的壓力在地方上剷除那些武將的羽翼,你卻在這裏說風涼話?”
梅欣曲嚇了一跳,這話可是給他扣了一頂大帽子。
“我哪裏是在說風涼話。”
梅欣曲道:“宰相大人的命令,我照辦就是了,只是覺得……不大妥當,我也是擔心,陛下可是萬年不遇的英傑,我們這樣做一旦被陛下識破的話……”
姚煥生哼了一聲:“別瞻前顧後的,邁了第一步就沒有後退可言了,既然邁步了,那就一條路走到底。”
他走到座位那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梅大人,你應該知道宰相大人這麼做,其實從根本上來說是爲了陛下,宰相大人難道就不忌憚那些國公?可宰相大人還是在地方上大刀闊斧的辦事,這其中什麼含義,你還沒有思考明白?”
梅欣曲道:“煥生兄,你我是同窗好友,何必賣關子?”
姚煥生走回去,在梅欣曲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你就沒有想過,這就是陛下的心意?”
這話聽完之後,梅欣曲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片刻後,梅欣曲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看向姚煥生有些激動地說道:“陛下也知這些功勳之臣手握重兵,看起穩妥,實則都是隱患,所以陛下才讓宰相大人離開長安,從下邊開始試探着辦事,下邊的小人物辦掉了,再來辦那些大人物。”
姚煥生笑了笑道:“若無把柄,連陛下都不好意思拿掉那些大將軍的兵權,所以你只需知道,所有宰相大人要除掉的人,不僅僅是宰相大人的絆腳石,也是陛下的絆腳石,這種事,陛下會明說?”
梅欣曲一下子就踏實起來,連連點頭:“我明白了,這次真的明白了。”
姚煥生道:“所以要團結起來,陸重樓就是我們之中的異類,沒有了他,朝中文官都會團結起來,以宰相大人爲首,好好的爲陛下辦事,把大寧的隱患一個一個的除掉……”
他看向梅欣曲道:“所以宰相大人才會如此信任你,因爲大人覺得你是自己人,除了兵部那邊咱們不好插手,其他各部官員,咱們都能聚攏起來,這些事,你也要多操持。”
“懂了。”
梅欣曲臉色都明朗了起來,眼神裏也輕鬆了不少。
他對姚煥生說道:“那幾人都是高手,除掉關墨不是難事,等他們把關墨殺了之後,我再安排他們想辦法除掉陸重樓。”
姚煥生點了點頭:“這件事宰相大人交給你了,你要好好辦,我還要急着趕回蜀州去和大人回報,你不要讓大人失望了。”
梅欣曲哪裏想到姚煥生是想脫身,所以點頭道:“放心,你回去後告訴宰相大人,這事我會辦好。”
姚煥生又隨意閒聊了幾句隨即告辭離開,走的是後門。
出了梅欣曲的府裏,姚煥生也是長長的鬆了口氣。
徐績讓他回來想辦法殺陸重樓,這是多兇險的事?一個不小心,那就是他自己萬劫不復。
他纔不會自己去冒險,所以就把這事交給梅欣曲去辦,他也不會急着離開長安,他只想在暗中看着。
事情辦好了,他就回去和徐績覆命,事情辦不好,他就想辦法跑路。
上了馬車之後,姚煥生吩咐道:“出城,去看看情況如何?”
車伕應了一聲,催馬前行。
而此時此刻,程無節已經到了城外,他心裏着急,只想着儘快去找唐匹敵商量一下。
他是當真的害怕,手下的這些人恃功自傲,到時候毀了的,只能是他們自己。
都是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沒有倒在敵人面前,若倒在了大寧的國法面前,這事多難過?
正在往前急着趕路,忽然間聽到車伕在外邊喊了一聲。
“國公,前邊出事了!”
程無節打開車窗,把頭伸出去往外看了看,然後臉色就一怒。
“光天化日之下,長安帝都之內,居然敢在官道上行兇?”
他一腳踹開車門,門都被他踹飛了出去。
跳下馬車,程無節習慣的去找自己的大錘,卻發現根本沒帶。
心說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朝着那邊出事的地方喊了一聲,然後跨步就衝了過去。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有些人過分了
大將軍程無節本來是要出城去大營,走到半路上,見前邊有一羣人在圍攻兩輛馬車,當場便怒了。
這可是在大寧的都城,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身爲大將軍,如何能忍得。
此時此刻,官道上,廷尉府千辦方洗刀已經有些撐不住,他也沒能想到,就在長安城外這麼近的地方,竟有人敢當街攔截,而且那出手的幾個人,實力都很強悍。
一個用朴刀的漢子,刀法凌厲,招招兇狠,以方洗刀的江湖閱歷,自然看的出來這人用的刀法,是楚國府兵的戰陣刀。
另外三個也很棘手,一個用狼牙棒,左手還持圓盾,用的也是楚國府兵的功夫。
另外兩個用的是江湖武功,一個用劍,劍法輕靈飄逸,不像是北方人。
一個用鏈子槍,這種兵器極難練成,可只要大成,便足以在江湖闖蕩。
雖然方洗刀帶了不少手下,可比起這四個人來,他手下廷尉的蜈蚣顯然差了不少。
且方洗刀還要護着馬車裏的關墨,所以格外的被動,身上已經中了招。
他此時心中已經明白,一定是被人早就盯上了,或許廷尉府中還有人泄露了消息,所以纔會被人攔截的這麼準。
從拿了關墨到現在已經有兩個多月之久,今天才出城就被盯上,若說沒有廷尉府的人泄露消息,方洗刀不相信敵人會這麼精準。
而且這幾個人看起來胸有成竹,敢在距離長安城十幾裏外動手,就說明他們還有接應。
而且,他們連押送關墨離開長安城的人可能都十分清楚,確定只有一位千辦在場,所以纔敢這般明目張膽。
方洗刀的實力在廷尉府所以千辦中,也可名列前茅。
但這個天下太大,江湖中高手如雲,尤其是這些當年爲楚國朝廷效力的人,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府兵之中的強者比比皆是,只是在楚國崩壞之際,這些人多已另尋出路。
當初山河印中就招募了大量的軍中高手,其目的也不僅僅是用這些人去殺人,還要用這些人訓練山河印的隊伍。
當年楚國府兵曾經抽調了一批精銳,皆是高手,祕密出關,前往黑武準備刺殺黑武南苑大將軍。
結果這件事還沒有做,八十六人的隊伍纔出關,就被叛徒泄露了蹤跡。
黑武南苑大將軍調集兵力圍剿,這八十六人,在關外輾轉騰挪,且戰且退。
到最後,八十六人全部陣亡,可他們殺黑武人至少七八百人,還被他們殺了四個五品將軍,一個四品將軍。
黑武人痛恨至極,將這八十六名勇士挫骨揚灰,這事慘烈之極,可也從中看得出來,當年府兵中的強者確實很多。
方洗刀一人要防住四人,左右奔走,前後格擋,不多時身上就又中了一擊,肩膀上鮮血直流。
他一刀斬落,那用狼牙棒的刺客以圓盾擋住這刀,右手狼牙棒向前突進,正中方洗刀小腹。
狼牙棒上的尖刺,在方洗刀小腹上留下了幾個血洞。
方洗刀後撤兩步背靠着車廂,馬車裏,關墨還在一個勁兒的喊着,聲音有些刺耳。
“你們說好了要保護我的,你們都死了我也不能死啊。”
方洗刀眼神裏閃過一抹厭惡。
可他身爲千辦,職責在身,再厭惡關墨也還是要拼死一戰。
用朴刀的刺客一刀橫掃過來,方洗刀低頭避開,那一刀將車廂切開一條口子。
嚇得馬車裏的關墨嗷嗷的叫喚起來,可能連膽子都已被下破了。
方洗刀才低頭避開,用狼牙棒的刺客膝蓋向前狠狠頂過來,方洗刀單臂擋在自己臉前邊,這膝蓋撞在他胳膊上,胳膊又撞在他臉上。
重擊之下,方洗刀身子往後仰出去,後腦又撞在了車廂上。
如果不是爲了保護關墨,以方洗刀的實力,縱然不敵,脫身也不會太難。
可他死也不願意退開,那四人便故意前後拉扯,讓方洗刀不能兩顧。
朴刀再次落下,直奔方洗刀的脖子。
啪的一聲,那朴刀在半空之中被程無節一把攥住,那刺客往後撤手,可刀在程無節手中,竟是被鐵閘夾住了一樣,他一時之間撤不回來。
“好大的膽子!”
程無節怒吼一聲,一拳朝着那刺客面門砸過去。
那刺客見程無節氣勢兇悍,一時之間有些懼意,再加上他抽不回自己的刀,便覺得程無節是高手中的高手,最起碼力大無窮,於是鬆手棄刀。
程無節的功夫……
雖然向來以勇猛兇狠著稱,可他會的招式,着實不多。
只是常年征戰沙場,那種霸氣一旦釋放出來,這些人又怎麼可能敢不把他當回事。
用朴刀的刺客後撤出去,用狼牙棒的刺客上前,兵器砸向程無節的胸膛。
程無節一腳踹出去,那刺客用圓盾擋住,這一腳踹的力度奇大,那刺客被踹的往回連退。
“合力殺了他,不能再耽擱時間!”
棄了朴刀的那刺客大喊一聲,另外幾個人隨即圍攏過來。
有大錘在手的程無節,絕對是當世勇將,就算是萬軍之中也少有人敵。
可手裏沒有兵器的程無節,戰力下降了何止是一個層次,他拳腳功夫着實是……格外的平常。
四人猛攻之下,程無節一開始還可用氣勢鎮住對方,漸漸地也有所喫力。
“媽的!”
程無節覺得懊惱之極,手裏沒有兵器,讓他覺得無比憋屈。
就在這時候,那狼牙棒再次襲來,程無節一咬牙用肩膀接了一招,狼牙棒砸在肩膀上的那一刻,血都往外濺了出來。
可他卻趁着這敵人瞬間的遲疑,他一把將狼牙棒攥住,奮力一拉,將狼牙棒奪在手中。
他攥的是狼牙棒頂端,劍刺把手掌也扎出來幾個血洞,血流如注中他卻兇狠如虎,直接把狼牙棒拽了過來。
那刺客心中大駭,下意識要退,程無節還會給他這種機會?
攥着狼牙棒的頂端狠狠砸下去,竟是用狼牙棒的柄把那刺客砸了個頭破血流。
“雖不趁手,殺賊足以!”
程無節大喊一聲,把狼牙棒調轉過來攥住,以一己之力將那些刺客逼的連連後退。
就在這時候一條長槍刺來,程無節下意識的用狼牙棒去磕那長槍,哪想到那槍竟然瞬間就繞在了狼牙棒上。
再看時,才注意到那是一條鏈子槍,繞住狼牙棒後,那人奮力往外拉,程無節有怎麼會輕易鬆手。
兩人角力之際,那用長劍的刺客從他背後偷襲而來,一劍刺向程無節後頸。
方洗刀已是重傷,見程無節毫無防備,他咬着牙起身撞向那刺客。
見方洗刀還能動彈,那刺客也惱火了,劍收回來,朝着方洗刀咽喉刺過去。
方洗刀飛身撲來,此時想避開已是不能。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東西飛來,噹的一聲打在那長劍上,竟然將長劍震的盪開。
再看時,竟是一條馬鞭。
不遠處,唐匹敵的戰馬還沒有停下來,他人已經從馬背上掠下。
大步流星而來。
用長劍的刺客一劍刺向唐匹敵,唐匹敵左手像是格外隨意的抬起來,卻一把攥住了那人手腕,緊接着唐匹敵的右拳就砸在刺客咽喉上。
打的不是臉而是咽喉,這一拳擊中的時候,那刺客脖子上的肉,肉眼可見的往後盪漾了過去。
那一瞬間,肉都飛到了脖子後邊去了似的,然後就是一聲悶響。
一擊,脖子裏邊的骨頭也好喉管也罷,全都碎了。
下一息,唐匹敵看都沒有再看一眼,轉身朝着其他刺客過去。
再下一息,用鏈子槍的刺客眼睜睜的看着唐匹敵,只是隨意的偏了偏頭,那槍頭就被避開。
他連忙發力把鏈子槍往回拉,試圖讓槍頭從唐匹敵背後刺入。
可他才發力,就知道已經晚了。
他只看到唐匹敵跨步而來,卻沒有想到這一步能那麼大那麼遠。
一步,唐匹敵到了那刺客面前,依然是沒有絲毫花哨可言的直拳。
砰地一聲,這一拳打中那刺客的眼睛,在擊中的瞬間眼眶就裂開了。
拳頭打在臉上,卻打出來一種這張臉是被攻城錘重擊了一下似的。
血肉在拳頭下邊爆開。
還是如剛纔一樣,一拳命中之後,唐匹敵也沒再看看這刺客到底是生是死,轉身朝着下一個走了過去。
而此時,剩下的刺客已經在逃了。
要說程無節剛剛出現的時候,那氣勢確實把幾個刺客嚇了一跳。
可他們終究沒有逃走,而是覺得四人圍攻,程無節也不可能撐得住多久。
而此時唐匹敵出現,那氣勢直接把刺客的心態壓崩了。
前邊一個刺客在逃,唐匹敵一步就從後邊追上去,大手張開按住了那刺客的後腦,手掌往前一發力,那人就直接轉了半圈,腿還在跑着呢,可突然腿就離地而起了,而且還在跑着呢。
然後就是砰地一聲,那刺客的腦袋重重的撞在地上,整個腦袋都好像要戳進胸腔裏一樣。
腦殼撞在官道上的那一刻,好像連頭皮都炸開了似的。
只短短片刻,幾名刺客盡數被唐匹敵殺了,沒留一個活口。
唐匹敵是故意爲之,若留活口的話,可能會壞了陛下的大計。
但他的怒意,卻依然還在。
“有些人,過分了。”
唐匹敵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轉身拉過他的戰馬。
“你們各自回去,此事無需過問,我進宮去見陛下。”
說完這句話,唐匹敵打馬向前。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見血光
東暖閣。
唐匹敵俯身對李叱說道:“今日若非是臣正巧遇到了,怕是程無節會被那些歹人所殺,方洗刀和那些廷尉也會被殺,就在長安城外……”
他抬起頭看了看李叱的臉色,沉吟片刻後繼續說道:“陛下大計,臣不敢擾亂,可有些人做事已經過了線。”
李叱點了點頭:“給朕四個時辰。”
唐匹敵俯身:“臣遵旨。”
就在這時候葉小千從外邊快步跑進來:“陛下,皇后娘娘去廷尉府了!”
李叱臉色一變,大步就往外衝了出去,唐匹敵心裏也嚇了一跳,連忙跟了上去。
皇后娘娘已近臨盆,這個時候親自去廷尉府,李叱如何能不擔心?
按日子算的話應該就在這幾天,高希寧去了廷尉府,這事真的是太嚇人了。
大概是廷尉府那邊上報,高希寧得知方洗刀遇襲,連國公程無節都險些殞命,這麼大的事一出,她的火氣有多大可想而知。
東暖閣外邊的大內侍衛們,看着陛下大步流星的往外跑,大將軍緊隨其後,一時之間都嚇得有些呆住了。
廷尉府距離未央宮並不遠,李叱他們往外衝的時候,高希寧的馬車已經在廷尉府外邊停了下來。
兩名侍女扶着高希寧的手下了馬車,高希寧挺着個大肚子腳步匆匆的就進了門。
從宮裏跟出來的人,一個個嚇得臉色都白了,快步跟着皇后娘娘,唯恐皇后她走路萬一有個不穩當。
“讓衣服上帶祥雲的全都滾過來見我!”
高希寧一邊快步走一邊喊了一聲,語氣中的寒意,嚇壞了身邊人。
廷尉府裏,百辦或是百辦級別的官員,黑色錦衣上有銀線流雲圖案,千辦或是千辦級別的官員,黑色錦衣上有金線流雲圖案。
高希寧一句讓帶祥雲的全都滾過來,可見今天她的怒火是真的燒到極致了。
沒多久,凡是在廷尉府的,百辦以上的各級官員,像是一陣陣風一樣往大廳這邊跑。
高希寧扶着肚子站在大廳裏,進來的人一個個全都俯身跪了下去。
副都廷尉張湯如今代理都廷尉,掌管廷尉府大小職權,聽聞皇后娘娘到了,連他都被嚇得臉色發白。
皇后娘娘已經到了待產,廷尉府就好像是皇后的孃家一樣,這事誰不知道。
此時皇后娘娘來了,他們又如何能不怕。
進來一個跪下一個,不多時,這大廳裏就跪了一層衣服上帶祥雲的廷尉府官員。
張湯到了之後跑到衆人前邊,俯身剛要說話,高希寧看了他一眼:“你也跪下!”
張湯撲通一聲就跪在那了,聲音很脆,跪下去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收力。
就在這時候,葉先生也從後院趕過來,一進門後見到這場面,葉先生撩袍就要跪倒。
“先生免了吧。”
高希寧看向葉先生道:“先生站到我身邊來。”
葉先生連忙到高希寧身邊站好,微微俯身道:“不管多大的事,皇后娘娘還是應該留在宮裏的好,娘娘如今……”
高希寧搖頭道:“先生啊,這是家裏出了賊,抓賊的地方,家裏出了賊!”
她語氣陡然一寒。
“且先別說廷尉府裏的一位千辦險些戰沒,畢竟這是廷尉府出的差事,大將軍程無節都差一點被人殺死在長安城外,這麼大的漏子我如何能不來?我還是廷尉府的都廷尉呢!”
高希寧看向張湯:“爬過來!”
張湯跪着挪到高希寧面前,低着頭說道:“臣知罪,臣請皇后娘娘息怒,請娘娘保重身體……”
話沒說完,高希寧一擺手:“叫我都廷尉大人!”
“是!”
所有人同時跪在那俯身:“都廷尉大人!”
高希寧往後看了看,朝着兩個侍女吩咐道:“搬把椅子來。”
那兩個幾乎被嚇傻了的宮女連忙抬着一把椅子過來,高希寧坐下來後說道:“張湯,我是把廷尉府交給你了,所以今天今天這事我也交給你,我只給你兩個時辰,我就在這坐兩個時辰等你,兩個時辰查不出來這內賊是誰,你就自己去外邊領一條白綾吧。”
“是!”
張湯立刻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李叱和唐匹敵趕到了,兩個人都是騎馬來的。
到了廷尉府門口兩個人一出現,院子裏那黑壓壓的一片廷尉全都跪了下來。
李叱大步走進大廳,看到高希寧坐在那,李叱好歹是鬆了口氣。
他上前勸道:“這事朕來辦就好,你快回宮去歇着,別任性……”
高希寧道:“陛下,這是廷尉府的事,要麼陛下今日先把我這都廷尉的官職摘了,要麼陛下就由着我來辦這事辦了。”
李叱:“你辦你辦,朕看着你辦。”
唐匹敵走到李叱身後站好,看了一眼葉先生,葉先生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眼神交流了片刻,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了擔憂,當然也有其他東西。
大概兩個人都在想着,這事把高希寧惹到這個份兒上,只怕不會善罷甘休了。
高希寧那脾氣上來……
看看陛下現在站在她身邊那一臉緊張的樣子,哪怕這廷尉府裏還有不熟悉高希寧的人,此時大概也能看出些什麼了。
陛下站在那都緊張的搓手,你說別人什麼樣?
張湯已經出去查了,李叱微微彎腰,在高希寧耳邊輕聲說道:“緩一緩,先緩一緩,彆氣壞了。”
高希寧道:“陛下放心。”
她只說了四個字,嚇得李叱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只好安安靜靜的站在她身邊。
這事看起來怎麼都會讓人覺得,皇后娘娘一怒,連陛下都得在一邊罰站。
張湯沒用兩個時辰,只一個時辰就把人給翻了出來,泄露消息的是廷尉府一名百辦。
這人叫徐上心,兩個月之前才提拔起來的。
其實在方洗刀城外遇襲的消息一傳回廷尉府,徐上心就知道完蛋了。
前些日子,他和一個在長安的同鄉喝酒,喝多了之後吹噓自己在廷尉府知道的祕聞多,嘴上沒把門,就把關墨其實還沒死的事給說了出去。
他說完之後就醒悟過來,酒醉也嚇得沒了一大半,後背都溼了。
連連告誡他同鄉不要把話說出去,那同鄉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只是個做小生意的人,能說給誰聽。
這事徐上心也不敢對廷尉府的人說,只盼着關墨平平安安被送走就算了。
其實廷尉府裏知道關墨在的人都不多,那天把關墨帶走的時候,徐上心就在場。
一進門,徐上心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陛下,皇后娘娘,不……都廷尉大人,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高希寧沒理會他,看向張湯:“去拿人了嗎?”
張湯俯身道:“虞紅衣和尚青竹已經去了,有他們兩個去足夠。”
高希寧嗯了一聲,閉上眼睛等着。
又半個時辰不到,尚青竹帶着人回來,徐上心的同鄉居然沒有逃出城,雖然躲了起來,可在長安城裏他還能藏得住?
這人沒多久就招供了,別說動刑不動刑,這裏的人就足以把他嚇得半死。
“陛下,都廷尉……”
張湯俯身道:“這人是受了戶部侍郎梅欣曲府裏管事的唆使,故意接近徐上心,消息也是告知了梅欣曲府裏的管事。”
他說完後抬起頭看了李叱一眼,李叱瞪着他:“看朕做什麼?”
張湯連忙又看向高希寧:“大人……”
高希寧道:“你親自去拿人,一個不要漏了,帶黑騎去!”
張湯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了出去。
高希寧抬起手指了指徐上心和他那個同鄉:“就不用關起來佔地方了,也不用再進刑房審問,該死的就要死,要死就要死的快些,要快些就要在我眼前。”
葉先生連忙俯身道:“皇后娘娘,還是把人拉出去在外邊動刑的好,娘娘就要……實在是,實在是見不得血光。”
高希寧扶着肚子說道:“我今日就偏要見,我且看看這廷尉府裏鋤奸殺賊的血光,能不能嚇着了孩子。”
她的手在肚子上輕輕的撫摸着,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今日娘就帶着你看看,免得以後你出生之後膽子小見不得血……也讓人都知道,皇子尚未出生,已在監護國法!”
衆人都看向李叱,李叱給了他們一個眼神,示意別聽皇后的,最好不要見血光。
唐匹敵從旁邊跨步而出:“臣當年身前壓得住屍山血海,今日這血光,也當是臣在身前壓一壓。”
說完後跨步上前,一手一個拎着那兩人起來,背對着高希寧,把兩人的腦袋對着猛的一撞。
血光是有血光,皇后娘娘說要有血光,就一定要有,因爲唐匹敵知道,高希寧要肅正廷尉府的決心。
陛下不願意讓皇后娘娘見到血光,血光還一定要有,那就出血不見血。
砰地一聲,那兩人腦殼撞癟了進去,血都濺在了唐匹敵身上。
唐匹敵隨手把兩具屍體扔了出去,然後沒有回到李叱和高希寧身後站着,而是走到門口,面對着門外站好。
這一幕,把廷尉府裏的人全都嚇住了。
他們可不是膽子小的人,在說到怕死不怕死這件事上,廷尉府的人最有膽氣。
他們怕的是陛下和都廷尉大人,如果這事不肅正,廷尉府如何再以公正示人?
唐匹敵站在門口的那一刻,門外的屍體血流如注,可他站在這,什麼兇不兇,什麼祥不詳,安敢越過大將軍?!
李叱看向高希寧壓低聲音道:“接下來的事,朕來辦,好不好?”
高希寧應了一聲,起身,李叱連忙扶着她站起來,然後吩咐道:“送皇后回宮。”
內侍們連忙上前,扶着高希寧從另外一邊走了。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扶着椅子坐下來,臉色也逐漸沉下來。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帝王心術
廷尉府大廳裏忽然間就顯得空了起來,所以被押進門的戶部侍郎梅欣曲心裏頓時覺得發涼。
倒也不是現在才覺得發涼,從他看到廷尉府副都廷尉張湯帶着大隊黑騎闖進他家的那一刻,就已經涼了,現在的涼是涼上加涼,可謂是涼透了。
可以說他是大寧立國以來,第一個享受到廷尉府調派黑騎上門待遇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若非是正三品的高官,倒也不必動用到黑騎,更不必動用到一位副都廷尉。
“陛下!”
梅欣曲看到李叱坐在那,緊走幾步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有罪,但臣冤枉啊陛下。”
梅欣曲跪在那不住的磕頭,很快額頭都破了皮見了血,可他卻好像已經完全不知道什麼是疼了。
李叱只是漠然的看着這個人,任由這個人在他面前磕到頭破血流。
梅欣曲一邊磕頭一邊辯解,說自己完全不知情,那府裏的管事爲何做出這等事,他也同樣不知情。
但他猜着,會不會這管事是大寧的仇人,所以故意做出此事來陷害一位朝廷重臣。
李叱都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這種痛哭流涕,心裏毫無波瀾,也許是練出來的心境吧,也許……天生?
“葉小千,去把門關上。”
良久後,李叱吩咐一聲。
大內侍衛統領葉小千隨即邁步過去,先出了這大廳,在外邊把房門拉上。
這大廳裏只剩下大寧的皇帝陛下和一位痛哭流涕的臣子後,那寒意就顯得更重了些。
天氣帶給人的寒意,冬衣火盆可御,可大寧的皇帝陛下帶給梅欣曲的寒意,他拿什麼來抵禦?
“兩年前,朕還在蜀州的時候,徐績派人去殺陸重樓。”
李叱起身,圍着梅欣曲一邊慢慢踱步一邊慢慢講話。
“那些人沒能殺的了陸重樓,且人還失蹤了,你覺得是真的失蹤了嗎?”
李叱問。
梅欣曲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李叱,別說什麼陸重樓不陸重樓,他眼神裏的恐懼可以說是更上一層樓。
不用他回答,李叱一邊踱步一邊繼續說道:“關墨沒有死你大概知道有一陣子了,他陷害陸重樓,朕也沒有殺他,你猜猜看是爲什麼?”
梅欣曲不敢說話,一個字都不敢說,渾身都在顫抖着。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卻百轉千回,他似乎看到了一絲絲生的希望。
那些人都沒有死,爲什麼沒有死?
梅欣曲驟然間就悟了,陛下不希望他們死,是因爲將來一定有大用處,而這個大用處,也一定是和徐績有關。
所以他在一瞬間還想着,自己應該也不會死了,陛下會如留下關墨一樣留下他,在關鍵時候起作用。
“臣真的知罪了,請陛下給臣一個恕罪的機會,只要陛下讓臣去做的,不管是什麼事,不管是什麼時候,臣必赴湯蹈火……”
李叱腳步一停,低頭看向梅欣曲:“赴湯蹈火麼?那何必等到以後?”
梅欣曲嚇得又哆嗦了一下。
李叱道:“你是不是想着,朕可以不殺那些人,當然也可以不殺你?”
還是不等梅欣曲說話,李叱回到椅子那邊坐下來後繼續說道:“你想錯了,你差一點就害死了一位大寧的開國公,差一點害死了一位廷尉府的千辦……你居然還想着自己能活?”
李叱道:“程無節是朕兄弟一樣的人,方洗刀從最初就跟着朕做事,你啊……朕該怎麼說你?”
李叱朝着梅欣曲招了招手,梅欣曲立刻就爬跪着到了李叱面前。
李叱一伸手捏住了梅欣曲的下巴,左右一扭再一拉,梅欣曲的下巴就被摘了。
“朕不想聽你說話了。”
李叱朝着門外喊了一聲:“葉小千進來。”
葉小千立刻推門進來,俯身道:“臣在。”
李叱指了指梅欣曲道:“他說還願意爲朕赴湯蹈火,那就找個地方先關起來,朕想看看梅大人被關起來後,如何能爲朕赴湯蹈火。”
葉小千俯身:“臣明白。”
他過來一把將梅欣曲拎起來,就這樣拎着出了大廳。
不久之後,梅欣曲就被關進了廷尉府後院的一個小房子裏,人被扔了進去之後,不少大內侍衛默不作聲的拎着木柴也扔了進去,一捆一捆的往裏扔,梅欣曲被摘了下巴,連呼喊都不能。
然後一把火點起來,這小房子就沒了。
葉小千看着那把火燒起來,看着那把火燒盡了,看着灰燼裏那燒焦的東西,面無表情。
看到了之後才轉身離開,又不久之後,回到廷尉府的大廳裏。
“陛下。”
葉小千俯身道:“關押重犯梅欣曲的刑房不知道爲什麼失火了,房子燒沒了,梅欣曲也燒沒了。”
李叱看了葉小千一眼:“你爲何會如此失職?”
葉小千身子壓的更低了些:“臣知罪,請陛下懲處。”
李叱起身:“罰俸三個月吧。”
葉小千道:“臣領罰。”
李叱往外走,這廷尉府大院裏,黑壓壓的一大片廷尉,立刻都跪了下來。
“張湯。”
李叱叫了一聲,張湯連忙過來:“陛下,罪臣在。”
李叱道:“皇后讓你代管廷尉府,你看看這纔多久,你把廷尉府管成了什麼樣?你降爲百辦,廷尉府的事交給葉先生暫代。”
張湯叩首道:“臣本死罪,謝陛下開恩。”
李叱也沒再理會他,更沒有理會跪着的那些廷尉,拉了唐匹敵一把:“咱們走。”
他們走了,也沒說梅欣曲的家裏一同被抓過來的人如何處置。
張湯看了一眼葉先生,葉先生微微嘆息道:“廷尉府裏,可以燒的房子還多嗎?”
張湯看着葉先生,片刻後,也是一聲苦笑。
不久之後,朝廷裏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得到了消息,梅欣曲驕縱無矩,對府中下人管教不嚴,以至於他府裏下人飛揚跋扈。
這些人在長安城外,居然與開國公程無節起了衝突,然後突然偷襲,將程無節打成重傷。
如此肆意妄爲無法無天之事,自然不可輕恕,於是陛下下旨,將梅欣曲極其府中衆人悉數拿入廷尉府受審。
沒想到,梅欣曲竟是在廷尉府裏畏罪自焚。
這事說出來其實誰也不大信,那些一等一的高手落在廷尉府手裏都沒有自殺的本事,一個文官能做到?當然,也沒有誰敢質疑。
自不自的不知道,反正是焚了。
東暖閣。
李叱盤膝坐在那土炕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站在旁邊的唐匹敵等人,立刻就微微俯身。
“老唐留下,其他人回去做事。”
李叱看向唐匹敵說了一句,其他人立刻俯身一拜,然後退出東暖閣。
“老唐,朕的心思,是不是太狠了些?”
“陛下的心思不狠。”
唐匹敵回答道:“今日也好,來日也好,陛下做的事,都是爲了後世之人,爲了大寧未來。”
李叱道:“朕去看過程無節了,他之所以出城,是因爲他原來軍中的部下,不少人跑到他府裏告徐績的狀,這些人都被程無節給罵出去了,他擔心如此下去會有大害,於是急匆匆出城想與你商量。”
唐匹敵沒有回答李叱的話,卻說了另外一件事。
“十九衛戰兵臣已經按照陛下的旨意劃分清楚,其中十八衛大將軍也都已經按旨意任命好,隨時都能赴任。”
李叱嗯了一聲。
“明日朕就會朝堂上把這事宣佈下去。”
李叱看向窗外:“將軍們都去各道領兵吧。”
唐匹敵俯身道:“臣也該離開長安了,只要臣還在長安,有些人終究不敢太放肆。”
李叱又是嗯了一聲,然後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你說過許多次要離開長安,朕一直都沒有答應,這次朕答應了……你想去哪兒?”
唐匹敵回答:“去西北。”
李叱點頭:“西北很好,西疆兵力歷來不足,縱然已經任了西疆大將軍,也籌辦了西疆武庫,可是西北地廣人稀,兵力補充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他看向唐匹敵:“朕給你三年時間,去創一座西北大營出來,歷練新兵,練你想練的兵。”
唐匹敵俯身:“臣遵旨,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李叱問:“是什麼?”
唐匹敵道:“臣弟唐安臣,可隨臣去西北練兵,他也不要留在長安城了。”
李叱沉思片刻,搖頭:“這件事朕不準,他要留在京畿道做甲子營的大將軍,之前朕定下來十九衛大將軍中的十八個,唯獨甲子營沒定,就是留給他的,他到甲子營赴任,他的家人留在長安吧。”
唐匹敵想了想,陛下把唐安臣留在京畿道領兵,此舉也是大有深意。
於是他俯身道:“臣遵旨,都聽陛下的。”
把唐安臣留在京畿道領甲子營,領最爲精銳的戰兵,若長安城真有什麼事的話,唐匹敵也能安心些。
李叱起身,走到唐匹敵身邊說道:“給朕三年時間,朕把你調回來,咱們……”
話沒說完,唐匹敵道:“陛下需要臣在哪兒,臣就在哪兒。”
李叱怔了怔,然後又是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兩個人肩並肩站在那,都沉默了下來。
不久之後,又一件可以稱得上是爆炸性的大事在滿朝文武之中流傳開。
說是大將軍王唐匹敵,因爲程無節重傷的事而大怒,居然在陛下面前直接殺了兩個人。
之後唐匹敵覺得此舉觸犯了天威,於是在陛下面前請罪,請旨去西北戍邊練兵。
陛下已經準了,大將軍王可能很快就要離開長安城去西北荒蠻之地。
那地方當然是荒蠻啊,在納蘭草原往北一點,就是漠北荒原西部。
當年外草原的鐵鶴部數十萬騎兵,先後兩次從這裏入境,攻打納蘭部。
得知大將軍王要被派到那樣一個鳥兒都不拉屎的地方去,衆人心中不勝感慨,人人都唏噓不已。
那可是最受陛下信任,與陛下親如手足的大將軍王啊,就這樣被派到西北荒蠻之地去了。
後來又有人說,可能是因爲當時皇后娘娘也在場,大將軍王不只是當着陛下的面殺人,也是當着皇后娘娘的面殺了人。
皇后娘娘馬上就要臨盆,還見了這等血光之事,陛下當然會生氣。
這消息一傳出來,人們又在說怪不得怪不得,這也就是大將軍王,陛下已念及了兄弟情義,不然換了別人的話可就不是隻被派往西北戍邊練兵那麼簡單了。
可也有明眼人,在這件事上看出來一些端倪。
納蘭草原被稱之爲內草原,孛兒帖赤那如今在外草原上做主,而外草原和內草原之間隔着漠北荒原。
大將軍王被派去這個地方創建西北大營,說是爲了補充西疆兵力,難道不是爲了看好內外草原?
有大將軍王在內外草原之間領兵駐紮,這草原還能出什麼風浪?
只要內外草原太平,大寧未來就會有連綿不斷的戰馬供應。
而且,只要好歹動心思想想就知道,大將軍在西北創建的大營,要練的是什麼兵?
在內外草原之間,不缺戰馬供給之地,還能練什麼兵?
或許三年之後,大寧就會真的擁有一支,足可讓草原騎兵都爲之懼怕的鐵騎在西北出現。
那時候,大將軍也終於實現了他的十萬鐵騎之夢了吧。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親戚
大將軍王唐匹敵要被調往西北苦寒之地的消息一傳出來,很多人的心態都發生了變化。
因爲梅欣曲的死,和此人交集頗多,關係匪淺的那些官員,其實個個都心中惴惴不安。
不少人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了幾日,唯恐自己被那白癡牽連。
可是當他們知道大將軍王要被調往西北之後,那擔驚受怕就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當初追隨李叱的多是武將,文官大部分都是後期啓用。
所以他們從這種意義上來講,這滿朝的文官,其中絕大部分都覺得自己低了那些武將一等。
尤其這是開國之時,大寧的天下是這些武將們用命打下來的。
他們這些文官若是在立國之後就急不可耐的去爭位的話,誰都會擔心惹陛下不喜。
陛下和那些武將都是過命的交情,他們若是說三道四,搞不好偷雞不成蝕把米。
此時見大將軍被調走,不少文官心中就變得活絡起來,他們三三兩兩的在私底下議論此事。
有人說,陛下心裏其實也明白,已經立國,不是征戰時候了,所以當然要抑武揚文。
對大將軍王的處置,就說明了陛下的態度,殺一個梅欣曲並不代表什麼,因爲梅欣曲做的那事確實也該死。
大將軍王離開長安城之後,諸多武將又被分派到了地方上領戰兵駐守諸道。
這長安城裏,當初陪着陛下打江山的武將幾乎都被調派出去,剩不下幾個。
一個是國公莊無敵,早早就辭掉了兵權,得陛下的准許,連早朝都不上。
每日都是在長安城裏過着閒散無聊的生活,和其他人也並無交集,行事低調的不像是一位開國公,更不像是陛下的結義兄長。
前陣子莊無敵和陛下說了一聲後,就帶着隨從回燕山去玩了,這一去大概沒有半年都回不來。
再一個能文能武的人是原青州節度使武奶魚,陛下本來是讓他做戶部尚書,可武奶魚請辭,非要去幫高院長籌建書院。
雖是顯赫的國公身份,可他卻並無實權,他不願意做戶部尚書,這戶部尚書的位子,就給了葉策冷。
高真早早被調往了南疆,夏侯琢是留在長安城了,算起來,也是陛下留在身邊的唯一一個打天下時期的戰將。
但夏侯琢身份超然,他還沒有卸掉軍職,並非是他自己不願,只是陛下不許。
文官們對於夏侯琢的感覺,要比對其他人好一些。
當然,不僅僅是因爲夏侯琢更爲低調,且夏侯琢的妹妹夏侯玉立,極有可能在不久之後入宮。
皇后娘娘一直都在勸陛下,陛下暫時沒答應,不代表一直不答應,聽聞陛下不答應的原因只是皇后娘娘似乎想勸陛下設兩宮皇后。
這事陛下大概是會堅持,可只要皇后娘娘不再堅持這兩宮之事,陛下應該也不會再拒絕,畢竟誰都知道,夏侯玉立對陛下心懷情愫不是一年兩年。
以夏侯玉立的身份,入宮便是貴妃,這是不可能出什麼意外的事。
所以這些文官,就算想爭朝權之位,也不敢輕易去招惹夏侯琢。
就好像他們不敢去招惹唐匹敵一樣。
如今大將軍王離開長安城,文官們一下子就覺得腰桿都硬了起來。
就在這消息傳出來後不久,在戶部尚書葉策冷的府裏,姚煥生就在葉策冷的面前。
葉策冷是最初就來投奔李叱的中原名士之一,當年李叱派人盛情邀請的人,排在前兩位的,一個是連夕霧,另一個就是他。
此人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徐績的姐夫。
那年葉策冷帶年僅十幾歲的徐績投奔李叱的時候,曾經多次告誡徐績,不要張揚,一定要沉穩。
由此其實就可以看出此人性格,是個穩重謹慎的,而且作風也低調。
後來徐績被調任冀州節度使後,葉策冷被調往豫州任職。
燕先生不再擔任豫州節度使後,葉策冷便接任了這豫州的主官。
此人平日裏做事本分,任勞任怨,李叱稱帝立國之後,封其爲郡公。
葉策冷被調任戶部尚書後,其實心裏一直都在忐忑,因爲他看到了自己那小舅子徐績的春風得意。
他不是嫉妒,也不羨慕,他是太瞭解徐績了,他只有擔心。
“大人。”
姚煥生俯身道:“雖然梅欣曲死了,可對宰相大人的佈置,其實並沒有多大影響。”
聽到這句話,葉策冷的臉色變了變。
他看向姚煥生沉聲說道:“徐績要做些什麼,不必和我說,我並無興趣。”
姚煥生道:“可是大人,宰相大人派我回來是向大人你求救的。”
葉策冷皺眉:“他如今貴爲大寧宰相,還替陛下出巡,求救?他需要向我求救什麼?”
姚煥生道:“大人,徐大人說,他是奉陛下之命行事,可得罪的也是陛下身邊那一羣有從龍之功的老臣,徐大人時常覺得肩上擔子太重,而他又孤身一人,着實辛苦。”
葉策冷道:“他得陛下信任,身爲大寧羣臣之首,肩膀上的擔子自然也最重,難不成還想又要做宰相,又要得清閒?”
葉策冷起身,走到窗口位置,看着外邊語氣更爲低沉地說道:“你不要再勸我什麼,他要做的事,難道我還看不出?我沒有在陛下面前說什麼,已經對得起他了。”
姚煥生撩袍跪倒在地。
他語氣懇切地說道:“大人,徐大人他想做的不是求私利謀私慾的事,而是爲了陛下爲了大寧,爲了全天下的百姓。”
“可徐大人他現在面前的對手,是有着赫赫戰功的大將軍們,若沒有大人你的支持,徐大人怕是扛不住。”
“大人,你是徐大人的親人啊,徐大人說過,在這滿朝文武中,唯有大人是他最信任的……”
此時此刻,一直都坐在一邊沒有說話的葉夫人語氣悲慼地說道:“老爺,徐績他確實只有你能幫他了。”
葉策冷臉色變了變,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又咽了下去。
他年少時候家境突變,他夫人徐婉顏與他早有婚約,可他家道敗落之後,徐家就打算把這門婚事退掉。
當時徐家風頭很強,在當地算是一等一的望族,雖然那當地也不大,葉家敗落後,徐家要退婚,葉家也是毫無辦法。
可是徐婉顏堅決不肯,爲此不惜與她父親鬧的很僵,其父甚至一度想將她逐出家門。
可她說既然已有婚約,便不可更改,不管葉策冷今後是富貴還是窮苦,她已許配給葉策冷,她都必須嫁過去。
正因爲如此,葉策冷對自己夫人始終感恩,多年來禮敬有加。
葉夫人說起來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她唯一的弱點和缺點,大概就是她弟弟徐績了。
當年家裏要悔婚,弟弟徐績是堅決站在姐姐這邊的,徐績又是家中獨子,不然的話,怕是光靠徐婉顏一人之力,也難以撼動她父親的決心。
哪想到嫁過去沒多久,徐家的家境也出了些問題,不得不去兗州投靠葉策冷。
這事說起來,多多少少都有些令人唏噓。
徐婉顏比徐績大不少,她嫁給葉策冷的時候徐績還不到十歲呢。
後來徐績到兗州求學就一直住在她家裏,說是她弟弟,其實更像是兒子一樣。
此時此刻,葉策冷見自己夫人已經開口,他除了長嘆一聲之外,還能如何?
他知道徐績要謀的事有多大有多可怕,如果不是有這層關係在的話,徐績死活他纔不會去管。
可是真要說起來,徐績這性格,與他和夫人在兗州時候那般嬌慣不無關係。
“他……”
葉策冷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轉身看向姚煥生道:“他到底想讓我幫忙做什麼?”
姚煥生見葉策冷鬆了口,心裏也立刻就輕鬆不少。
“大人。”
姚煥生壓低聲音說道:“對功勳戰將給些約束,甚至要用重典,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徐大人這是得了陛下旨意在行事,陛下不能親自做,是因爲陛下不能揹負罵名。”
他看向葉策冷,見葉策冷聽到這番話後微微點頭,他就知道自己說話的方向對了。
“大人,陛下要卸掉大將軍手裏的兵權,總得找個理由纔行,徐大人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可徐大人擔心的是,一旦這件事替陛下辦好了,那些武將的反噬之力也必然兇悍,他們不敢針對陛下,但他們敢針對徐大人。”
“這些大將軍們卸掉了手中兵權,在下去之前,也會傾盡全力的報復徐大人……”
姚煥生又看了看葉策冷的臉色,然後繼續說道:“所以徐大人只是想求大人站在他這邊,將來如果陛下真的……真的心思有些搖擺不定的時候,希望大人能爲徐大人說句話。”
葉策冷點了點頭:“這是必然。”
若僅僅如此的話,他當然會幫徐績說幾句話,畢竟徐績也真的是爲陛下分憂做事。
陛下日後應該也不會真的爲了安撫那些大將軍,而對徐績斬盡殺絕。
姚煥生道:“雖然梅欣曲死了,但絕對不會影響到大人你,這一點請大人放心。”
葉策冷再次點頭:“我自然知道,陛下對我信任,不會隨便聽信什麼讒言。”
姚煥生連忙道:“陛下對大人的信任,連我都看的出來,所以徐大人才迫切想得大人相助。”
葉夫人在旁邊說道:“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到時候替他多說幾句好話而已。”
葉策冷又是長出一口氣:“知道了……到時候我勸勸陛下就是。”
姚煥生見時機成熟,試探着問了一句:“可是大人,武將那邊無需擔心,可文官之中,若也有人要趁機扳倒宰相大人,這事就不好辦了。”
葉策冷一皺眉:“能有誰會這般對他,他畢竟是大寧的宰相……”
話沒說完,他眼神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姚煥生趁機道:“陸重樓啊……大人,陛下如此重用陸重樓,難道真的沒有在以後,用陸重樓接替宰相大人的想法?”
他看向葉策冷:“大人,若陸重樓真的早已知道,他是未來宰相的不二之選,那若徐大人出了什麼事,他必會不遺餘力的踩上一腳!”
葉策冷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起來,眼神也變得更爲飄忽。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你還惶恐嗎?
東暖閣。
陸重樓偷偷看了一眼李叱的臉色,然後很快就又把頭低了下去。
這個小動作可沒有逃開李叱的眼睛,所以李叱忍不住笑了笑。
“想說什麼就說吧,朕又沒有不讓你說話,憋的那張臉都難看起來了,還在支支吾吾。”
李叱把桌子上的點心往前推了推,示意陸重樓可以一邊喫一邊說。
陸重樓搓了搓手,聲音很低地說道:“臣在想,陛下的事都安排妥當之前,臣還能不能活到那天,畢竟現在臣應該是頭號目標,危險,太危險。”
李叱笑道:“想要什麼?”
陸重樓小心翼翼的把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想跟陛下要點錢。”
李叱實在是沒忍住,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朕聽聞,你的俸祿基本上花不到什麼,除了買書之外,再無大的開銷。”
說到這,李叱看向陸重樓問道:“你想跟朕要銀子,做什麼用?又想要多少?”
陸重樓咬了咬牙說道:“臣幹着這麼危險的差事,怎麼也得多給點,就……一千兩!”
李叱笑道:“看看你這小家子氣的樣子,咬着牙說出口的,居然是一千兩,朕看你這鼓足了勁兒的時候,還以爲你會要幾十萬兩。”
陸重樓連忙道:“用不了用不了,臣估算着,有一千兩應該也就夠了。”
李叱問:“到底什麼事?”
陸重樓道:“臣……臣想娶昭姑娘,成親的銀子臣自己手裏不大夠,明媒正娶,總不能虧了人家,聘禮還是要給足的。”
李叱道:“這麼快就要娶人家了?”
陸重樓道:“實在是……喜歡。”
李叱哈哈大笑道:“你是朝廷大員,正二品的高官,若傳出去被人知道了你連娶媳婦的錢都不夠,人家不止是會笑話你,也會笑話朕,甚至會笑話大寧,若你想好了的話,這銀子朕讓戶部給你撥款,讓禮部給你操辦。”
陸重樓驚了一下,然後連忙道:“臣不敢如此大操大辦,臣覺得,到時候只邀請一些好友,當然還有陛下,一起喫一頓飯就好,昭姑娘也不想太過張揚,她總說擔心會影響了臣的名聲。”
李叱:“這種事理會它做什麼,姑娘是你自己看中的,你是人家姑娘看中的,兩廂情悅,別人說什麼就說讓他們說去,真要說起來,朕原來還是江湖騙子呢。”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這銀子朕從皇宮內務府撥給你三千兩,婚事交給禮部的人來爲你操辦,這三千兩你拿出來一部分給人家姑娘做聘禮,剩下的過日子用。”
說到這,他把自己腰畔掛着的袋子摘下來,把裏邊的東西全都倒在桌子上。
陸重樓伸着頭看了看,大概有十幾兩銀子,還有陛下的印章。
這印章可不是大寧的玉璽,而是陛下自己的。
李叱把那些碎銀子數了數,挑了兩塊大的遞給陸重樓:“朕個人再贊助你十兩銀子!”
陸重樓嘆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在這一刻之前,臣以爲,臣就很窮了……”
李叱瞪了他一眼。
然後他笑起來:“朕給你一個忠告,一定要記住……成親之後,這家裏的銀子可別都交給女人來管着。”
李叱說完這句話後又笑了,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朕在等着曹獵回來,曹獵回來後,朕也就富裕些了。”
陸重樓噗嗤一聲又笑了。
堂堂大寧的皇帝陛下,身上的銀子大大小小細細碎碎的加起來,都沒有超過十五兩。
“現在銀子難搞啊……”
李叱嘆道:“想當年朕在冀州的時候,去茶樓裏隨便唱歌曲兒說個書,每天還不是大把的銀子進賬。”
他說到這看向陸重樓:“若是朕閒來無事的時候,還去茶樓裏賺點私房錢,應該不難吧。”
陸重樓:“陛下……名聲實在是不好。”
李叱嗯了一聲,心說也對,自己這妻管嚴的名聲總不能傳遍整個大寧,嗯……要臉。
“陛下……”
陸重樓看着桌子上那些碎銀子,實在是不忍心去拿,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後說道:“要不然臣借給陛下點?”
李叱:“……”
陸重樓道:“陛下說撥給臣三千兩,臣可以借給陛下五百兩,只要陛下給臣打個借條就行……”
聽到這些話,李叱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就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那眼神裏的光像是在照耀一片新的大陸。
一看到陛下這個樣子,陸重樓就知道可能要壞事,當陛下眼睛裏開始放光的時候,那應該就是陛下嗅到了銀子的味道。
李叱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朕剛纔說,從皇宮內務府給你撥三千兩銀子來着?”
陸重樓道:“是……陛下剛纔說了。”
李叱道:“夠用嗎?”
陸重樓:“用不了用不了的。”
李叱道:“用不了就好,別不夠用,朕做事不能小氣了,別到時候給你撥款了半天,銀子還不夠用,傳出去的話,朕的名聲一樣不好。”
陸重樓連忙道:“陛下,若婚禮的事禮部操辦,這三千兩銀子其實都用不到……”
李叱抬起手撓了撓太陽穴:“這樣啊……那朕撥給你三千兩,你拿兩千五,朕扣下五百兩,此事……”
陸重樓舉起手發誓道:“此事天知地知,陛下知臣知,話不傳六耳!但……借條?”
李叱哈哈大笑起來:“朕覺得還是你懂事啊。”
陸重樓道:“臣是覺得,陛下爲了五百兩銀子如此費盡心機,真的是……讓人心疼。”
李叱瞥了他一眼:“五百兩?一百兩的整數朕都多久沒有見過了?”
他回到座位那邊,坐下來後說道:“你剛纔和朕說什麼來着?跟你借?”
陸重樓一驚,心說這五百兩銀子剛纔還是借出去的,現在馬上可能就要沒了。
李叱道:“剛纔你說,你現在是他們的頭號目標,所以讓朕給你點銀子……這話不對,得罰。”
陸重樓抬起手捂住臉……
李叱道:“當初這可是你給朕出的主意,洋洋灑灑五千字的奏摺,朕一個字都沒落下的看了,現在朕都能給你背出來,你卻說是你在替朕背鍋?”
陸重樓道:“陛下,不要再說了,那五百兩銀子臣送給陛下了。”
“送?”
李叱哼了一聲:“算你送的,朕還要記着你的人情,直接罰沒了多好,朕拿的也就理直氣壯了。”
陸重樓道:“陛下現在不也是理直氣壯了麼……”
李叱笑道:“這計劃,從頭至尾是你想出來的,借勢培養徐績,讓他這個大寧的宰相看起來足可一手遮天。”
“等到他事情犯的太大了,朕把這個大寧的宰相拿下,然後趁此機會昭告天下說,設立宰相有百害而無一利,大寧廢除宰相制度,取而代之的是內閣制度……”
李叱看向陸重樓:“怎麼,這壞主意都是你出的,現在你倒是裝可憐?朕越想越覺得虧了。”
陸重樓一把拉住李叱的手,帶着哭腔說道:“陛下,五百兩夠了,肯定夠了,陛下別再覺得虧了。”
他一邊說一邊看着桌子上那些散碎銀子,眼神裏的意思是,陛下你都是這麼窮的人了,五百兩對陛下來說那都是鉅款了。
李叱瞪了他一眼:“那你說,朕罰你五百兩應該不應該?”
陸重樓重重點頭:“應該!”
李叱道:“這還差不多,這樣,你先給朕打個借條吧。”
這話說的陸重樓都懵了,剛纔不是說陛下給他打個借條的事來着?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他得給陛下打個借條了?
這從借給陛下五百兩,到向陛下借五百兩,裏外裏,好像一千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見陸重樓那哭喪着臉的樣子,李叱笑道:“誰叫你跟朕提銀子來着,朕已經多久沒有聽過銀子這倆字了,這一聽到,朕心裏就癢癢,要是不搞點銀子到手,朕就如同虧了銀子一樣。”
陸重樓道:“臣記住了,以後臣要是再敢當着陛下的面提銀子,臣就自掛東南枝……”
李叱道:“別掛在未央宮裏,朕還得跟你收點租樹杈子的錢。”
陸重樓長嘆一聲。
這計劃,確實是當初陸重樓和李叱提起來的,那五千字的上書,也確有其事。
李叱要推行內閣制,可自古以來中原帝國就沒有過這樣的先例。
能看到第一層意思的人,覺得是李叱要利用徐績這樣的文官,來削弱有從龍之功的武將。
能看到第二層意思的人,覺得李叱這樣做是爲了剷除大寧的隱患,而徐績本身,也是大寧的隱患。
陸重樓是看到第三層意思的人,他知道李叱的心思是什麼。
這個天下啊,墨守成規的人太多了,甚至可以說完全佔據了主流。
廢除宰相制度,到時候第一批站出來反對的人是誰?
讀書人啊,是天下的讀書人。
如果廢掉了宰相制度,這些讀書人就感覺自己失去了人生的目標,雖然天下讀書人千千萬萬,能做到宰相的也只那麼幾人而已。
可他們會鬧,讀書人鬧事,最可怕。
他們不但自己會鬧,還極具煽動性,他們可以煽動百姓們跟着一起鬧。
百姓們不知道自己鬧的是什麼,但想着讀書人鬧的事一定是有道理的事。
要廢掉所謂的傳統,哪有那麼容易,哪怕李叱是大寧帝國的開國皇帝,他有時候也不能直截了當的去把想辦的事辦了,得迂迴着辦。
當年李叱就動念要殺徐績,一直都沒有殺,就是在等着這個時候。
用徐績這樣一個早就該死的人,先把大寧立國之後地方上的隱患逐漸排除。
然後再利用徐績把宰相制度廢除,最終推行李叱心中的內閣制,這纔是最主要的目標。
如果徐績的罪行小了,而且不是在宰相位置上犯的錯,那麼辦他的時候就起不到推行內閣制的作用。
得讓天下讀書人都看看,宰相一旦大權獨攬,那是多大的禍患和威脅。
堵住讀書人的嘴,天下事都會變得好辦起來。
楚國數百年,周國數百年,加起來千年的中原歷史,其中有足夠多的經驗和教訓讓李叱去吸取。
更何況,他讀過李先生的書。
堅定了李叱推行內閣制信念的,甚至可以說啓蒙了李叱這個念頭的,歸根結底,還是李先生。
“陸重樓。”
李叱看向陸重樓說道:“你幫朕想了這麼多,朕卻不能把宰相的位子給你,朕心中一直覺得虧欠你的。”
陸重樓連忙俯身道:“陛下所謀,是江山萬世的大事,臣只是爲陛下做了些許小事,陛下這樣說,臣惶恐不安……”
李叱問:“有多惶恐不安?”
陸重樓愣了一下,心說這惶恐也不好怎麼來確定級別啊,最高級的惶恐?
李叱道:“就說多少銀子可以讓你不惶恐吧,剛纔五百兩了,朕要是再黑你五百兩銀子,你就不惶恐了吧?”
陸重樓:“!!!!!”
李叱笑着拍了拍陸重樓的肩膀:“再拿出來五百兩,是不是,心裏踏實多了?也不惶恐了,也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