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一條船上
藏劫問徐績:“大人知道陛下要做什麼,從一開始就知道,對不對?”
徐績點頭:“自然知道。”
藏劫又問:“既然大人知道陛下要做什麼,那大人想過沒有,陛下其實也知道大人知道陛下要做什麼?”
徐績看了藏劫一眼,卻沒有發生回答。
這個問題,恰恰就是他現在給不了答案的問題,因爲他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藏劫笑了笑說道:“如果大人低估了一位開國的皇帝陛下,那大人從一開始就輸了。”
徐績道:“我自然沒有低估陛下,當初天下羣雄,哪個不比陛下起點高,陛下能一個一個把他們都踩了下去,我豈敢低估了陛下?”
藏劫道:“那大人爲何會覺得,陛下會猜不到你最終要做什麼?”
徐績再次沉默下來。
藏劫道:“陛下將來要用大人這條明來辦大事,他當然會防備着大人你看破了這一點,所以暗中籌謀。”
徐績:“你到底想說什麼?”
藏劫道:“我想和大人說的,大人其實自己早就想過千百次了,只是大人還有僥倖之心罷了。”
他笑了笑,雲淡風輕地說道:“剛纔我和大人提到可讓人長生的神藥,大人的眼睛裏有光。”
徐績道:“若真有這種藥的話,誰聽了會不心動?”
藏劫道:“可我卻看的出來,大人心動的不是爲大人你自己心動,而是爲陛下心動。”
他一邊踱步一邊說道:“但凡梟雄,天下已無對手,那唯一的對手便是歲月,陛下這般雄才大略之人,說實話,在我看來,十個大人你加起來也鬥不過他,唯有歲月是可以擊敗陛下的人,唯有歲月是可以殺死陛下的人……”
藏劫道:“在我看來,大人現在欠缺的不是頭腦智慧,因爲大人本就是這世上頂尖聰明的那類人,大人你欠缺的是勇氣。”
徐績冷笑道:“是你剛纔說的,十個我加起來也鬥不過陛下。”
藏劫道:“是,現在這天下內,十個大人也鬥不過陛下,可再過五年後,二十個大人也鬥不過陛下,再過十年,五十個大人,一百個大人加起來,也鬥不過陛下,所以現在已經是最好的時期了。”
徐績怔住。
藏劫繼續說道:“大人想挑戰強者,強者越來越強,大人越來越強,哪怕大人更努力一些,但大人和強者之間的差距,也會成倍的拉大,而不是縮小。”
徐績一言不發,可顯然心思已經動了。
“這個世上啊,能讓陛下恐懼的不是任何對手……只要大人能把這藥讓陛下感興趣,那這事就成了七八分。”
藏劫道:“現在皇子年幼,陛下若有什麼意外的話,大人你覺得,這第一輔臣之位,是身爲宰相大人的你嗎?”
徐績搖頭。
藏劫道:“現在陛下爲了用大人,也不想讓大人多懷疑,所以把各軍大將軍,包括大將軍王唐匹敵都調離了長安,如果這個時期之內大人還沒有什麼舉動的話,等到四疆穩固,大將軍王回朝……大人你還想有舉動,豈不是自己在給唐匹敵獻上人頭?”
徐績看了藏劫一眼,卻還是沒有說話。
藏劫繼續說道:“所以大人唯一的勝算,恰恰就是陛下的自信。”
“陛下覺得,大人在三五年內難成氣候,而陛下在三五年內卻已經能把大局穩住,到時候再扳倒大人,並非難事。”
“所以大人能利用的,可不是十年八年,不是二十年,而是這三五年,依我看來,最多是三年內。”
“陛下太自信了,自信到他不覺得大人你有任何手段翻盤。”
藏劫道:“所以現在這機會,難道不是陛下給大人送到眼前的嗎?”
徐績道:“陛下那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會信這世上真有長生之藥,連我都不信。”
藏劫道:“我也不信,可是啊……君王不畏天地,畏不能長生。”
他看向徐績說道:“這該是最簡單的一個局,不需要大人親自去和陛下說發現了這長生之藥,只需要讓陛下知道即可。”
徐績道:“我又能如何讓陛下知道?”
藏劫:“大人難道還覺得,你身邊陛下安插的人會少了嗎?”
他微笑着說道:“我已經讓人在暗中散佈消息,之所以大人帶着我離開蜀州,就是因爲我向大人獻出了這長生之藥,且大人已經在服用了。”
徐績道:“這般手段,如你所言,簡單且膚淺,別說陛下,我都覺得幼稚可笑。”
藏劫道:“那若大人看起來,確實比以前年輕了呢?”
徐績一怔。
藏劫道:“大人雖然年紀本來就不算大,可是連年的操勞辛苦,看起來比實際年歲要大十歲不止。”
他看向徐績,徐績也下意識的抬起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鬍鬚。
其實徐績心中一直都擔心別人會因爲他年紀不夠大而看不起他,所以故意留起了長鬚。
而且他確實因爲勞心費力,臉上皺紋都比同齡人要多不少。
藏劫笑道:“大人可知道,爲何我當年在大興城的時候,那麼多達官貴人都喜歡聽我講禪?”
徐績道:“禪師你講解精益,所以誘人。”
“非也非也。”
藏劫道:“只是因爲我講的,多是養生之術,當初在大興城裏追捧我的人,也多是那些婦人,包括宮裏的妃嬪。”
徐績眯起眼睛:“你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藏劫道:“大人回到長安城之後,按照我給大人的法子養身,我保證大人你的容貌,會越發的光彩,看起來也更精神奕奕。”
“大人完全不用設計去讓陛下知道,只是讓人私底下有些議論即可,而滿朝文武,又眼睜睜的看着大人越來越年輕……”
藏劫略顯得意地說道:“那這長生之藥的傳聞,還需要去質疑什麼?”
徐績的眼神閃爍起來。
這個局,聽起來確實有些不靠譜,畢竟誰都會不相信所謂的長生不老。
可是歷朝歷代的帝王們,似乎也都沒有放棄過追求長生不老。
陛下是那樣英明神武的一個人,應斷然不信此事纔對,況且陛下自己就是半個道家弟子出身。
陛下身邊還有龍虎山老張真人在,若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術,連老張真人都不懂,別人能懂?
可是藏劫的找計策,又偏偏讓徐績覺得可行。
因爲徐績太瞭解人心了……藏劫這計策利用的可不是陛下想長生的心思,他利用的是人心裏的懷疑。
懷疑,一旦在心裏滋生出來,誰都不可能控制的住。
比如兩個親如手足的朋友,合夥做了些生意,沒有這事之前兩個人不分彼此。
可是一旦有人心裏生了懷疑,覺得另一個比自己分得的多了,那麼這懷疑會逐漸的把人變成另外一個人。
比如恩愛的夫妻,明明沒有什麼問題,可其中一個偶然懷疑另一個外邊有了人,那這種心思就會越發控制不住。
可掌權者,掌的其實就是人心,可玩術者,玩弄的也是人心。
徐績這樣的人,太瞭解人心人性了。
“你……”
徐績看向藏劫問道:“你有幾分把握陛下會懷疑?”
藏劫聽到徐績說出懷疑二字,就知道徐績真的懂了他的意思。
藏劫笑道:“大人啊,這種事誰敢說有幾分把握?就算大人硬讓我說出個多少來,我也只能說一成都沒有,可是大人啊,我們賭的不就是這一成都沒有的勝算嗎?”
“一成都沒有的勝算……”
徐績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眼神逐漸飄忽起來。
藏劫道:“不然呢?大人想和陛下拼什麼?人心所向?朝臣支持?兵力軍馬?”
他搖頭:“大人你所擁有的這一切,都是陛下給的,陛下可以隨隨便便給你,也可以隨隨便便拿回去。”
徐績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此事……確實連一成勝算都沒有,可此事,也確實是唯一一個連一成勝算都沒有,偏偏還有些希望的計策了。”
徐績看向藏劫,眯着眼睛問他:“你爲何要如此幫我?”
藏劫道:“大人啊,我若是去投靠陛下,陛下會如何看我?大概都不會看我,覺得這妖人無用,我當年在大興城的時候可呼風喚雨,後來藏身深山苟且偷生……”
他語氣認真地說道:“大人,此事成了,大人是古往今來第一權臣,而我也可以去過如以往那最好的日子。”
“大人只需准許我在長安城建一寺院,這便是我心中最大奢求了。”
徐績點了點頭。
藏劫這些話他不知道有幾分真誠,他總覺得藏劫這個人還藏着更深的祕密。
這是殺頭誅九族的大罪,他敢這麼直接的站在自己這邊,若說沒有大圖謀,徐績斷然不信。
他也暫時查不出藏劫到底是什麼身份,因爲藏劫的身份確實太好查了,就在那擺着呢。
可是徐績身邊能幫他的人太少了,有頭腦的就更少了。
尤其是最近,徐績已經明顯感覺到,陛下就是在有意先把他的左膀右臂都斬掉。
這種孤獨感,讓徐績更爲惶恐害怕。
藏劫說的沒錯,他知道陛下要做什麼,陛下也知道他大概會有什麼反抗。
雙方只是沒有把事情擺在明面上來說而已,可彼此心知肚明。
陛下給他自己培養出一個對手來,是因爲陛下真的沒有對手了。
“以後……”
徐績看向藏劫說道:“若還有什麼事需請教禪師,還望禪師不吝賜教。”
藏劫俯身道:“我已和大人同乘一船了啊。”
此時在大江之上,兩個人確實已在一條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