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鬧劇
李先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讓這些白衣女子相信,他是她們的師祖。
所以他決定說一個名字,大概四分之一炷香之後,這些劍的女主人就會徹底的相信他,並且給他準備一些飯菜。
“息白雲。”
他說。
所有的白衣女子果然都愣了一下,她們互相看了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們覺得很難以置信,像是做夢一樣,她們居然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李先生本來還有些把握不足,但是現在他知道這個名字有了作用,因爲他看那些女子的表情就知道她們知道他是誰了。
“她留下遺言了?”
李先生問。
“師祖。”
一羣白衣女子俯身一拜。
半個時辰,山中一座樓閣中,李先生站在那幅畫像前仔仔細細的看着,那麼久過去,連她的樣子其實都已經模糊,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渣男。
“是我對不起你。”
李先生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們之間什麼都好,唯獨想法不一樣,你心氣太高,想要做大事,哪怕不去爭什麼天下,也要做武林中的天下第一,可我不想。”
他嘆了口氣道:“我只想苟着。”
這個屋子裏只有他自己,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這裏和他的記憶已經沒有多深的聯繫,當初這裏只有幾間茅屋,現在已經一片樓閣。
“你不知道,我這樣的人苟着有多重要。”
李先生抬了抬屁股在供桌上坐下來,伸手拿了塊點心喫,這是貢品,可是他這樣的人當然不忌諱。
“如果我真的聽了你的話,去爭什麼,可能會有位面之子來收拾我,當時我就跟你說了,你不信,說我瘋了。”
李先生嘆道:“有個姓王的,把你要乾的事都幹了一遍,然後就來了個姓劉的把他收拾了,天降隕石雨你能信?”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個白衣女子俯身道:“師祖,熱水燒好了。”
李先生嗯了一聲,回頭問:“你們師祖她遺言都說了些什麼?”
那女子看了李先生一眼,又很快把頭低下去,她的眼神裏有些懼意,因爲她面前的人是一個老怪物。
“師祖遺言說,說你早晚都會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大概會很荒誕,說不管你是用什麼方式回來的,都不用驚訝,我等只是沒有想到,師祖是騎豬回來的……還說你回來的時候,也許容貌都沒有改變。”
李先生聽到這句話後嘆了口氣。
“我洗個澡喫過飯就走。”
李先生從供桌上跳下來,一邊走一邊說道:“這地方山清水秀,適合隱居,如果不是當年你們師祖逼我……算了,過去的事不再提,我會到後山養豬,你們無事不要來找我,有事也不用來,可以發信號,我會來救,念在你們都是她的傳人,我賣豬肉的時候可以給你們便宜些。”
“……”
他一出門,就看到雲隱山當今的門主帶着數百名女弟子站在院子裏,看到他出來,門主帶着所有人俯身一拜。
“拜見師祖。”
李先生嚇了一跳,每每這個時候,他都像是被人提醒,他的存在是多麼的不合理。
“別這樣,你們不用尊敬我,因爲我確實沒有真正教過你們什麼。”
門主俯身道:“可是雲隱山所有功法,都是師祖你留下的。”
李先生道:“那是我送給她的,她傳下來,也是她的。”
門主懇請道:“師祖留下來吧,我們需要師祖。”
李先生想了想,他覺得這些女人會很煩,於是果斷搖頭:“不不不,我是不會留下來的,要不然這樣,你們若是無聊的話,我再教你們一些東西,等我洗完澡再說。”
又半個時辰之後,李先生盤膝坐在高臺上,下邊數百名弟子仰望着他,每個人眼睛裏都是崇敬,雲隱山千般妙法都是眼前人呢留下來的,就說神奇不神奇?
現在,他又要教授一些什麼東西了,又會是什麼妙法?每個人眼神裏都是期待。
“你們整日練功,日子實在枯燥,人生也會無趣,我現在教你們幾樣東西,你們以後可以消遣所用,打麻將你們會不會?有人會有人不會,那血流成河玩過嗎?”
下邊的人都是懵的。
“打夠級,鬥地主,升級,拉大車……”
李先生道:“這些你們學會了,以後日子也就沒這麼無趣,我教你們這些,你們就不用到後山去找我,切記切記。”
山谷中,那一羣野豬溜溜達達的啃食着,它們不時抬頭看看,居然沒有一頭想跑的,家豬都沒有這麼聽話。
冀州城。
李叱坐上了馬車準備回去,餘九齡甩了一下馬鞭,馬車緩緩啓動。
餘九齡聽李叱說要把印章拍賣所得都給羽親王,他雖然心疼的受不了,可是轉念想想,這樣做似乎也不虧。
自此之後,羽親王應該是絕對不會再對李叱有什麼敵視和爲難,一枚印章能保護這麼多人,應該不只是不虧。
可是這和心疼不心疼無關,不虧也心疼。
餘九齡問李叱道:“你是什麼時候決定把印章拍賣所得給羽親王的?”
李叱道:“從他進門的時候。”
他笑了笑道:“他來的確實太快了些。”
餘九齡道:“其實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李叱瞥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餘九齡道:“你是因爲夏侯吧?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夏侯會很爲難,而且我想着,你應該是在之前就考慮過,一旦因爲印章和羽親王出現糾纏,那麼立刻就把印章舍了,因爲不捨印章,夏侯就會和羽親王吵,也許不只是吵,他們父子關係本來就不好,你不想因爲你的事,讓他們父子關係更加惡化。”
李叱道:“你有這般善解人意的本事,可以出攤算卦。”
餘九齡道:“道長不肯收我,說我不行。”
李叱問:“其實你天賦還好,他大概說的是你形象過於猥瑣,難以讓別人相信。”
餘九齡:“……”
馬車在大街上穿過,一路上平安無事,進了車馬行大院之後,餘九齡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爲什麼沒人出手?”
李叱搖頭:“不知道,我以爲會有人出手。”
他們回來的這一路上走的並不快,李叱上車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人看到,這是殺李叱的最好時機,可是暗中的人居然沉住氣了。
距離車馬行大概半里左右,爬伏在屋頂上的公叔瀅瀅最終也只是嘆息了一聲。
她在李叱回來的這一路上有數次想要出手,可是又都忍了下去,她有着遠超常人的敏銳,尤其是對危險的感知。
她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沒有發現,可是她就是知道一定有人在等她出手。
車馬行,馬車停下來,李叱先下車,然後葉杖竹從馬車裏也下來,他一直都在馬車裏。
葉杖竹道:“不一定是高手,但一定很聰明。”
李叱道:“勞煩葉先生了。”
葉杖竹眼睛微微眯起來說道:“可別這麼說,你突然客氣起來,我懷疑你要賴賬,說好了的涮鍋一兩肉都不能少,一片菜葉都不能少。”
李叱噗嗤一聲笑了:“我是那小氣的人嗎?”
葉杖竹:“是。”
李叱:“……”
三月江樓。
許苼俞知道這枚印章無論如何也拿不到手了,別說搶是不可能,就算是買,也落不到自己手裏。
羽親王在這坐着,誰敢去搶?
許苼俞很清楚,想搶的人可不止他一個,這些在座的衣着光鮮的大人物們,全都一個德行,外面有多少人藏着,誰心裏都有數。
夏侯琢坐二樓包間裏,他不管下邊人怎麼想,他只管那些字能賣多少錢。
羽親王似乎是好心情好興致,坐了一會兒後竟然起身,親自到臺上主持那幾幅字的拍賣,他嘴裏說着要按照字帖主人的意思當假的賣,可是他來主持,這就讓人沒有什麼退路。
最終還是崔家的人想了個辦法,這些字,崔家的人按照一幅字八千兩的價格全都買下來,羽親王也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
接下來就是那枚印章的拍賣,這東西,本就沒價,鐵了心想要而又不缺錢的人,你要幾十萬兩他都可能買。
本來衆人的打算都差不多,這印章最多也就是五萬兩左右,再高就有些荒誕,世道如此,哪怕這是嵩明先生唯一的印章也一樣。
但是今天,李叱給他們挖了個大坑,李叱說這枚印章的拍賣所得都給羽親王用作軍資,軍資?
軍資五萬兩,毫無意義。
李叱這個坑,坑了所有在場的人,除非他們全都硬着頭皮不出價。
崔泰比較壞,見沒有人先出價,於是看向他家裏的那位派來的代表,他覺得是時候先出價了,不管是否買的下來,先出價的人在羽親王那有好感。
崔成嵐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起身道:“如此重寶,若是出價低了,確實辱沒了嵩明先生,我就拋磚引玉吧,不好定底價,那我就出價十五萬兩。”
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人每個人心裏都罵了一句媽賣批,然後一陣陣懊惱,爲什麼我不第一個出價?第一個出價的不一定是最終買到的,但先機已經佔到了,而且一開口就十五萬,這就是變相在給羽親王送軍費。
一下子就給到這麼高,後邊的人怎麼給?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壞人很快就出現了。
謝青等笑了笑說道:“十八萬兩。”
反正第二個出價的也不一定能拿下,後邊的不出價了豈不是得罪了羽親王?
許苼俞想着反正我也不買了,玩唄。
於是許苼俞舉起手道:“二十萬兩!”
二樓的夏侯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些人啊,真的是讓人覺得好笑。
這爭先恐後可不是忠誠,而是他們反應過來了,誰先喊誰佔優勢。
王家的人抬起手說道:“二十二萬兩。”
“二十五萬兩。”
一個不知道誰家的人喊了一聲,喊完了就把頭縮了回去。
你說這是鬧劇吧,最終得有人買單,你說不是鬧劇,卻看得讓人覺得古怪離奇。
羽親王也不管是不是鬧劇,他就看最終能收多少銀子。
……
……
第三百零一章 羽親王的做事方法
到天黑的時候夏侯琢才從三月江樓回來,李叱他們全都坐在院子裏等着,結果等來的不僅僅是夏侯琢,還有二十大車的糧食。
夏侯琢和車隊一塊回來的,到了車馬行門口,夏侯琢吩咐那些送糧食的人自己回去,明天會把車馬給他們送回糧棧。
李叱看着這二十大車糧食眼睛都直了,他是真沒有想到居然還有意外收穫。
夏侯琢笑道:“你都那麼大度了,他能太小氣?”
他一伸手摟着李叱的肩膀往車馬行裏邊走,這勾肩搭背的樣子如此的熟悉。
“我和他說了,車馬行現在生意不好做,不然的話也不會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賣,我說你這已經很久沒有生意上門,窮的連醃蘿蔔條都喫不上,快揭不開鍋了,他念在那印章爲他帶來數十萬兩白銀的軍費,所以讓糧棧分撥過來十車糧食。”
李叱都驚了:“數十萬兩?”
夏侯琢道:“別裝,你挖的坑你自己不知道有多大?你這種一臉純良的人,太他媽的壞了。”
李叱哈哈大笑,然後回頭看了看:“這也不是十車啊。”
夏侯琢道:“我又硬要了十車,糧棧的人又不敢得罪我,反正十車和二十車,他也不在乎,今天他高興的合不攏嘴,多加十車糧食纔多少錢?”
李叱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和夏侯琢之間,似乎也不用那麼客套。
“還有就是字的事。”
夏侯琢道:“有三四萬兩,再加上糧食,其實也大概和拍賣印章的預期差不多,多少虧點,以後再想辦法。”
李叱嗯了一聲:“喫飯,說好了晚上喫火鍋,大家都在等你。”
夏侯琢嘿嘿笑了笑道:“他還讓我跟你說,不要那麼多顧慮。”
李叱笑着點了點頭,其實李叱清楚,羽親王現在這樣做都是因爲夏侯。
另外一邊,大街上,一隊精甲騎士護送着馬車返回王府,馬車裏是羽親王和後來去了三月江樓的節度使曾凌。
“王爺,如此另眼看待那個叫李叱的,是因爲夏侯留守冀州的事吧。”
曾凌試探着問了一句。
“是啊……”
羽親王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雖然琢兒留下了柳戈給他當幫手,但只有柳戈一個,還是顯得單薄了些,這個李叱的武藝能和羅境過招交手,料來應該不虛,所以我現在對李叱好一些,也是爲了琢兒多個幫手,琢兒待他好,他就可拼死幫琢兒。”
他看向曾凌說道:“過兩日就要出兵,我一旦率軍離開,兗州,青州,都可能會發兵來攻冀州,琢兒肩膀上的擔子很重,李叱是個聰明人,你猜他爲什麼這個時候要把印章拿出來拍賣?”
曾凌沉思片刻,忽然間懂了。
他心裏不由自主的震動了一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居然有如此頭腦如此城府?
李叱是在借花獻佛,跟冀州城裏一羣風光無限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借花。
他在被動的情況下,把一枚印章的價值發揮到了最大,甚至是十倍幾十倍的發揮出來。
用一枚印章來挖坑,讓那些各大家族的人來填坑,這花借的太狠了。
曾凌微微搖頭道:“這個年輕人,若真如王爺所想的,確實有些讓人佩服,是個可造之材。”
羽親王點了點頭道:“他從冀州城諸多勢力中把花借出來,他自己損失了什麼?幾十萬兩銀子是他出的?當然不是,可卻是因爲他纔出來的。”
羽親王笑道:“我都要念他的好處,厲害,確實厲害。”
曾凌跟着笑了笑:“不過王爺纔是最大的贏家,李叱這一計,把城中這些還瞻前顧後的人全都擺在明面上,也讓王爺收穫頗豐,更主要的是,王爺還能用他輔佐夏侯,所以王爺纔是坐收全利。”
“哈哈哈哈……”
羽親王笑着說道:“不然你以爲我急匆匆趕到三月江樓是爲什麼,那可是一家青樓,再怎麼雅緻也是一家青樓,我明着過去,若無所獲,豈不是虧大了。”
他閉上眼睛說道:“羅境有消息送回來嗎?”
作爲先鋒將軍,羅境率軍五萬已經在幾天前就出城去了。
“還沒有。”
曾凌道:“這個羅境有勇無謀,又飛揚跋扈,暫時先用着他,以後終究不能留。”
他把話說的這麼明顯,羽親王當然明白什麼意思,如果不能留羅境,難道還要留下羅境的爹?
幽州將軍羅耿,還有他麾下的數萬精銳,尤其是那幾千具裝甲騎,始終都是心腹大患。
羽親王沉默片刻後說道:“李叱和許家的事你知道嗎?”
曾凌連忙回答道:“臣下知道。”
他把昨夜裏緝事司許苼俞的事如實說了一遍,羽親王聽完之後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個柳戈,做事還真是有點意思。”
羽親王看向曾凌問道:“你覺得許家如何?”
曾凌太瞭解羽親王了,這句話問出來,就說明王爺對許家很不滿意,從最初許家表態到現在爲止,許家一共就拿出來那十萬兩銀子,還是因爲事情到了那個地步,不拿不行。
王爺對許家的人不滿意,還因爲許家的人最近好像和世子走的比較親近,世子安排進軍中的人,大多數都是許家的人。
於是曾凌立刻說道:“許家有個活了快一百歲的老人,人活到這個份兒上,比老狐狸還精明,好處是,有這頭老狐狸坐鎮,許家一般都不會喫虧,壞處是,因爲他精明,總想不喫虧佔便宜,那就不好。”
羽親王哈哈大笑道:“我就說過你眼睛毒,許家穩穩當當這麼多年,都是因爲老狐狸在,可是許家現在起不來,也是因爲那老狐狸在。”
他本還笑着,可是語氣突然就沉了下來。
“繞過我,讓世子安排許家的人進軍中,還要分走幾個將軍之位,這個老狐狸的算盤打的,也不知道是精明還是蠢。”
他看向曾凌問道:“你覺得呢?”
曾凌俯身道:“蠢,蠢的厲害。”
羽親王嗯了一聲後說道:“我也覺得蠢的厲害,人太老了還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得道成仙,誰都算計不過他,誰都不如他……”
曾凌道:“那臣下去讓許家明白一下?”
羽親王笑了笑,不置可否,但是曾凌已經懂了。
今天在三月江樓,把羽親王惹怒了的可不是那隻老狐狸,而是小狐狸許苼俞,這個傢伙以爲隨隨便便舉兩次手抬一擡價,就算是表達忠心了?
太表面精明的人,還是會讓人厭惡。
“你安排吧。”
羽親王語氣很平靜地說道:“說到這個事,讓我想起來早就忘了的一個人,上次我調劉崇信私宅府兵過來的時候,有個緝事司的團授叫什麼來着?”
“原無限。”
曾凌回答。
羽親王淡淡道:“嗯,一塊吧。”
曾凌仔細想了想,試探着問道:“那就擺在明面上來?畢竟王爺也要過兩日大軍就要出征了,討逆討的又是劉崇信……”
羽親王嘴角微微上揚:“我是不說過,這世上最懂我的人是你?”
第二天。
緝事司衙門,許苼俞看了一眼手下人問道:“原無限怎麼樣了?”
“回司座,原大人傷勢不輕,可能需要修養一陣子了。”
“嗯。”
許苼俞點了點頭說道:“一家小小的車馬行,居然如此放肆,如果不做點什麼的話,冀州城裏就沒人再怕我們緝事司了。”
他看向手下人吩咐道:“分派人手,十二個時辰給我盯着那個永寧通遠車馬行,別讓我抓住什麼把柄……”
他看了看外邊的天色,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這不冷不熱的春光,最是舒服。
“安排人,我要去釣魚。”
許苼俞吩咐完了之後就邁步往外走:“再去找幾個姑娘來,光釣魚也顯得無趣了些。”
他剛邁步出了正堂的們,忽然間覺得天色暗了一下,像是有云遮住了太陽。
於是許苼俞抬頭看了看,他看到了一片箭雨。
緝事司外邊。
將軍柳戈坐在戰馬上,用長刀指向緝事司衙門吩咐道:“別心疼羽箭,放!”
呼!
又是一層羽箭放了出去。
整個緝事司大院都被圍了起來,數不清的弓箭手從四面八方把羽箭拋射進去,院子裏邊噼噼啪啪的聲音連成一片,沒多久,屋頂上都鋪了一層白羽。
“換成火箭,逼人出來。”
柳戈又吩咐了一聲。
此時此刻那些緝事司的人應該都已經躲箭回到屋子裏,那就讓他們躲不下去。
一層一層的火箭飛進緝事司大院,士兵們拉弓,放箭,拉弓,再放箭,動作整齊劃一。
遠處有許多百姓在圍觀,他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傻了眼。
“怎麼回事啊?”
“不知道啊,一大早就看到大軍包圍了緝事司。”
“那邊貼了告示,誰認識字?”
有人快步走到告示那邊看了看,一句一句的讀,大概意思是,羽王殿下出兵討逆之際,冀州府緝事司的人,居然試圖向劉崇信告密,所以羽王下令,將冀州府緝事司的人格殺勿論。
“活該!”
有人啐了一口後罵道:“這羣披着人皮的狼,早就該遭報應了!”
“燒死他們!”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百姓們在遠處開始一聲一聲的整齊吶喊。
“燒死他們!”
“燒死他們!”
柳戈坐在戰馬上,聽到百姓們的喊聲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笑,然後大聲喊道:“你們聽到了沒有,百姓們說燒死他們,這就是民意,再多放箭!”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緝事司裏的火就燒了起來,眼看着是控制不住了。
“弩車!”
柳戈伸手往前一指。
站在前邊的兩排士兵立刻分開,三架弩車從後邊推上來,瞄準了緝事司的大門。
火勢越來越大,緝事司裏濃煙滾滾。
又不到一刻左右,緝事司裏的人實在是撐不住了,他們將大門拉開開始往外衝。
門開的那一刻,濃煙和人一起衝出來。
“放!”
隨着一聲令下,三支小腿粗的重型弩箭呼嘯而出,那些擁擠在門口的司衛毫無反應,被三支重型弩箭射穿了十幾個人。
這麼近的距離,如此暴力的重弩,血肉之軀如何能擋得住?
重型弩箭貫胸而過,後邊的人也一樣難逃一死,重弩穿過去留下的傷口恐怖的讓人不敢多看,人被穿透之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砰砰砰!
三聲悶響,三支重弩擊穿了門口擁堵的人之後幾乎同時戳進大門裏的影壁牆上,甩在影壁牆上密密麻麻的血點。
“放箭!”
柳戈的手往下一壓。
堵在大門口的士兵將羽箭朝着門裏邊傾瀉過去,羽箭密集到甚至在半空中都會碰撞,黑乎乎的一片,地上倒下去的屍體每個人身上都不低於五六支箭。
堆積在門口的屍體多到讓人頭皮發麻,後邊的司衛再也不敢往門口衝,他們開始翻牆往外跳。
可是又有什麼區別呢?
緝事司大院外邊圍了一層又一層的府兵,剛爬上牆頭的人就會被羽箭撞回去。
院子裏,被燻黑了的許苼俞看着四周這一片狼藉,看着他的手下一個一個從牆頭上翻落下來,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楊跡形!”
許苼俞一聲怒吼:“你不得好死!”
第三百零二章 不是一直那樣做事嗎
如果可以從空中往下俯瞰的話,此時此刻緝事司內外的場景應該有幾分壯觀。
大院外邊,密密麻麻的精甲府兵還在不停的把羽箭送進院內,而在大院裏邊,濃煙滾滾,哀嚎聲連成一片。
最讓這些緝事司的人感到絕望的是,他們連一命換一命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只能被屠戮。
府兵根本就沒打算衝進去,他們用了一夜的時間準備充分。
非但調集了至少數倍於緝事司兵力的軍隊過來,而且還在緝事司大院周圍佈置了水車,以防大火連成一片。
事實上,也很難連成一片。
歸根結底還是要怪緝事司太跋扈,太狠毒,當初修建冀州府緝事司分衙,拆的是民居,上百戶人被要求遷走卻並沒有安置。
沒多久,這百戶民居就被夷爲平地,等到緝事司大院建成之後,剛剛從都城調過來做旅授的那個叫劉臘的人憋着一肚子氣。
他被調到冀州這邊做旅授,心裏不舒服,雖然在這一人專權,可他捨不得都城繁華,況且被分到地方上,在緝事司也就沒辦法再上一步。
他有怨氣,就把怨氣發泄在周圍百姓們身上,看到四周的民居距離緝事司大院還是不夠遠,這位旅授大發雷霆,下令驅散四周百姓,有人不肯搬走,被他們夜裏放火活活燒死。
就這樣,緝事司大院四周都是空地,至少有三十幾丈範圍內連一座建築都沒有。
很多很多年後,緝事司的大院也被一把火燒了。
可是很多很多年前,被燒死的那些無辜百姓,他們不可能知道緝事司會有這樣的下場。
一定會有人說這是報應,一定會有人說這是遲來的正義。
說的人也許還激動的很呢。
此時此刻緝事司裏的人只有兩條路,往外衝,被亂箭射死,不衝,被大火燒死。
這次府兵調集沒有給緝事司一點反應時間,清晨的時候隊伍集結起來迅速朝着緝事司這邊開拔,到了地方之後立刻合圍。
柳戈坐在馬背上看着那熊熊大火,想着那麼好的房子確實有些可惜了。
還有人懼怕死於火中不斷的往外衝,他們前赴後繼的死在門口或是院牆內外。
緝事司的裝備精良,而且個人武藝也都不算很差,可是根本就沒有給他們機會反抗。
“外邊是誰!”
院子裏傳來一聲暴喝。
“我是緝事司旅授許苼俞,我現在要出來!”
灰頭土臉的許苼俞出現在大門口,他想看看,到底是誰來滅他緝事司的門。
柳戈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對着大門口的士兵隨即放下羽箭。
許苼俞邁步到了門口看向柳戈,眼睛裏的殺意立刻就湧了出來。
“柳戈,你好大的膽子!”
許苼俞抬起手指向柳戈。
柳戈坐在馬背上看着咆哮的許苼俞,聽他喊完了這句話後就抬起手,他手裏有一把連弩。
手指扣動,弩箭激射而出。
許苼俞還在抬着手指向柳戈怒罵,弩箭就已經到了,噗噗噗的幾聲悶響,許苼俞被打的連續後退兩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箭,眼睛裏都是不相信。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柳戈:“你……怎麼敢……”
噗噗噗……
柳戈換了一把連弩又打空了弩匣。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緩步走到門口,許苼俞已經倒在地上,躺在那看着柳戈,柳戈溜達到許苼俞身邊,連弩對着許苼俞的臉開始點射。
許苼俞的腦袋被打的來回搖晃,片刻後臉上就釘滿了弩箭。
柳戈看着已經沒了呼吸的許苼俞嘆道:“我以爲你出來是想求我,結果你罵我……”
他又點了兩下連弩,連弩已經沒有箭了,發出咔咔的幾聲空響。
他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把許苼俞的屍體拖到一邊,沒準許家的人還要呢,給他收拾一下,太難看了不好,當然也沒準許家的人連自己都保不住了。”
手下人聽到這句話都有些懵,這地上躺着的人,那張臉釘滿了弩箭,這怎麼才能收拾出來讓他好看點?
圍攻持續了數個時辰,從清晨到快日落,其實很早之前就沒有人再往外衝,可是府兵也不會燒着大火進去檢查,等到火差不多燒的小了起來,這纔開始潑水滅火。
進去之後,慘不忍睹。
羽親王府。
羽親王和節度使曾凌正在下棋,他低頭思考着下一步如何落子,門外的管事壓低聲音說道:“王爺,許庚茂在府門外已經跪了兩個時辰,王爺剛剛交代說兩個時辰提醒王爺一下,現在時辰到了。”
羽親王嗯了一聲,放下手裏的棋子,他看向曾凌道:“贏不了,投子認輸。”
曾凌笑道:“王爺贏的不在棋局上。”
羽親王笑了笑後吩咐道:“去把許家的那位老人家請進來,那麼大歲數了已經跪了兩個時辰,再不讓他進來,我怕一會兒他都沒命見我了。”
曾凌哈哈大笑,他俯身道:“也不知道許家的人哪裏來的那自信,覺得他們一家能在冀州城裏翻雲覆雨,死一個許苼俞,現在許庚茂終於知道該有什麼態度了,可是已經晚咯。”
羽親王嗯了一聲,出門,看了一眼跪在門外的世子楊卓,臉色就又沉了下來。
“父王,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
楊卓看到他父親出來,不住的磕頭認錯。
“跪着吧。”
羽親王看了他一眼,邁步離開。
楊卓看向節度使曾凌哀求道:“曾大人救我。”
曾凌對他微微搖頭,嘆息一聲,然後加快腳步追上羽親王的步子,羽親王一邊走一邊說道:“他是越來越越沒規矩,真的以爲做什麼事我都不知道?”
曾凌道:“世子也是想爲王爺分憂,都是被許家的人矇蔽利用纔會如此。”
羽親王怒道:“身爲世子,卻經常被人利用,不是他無能是什麼?無能還飛揚跋扈,就更蠢!這次如果再不給他一些教訓的話,下次他指不定還會做出什麼事來。”
曾凌回頭又看了世子楊卓一眼,那人剛剛還在哀求,此時看到他父親已經走遠了,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哪裏還會繼續跪着。
曾凌心裏嘆了口氣,不再看他。
車馬行。
李叱他們正等着喫飯,餘九齡從外邊急匆匆的跑回來,一進門就笑。
“緝事司被夷爲平地了,那個叫許苼俞的緝事司旅授也死了,千餘口人啊,羽親王做事是真狠。”
他話說到這才意識到夏侯琢也在,連忙閉嘴。
夏侯琢白了他一眼:“接着說。”
餘九齡尷尬的笑了笑後繼續說道:“許家的那位老太爺,叫什麼許根毛的,在羽親王外邊跪了足足半日的時間,我回來之前才被叫進去,我估摸着這次許家要被放血了。”
夏侯琢嘆了口氣:“其實我昨天大概就想了他會怎麼做,馬上就要起兵,打的還是討逆的旗號,需要有人祭旗,剛巧許苼俞又是緝事司的旅授,不拿他祭旗拿誰?”
餘九齡問道:“那你猜着,許家這次會不會傾家蕩產?”
夏侯琢搖頭道:“哪有那麼輕易……”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不想說。
他的話剛說完,外邊又有人回來,一名車馬行的夥計跑進來說道:“剛剛看到許家的那個老太爺被轟出了王府,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夏侯琢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李叱:“你想去看看許家被抄家嗎?現在去的話,應該能在前排看着。”
李叱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夏侯琢聲音很輕地說道:“我留守冀州,許家和你有矛盾,我父親知道依着我的性子,一定會爲你出頭,許家的人就可能對我不利,他先燒了緝事司,再滅了許家滿門……”
然後他苦笑一聲道:“說是爲了我剷除隱患,實則也是爲了敲打其他各家,許家被滅門的話,其他各家也就明白他們什麼分量。”
他看向李叱,緩了一口氣後說道:“他做事,向來不是這樣嗎?只要想做了,就一定不會留後患,要做,就做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羽親王府門外。
許庚茂跌坐在地上,眼神裏都是絕望。
他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許家……完了。”
他一開始其實也不明白許家做錯了什麼,最先給羽親王獻出十萬兩銀子的就是他許家,羽親王爲什麼就如此心狠手辣?
然後他明白了,羽親王需要有這樣一個家族被除掉來震懾其他人,當然也因爲其他的事把許家推倒了這個被選上的位置。
看似的那些小事,變成了許家滅門的導火線。
再說許家很合適啊,說大不是特別大,說小又不小。
許庚茂來的時候還想着,大不了送出半數家產來挽救許家,可是進了王府之後他才明白,羽親王讓他在外邊跪了兩個時辰不是敲打他,只是消遣他。
進門之後不久,他才說出來願意先出家產支持羽王起兵這句話,羽親王就起身走了,連多一句話都沒聽。
然後忽然就有人喊了一句,許家老賊,居然敢辱罵王爺,還敢動手!
然後他就被扔出了出來,在扔出門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過來,羽親王就沒等着他獻,而是想好了要自己拿。
他看到一隊一隊的騎兵從羽親王府裏衝出來,沒有人理會他,騎兵從他身邊衝了過去,也許用不了多久,許家也會面臨着和緝事司一樣的下場。
“楊跡形……你是真的狠,你是真的狠啊!”
許家。
老太爺已經出去了半日還沒有回來,天知道在王府那邊會不會談不好。
整個許家的人,能說得上話的全都聚集在老太爺的這個院子裏等着消息。
“不好了!”
有人驚叫呼喊着跑過來:“騎兵!騎兵衝進府門了!”
第三百零三章 解釋不清楚的氣運
身穿鐵甲的將軍可能在得到命令之前都沒有想到過,有一天自己會帶着麾下騎兵在冀州城裏發起衝鋒。
許家大宅變成一片,佈局龐大,當年還特意找了很有名氣的風水大師看過,這樣佈局可讓子孫後代都福廕無窮,家族興盛不衰。
現在看來應該是被騙了。
將軍將戰刀往前一指,一隊士兵抬着撞木衝過去,砰地一聲將大門撞開。
然後將軍抬起手拉下面甲,催馬衝進許家大宅。
但他不是將軍,他只是喜歡鐵甲,於是羽親王就名人給他量身打造了一套。
百姓們被嚇着了,在夜色剛剛要降臨在這個人世間的時候,死神比月亮早來了一步。
許家大宅裏,上上下下有七八百口人,那些下人和僕從的運氣還好,他們只要跪下來不亂跑亂竄,基本上沒有人會故意砍殺他們。
可是許家的人就不一樣了,羽親王的軍令是……凡是姓許的,一個都不要放過。
雙星樓。
正在自己房間裏發呆的公叔瀅瀅被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擾,她回頭看了一眼,丫鬟跑進來,還一不小心被絆了一下撲倒在地。
“小姐,不好了,許家出事了。”
“怎麼了!”
公叔瀅瀅立刻就站了起來。
“羽親王調動大軍圍住了整個許家,下令不準放走一人,如今大軍就在許家大院裏殺人。”
聽完這句話,公叔瀅瀅立刻就衝出了房間。
她住在三樓,一出門就是走廊,樓梯的方向在左邊,可是她沒有選擇跑向樓梯,而是直接從三樓掠了下去。
人落在一樓大堂,把四周的人嚇了一跳。
她衝到雙星樓門口,還沒有出去,就看到有個手裏拿着一串糖葫蘆的年輕人站在那看着她,臉上帶着些玩味的笑意。
“滾開!”
公叔瀅瀅情急之下喊了一聲。
“你最好別動,許家的人今天都會死,但是有人覺得你或者還有用,如果你動的話,就像是這個糖葫蘆。”
他說着話把糖葫蘆舉高,一支鐵羽箭從他後邊飛過來,啪的一聲將糖葫蘆擊碎,那支箭咄的一聲戳在門框上,擦着公叔瀅瀅的耳朵飛過去的,直接把門框射穿。
公叔瀅瀅的耳朵上出現了一條血痕,很淺。
門口的年輕人笑着說道:“你應該聽話,另外要提醒你的是,我們是崔家的人,不是王府裏的人,所以我們可以說你不聽話於是失手殺了你,王府那邊不會在意,因爲王府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這個人。”
公叔瀅瀅站在那看着他,片刻之後忽然一側身往旁邊衝了出去,她才跑了兩步,一支鐵羽箭瞬息而至,噹的一聲戳在路面上,這條小路上鋪了青石板,箭將石板擊碎後戳在那。
年輕人嘆了口氣道:“再跑,就死。”
公叔瀅瀅咬了咬牙,再次向前衝。
“你去了也沒用,人都死絕了。”
年輕人的話在她身後響起,公叔瀅瀅的腳步一停。
那個年輕人一臉無所謂地說道:“我只是可惜你這麼年輕漂亮就去死,不然的話,與我無關的事我向來懶得管,我家東主的意思是,你活着沒準就有機會報仇,許家的人今天神仙都救不了,你去了不過是多一具屍體罷了。”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馬車。
公叔瀅瀅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朝着馬車走過去,車伕把車門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上了車之後發現車裏有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那,手裏拿着一本書冊在看,可那不是書冊,而是賬本,公叔瀅瀅上車,中年男人也沒有抬頭看她。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說道:“我叫崔泰,坐上這輛車一直到三月江樓,你可以半路下車走,我的人會殺了你,你到三月江樓再下車,以後都沒有人能隨意動你。”
公叔瀅瀅問:“那我可以報仇嗎?”
崔泰把賬本合上,看了公叔瀅瀅一眼後說道:“我不會浪費時間救一個自己想求死的人,你再問這麼蠢的問題,現在就可以下車了。”
公叔瀅瀅咬了咬嘴脣,嘴脣出血。
片刻後,她點頭:“走吧。”
許府。
一個老者身上插着六七支羽箭,在他身前倒下了至少二十幾具府兵的屍體,他掌中的長劍已經斷了,半截劍上還在往下滴血。
他回頭看了一眼許元卿,微微搖頭道:“我已經盡力了。”
他對面,那個騎着馬的將軍衝過來,戰刀橫掃,老者的人頭飛上半空,脖子裏噴出來的血如泉湧一樣。
十幾個手下往後邊殺,其中一個大聲說道:“東主,我們開路從後院殺出去,不要再耽擱了。”
許元卿眼睛帶血,他沉默片刻,轉身跟了上去。
十幾個人護着他一路往後院衝,剛到月亮門,砰地一聲巨響,月亮門坍塌下來,一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從後院過來,他雙手推在月亮門的弧頂處,月亮門隨即坍塌,磚石飛濺。
這個壯漢,就是王妃遇刺的那天,守護着羽親王的人。
這人實在太高大壯碩,人熊一樣,那些護衛也不矮,可是最高的那個也就勉強到他肩膀位置。
壯漢兩隻手伸出來,一手一個,抓住兩個護衛的頭,硬是這樣把人提了起來,然後把兩個人的腦袋對着一撞……
兩顆人頭,碎了的西瓜一樣。
這壯漢甕聲甕氣地說道:“王爺說一個不準活,就是一個不準活。”
許元卿身前的護衛全都膽寒,可是他們也知道,想活着就必須衝過去。
剩下的人發力向前,一刀一刀朝着那壯漢劈砍,這壯漢身上穿着極爲厚重的鐵甲,他根本就不理會那些刀,砍在他身上不過是一串火星而已。
他一拳一個,將護衛逐個打倒在地。
許元卿看着這壯漢走到自己面前,他沉默片刻,仰天一聲長嘆……
砰!
壯漢一拳橫掃過來,碗口那麼大的拳頭轟在許元卿的太陽穴上,一拳把許元卿的頭顱幾乎都打碎了,許元卿橫着飛了出去很遠,落地之後連動都不動了。
一個時辰之後,車馬行。
餘九齡從外邊回來,臉色有些難看,他坐下來後就嘆了口氣,像是話都不想說。
衆人看着他,他好一會兒後纔開口說道:“太慘了,雖然我也恨不得殺進許家去,可是看過了之後才明白,我也許做不到殺那麼多人。”
“我在高處用千里眼看着,許家院子裏火把像是旋渦的水一樣來回動,火把到的地方就在死人。”
餘九齡嘆道:“看起來,除了那些聽話跪地求饒的下人之外,剩下的都死了。”
他看向李叱說道:“有兩個人,格外厲害,一個騎着馬穿着鐵甲,看不到臉,有面甲擋着,用一把刀,那刀很長,看起來就是橫刀的樣子,但是刀身比尋常的橫刀長一半,最少也有四尺半。”
“另外一個是個壯漢,真他媽的高,像是大黑熊,那些人在他面前就如同小孩兒,他一巴掌一個全都拍死。”
夏侯琢道:“騎馬的那個叫餘將晚,就算不帶面甲的時候也會用東西蒙着臉,因爲他的臉很難看,傳聞說人生豹面,有人說他是妖怪,有人說他就是個野獸。”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身材壯碩天生神力的那個叫餘巨靈,他是餘將晚的弟弟,兩個人在六七年前被我父親收服,他們倆在山中長大,好像是父母早亡,餘將晚的臉是被野獸啃咬過才變成那樣的,命大沒死。”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他們兩個的名字,是我父親取的……他們倆,獸性太重。”
李叱坐在那一直沉默着,他沒有說話,是因爲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自己無法理解的事。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運氣太好了些,每當他遇到什麼問題的時候,這個問題,他哪怕自己不去解決,也會陰差陽錯的被人解決掉。
許家這樣的實力,對於李叱來說還可算龐然大物,他哪怕背後有燕山營,但在冀州城裏,許家依然是他不可能輕而易舉邁過去的一座大山。
現在許家沒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好像上天有一雙眼睛看着他,他只要遇到什麼麻煩,超出了他的應對能力,那麼就會有別的力量出現,把這麻煩剷除的乾乾淨淨。
李叱已經不是第一次想到這些問題了,每一次他都覺得是自己胡思亂想,不過都是巧合。
然而許家這次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可是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答案。
“咱們運氣真好。”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看向李叱說道:“不用咱們自己動手,許家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沒了,這就和天上掉下來一塊大石頭,直接把許家砸沒了的區別不大。”
李叱緩緩看向餘九齡,餘九齡見他臉色有些奇怪,於是問道:“你沒事吧?”
李叱這才緩過神來,搖了搖頭道:“沒事,你說的對……咱們的運氣確實不錯。”
餘九齡道:“如果運氣再好一點的話,也許咱們走在大街上,一邊走一邊就能撿金元寶。”
話剛說完,忽然後院傳來一陣悶響,與此同時就是一陣晃動,好像地震了一樣。
李叱立刻把坐在身邊的高希寧拉起來,恍惚了一下,人已經到了門外。
餘九齡看向夏侯琢說道:“看到了吧,他都沒有喊咱們一聲。”
夏侯琢點了點頭:“是。”
李叱看向高希寧,高希寧抿着嘴笑。
他們往後院趕過去,到後院的時候,漢子們都已經圍了過來,所有人都被着突然出現的震動嚇了一跳。
但是那震動就一次,沒有後續,應該不是地震。
“是地窖塌了個大坑。”
有人看向李叱說道:“可能是之前咱們挖的太狠了,可奇怪的是,不是上邊塌了,而是下邊塌了,像是有個大洞。”
餘九齡嚇了一跳:“別是有什麼怪物要出來。”
李叱伸手接過來一根火把,他看向唐匹敵,唐匹敵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地窖。
第三百零四章 沙幣
地窖是在後院靠北,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一口井,順着井口下去大概一丈左右就是橫向的通道,到了下邊的通道就會稍微開闊一些,一個人扛着一袋糧食可以順利通行。
剛剛地窖裏傳出來一身悶響,緊跟着一股濃烈的煙塵從井口裏噴湧而出,所以人們懷疑是地窖塌了。
等了好一會兒,下邊的煙塵才稍稍弱了些,李叱和唐匹敵兩個人用紗巾矇住口鼻,一前一後進了地窖。
到了下邊進入橫向的通道,塵土的味道特別重,衝的人鼻子裏格外不舒服,好像要把呼吸堵住似的。
李叱他們倆實在不能往前走多遠,又回到井口位置,讓人順下來幾桶水,他和唐匹敵一邊潑水一邊往前走,這才稍稍好了些。
到了地窖裏邊,發現靠近牆角的地方確實坍塌下去一個大坑,還有煙塵在往外冒。
“還好糧食沒有透下去。”
唐匹敵蹲在那個大坑邊緣處往下看,下邊黑洞洞的,煙塵漂浮在半空之中盤旋,像是微縮了無數倍的宇宙銀河。
唐匹敵把看了李叱一眼:“我先下,你再下。”
李叱搖了搖頭,把手裏的火把扔了下去,火把很快就落地,顯然並不深,也就是不到一丈,大概從屋檐到地左右的高度。
火把在下邊晃動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李叱道:“等會兒再下去吧,李先生留下的書裏提到過,密閉的地方扔進去一個火把,如果火把很快熄滅,可能就會有危險。”
唐匹敵問:“哪個李先生?”
李叱道:“書院藏書樓的那位先生。”
唐匹敵猛的想起來,他點了點頭:“那個怪人,了不起的怪人。”
李叱不敢大意,反正李先生說的肯定有道理,他們兩個蹲在那等了一會兒,下邊漂浮的煙塵也逐漸落了下去,視線變得清晰不少。
“你說會不會是古墓什麼的。”
唐匹敵道:“冀州城在周之前叫做褒城,曾經是小國幽山國的國都,幽山國雖然小,但是存在了幾百年,被滅之後,大周立國,將褒城改名爲冀州,有傳聞說冀州城城牆的某一段下邊就有褒城的古城牆。”
李叱道:“如果真的是古墓的話,男鬼我來對付,女鬼交給你。”
唐匹敵笑道:“你是對付男的有經驗?”
李叱想了想,然後呸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李叱又點了一根火把扔下去,這次火把沒有很快熄滅,一直在西邊忽明忽暗的燒着,李叱隨即把面巾重新圍好,第一個跳了下去。
落地之後腳底感覺很奇怪,像是踩着絨毯上似的,不過李叱知道那是灰塵,厚厚的灰塵。
他把火把撿起來往四周照亮,突然啊的叫了一聲,然後人就倒了下去。
唐匹敵立刻跳了下去,蹲在李叱身邊急切問道:“你怎麼樣。”
李叱哈哈大笑着坐起來:“古墓嘛,不搞點驚悚都顯得有些無趣。”
唐匹敵瞪了他一眼,往四周看了看,然後他也啊的一聲,立刻後撤。
李叱笑道:“你這就沒意思了。”
唐匹敵伸手往裏邊指了指,壓低聲音道:“快過來。”
李叱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洞裏深處有兩個什麼東西冒着綠油油的微光,像是一雙奇詭的眼睛在看着他們。
李叱嚇得一哆嗦,連忙後撤。
兩個人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什麼動靜,唐匹敵一甩手把他的火把扔了過去,那火把在半空中旋轉着,一路照亮,火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來無數火星,那綠幽幽的光好像消失了瞬間,片刻之後又冒了出來,但是在原地沒動。
“是男的還是女的?”
唐匹敵問。
李叱道:“一定是女的,是你的菜。”
唐匹敵搖頭道:“一定是男的。”
李叱問:“何以見得?”
唐匹敵認真地說道:“男的容易綠。”
李叱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匹敵,他覺得這話真他媽扯淡但是又好像非常他媽的有道理。
就在這時候他們頭頂上傳來餘九齡呼喊的聲音,李叱喊了一聲示意他們在下邊,片刻之後,莊無敵拿着火把也跳了下來。
莊無敵問:“怎麼樣?”
李叱和唐匹敵同時搖了搖頭,莊無敵順着他倆的視線往前看了看,片刻後就看到那兩團不大的綠光,於是莊無敵嚇得一哆嗦,然後朝着頭上喊了一聲:“九兒,有寶貝。”
嗖的一聲餘九齡就下來了,舉着火把往前就走:“寶貝在哪兒呢?”
李叱看了看莊無敵,莊無敵一臉慚愧慚愧的表情。
四個人下來膽子就大了不少,舉着火把往前走,到近前出才發現那兩個綠油油的發光的東西,是兩顆鑲嵌在門上的珠子,被火把的光照着就會發出閃閃爍爍的綠色反光。
“這珠子有牛蛋那麼大了,肯定值錢。”
餘九齡伸手就要去摳。
李叱一把拉住他:“用匕首。”
餘九齡這才反應過來,翻出來一把匕首去撬那兩顆珠子,他撬着呢,唐匹敵好像實在是忍不住問了餘九齡一句:“九妹,你怎麼會知道牛蛋有多大?”
餘九齡怔了怔,回答道:“猜的,形容,形容懂不懂?”
唐匹敵道:“那你爲什麼不說雞蛋鴨蛋,要用牛蛋兩個字?”
餘九齡道:“雞蛋鴨蛋是蛋,牛蛋是蛋嗎?”
他終於撬下來一顆,這珠子確實不是那種很規則的圓,隔着東西觸碰,也覺得寒氣逼人。
餘九齡把兩顆珠子都撬下來然後裝進鹿皮囊,沒有了光源,這兩顆珠子也就不再發光。
火把照耀下,他們纔看清楚面前是一道門,而且是石頭做的門,像是整塊巨石打磨雕刻而成,應該極爲堅固厚重。
餘九齡試着用手推了推,門被什麼卡住了,推不開,於是餘九齡後退了幾步,助跑之後飛身一腳踹在門上,噹的一聲,門震動了一下,然後往外緩緩彈開了一些。
餘九齡蹲在那揉腳,發現那三個傢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莊無敵過去伸手一拉,門開了。
李叱看向唐匹敵說道:“你九妹就是兇猛。”
唐匹敵笑着搖頭,他舉着火把第一個進去,往四周晃了晃,火把上的火一下子就往四周蔓延出去,像是點燃了空氣一樣。
這場面格外詭異,但也只詭異了片刻,因爲唐匹敵道:“應該是點燃了蜘蛛網之類的東西。”
餘九齡腦袋裏都想到了無數個故事的開頭,但是因爲蜘蛛網這三個字,故事就提前結束了。
這裏一點兒都不潮溼,很乾燥,應該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手段,所以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很多年,依然沒有被潮氣侵蝕。
李叱舉着火把往前走,忽然看到前邊影影綽綽的好像坐着個人,他立刻握住腰畔的刀柄,然後問了一句:“是誰?”
這是下意識的反應。
他這一聲把餘九齡他們都嚇了一跳,連忙過來,四個人並排着往前走,四個人四把刀都已經出鞘一半,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四把刀就會立刻劈砍出去。
等到了近前才發現這是個雕像,一個很威嚴的中年男人坐在寶座上的雕像。
餘九齡湊近了看了看,那雕像雕刻的極爲精巧,與真人大小差不多,端坐在那,顯得很有氣勢。
寶座上還雕刻着一些字,餘九齡嘴裏嘀嘀咕咕的說着什麼,李叱就問了一句:“刻的什麼?”
餘九齡道:“是個惡毒的詛咒,大概意思是說,誰進來這裏,誰都會走運一百年,要錢有錢要妞兒要妞兒富可敵國長命百歲,從進來的那一刻起詛咒生效,不接受反駁。”
唐匹敵道:“我替你謝謝他。”
餘九齡:“不客氣……其實我一個字都不認得,但是意思我懂了。”
李叱到近處看了看,雕刻的是古字,最起碼不是周以後的字,他也不認得。
餘九齡見沒有什麼危險,隨即出去喊人,不多時,進來的人越來越對,點滿了火把,四周就都照亮了起來。
這裏看起來不像是古墓,但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看到寶座後邊有一排石像,數了數一共七個人,都是站立雕像,最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七個人身上都穿着古樸的鎧甲。
“天賜重寶!”
餘九齡眼睛都瞪大了:“這鎧甲能保存至今,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貝,發財了發財了。”
他跑過去,伸手去摸那鎧甲,在火把的光芒下,每一件鎧甲都反射出暗幽幽的光。
餘九齡才一碰,嘩啦一聲那甲冑就散了,掉落一地。
他站在那都懵了,腦袋裏只有一句話來來回回的播放着……神話故事裏都是騙人的。
這難道不應該是寶藏嗎?
這七武士站在這,不就是送福利的環節嗎?
爲什麼那看起來很不錯的甲冑,一碰就散了?
“傻批……”
莊無敵看了他一眼,嫌棄的不要不要的。
唐匹敵笑道:“散了的是繩子,穿甲片的繩子已經爛了,你不碰還好,一碰就散,但是你看看,這些甲片到現在都沒有生鏽,顯然不是凡品。”
餘九齡訕訕的笑了笑。
“這邊有寶物!”
遠處有夥計喊了一聲。
李叱他們連忙跑過去,他們看到在靠近一側的地方有很多石槽,上邊蓋着石板。
在牆上刻着一行字,燕先生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兒後說道:“這些字寫的是……聚國之財,仁者得之,以此寶藏,復我河山。”
他看向李叱道:“果然是寶藏,而且這裏邊應該算是當時這個小國的國庫,全都是錢。”
所有人都驚訝了,這種運氣確實也沒的可說,隨便坍塌個大坑,居然就是整個國庫的存錢。
餘九齡等不及,他喊了兩個人幫忙,奮力的把一塊石板搬起來,衆人舉着火把往石槽裏看,全都驚訝的張大了嘴巴。
燕先生低頭看了看,然後噗嗤一聲就笑了。
這石槽裏,都是貝殼。
好多貝殼啊。
餘九齡不甘心,打開另一個石槽往裏邊看了看,這裏邊的東西不太一樣,都是不規則的圓,有的已經碎成了粉末,有的還能看出來形態。
他問燕青之道:“燕先生,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燕青之仔仔細細的看了看,然後回答:“沙幣。”
餘九齡道:“你怎麼罵人呢!”
燕青之嘆了口氣後說道:“這東西……真的就叫沙幣。”
第三百零五章 不敢去
這舉國之財就是一堆貝殼和沙幣,讓每個人的情緒都有些崩潰,人就是這樣,一開始就覺得沒有了和一開始以爲有然後沒有了,情緒是不一樣的。
“這是什麼?”
有人在一個石槽裏發現了不一樣的東西,搬出來之後發現是一株形態幾乎保持完整的珊瑚樹,餘九齡一口氣吹過去,吹落了不少塵土,才能看清楚這珊瑚樹通體血紅,至少有兩尺多高,已近三尺。
這東西,肯定比嵩明先生的字畫值錢,一尺多高品相完整的血紅珊瑚樹就已經是珍品了。
“值錢嗎?”
餘九齡問。
唐匹敵點了點頭:“很值錢。”
說完後又搖了搖頭:“又不值錢,因爲沒人會買,現在這個世道,文玩古董,還有這些珍寶,都不如銀子和金子更有用,你說這東西價值十萬兩,可是你拿着它出去換不來一萬兩銀子能買到的糧食。”
李叱道:“你拿着這個東西去糧棧換糧食,一千兩的糧食他也不換給你,但是你要給它定價,低於十萬兩就說你不懂行。”
餘九齡頓時失去了興趣。
“那就是不值錢。”
他隨手遞給別人,不看了。
“砂金!”
有人在角落處喊,他們想掀開一張已經腐朽了的厚重草簾,已經和草灰快差不多了,一碰就散,在下邊看到了一堆砂金,這種東西真假不好判斷,就算是真的純度也未必高,可是數量在這擺着。
“我湊!”
餘九齡的眼睛都亮了。
“這些東西……”
唐匹敵的眼睛也亮了,他捧起一捧砂金仔細看了看後說道:“幽山國是草原遊牧民族創建的中原國家,曾經存在了幾百年,但還保持了不少草原人的生活習性,比如他們更喜歡砂金。”
他看向李叱說道:“現在的草原人也一樣,他們對銀子不像是中原人那麼感興趣,但是卻覺得砂金很珍貴,這麼多砂金如果都是真的,至少可以從草原上買回來幾千匹上好的戰馬。”
他一邊說一邊看着李叱,眼睜睜的看着李叱的嘴角從微微上揚到幾乎咧開到耳朵下邊了,一說到能買至少幾千匹好馬,唐匹敵感覺李叱的耳朵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笑的嘴角太高,耳朵都快到後邊去了。
唐匹敵掂量了幾下後說道:“分量上來看是真的,告訴兄弟們儘快運到地面上去,如果再坍塌的話,就相當於幾千匹馬被壓死了。”
李叱:“好好好,趕緊運。”
“那些……”
餘九齡看向那邊的貝殼:“也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貝殼了,這東西也算古董了吧?”
唐匹敵瞥了他一眼:“你不如現在去拿筐裝砂金。”
李叱他們過去站立雕像那邊,把七個雕像上邊的甲冑都拆下來,這些甲片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觸手冰涼,像是玉石,又像是金屬。
反正不管是什麼,肯定是好東西,他們把這些東西全都搬運上去。
李叱走到那端坐的石像面前俯身一拜道:“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挺對不起你的,我們拿了你的寶藏,實話實說,幫你復國確實不打算……要不然我給你磕一個吧。”
他撩袍跪倒在地,給那石像磕了幾個頭。
餘九齡覺得李叱這樣做完全是多此一舉,這些錢財拿了也就拿了,何必要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磕頭致謝。
就在李叱一個頭磕下去,額頭頂着頂面的時候,他兩個膝蓋位置忽然一沉,頭頂着的地方也一沉,把李叱嚇了一跳,想起身,可是這種姿勢下竟是一時半會兒沒能起來。
額頭膝蓋三點支撐,所以就顯得有些撅……
那個端坐着的石像往後滑出去,一件東西緩緩升起。
下邊升起來一個石臺,在石臺上放着一個長長的盒子,盒子也已經開始腐朽,火把照耀下隱隱約約看到那盒子裏邊有個什麼東西在微微反光。
餘九齡跑過來扶起李叱,看着那向後滑出去的石像說道:“他這是躲開你了?不想讓你磕?”
李叱嘆道:“你的腦袋真的是一顆天才的腦袋。”
餘九齡道:“我也覺得。”
他們過去,小心翼翼的把那個石臺上的盒子打開,裏邊裹着的布也已經壞了,揭開之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這盒子裏,原來是一杆鐵槍。
槍桿並不光滑,外邊有一層油脂似的東西,擦掉之後發現槍桿上有細紋,像是細細的魚鱗形態,槍頭很長,近乎於槊,但和槊鋒形態不同。
李叱伸手把鐵槍拿起來掂量了一下,分量之沉重超乎想象。
餘九齡道:“我也試試。”
他雙手伸過去從李叱手裏把鐵槍接下,瞬間雙手就往下一沉,眼看着鐵槍就要落地,唐匹敵一伸手把鐵槍抓起來。
這鐵槍的分量之重連唐匹敵都驚訝了一下,順手將鐵槍一甩一震,槍頭顫起來發出輕微的嗡嗡的聲音,竟是有些龍吟之意。
“好東西!”
唐匹敵讚了一聲。
他雙手握着鐵槍遞給李叱:“給。”
李叱緩緩搖頭:“我不擅長用槍,你卻擅長,這東西你用了合適。”
唐匹敵一怔:“這槍絕對是至寶。”
李叱道:“廢話,不然配不上你。”
唐匹敵看着李叱,李叱也在看着他,唐匹敵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說些什麼,欲言又止,李叱等了一會兒後往後退了一步,臉色有些慌。
“我感覺你想親我。”
他說。
唐匹敵:“呸……”
李叱笑道:“不親就好,好東西在善用者手裏纔是對的,我又不會用槍,咱們這些兄弟,唯有你馬上的功夫最好,也最善使用長兵器,當是你的。”
餘九齡嘿嘿笑了笑:“我馬上的功夫也是可以的。”
那叫一個猥瑣。
所有人都看向餘九齡,餘九齡轉身走了:“我去揹筐……”
走了幾步之後,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笑聲,餘九齡懵了,衆人也都懵了,他們看向發笑的人,竟是莊無敵。
看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莊無敵居然老臉微微一紅,轉身道:“揹筐。”
唐匹敵問:“這是爲何笑起來?”
李叱想了想,嘆道:“可能是剛剛纔反應過來九妹說他馬上的功夫也不錯是什麼意思。”
唐匹敵:“……”
莊無敵往前走,餘九齡停在那等他,然後他好奇的問莊無敵:“莊大哥,你剛剛笑什麼?”
莊無敵想了想,看向餘九齡道:“你,沒馬。”
餘九齡呵了一聲道:“看不起誰呢。”
莊無敵都沒理他,繼續說道:“你,手行。”
餘九齡:“……”
他看着莊無敵出去揹筐了,他哼了一聲後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要不是心疼銀子,我早就去什麼雙星樓什麼三月江樓裏縱馬馳騁了!”
莊無敵回頭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快去。”
餘九齡道:“你果然看不起我。”
莊無敵那板着臉不苟言笑的樣子,說出的話就不像是開玩笑的,因爲他說的話每個字都顯得那麼刻板。
連餘九齡都沒有想到,莊無敵後邊還有話說。
莊無敵說完你快去三個字,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快回,能趕上我下一趟揹筐。”
餘九齡眼睛都瞪圓了:“我去!決鬥吧!”
幾乎一夜,夥計們把整個地宮仔仔細細的翻找了一遍,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神奇的寶藏,裏裏外外,一個銅錢都沒有,一兩銀子都沒有,一堆砂金,七套碎了的鎧甲,還有幾件珍寶。
後半夜的時候,衆人找來東西開始修那七套鎧甲,這些鎧甲的款式看起來就顯得那麼古樸,不是和現在的甲冑製作工藝一樣。
每一塊甲片都不大,形態都不是很規則,每一塊甲片上邊都有四個小孔,孔形圓潤,像是用東西硬生生來回磨鑽弄出來的,原本穿起甲片的繩子都碎了。
大楚的甲冑是分成幾部分的,肩甲,胸甲,裙甲,袢甲,而這七件甲冑,需要用繩子穿起來甲片才能組成這些部分。
“非一日之功。”
李叱看着那些甲片頭都有些疼,想着剛剛不該這麼粗暴的直接裝回來,要是各部分都分開裝,也不會如此繁瑣難辨。
就在這時候,有夥計從外邊跑進來,手裏捧着一件東西,他進門之後說道:“又找到一件東西,像是地圖,不知道什麼皮子做的,還沒有完全壞掉。”
李叱連忙把盒子接過來,地圖雖然沒有徹底腐壞,但也裂成了幾片,他小心翼翼的把地圖拼上,發現這是一座城的地圖。
“莫非這是古褒城的地形圖?”
李叱看向唐匹敵。
唐匹敵湊近了看了看,搖頭道:“冀州規模比那時候擴大了十倍不止,看這圖,已經看不出什麼,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指了指那圖:“這是什麼意思。”
他指着的位置畫的應該是一片宮城,但是這圖畫的有些彆扭,李叱又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他懂了。
“這是古褒城內的皇宮構造圖,下邊看着彆扭的部分,是地宮,也就是說,在幽山國皇宮之下還有一個地宮。”
他看向旁邊的夏侯琢,夏侯琢搖頭道:“冀州城早就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樣子,古褒城皇宮也許幾百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李叱道:“如果在的話,幽山國的皇宮舊址在什麼地方?”
夏侯琢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李叱問:“那誰能知道?”
夏侯琢想了想後說道:“如果是說冀州內也許還有人知道的話,那就只能是高院長,高院長博學大才,關於幽山國的事,他也曾經在書院上課的時候提及,若你想知道,可能要去問高院長才行。”
李叱臉色變得不太自然起來。
夏侯琢立刻就笑了笑,他拍了拍李叱的肩膀說道:“沒什麼,可以理解,一般來說去見岳丈大人都會有些心虛,更何況你要去見的是岳丈丈。”
李叱:“……”
夏侯琢道:“罷了,我替你去問問,不過你爲什麼對這個地宮這麼感興趣。”
李叱道:“因爲貪……萬一還有寶貝呢。”
夏侯琢點頭:“合理。”
第三百零六章 關於幽山
高院長都不相信夏侯琢是真的帶着請教的心情來問他關於幽山國的事,因爲他覺得夏侯琢和這些學術上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高院長的品德高貴就在於,只要學生問,他就必會詳之又詳的解釋清楚。
高院長說過,如果一個做先生的人對於學生的提問都不耐煩,那麼就沒資格做先生,既然選擇了這個身份,就要維護好這個身份,對得起這個身份。
“說到幽山國,就必須提一提草原上的一個民族。”
高院長坐下來,夏侯琢連忙給他倒了一杯茶,見夏侯琢如此態度,高院長心裏也有些高興。
夏侯琢在書院這麼多年,就沒有問過一個關於知識上的問題,也不是,他就沒有問過任何一個問題,他可能連課都沒有上過幾次。
夏侯琢在高院長對面坐下來,一臉願聞其詳的虔誠態度。
“你可聽聞過鐵鶴這個草原民族?”
夏侯琢點頭道:“聽聞過,草原霸主,雄踞北方,其他部族根本不可相抗。”
高院長都沒有想到夏侯琢居然知道這個鐵鶴族,於是欣慰的笑了笑。
“鐵鶴族在草原上創造了一個強大的帝國,然後就不滿足於一直生活在草原,他們知道中原江山錦繡,於是開始屢屢南下。”
“鐵鶴部甚至一度攻打到了南平江北岸,可惜的是他們的軍隊實在不擅長水戰,所以在南平江大戰中兵敗,還死了一位可汗。”
高院長抿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這次大戰,可汗的死,造成了鐵鶴部的分裂,那位可汗有兩個兒子,都不服對方,於是各率部衆打了起來。”
“可汗的大兒子拓跋晨兵敗後退回草原,二兒子拓跋陵就在南平江以北建立了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的名字就叫做幽山國。”
高院長笑道:“現在關於幽山國的傳說,其實都不正確,傳聞說幽山國很小,實則不然,幽山國的國境大概是現在咱們大楚的一小半,南平江以北,皆屬於幽山國。”
“幽山國雄踞北方數百年,開國皇帝拓跋陵是個極好學的人,他下令部族所有人必須學習中原文化,可是因爲當時他們屠戮中原人太狠,所以學的並不好,幽山國包括冀州幽州兗州和青州的一部分,一直延伸到東海岸。”
高院長道:“拓跋陵之後,這一部分鐵鶴人開始逐漸變成了中原人,學習中原文字,禮儀,以中原大國自居,而那位逃回了草原的拓跋晨卻不甘心,數次行兵南下,結果都被打的鎩羽而歸。”
“之後數百年,拓跋晨的那一脈一直想南下,而幽山國則把他們視爲蠻子,覺得他們是一羣野獸,毫無教化,而幽山國數百年來,就成了中原抵抗鐵鶴人的屏障。”
夏侯琢都聽懵了,這些事他確實不知道,只是知道草原上有個霸主級別的部族名爲鐵鶴。
高院長繼續說道:“最終,幽山國擊敗了鐵鶴部,將鐵鶴打的一分爲二,一部分鐵鶴人往東北方向逃走,一部分往西北方向逃走。”
“往東北方向逃走的這支殘兵敗將,居然在那時還散亂的黑武之地所向無敵,他們大肆的掠奪黑武那邊的女子,用以延續後代,逐漸形成了八個部族,名爲鬼月八部。”
夏侯琢的眼睛驟然睜大。
高院長看到他的表情十分滿意,以博學來讓弟子震驚和敬畏,這是一個學者的驕傲。
夏侯琢道:“現在草原上最大的部族名字也叫鐵鶴部,難道說就是當年……”
“是。”
高院長點了點頭道:“往西北逃遁那一支殘兵敗將,經過百年發展之後又殺回草原,迅速的擴大了領地,他們如今在草原上應該已經沒有對手,幾百年後他們的對手其實還沒變,還是自己……當初另外一支逃走的鐵鶴人建立的黑武帝國。”
夏侯琢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變了,他沒有想到,黑武居然也是鐵鶴部的後代,只是因爲和那邊的女人經過無數代的結合之後,已經和草原人的樣貌相差許多了。
可是想想看,骨子裏的好戰,還是一模一樣。
如今草原上的鐵鶴部幾乎要把草原一統,草原三霸組成了鶴狼鹿聯盟,鐵鶴部就是盟主,另外兩個比較大的部族一個叫戈琴部一個叫扶鹿部。
高院長壓低聲音說道:“一直到大周立國,北境之地,其實還有許多鐵鶴部的後代,只是和中原人經過無數代的結合之後,已經看不出多少最初的樣貌。”
高院長嘆道:“幽山國被大周所滅,因爲幽山國的血統關係,所以大周幾乎滅了幽山所有文化傳承,燒掉了幽山國的史冊,也一把火燒掉了幽山國的都城。”
夏侯琢立刻問了一句:“我好像有過耳聞,這幽山國的都城原名爲褒城,就是咱們冀州。”
“對。”
高院長道:“那時候的幽山國已經是日暮西山,可是還有善戰的七神將,幽山國皇帝自命爲紫微星,七神將爲北斗七星,可是光有善戰的將軍也無濟於事,內憂外患,最終一敗塗地,傳聞七神將保護幽山最後一個皇帝拓跋徵突圍逃走下落不明。”
夏侯琢心裏一震,原來最後一個幽山國皇帝並沒有突圍出城,而是被所謂的七神將保護着進入地宮躲避,也不知道躲藏了多少年,最終都死在地宮,也就是說車馬行下邊的地宮還有很大一部分沒有發掘出來。
大周立國,都城就在冀州,燒掉褒城改名冀州,大興土木,卻根本就沒有發現,幽山皇帝就在地下躲着。
夏侯琢問道:“那這個幽山國的舊皇宮在什麼位置啊。”
“大概。”
高院長思考了一下後回答道:“就在北城一代。”
他想了想,回答:“李叱經營的那家車馬行,也在那範圍之內,只是已經沒有史料可以詳細查證了。”
夏侯琢心說這一趟算是有一半白來了,原來他們發現的那就是皇宮的地宮。
不白來的一半,是學到了這麼多東西。
夏侯琢起身拜謝,高院長問他爲何對幽山國那麼感興趣,夏侯琢覺得總得有個合理的理由,幸好來的時候特意拿了一塊貝殼。
他把這塊貝殼取出來遞給高院長說道:“李叱他們在車馬行休整地面的時候,挖出來一個這個東西,我問了問燕先生,燕先生說可能是幽山國當初用的錢幣,燕先生說他也喫不準,所以讓我來問院長大人。”
“啊!”
高院長的眼睛都瞪大了,兩隻手伸出去,顫巍巍的把那塊貝殼接過來,仔仔細細的看了好一會兒,竟是激動莫名。
“從周至楚,這一千多年來,這可能是第一塊被人發掘出來的幽山國古幣,價值連城,價值連城啊!”
高院長的手越來越顫。
夏侯琢隨意地說道:“院長大人喜歡,那就送給你了。”
高院長更加激動起來,臉色都有些發紅。
“這,這怎麼好。”
夏侯琢也不好意思說李叱他們家地下這東西能裝十車,你要說這東西價值連城,李叱用這個就能買下來整個中原了。
“這個我暫且留下,你可能不知道,每一枚幽山國的古幣,傳聞都刻有幽山國文字,我說的價值連城,不是它價值多少金銀,而是對於追尋那段歷史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夏侯琢道:“那我回去再找找,萬一還有呢。”
高院長道:“你當是撿石頭子嗎?隨便一扒拉就能撿到幾個,能出土這一枚,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夏侯琢心說高院長你真沒見識,那玩意比石頭子還好扒拉呢,要不是怕嚇着你,也怕不好解釋,我回去就給你扒拉來一車。
夏侯琢忽然間又想到一件事,於是很真誠問道:“院長大人,關於幽山七神將,你知道的清楚嗎?”
高院長的視線一直都在那貝殼上,聽到夏侯琢的問題後,他把貝殼小心翼翼的放在一邊。
“七神將,傳聞每人都有一套堅不可摧的鎧甲,所以在戰場上所向無敵,無人可傷得了他們,而這七神將更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們七人合力創造了一種武功,叫什麼就不知道了,傳說是能練成他們七人創造的這武功,便一定天下無敵。”
夏侯琢立刻起身道:“院長大人,我先告辭了。”
高院長一怔:“爲何如此突然。”
夏侯琢道:“我……一時之間肚子疼,有些忍不住,我回去上個茅廁。”
高院長道:“這是書院,大大小小的茅廁有數十個,我家裏就有,你爲何要趕回去?”
夏侯琢道:“我……認坑,別的坑拉不出來。”
高院長又一怔。
他沒好意思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認牀高院長可以理解,認坑這種事……應該根本不存在,能是身體的哪一部分不適應別的坑?
“學生先告辭了。”
夏侯琢也不好多少什麼,轉身就跑了。
看着夏侯琢的背影,高院長自言自語地說道:“不該啊……沒道理啊。”
回到車馬行,夏侯琢把從高院長那聽來的話仔細說了一遍,把李叱他們聽的一愣一愣的,這也就解釋清楚了,爲什麼幽山國的人那麼喜歡砂金,而現在的鐵鶴人也那麼喜歡砂金。
就是一脈相承,都不是外人。
“還得藉着挖啊。”
夏侯琢感慨道:“從地圖上看,地宮規模不比皇宮小,咱們看到的大概只是其中一個宮殿,若是都挖出來,可能藏寶不會少,而且還有能讓人天下無敵的武功。”
餘九齡的眼睛直冒星星,他纔不在乎什麼天下無敵,他在乎的是還能挖出來多少寶貝。
“幹!”
餘九齡立刻起身:“現在就幹!”
……
……
第三百零七章 最後的尊嚴
萬萬沒想到,衆人想過很多種可能,但還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繼續開掘地宮後最重大的發現不是有多少寶藏,也不是又找到多少沙幣。
而是找到了一座地下糧倉,糧倉規模之大,莫說以前古褒城的人口規模,就算是現在冀州城的人口數量,這個糧倉裏的存糧也夠全城百姓喫上幾年的。
“這算石頭還是算炭?”
餘九齡蹲在一座糧囤前邊看了看,把糧囤的閘門打開,糧食都不帶往外流的,用棍子捅,就和捅在石頭上的感覺差不多。
夏侯琢看向李叱說道:“上次是誰嫌棄行軍乾糧硬來着?”
李叱也蹲在那,看着這糧囤裏的存糧,心說守城的時候把這些東西要是能搬運出去,確實可以當石頭砸敵人用,說不定還會有毒。
“真可惜啊。”
餘九齡道:“這裏的存糧,冀州城裏的老百姓喫幾年都喫不完,就這麼糟蹋了。”
“算算看,最少也有一千多年了。”
夏侯琢嘆道:“這糧囤還能保存的這麼好也不容易。”
他們面前的這龐大地宮中,一個一個巨大的石頭壘造的糧囤矗立在那,像是一個一個已經變成了化石的遠古巨人。
而這也正面證明了高院長的話是真的,幽山國真的不算是什麼小國,這還不是當初褒城明面上的糧倉,而是地宮糧倉,存糧就如此之巨,可想而知當時幽山國的國力有多強盛,能將鐵鶴部打的一分爲二,也就不算什麼天方夜譚。
“繼續找吧。”
餘九齡嘆了口氣後說道:“從這些糧食來看,咱們能有那一堆砂金收穫就算不錯了。”
原本還士氣高昂的餘九齡,見到這糧倉之後心氣都快沒了。
好在現在他們手裏有地宮的圖紙,李叱按照那張舊圖又簡略的重畫了一份,沒有那麼詳盡,但是地形構造基本上都齊全。
開掘出來糧倉,再往裏走應該就是兵器庫。
“奇怪不奇怪?”
唐匹敵問李叱道:“到現在爲止,還沒有看到一具遺骸,如果最後一代幽山國皇帝帶着隨從都死在地宮的話,一定會有大量的屍骸纔對,咱們找到了七神將的鎧甲,卻沒有找到屍體。”
李叱點了點頭道:“也許都葬在一處了。”
當年幽山國皇帝拓跋徵帶着最後的一批忠誠臣下進入地宮躲避,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這幽暗密閉的環境裏生活了多少年,是在多無助又多恐懼的心情下苟延殘喘,一個一個死去。
最後一個死去的人應該會很痛苦,他可能參與埋葬了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當這個龐大的地宮裏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他最後的人生是怎麼度過的?
李叱他們舉着火把穿過龐大的糧倉地,然後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條通道,通道很寬敞,最起碼一輛大車可以順利通行。
“是很緩的坡道。”
唐匹敵往前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
“這是下糧道,當初就是從這把糧食運進糧倉的,也就是說……”
李叱立刻說道:“這條坡道可以直通地面。”
他們頓時來了興趣,他們已經在地宮中轉了這麼久,此時頭頂是冀州城的什麼位置,其實不好對證,如果有一條坡道可以直達地面,那位置在什麼地方就變得有意思起來。
因爲一旦冀州被攻破,或者是被圍城,這個地宮就變得至關重要,而直通外邊的坡道當然就更重要,他們早就制定好在冀州城裏最少藏兵三千的計劃,現在藏兵之地已經有了。
三千精甲,能從坡道殺出去,出口位置如果在城門附近,那就有意思了。
他們順着坡道走了大概有二里多遠,答案就出現在每個人面前,糧道到頭了,前邊被巨石封堵,出不去。
“回去吧。”
李叱搖了搖頭,心裏覺得有些遺憾,這條坡道如果還能通行的話,那真的能利用起來。
他們原路往回走,之前路過了兵器庫的通道沒有進去,只是想看看這條坡道最終通向何處。
此時回來進入兵器庫,衆人全都驚呆了。
這巨大的兵器庫裏都是一排一排極爲整齊的兵器架,因爲是石頭壘造所以沒有坍塌,在這些兵器架上靠着的兵器卻都已經腐朽,基本上所有的兵器都是所謂的長矛,槍頭極小,由此可見當年的鐵是多麼的稀少。
他們經過一排一排的兵器架,最終到了一片空地,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
空地上,如兵器架一樣,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是屍體。
看人數大概有數百人之多,他們最後的選擇是在這集體自殺,每個人身邊都有兵器,屍體倒的方向不一樣,可是隊列卻那麼整齊。
李叱站在那,覺得呼吸有些艱難。
“這可能是這些軍人,最後的自尊。”
他肅立,然後俯身一拜。
所有人都跟着他拜了下去,也不知道爲什麼,沒有人覺得不該行禮,就連餘九齡都覺得這些屍骸值得尊敬。
這最後幾百人沒有選擇老死,他們應該都是士兵,當最後一個將軍死去之後,他們失去了最後的領袖,所以他們選擇在這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這些士兵屍骸的對面,是一排一排的石臺,石臺搭建的很簡陋,每一個石臺上也都躺着一具遺骸,和那些自殺的士兵們不一樣,這些遺骸都是平躺着的。
李叱他們直起身子,再次往前走到時候,他們看到了那些石臺上有軍服和甲冑,都擺放的很好,軍服還保持着原本摺疊的樣子,估計着一碰就會碎了。
在最大的一個石臺上,他們看到了的那具屍骸應該就是拓跋徵的,而在這個石臺的旁邊,有七個石臺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上邊都有屍骸,可以推測出他們就是當年的幽山國七神將。
在拓跋徵的屍骸旁邊放着一個勉強還能看出來形狀的龍冠,那是帝王的身份象徵。
皇冠旁邊有一個木盒,盒子已經散開,盒子裏便有一件東西包裹的還很嚴密,李叱過去,小心翼翼的把那東西取出來解開,從中取出一卷不知道什麼皮子做的卷冊。
將卷冊展開,李叱看了一會兒後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高院長說的七神將聯手創造的可以讓人天下無敵的武功,不是個人修行的武功,是兵法。”
他把卷冊遞給夏侯琢,夏侯琢看了幾眼後也跟着嘆了口氣。
“可惜了,他們沒能天下無敵,再無敵的兵法,國家都已經殘缺不全,內憂外患,也沒有了任何用處。”
夏侯琢把兵法卷冊遞給唐匹敵,唐匹敵卻沒有馬上看,而是用東西再次把卷冊包了起來,珍重的像是捧着什麼絕世珍寶。
餘九齡看着那皇冠說道:“這東西應該很值錢。”
李叱搖頭道:“別動它了,放在這吧。”
餘九齡嗯了一聲,轉身去了別的地方繼續尋找。
在李叱他們對面的牆壁上,雕刻着巨大的堪輿圖,精雕細琢,巧奪天工,這大概就是幽山國全盛時期的疆域了。
李叱回頭說道:“去幫我取紙筆來,我要將這圖畫下來。”
夏侯琢道:“這圖已經是千年之前的。”
李叱道:“地名會變,地不會變,這圖有用。”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在遠處喊了一聲:“這裏還有砂金!”
除了李叱和唐匹敵之外,其他人都跑了過去,李叱在等紙筆,唐匹敵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一個地方。
“原來燕山古道是真的。”
他指向一個地方:“我在草原上聽過一個傳聞,爲了擊敗鐵鶴部,幽山國皇帝曾經下令募集全國工匠民勇,在燕山上開出來一條小路,耗時七八年,而後利用這條山道進入草原,奇襲鐵鶴部後方,一舉將鐵鶴部擊敗。”
他看向李叱說道:“應該立刻派人去找虞大哥,讓他務必找到這條古道。”
李叱點了點頭:“明白。”
餘九齡那邊,他們又發現了一些石桶,其中裝着的就是砂金,但是數量顯然沒有在外邊地宮發現的多,這些砂金裝在石桶裏的用處是什麼,也不得而知。
餘九齡道:“先不管那麼多,都取走吧。”
漢子們開始把砂金裝進揹筐裏,這裏一共有一排九個石桶,都不是很大,當他們把砂金一點點往外捧的時候,石桶下邊發出了輕微的咔咔的聲音,有人看了看,發現石桶好像比剛纔高了些。
聽到聲音,李叱回頭看了一眼,就在他回頭的那一刻,看到其中一個石桶因爲分量減輕而往上緩緩移動。
“放回去!”
李叱立刻就驚呼了一聲。
可是已經晚了,整個兵器庫好像都輕輕震動了一下,李叱和唐匹敵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喊了一聲。
“跑!”
餘九齡嚇了一跳,他拉了身邊的兩個人轉身就跑,夏侯琢也一樣,呼喊着人快點往外跑。
“別要那些砂金了,扔掉,快跑!”
李叱見還有人要把揹筐背起來,眼睛都紅了,嘶啞着嗓子喊着讓他們快跑。
一羣人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兵器庫,沒多久,兵器庫又震動了一下,那些分量減輕了的石桶全都抬了起來,一道巨大沉重的閘門轟然落下,將兵器庫封死。
如果不是李叱回頭看了一眼的話,他們可能都會永遠被封在兵器庫裏,那個機關只能是一次使用,閘門放下就起不來,被封在裏邊的人如果靠恢復石桶位置就能出來,這封門還有什麼意義。
所有人站在看着巨大的封門石落下,都心有餘悸。
“如果不貪,就不會被封死。”
餘九齡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哪怕只拿一個石桶裏的砂金也許都不會出事……”
他臉色發白,似乎是體悟到了什麼了。
“圖……”
李叱搖了搖頭道:“我還沒有來得及畫下來。”
唐匹敵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道:“沒關係,我記下了。”
李叱問:“全……全部?”
唐匹敵轉身一邊走一邊說道:“有什麼奇怪的嗎?區區幾千裏江山。”
第三百零八章 三月江樓見一見
當那道閘門放下來的時候,可能是在維護那些幽山國的君臣最後一絲尊嚴。
李叱他們回到車馬行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衆人這兩天都在忙着開掘地宮的事,出來後纔想起來,明天就是羽親王出兵的大日子。
李叱問夏侯琢要不要過去看看,夏侯琢搖頭,他才懶得去,他之所以答應留守冀州其實和他爹也沒什麼關係,他只是想保護他的母親和李叱他們這些兄弟。
如果留守的是楊卓,他會做出些什麼其實根本就不用猜。
“算計着日子。”
唐匹敵說道:“羽親王出兵之後一個月之內應該沒也什麼抵抗,因爲這一個月內走過的基本上都是冀州的屬地,出一個月,就到豫州和冀州交界處,到時候會有惡戰。”
他看向李叱說道:“如果兗州出兵,最遲兩個月能攻到冀州城下,兗州軍可以放棄沿途所有城鎮,直撲冀州,從兗州過來一馬平川無險可依,他們就算不走官道,走原野,也能直撲冀州城下。”
李叱點了點頭:“兩個月……一晃而過。”
唐匹敵道:“如果豫州軍兵分兩路,一路依靠南平江之天塹阻擋羽親王大軍,另外一路繞過來殺奔羽親王后路,最多也只需兩個月。”
夏侯琢嘆道:“能怪誰,距離出兵一年有餘,他就已經把要出兵的事搞的人盡皆知。”
“咱們得做好準備了。”
李叱道:“兩個月後,冀州就可能會被合圍,到時候羽親王大軍被豫州軍牽扯在南平江一線沒辦法及時回軍,冀州就成了一座孤島。”
夏侯琢笑道:“好在有我。”
李叱搖頭道:“到時候你也不會舒服,雖然冀州城堅固,可是最先到的兗州軍不可小覷,兗州毗鄰渤海國,兗州軍常年都在打仗,和冀州軍這些大爺兵相比,兗州軍纔是真正的軍隊。”
夏侯琢嗯了一聲:“好在糧草物資冀州還不算缺。”
他看向李叱說道:“車馬行這邊不用擔心糧草的問題,如果不夠用,我會調運過來。”
李叱搖頭道:“車馬行這邊不用你分心顧及,你現在真的應該回到軍營裏去了,哪怕不去見你父親,也要和你的親兵營在一塊。”
夏侯琢嘆了口氣,他看向李叱說道:“把你幹娘接到車馬行來吧,這樣也就不用葉先生和你師父他們輪流在那邊守着。”
李叱點了點頭:“好。”
話剛說到這,外邊有夥計跑進來,說是有人送來一封請柬,人把請柬放下就走了,來的是三月江樓的人。
高希寧聽到三月江樓這個名字眼睛就亮了,她湊到李叱身邊慫恿道:“去去去,不是說三月江樓天上天,是男人進去就會流連忘返嗎,你一定要去……帶上我,我也去長長見識。”
李叱:“你爲什麼要長這種破見識!”
高希寧:“你居然急眼了。”
李叱:“我哪有……”
高希寧:“你爲了不帶我去,居然急眼了?”
李叱:“我……”
高希寧道:“要麼帶我去,要麼你自己去,你選一個吧。”
李叱:“我自己去。”
高希寧:“噫!”
“崔家的人,等不及你父親大軍出城就讓我去,你覺得是爲什麼?”
李叱看向夏侯琢。
夏侯琢無比嚴肅地說道:“此事可能有些蹊蹺,我不能讓你一人冒險,我必須隨你前去。”
李叱:“噫!”
餘九齡道:“多一個人多一個幫……”
話還沒說完就被莊無敵拉到一邊去了,莊無敵看向李叱,張了張嘴,也許覺得說什麼話都沒意思,於是又閉嘴,站在李叱身邊不動了。
這意思很清楚,我不說話,但我要去。
夏侯琢道:“他們都可以不帶,但是我一定要去,因爲我地形熟悉,若萬一有什麼意外的話,我的作用最大。”
李叱看向唐匹敵:“你去不去?”
唐匹敵搖頭道:“你們去,家裏得有人守着。”
李叱道:“你們看看老唐,再看看你們自己,真的是天差地別,我都替你們感到羞愧。”
說完之後他轉身握着唐匹敵的手說道:“那麼這一趟就辛苦了,你替我去。”
唐匹敵一臉問號。
李叱說完居然轉身走了,高希寧看着那傢伙嘚瑟的樣子,笑了笑,揹着手追了上去,用肩膀撞了撞李叱問:“你爲什麼不去?”
李叱道:“我是當家的,當家的得端着點。”
高希寧:“不是因爲別的纔不去的?”
李叱正義地說道:“斷然不是,如果我想去的話,還有什麼事能阻攔的了我?我是真心不想去。”
高希寧道:“其實一個成熟的成功的男人,應該是全面的,包羅萬象的,青樓也是一種閱歷,應該……”
李叱道:“大哥,你這個坑挖的很生硬,相當於按着我的頭往坑裏塞,這樣不好。”
高希寧哈哈大笑。
她問:“那你要去做什麼?”
李叱一邊走一邊說道:“也不知道是某個誰,在書院時候信誓旦旦說要練一身絕世武功,可是到了車馬行這已經好多天,從沒有見她練過一次。”
高希寧臉微微一紅地說道:“我有兩個妹子需要照顧,哪裏有那麼多時間,你前兩日擔心冀州會出事,不是讓人把苑佳蓓和她孃親也接過來了嗎,我每日要照顧她和英媛,左擁右抱的,可是很累的。”
李叱:“……”
他走到後院小演武場那邊,看向高希寧說道:“來,把我教你的拳法練一遍我看看。”
高希寧唔了一聲,蔫蔫的走到演武場上,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練功。
李叱看着她打拳,覺得她的腿可真美……呸!
三月江樓。
崔泰坐在書房裏覈算着賬本,他確實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掌櫃,每一天的賬目都會親自核對,一個銅錢都不會算的差了。
公叔瀅瀅從書房外邊走進來,她站在崔泰面前,她不說話,只是站在那看着。
片刻之後,崔泰放下手裏的賬冊,他看了公叔瀅瀅一眼:“想說什麼?”
公叔瀅瀅道:“我要殺羽親王。”
崔泰笑起來,有些釋然,因爲他知道公叔瀅瀅總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崔家爲什麼要救她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還不是因爲她是最會殺人的女人。
“你很美,身材也不錯,容貌上有三分媚意,尤其是眼角那淡淡的一點美人痣,很有韻味,所以你這樣的女人,羽親王應該也會喜歡,我聽聞他最愛的就是身形嬌小的女子。”
崔泰道:“可是現在時機不對。”
公叔瀅瀅道:“明日他就要率軍出城,再回冀州,不知何年何月,萬一他打贏了也就不會再回來,直接入主都城,現在時機不對,以後哪裏還有時機?”
崔泰道:“我爲什麼留下你,你自己已經悟到了,其他的事你不要過問,學會閉嘴,等什麼時候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安排人把你送過去。”
他看向公叔瀅瀅說道:“你是最會殺人的女人,但不是最會勾引男人的女人,三月江樓裏有很多你要學的東西,達不到我的要求,你永遠也不會有殺羽親王的機會,我不會拿你這樣一個不聽話的人去賭。”
公叔瀅瀅咬着嘴脣,片刻後,她深呼吸。
“崔先生,那你告訴我一個大概的時間。”
“最少三個月。”
崔泰道:“但不一定,什麼時候我在你的眼睛裏看不到仇恨,什麼時候再來說這件事。”
公叔瀅瀅沉默了許久,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殺羽親王?”
崔泰眼神一凜。
“我說過不該問的你不要多問,已經警告過一次,你又犯了,當掌嘴。”
公叔瀅瀅哼了一聲:“你可以試試能不能。”
崔泰道:“我希望,下次我說掌嘴,你自己動作快一些的打。”
他的話音剛一落,從他側面的屏風後閃出來一個黑影,一把抓向公叔瀅瀅的衣襟,公叔瀅瀅臉色大變,她立刻後撤,同時手朝着腰畔摸過去,她帶了短刀。
她的手剛剛握住刀柄,身子後撤了半步,以爲避開了那個黑影的攻勢。
可是卻根本避不開,那人一把抓住了公叔瀅瀅的衣襟,把公叔瀅瀅拉過來,抬起手就要扇下去,那個巴掌距離公叔瀅瀅的臉只有一指寬度的時候驟然停下,掌風將公叔瀅瀅額前垂着的頭髮吹的飄了起來。
因爲崔泰喊了一聲停手。
聲音到,手掌立停,這份反應已經讓人震撼。
“她一會兒還要見客,記着吧,下次加倍打了。”
崔泰淡淡的說了一句。
那個抓住公叔瀅瀅的人一鬆手,公叔瀅瀅就被推倒在地,竟是連站穩都不能。
她看向那個出手的人,居然是在雙星樓門口等她的那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像是個樸實的鄰家小夥,笑起來還有酒窩,還有一顆有點漂亮的虎牙。
崔泰看着公叔瀅瀅說道:“你先回去洗漱更衣,我派人去請了李叱過來,一會兒你和我一起去見他。”
公叔瀅瀅的眼睛驟然睜大,她怒問:“憑什麼!”
崔泰眼睛眯起來說道:“這是今天第二次你頂撞我,我再容你這一次,下次我就會殺了你,你要記住,我從不和你這樣的人開玩笑。”
他走到公叔瀅瀅身前,低頭看着她的眼睛說道:“去洗漱更衣,或者現在就死。”
公叔瀅瀅沉默片刻,爬起來,轉身走了。
那個年輕人嘆了口氣道:“崔公,這種人真的能用?”
崔泰笑道:“她這樣的人才好用,羽親王滅了許家,她和許元卿關係匪淺,就算我們不用她,她自己也會想辦法去刺殺羽親王,所以爲何不用?”
他看向年輕人說道:“你去忙你的事,羽親王出兵之後,最多兩個月攻城的大軍就到了,協助破城之事才最重要。”
“是!”
年輕人俯身道:“我現在就去。”
崔泰道:“秦拙,你順便告訴魏陷陣,以後儘量不要動弓,他那樣的一箭,又豈是江湖客能射的出來?明眼人看到了,就會猜測他的身份。”
名爲秦拙的年輕人笑道:“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不過他那種性子……跟他祖上一樣死板。”
第三百零九章 天下皆知
崔泰沒有想到來的人居然不是李叱,在他看來,李叱不來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因爲崔家的人請李叱來喫飯談事,這是給足了李叱面子。
換句話說,叫賞臉。
李叱不來,來了車馬行一個不知名的小人物,這讓親自來見李叱的崔泰心裏有些生氣。
可是他這樣的人,又怎會輕易的喜怒形於色?
“崔先生。”
唐匹敵抱拳,以晚輩之禮相見。
崔泰只是隨意的點了點頭,他在主位上坐下來後問道:“李叱怎麼沒來?”
唐匹敵笑了笑道:“李叱爲何要來?”
崔泰微微皺眉,本不想喜怒形於色,但這個面相冷峻還帶着些驕傲的年輕人,言辭頗爲鋒利,可是崔泰這樣出身的人又怎麼會看得起這些,他只是覺得唐匹敵是個無知之人,無知者纔會無畏。
崔泰沉默片刻後,擺了擺手:“送客。”
唐匹敵笑了笑,那笑容之中滿是對崔泰的輕蔑,這種輕蔑,讓崔泰有些不能忍受。
他看唐匹敵轉身要走,輕輕哼了一聲後說道:“你是李叱的手下?果然什麼樣的主子有什麼樣的手下。”
唐匹敵一邊走一邊說道:“今日我也才知道這話極有道理。”
崔泰眉頭皺的更深了些,因爲他覺得自己被罵了。
“大膽。”
站在門口的秦拙努叱一聲,一伸手攔住唐匹敵說道:“居然敢如此放肆!”
唐匹敵笑道:“原來這種,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手下,還是一層一層的,有點意思。”
秦拙的眼神裏怒意外溢。
崔泰起身道:“我請李叱來,他卻只派你來,禮數上的事,料來你也不懂,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你走吧。”
唐匹敵轉身看着崔泰說道:“我聽聞,百姓們經常會說到一個道理,要想請人喫飯議事,提前三天以上說了才叫請,當天喊人過來,那不是請,只是喊過來,崔先生的話讓我理解了崔家的禮數是什麼,多謝賜教。”
崔泰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盡力語氣平淡地說道:“你確實有些放肆了。”
唐匹敵道:“這句話說的很好,讓我更進一步瞭解了崔家的禮數。”
“你放肆!”
秦拙一把抓向唐匹敵胸前衣襟,就在不久之前,公叔瀅瀅被他一把抓住衣襟,如果不是崔泰阻止的話,秦拙那一個耳光就會狠狠的抽打在公叔瀅瀅的臉上。
此時此刻,公叔瀅瀅就站在崔泰身後,她不認識面前這個年輕人是誰,但是她覺得這個你年輕人說的話很有意思,沒有一個髒字,卻字字戳在崔泰這樣的人內心正中。
她看到秦拙出手的那一刻,還有些淡淡惋惜,因爲她覺得這個少年長得很冷峻,是那種硬朗的俊,不是那種帶着些陰柔氣的俊,挺好看的一張臉,被一巴掌扇上去的話,應該會變得難看起來。
可是下一息,秦拙跪下了。
在秦拙的手即將抓住唐匹敵衣服前襟的瞬間,唐匹敵抬起手捏住了秦拙的手腕,然後發力一撅,秦拙的手腕處立刻一陣劇痛,他完全沒有預料到會這樣,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很誠實的反應。
還是雙膝跪倒。
唐匹敵低頭看着秦拙那張滿是不可思議和羞憤的臉,他點了點頭道:“崔家的禮數雖然不怎麼樣,但這攔着人不讓走的方式倒是頗爲誠懇。”
秦拙又羞又怒,他何曾有過這樣屈辱的經歷,他立刻就要強行站起來,可是隻強行了一下就不得不放棄,他可以站起來,但胳膊必斷。
這個少年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再發一分力,胳膊就會撅斷。
崔泰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睜的大了起來,秦拙的實力他自然清楚,卻被人一招制服,有輕敵大意的成分在內,可不得不說這個少年確實很強。
秦拙怒道:“你敢放我起來嗎?”
唐匹敵嘆道:“你咬牙切齒的發狠說了一句這樣的話,和咬牙切齒的說一句你敢放我一命嗎並無區別。”
他忽然笑了笑道:“巧了,我還確實敢。”
於是他鬆開手。
秦拙猛的站了起來,一拳朝着唐匹敵的面門砸了過來,這一拳是暴怒之下的全力一擊,恨不得把唐匹敵那張討厭的臉打碎纔好。
可是唐匹敵又不是木樁,只會戳在那一動不動。
還是後發制人。
秦拙的拳頭就要到唐匹敵面前的那一瞬間,拳頭距離鼻子大概也就剩下一指寬度,唐匹敵的頭往旁邊迅速一歪,那拳頭就幾乎擦着唐匹敵的臉打了過去,拳風帶起了唐匹敵的頭髮。
唐匹敵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一掌託在秦拙的下巴上,直接把人託了起來,秦拙的雙腳離地,眼睛驟然睜大。
唐匹敵的手從託轉爲壓,手在秦拙的脖子位置狠狠往下一按。
砰!
秦拙的後背重重撞擊在地面上,如果不是他強行把頭往前彎的話,這一擊,後腦撞地,他可能一時之間想起都起不來。
秦拙落地的一瞬間,雙腳狠狠的踹了出去,直奔唐匹敵的襠下,而在這一息之間,唐匹敵的臉上還出現了一種這招我很熟的表情。
踢襠?
再快還能快的過流雲陣圖?
秦拙的雙腳並排着踹過來,唐匹敵右腿起來,腿到了秦拙的雙腿上方後彎曲,一條腿屈膝夾住了秦拙的兩條腿,然後側身轉動了半圈。
他鬆開腿,秦拙就往後飛了出去,人趴在地面上,地面確實擦的很光滑乾淨,一塵不染,所以他滑行的距離也不算近,滑過半個客廳後,頭頂恰到好處的在輕輕觸碰到牆壁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可是秦拙卻覺得,自己要是這一下直接撞暈了的話,應該比現在這樣還好些,暈了也就不會覺得如此丟人。
“出手很剛硬,沒有變通。”
唐匹敵淡淡地說道:“在軍中也算個二流高手了,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倒也不遠,只隔着五個一流高手,一個一流高手應該能打五十個你。”
略誇張,很氣人。
他回頭看了崔泰一眼,沒說話,眼神裏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大概是你送客的儀式可以結束了嗎?
崔泰忽然笑起來,抱了抱拳說道:“這位小兄弟說的對,我確實有些魯莽,也有些不知輕重,還請不要見怪……”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唐匹敵就把話打斷了。
唐匹敵道:“見怪。”
崔泰一怔。
唐匹敵沒有再看他,而是看向門外說道:“前排屋頂上的那個人,雖然藏的還算好,但他手裏的鐵胎弓剛剛有些反光,所以我看到了,木弓最強不過三石,要發三石以上之力,纔會改成鐵胎弓,按照四石之力算,他發箭,我殺你,應該我快一些。”
他側身站好,不是面對着外邊也不是面對着崔泰,右手在外,左手在內,如果外邊的人真的發箭,他能在一瞬間掐住的脖子,右手抓住鐵羽箭。
四石以上的弓,發出來的箭力度太猛,又判斷是鐵羽箭,所以唐匹敵知道自己可以握住那支箭,但不可能讓那支箭戛然而止。
但他可以順勢把那支箭刺入崔泰的心口。
在這片刻之間,唐匹敵計算好了這些,他側身站位的那一刻,已有八分把握。
崔泰沉默片刻,抬起手朝着門外擺了擺。
對面屋頂上,名爲魏陷陣的年輕人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鐵胎弓放下。
崔泰道:“小兄弟,剛纔確有失禮之處,現在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了嗎?”
“不可以。”
唐匹敵看向他微笑着說道:“過一個月再說。”
崔泰笑了笑說道:“爲何過一個月?”
唐匹敵從自己袖口裏摸了摸,摸出來一小塊碎銀子,大概半兩左右,他把碎銀子放在桌子上,看向崔泰說道:“從三月江樓出門往左走,大概走二里多遠,距離夫子廟三十丈有一傢俬塾。”
“私塾裏有一位老先生,他不講學問,只講禮數,世人皆知,禮數上的事是周夫子所創,原本無一定之規,周夫子整理成冊教化世人。”
“私塾裏的那位老先生就專門教這些,每一堂課每個人收三個銅錢,他講的很好,淺顯易懂,一般的孩子一堂課就會學會很多,尋常家庭,爲了孩子知書達理,也不會心疼這三個銅錢。”
唐匹敵笑着說道:“崔先生年少時,家裏應該沒人給你出這筆錢,我替你出了,那塊銀子大概半兩,折算銅錢最少五百文,其中三文錢是給你學禮數交學費所用,剩下的。”
他看着崔泰笑道:“給你復讀用。”
在這一刻,公叔瀅瀅看唐匹敵的眼神都有些變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一個少年不幼稚,而且還有些霸氣。
其實判斷一個少年這樣做幼稚不幼稚並不複雜,沒實力裝還硬裝就是幼稚,有實力裝那不叫裝,那叫基操。
唐匹敵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崔先生學好了之後,再到車馬行相見吧。”
崔泰沉默片刻後說道:“你逞了一時口舌之利,然後就這麼走了的話,可能會失去什麼。”
唐匹敵頭也沒回地說道:“我真的不希望過一陣後,在車馬行裏見到崔先生,那樣的話,崔先生臉上不好看,另外……崔先生真的不是個聰明人,剛剛請夏侯在三月江樓的好處,莫名其妙就沒了。”
他像是一個無情的嘲笑機器,步伐不快,語速也不快,人走出去十幾步後,話還在說着。
“崔先生真要是會到車馬行的話,我們彼此臉上都不好看,不同的是,崔先生的臉面是真不好看,而我是因爲很膚淺,嘲笑人的時候收不住,笑的應該也不好看,畢竟是真心覺得好笑。”
崔泰站在那沒有動,也沒有下令阻攔,因爲他看到了前排房子下邊,夏侯琢站在那。
這個年輕人先來,夏侯琢後來,應該是故意爲之。
離着有點遠,可他卻彷彿看到了夏侯琢臉上的嘲笑,和唐匹敵的話一樣鋒利。
片刻後,崔泰大聲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唐匹敵走到夏侯琢身邊,回頭看了一眼後說道:“以後天下皆知,你也會知。”
夏侯琢輕笑道:“這句話就裝的很大了。”
唐匹敵笑着回道:“小了配不上你的身份。”
夏侯琢哈哈大笑,兩人並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