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西域來的壯士
雙星樓。
剛剛走進雙星樓的時候,穿着一身嶄新錦衣的餘九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侷促不安,甚至看起來還有些氣勢。
也許是懷揣三千兩銀子的鉅款提升了自信,也許是新衣服帶來的加成,也許是他現在對雙星樓也沒那麼陌生了。
這種從容和自信,一直持續到了他見到尹姑娘爲止,在尹姑娘面前,他的從容和自信蕩然無存。
真的,沒有一絲一毫底氣,被人家壓的他都不像個男人,讓他自己也感覺到羞愧難當。
坐在他面前一臉嬌羞模樣的尹姑娘含情脈脈的看了餘九齡一眼,心說這位富家公子怎麼很斯文的樣子,一點兒都不心急。
這樣的公子,雖然不帥,但是也不討人厭,人是顯得稍稍瘦弱了些,可是比起世子殿下來還要強壯那麼一丟丟。
而她臉上的嬌羞是在一千兩的銀票放在她面前之後纔出現的,不然的話她還板着臉。
餘九齡坐在那就沒想明白,爲什麼世子楊卓的口味如此非同尋常。
這位尹姑娘不是中原人,看起來應該是西域那邊某個小國的人,有着典型的高鼻樑和深眼窩,嘴脣上依稀還有淡淡的……絨毛?反正粉是沒有壓住。
模樣上來說倒也還算漂亮,只是身材略顯強壯了些,強壯的程度也就是剛好能裝進去一個餘九齡。
這姑娘哪裏吸引人呢?
餘九齡在思考這個問題,世子殿下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早知道是這樣的一個人,我餘九齡又何必在李叱面前表現的那麼爲難?
這尹姑娘一邊的胸脯都比餘九齡臉大,喜歡抖胸肌的姜然在她面前就是個渣渣。
“公子?”
尹姑娘輕輕叫了一聲,臉上羞澀更重。
餘九齡假裝沒有聽出來她語氣之中的期待,而是端坐好,用很嚴肅的語氣和尹姑娘進行交流。
他問:“你,一個來自西域的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原……是因爲你在西域過不下去了嗎?”
尹姑娘沒有聽出來這話裏的意思,還以爲這位富家公子是在可憐她,心疼她。
於是往前湊了湊,她一往前來,餘九齡就往後挪了挪屁股,顯然慌了一下。
“別別別,咱們正經聊聊天。”
尹姑娘溫柔的拉起餘九齡的手,餘九齡感動地說道:“疼,疼,疼……你先鬆手,咱們有話好好說。”
尹姑娘道:“公子,你看你這麼拘謹。”
餘九齡道:“沒見你之前我其實沒拘謹。”
尹姑娘臉又微微一紅,小拳拳錘了餘九齡一下:“你看你,說的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她把臉靠在餘九齡的肩膀上,聲音很輕地說道:“我們這樣的女人,遇到一個像公子這樣憐香惜玉的人不容易,我也是,我也是着實喜歡公子的……”
餘九齡深呼吸。
他就想不明白,爲了這樣一個人,幹掉一個世子,真的有必要嗎?
這事羅境也就是不知道,如果羅境知道的話,應該會提起長槊殺進永寧通遠車馬行,而不是世子府。
他就把長槊懟在李叱臉上問:“你爲什麼?!我就問問你爲什麼!”
李叱應該會羞愧的無地自容吧。
餘九齡想到這些,忍不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看向尹姑娘說道:“姑娘,你最早的時候不是在冀州討生活吧。”
尹姑娘點了點頭:“是的,我這樣的苦命人,一開始從西域過來,歷經千難萬險纔到了中原,本來我是聽說,中原這邊的男人,都可喜歡我們西域姑娘了,可是哪裏想到,我輾轉了蜀州,豫州,然後又到了冀州,這才遇到了第一個真正在乎我的男人,還是一位……還是一位世子殿下!”
餘九齡道:“那你可真不容易……世子他……想想看,應該也挺不容易的,他可能已經等你多年。”
尹姑娘道:“確實是不容易,還好,不是紅顏薄命,總算是有人懂我疼我,而非讓我一人扛下所有。”
餘九齡道:“我一聽姑娘說話就知道姑娘閱歷豐富,西域來的,還去過蜀州和豫州,怪不得你的中原話口音這麼複雜。”
他緩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一定要做一個言而有信的人,所以他用很深沉的語氣說道:“現在不止是一個人想要疼惜你愛護你了,你命中的第二個男人他出現了。”
“嗯!”
尹姑娘一把抱住餘九齡:“他就在我面前,我看到了公子你的真心。”
餘九齡嚇得一把掙脫開,往後躲了躲說道:“咱們都……咱們都理智一些。”
尹姑娘道:“到了這裏,公子還要什麼理智?我可以沒有理智,公子也可以沒有理智。”
餘九齡道:“我還能剋制。”
他咳嗽了幾聲後說道:“我說的,你命中的第二個疼惜你的男人不是我。”
尹姑娘一怔:“爲什麼?公子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嗎?”
餘九齡道:“不不不,其實我來求見姑娘是受人所託,這些銀子是別人請我轉交給你的。”
尹姑娘耿懵了,她問餘九齡道:“公子,你這樣說,是在生氣我沒能好好侍奉公子吧,我剛纔確實有些失禮,若是公子不棄,我現在就好好侍奉你。”
餘九齡道:“尹姑娘你冷靜的聽我把話說完。”
尹姑娘道:“公子你不要叫我尹姑娘,這是我在中原的名字,我心甘情願把我的名字告訴公子這樣的好人,我本是西域天竺人,我的原名叫……塞班,公子若是願意,可以呼喚我的原名。”
餘九齡道:“塞班……”
尹姑娘道:“公子。”
餘九齡:“別別別,咱們現在繞過這個環節,說正事。”
他又咳嗽了幾聲後說道:“尹姑娘,你可聽聞過幽州少年將軍羅境之名?”
尹姑娘想了想,點頭道:“聽說過,都說他是北境第一高手,所向無敵,從無敗績。”
“對!”
餘九齡道:“就是羅公子想求見姑娘你,是他委託我來看望姑娘,想問問姑娘你願意不願意,在明天晚上和他見一面,他對姑娘你的愛慕之情,猶如長河倒懸不可抑制,姑娘若是願意的話,明天會有車馬來接。”
他不等尹姑娘插嘴,繼續說道:“羅境將軍非但勇武無敵,而且相貌俊美,武藝上來說他是北境第一高手,相貌上來說,堪稱北境第一美男。”
尹姑娘眼睛都睜大了,她忍不住問道:“那羅將軍又沒有見過我,爲何會如此?”
餘九齡心說他有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病,是李叱安排的他有病。
但他回答道:“羅將軍曾經來過雙星樓,遠遠的看到過姑娘你一次,一眼就沉淪,難以自拔,回去之後朝思暮想,竟是思念成疾……”
餘九齡說到這的時候想着羅境啊羅境,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之前是李叱欠的,現在是我欠的,咱們一碼歸一碼,我還是有一點道德底線的。
小羅啊,雖然還沒有見過面,也沒有打過交道,而且你並沒有參與這件事,我還是覺得難爲你了。
尹姑娘這樣的西域壯士,能遇到世子楊卓這樣的人,其實何必要拆散人家呢?
李叱你怎麼能這麼無恥呢?
餘九齡嘆道:“如果姑娘願意的話,明天晚上,我會安排車馬接你去與羅將軍相見,羅將軍還有厚禮。”
尹姑娘點了點頭道:“我其實也是極仰慕羅將軍,早就聽聞過他的名字,是一位蓋世英雄,我願意去見羅將軍。”
餘九齡連忙道:“那這事就算是成了,我也能鬆一口氣,我現在就回去找羅將軍覆命,姑娘好好準備一下,明天咱們再見。”
尹姑娘錯愕道:“公子你不留下來嗎?”
餘九齡道:“不了,我必須馬上回去見羅將軍,你不知道羅將軍有多心急如焚。”
尹姑娘覺得有些遺憾,因爲餘九齡確實是一個看起來很有風度的男子。
然後她就知道了餘九齡不只是有風度的男子,還是一個風一樣的男子,嗖的一聲就不見了,跟變戲法似的。
一個時辰後,車馬行。
餘九齡把剩下的一千兩銀票鄭重的遞給李叱。
“沒花那麼多,就花了兩千兩,給你省回來一千兩,你不用誇我,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
李叱有些不理解,他問餘九齡道:“你之前不是想的挺好的嗎,完事之後把這一千兩銀票給那姑娘。”
餘九齡連連搖頭,正人君子般肅然道:“沒有事,什麼事都沒有,這一千兩銀子你收回去,我多拿一會兒都覺得燙手,是對我的傷害,尊嚴和身體上都有。”
李叱把銀票接過來,他現在都懷疑銀票對餘九齡幹了些什麼,是銀票先動的手。
唐匹敵坐在旁邊也是一臉不解,這不是他認識的餘九齡,這是一個假的餘九齡。
莊無敵沒說話,伸手在餘九齡臉上使勁拽了一把,險些把餘九齡臉皮給薅下來。
餘九齡疼的嗷一聲叫喚,莊無敵還回味了一下手感,點了點頭:“是真的。”
唐匹敵道:“那就是被奪舍了吧,看起來是餘九齡,但只是餘九齡的驅殼,他的靈魂已經不是餘九齡了,而是……尹姑娘!”
餘九齡:“……”
他嘆了口氣道:“不可能,我這身軀裝不下尹姑娘的靈魂。”
這句話說完,李叱他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位尹姑娘聽起來似乎有些特殊。
餘九齡道:“我從來不覺得一個女孩子胖一些不好看,真的,但是胖和壯是兩碼事,可能是西域天竺那邊的獨特環境造就了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什麼獨特環境造就了世子楊卓。”
李叱道:“你大概給我一個提示,我也好想象一下這位西域女子的風情。”
餘九齡往四周看了看,實在沒有找到合適的參照物。
李叱道:“我懂了。”
餘九齡忽然看到了神鵰。
李叱:“適可而止好嗎?”
餘九齡嘆了口氣。
他壓低聲音問:“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男人,就是有那種比較特殊的愛好……”
唐匹敵問:“你說的是愛好,還是哀嚎?”
餘九齡道:“一回事。”
唐匹敵一怔,然後眼睛就慢慢的睜大了。
李叱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這事完了之後,回頭找個機會,好好請人家羅境一頓,經過此事,以前的矛盾都不是事,應該可以化干戈爲玉帛……”
第四百零一章 入坑
羅境的將軍府在冀州城東城,這是一座前後三進的大院,是曾凌當初親自爲羅境挑選出來的住處。
這院子前邊隔一條路就是小井河,河水平緩,兩岸景色很精緻,河對岸就是冀州城裏有名的桃花苑。
羅境來的時候帶來他的是虎豹騎,雖然兵力只有三千人,可是這三千輕騎的戰力之強悍,已經讓青州軍和豫州軍爲之膽寒。
南下之戰,冀州軍屢戰屢敗,尤其是那些叛軍更是一觸即潰,唯獨虎豹騎所向無敵。
冀州軍大敗退回的半路上被青州軍猛追不捨,羅境看出來追兵隊伍脫節,猶如一條斷了線的風箏龍,所以請求率軍反擊。
羽親王卻看不起他,覺得他狂妄,只准他帶着自己的三千虎豹騎回去,反正死了這些兵也是幽州的兵,本就不受羽親王節制。
誰想到靠着這三千虎豹騎,羅境一口氣把追兵殺退十餘里,後面的青州軍大隊人馬害怕被伏擊,竟然沒敢上來。
羅境之名隨即傳播開來,人人皆知幽州少年將軍羅境勇猛無敵,不負北境第一高手的稱號。
羅境回到冀州之後就住在他這大院裏,院子裏留下三百親兵,其他的隊伍駐紮在冀州軍大營裏。
閒來無事,羅境每日都和手下親兵在大院中比武遊戲,倒也自在。
此時在後院空地上,羅境只穿了單衣,沒披掛甲冑,赤手空拳,被十幾名精悍的親兵圍着。
“你們若能將我摔倒,每人賞金十兩。”
羅境笑着說了一句。
他手下士兵們互相看了看,然後吶喊一聲同時衝了上來,一個個卻都很緊張。
羅境也不出重手,只是將手下人一個一個的摔出去,一時之間竟然有人仰馬翻之勢。
他出手極快又精準,抓住一個摔翻一個,沒人能在他面前撐住一招。
有兩名親兵撲上來,一左一右抱住羅境兩條腿,兩人發力就要把羅境往後掀翻。
羅境哈哈大笑,腰往下一沉紮了個馬步,那兩人奮力之下,羅境竟然馬步不亂。
他伸出手去,一邊一個抓了那兩名親兵的腰帶,隨手一甩,就把兩人扔了出去。
“想從我手裏拿到十兩黃金,沒有那麼容易。”
羅境招了招手道:“再來,我的兵可不許如此輕易就認了輸,再來再來!”
那些都被摔趴在地上的士兵們紛紛爬起來,再次吶喊着衝向羅境。
就在這時候,門口的衛兵跑進來一個,見羅境正在摔跤遊戲沒敢直接打擾,而是等着羅境又一次把十幾個人全都放翻後才上前說話。
“少將軍,葉先生求見。”
“葉先生來了?”
羅境伸手要過來一條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笑了笑道:“應該是節度使大人找我有事,你們各自訓練,不可懈怠。”
說完之後一邊擦汗一邊往前走,這前後三進的大院,後院空地是他練功所在,也是士兵們住處,中院是羅境住處,前院也是士兵們住處。
他走到中院,葉杖竹已經在院子裏等着,見羅境過來,葉杖竹笑着迎過來抱拳道:“見過將軍。”
羅境一擺手:“你我之間還需如此客氣?葉先生來,可是節度使大人有什麼事要你傳話?”
葉杖竹道:“將軍猜的正對。”
他靠近之後壓低聲音說道:“前天夜裏和羅將軍喫酒之後,我回去就把遇到世子門客的事對曾大人說了,曾大人格外生氣,想爲將軍討一個公道。”
羅境笑道:“節度使大人自己都不敢出府門來,還想爲我討一個公道?”
這話裏,頗有些不滿。
葉杖竹道:“我昨日苦勸大人一天,大人也深知,若如此坐以待斃,不是大人一人生死,還有冀州軍上上下下無數人的生死,所以大人決定見將軍一面,商量對策。”
羅境眼睛一亮:“節度使大人總算是想明白了,這樣任由欺辱,只會讓那父子二人變本加厲。”
葉杖竹道:“大人今夜會到雙星樓等將軍商議大事,順便也請將軍放鬆一下。”
羅境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後才說道:“我羅境不好女色,不過若是節度使大人想去消遣一番,我便陪他就是,可約好了在今夜何時?我提前去等候節度使。”
“將軍只需在府中等候,待入夜,節度使大人會派車馬來接將軍。”
葉杖竹道:“若將軍能赴約,我就回去和節度使大人說一聲,然後就去雙星樓那邊安排。”
羅境點了點頭道:“你只管去,車馬來了,我便出門。”
葉杖竹再次俯身施禮,然後告辭離去。
羅境往後院走,本想回去繼續練功,可是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他沉思片刻後吩咐身邊親兵道:“今夜所有人穿甲等待軍令,若我派人回來,你們立刻縱馬來援。”
他親兵隊正羅枝節有些擔憂地問道:“將軍是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
羅境道:“羽親王父子一心要殺曾大人,他今夜出門與我見面,難保不會被人盯上,這裏距離雙星樓沒有多遠,你們隨時戒備,另外派人去知會咱們在冀州軍大營裏的隊伍,今夜不可卸甲。”
“是!”
羅枝節應了一聲,連忙去安排人傳令。
在河對岸的桃花苑裏,世子楊卓的門客鄭六成躲在一棵樹後邊,舉着千里眼看向羅境的將軍府。
“你們也都給我盯緊了,什麼時候羅境出門,你們立刻回去告知殿下。”
“是!”
他手下幾個人都應了一聲,死死的盯着羅境將軍府那邊,鄭六成知道今夜要打的人是羅境,他想着縱然羅境本事大,難道還能打得過幾百人?
但是世子府裏那些門客,其實絕大部分都不知道今夜打誰,只知道有人敢染指世子在雙星樓裏的姑娘,打的就是這個喫了熊心豹子膽的倒黴蛋。
只要羅境這邊一出門,鄭六成就會派人回去報信,然後世子就會帶着他的門客浩浩蕩蕩去雙星樓裏打一架。
節度使府。
曾凌看向走到門外的進卒,他點了點頭道:“進來吧。”
進卒面帶愧色的進門,俯身道:“大人交給屬下的差事,沒有辦好。”
曾凌看向他,沉思片刻後說道:“查不到什麼?”
進卒道:“調取了三座城門的進出登記冊子,有幾個人比較可疑,他們清晨進城,只在冀州城裏停留了一個時辰,然後就又出城離開,如果是這幾個人的話,可能送信到大人府門外就立刻出城跑了。”
曾凌笑道:“看來這個想算計李叱的人,還是一個又慫又壞的人。”
進卒道:“要不要派人通知李叱一聲?”
曾凌道:“抓不到人也無妨,先不要告訴李叱,等到李叱的事辦妥了之後,我把這封信給他,也算是還了他一個人情,有沒有那個送信的人,其實不過錦上添花的事。”
進卒好奇地問道:“大人,李叱真的敢動手殺了世子楊卓?”
曾凌笑道:“他那樣的人,斷然不會自己去動手,如果他想動手的話何必要等三天,別忘了,他可是和羅境交手而不輸的人。”
進卒點頭道:“還有唐匹敵等人幫他,唐匹敵的武藝,怕還在李叱之上。”
曾凌嗯了一聲後說道:“且看着吧,看看這個少年郎能玩出來什麼花樣,我也想看看夏侯推崇備至之人,到底有多少斤兩,他都能算計些什麼,又都能算計了誰。”
入夜。
一輛馬車停在羅境將軍府門外,車伕走到門前和門外守衛說,他是節度使大人派來接羅將軍的。
士兵連忙進去稟告,羅境早就在等着了,交代了幾句,然後出門上車,只帶了幾名隨從。
車伕趕着馬車往雙星樓那邊走,小井河對岸的鄭六成一看到,立刻就派人去報信。
而此時此刻,羽王世子楊卓已經帶着幾百人在雙星樓附近埋伏了。
在雙星樓的樓頂上,李叱和唐匹敵坐在那看着,他們已經來了許久,白天的時候一直都躺在屋頂上輕聲閒聊。
這秋天正是氣候最好的時候,微風不燥,躺在這休息也還算舒服。
世子楊卓帶着幾百人分批到來,其實兩人都已經看到,只等着羅境入坑。
不多時,一輛馬車轉進這條大街,車伕見前邊有路人,搖晃起來鈴鐺,那鈴鐺聲音正是和李叱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李叱和唐匹敵隨即往下邊看了看,見馬車到了,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就笑了起來,因爲趕車的那車伕是餘九齡。
馬車到了雙星樓外不遠處,鄭六成的人已經在這等着了,站在世子楊卓身邊指了指說道:“就是那輛馬車。”
世子楊卓冷哼一聲,伸手一指:“給我過去打,最好將那狂徒給我打殘了。”
他身後的人把黑巾往臉上一蒙,呼嘯着衝了出去。
幾條巷子裏都藏了世子的門客,這邊一往外衝,那些巷子裏的人也往外衝。
只片刻,數百人就把那輛馬車團團圍住。
餘九齡心慌,特別心慌。
可是他此時強裝鎮定的怒斥道:“你們是哪裏來的賊人,居然敢圍堵羅將軍的馬車?!”
那些門客都懵了,他們本來要動手,忽然間聽到羅將軍這三個字,一時之間全都不敢貿然向前。
這冀州城裏,還有幾個羅將軍?
如果真的是那個羅將軍,他們這些人豈不是要倒黴?本以爲是要打一個倒黴蛋,現在極有可能他們變成幾百個倒黴蛋。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怒道:“這冀州城裏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你們再不散去,休怪我不客氣!”
其實他也不敢動手。
羅境從馬車裏下來,面沉似水。
他掃視了那些人一眼,被他看到的人全都往後退,沒有人敢上前。
只一眼,逼得數百人後退,這便是羅境氣勢。
這些門客,大部分都是人精,他們的一項基本生存技能就是認人,認得冀州城裏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以防得罪人。
不少人認出來羅境身份,更加不敢動手,畢竟羅境威名之大,他們每個人都很清楚。
就在這時候,趴在樓頂上的李叱把弓拿起來,拉開弓瞄準了羅境位置,突然間一鬆手,那箭猶如流星一般飛了過去。
片刻後,咄的一聲,那箭戳在車廂上,箭羽還在急速的顫抖着。
羅境側頭看了一眼那箭,眉角微微上揚。
人羣后邊,莊無敵喊了一聲:“奉世子之命,誅殺奸賊羅境,大家上啊!”
第四百零二章 北境第一高手
沒有人注意到莊無敵是在什麼時候混進世子門客隊伍裏的,確切的說是這些門客的身後。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雖然冀州主要的大街上都有夜燈,可是也不可能看清楚幾步之外的人是誰。
畢竟那些氣死風燈算不得明亮,也就勉強給人心裏一些安慰罷了。
莊無敵其實也早早等在這,李叱說讓他在路邊等着,可以裝作在路邊小攤上隨意喫些東西,自然一些即可。
莊無敵是個心眼實在的人,李叱說讓他假扮食客,所以他就真的找了一家路邊攤販開始喫麪條。
結果誰想到一等就是兩個多時辰,他已經喫了六碗麪條,老闆都覺得自己可能遇上壞人了。
喫到現在還不結賬,多半是要賴賬,但凡有錢結賬,應該都幹不出這種事來。
好在莊無敵不是壞人,在混進世子門客隊伍之前,還認認真真的結了賬。
之所以用認真二字來形容,是因爲他確實是一文錢一文錢那樣數出來的,麪攤的老闆看到他數錢的樣子,覺得真美。
莊無敵其實也很難受,再喫下去,可能就要憋不住了,畢竟人不能光喫不拉。
你可以控制你喫的速度,但你控制不了它出來的快慢。
所以莊無敵一看到李叱的信號到了,那支箭一戳在馬車上,他立刻就喊了一聲。
面沉似水的羅境已經動怒,看起來還沒有發怒,只是因爲他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有幾分膽量。
他一開始就猜測到羽親王的人可能會趁機除掉節度使曾凌,但他沒有想到,羽親王居然第一個要殺的是他。
羅境這般性子高傲之人,怎麼可能會忍了?
他與他父親的性格幾乎一般無二,貌似謙虛實則目中無人,他從沒有承認過自己就是北境第一高手,但他心裏覺得,自己就是北境第一高手。
他看了看那些蒙面的人,眼神越發輕蔑起來。
“去傳我軍令。”
羅境淡淡的吩咐了一聲,然後邁步向前。
那幾個隨從親兵立刻應了一聲,其中一人撥馬就走,若此時那些門客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的話,應該把這士兵攔下來纔對。
可是他們沒敢,他們也沒能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事出突然,他們大部分人不知道要打的人是羅境,這是世子楊卓故意爲之,他就是擔心他的門客知道要打的是羅境後會心生畏懼。
偏偏是因爲這樣,突然知道了此人是羅境的那一刻,確實沒有人敢貿然動手。
一名親兵把制式橫刀摘下來,朝着羅境喊道:“將軍,刀!”
羅境一邊邁步一邊說道:“不必。”
他對面就有數十人之多,可是隨着他往前邁步,正面的人開始不住後退。
此時此刻,躲在暗處的世子楊卓就知道事情壞了,他原本的意思是讓人蒙着臉把羅境打殘了事,教訓一頓出出惡氣而已。
誰想到居然有人會喊出奉世子之命誅殺逆賊羅境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哪個蠢貨喊出來的。
若他有自知之明,此時應該讓人散去也就罷了。
可是事情逼到了這個份上,楊卓突然來了靈感,他覺得乾脆就趁此機會把羅境除掉算了,羅境是曾凌手下一員悍將,除掉羅境,相當於砍掉了曾凌一條臂膀。
“殺了他,賞黃金千兩!”
楊卓考慮片刻後,覺得可行,羅境身邊只有那三五個隨從,他這邊數百高手,難道還能輸了?
索性就先殺了羅境再說,殺了羅境再殺曾凌。
他父親始終猶豫不決,他一直就不滿意,心中一個念頭冒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這念頭就是殺了羅境之後,趁着曾凌還沒有防備,他現在就帶着這數百高手直撲節度使府,再把曾凌也殺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門客雖然畏懼羅境威名,也都知道羅境曾在冀州城裏擺擂,挑戰者車輪大戰都不能勝他,可是他們人多啊。
人多,便底氣足。
於是有人立刻就朝着羅境衝了上去,管他是不是什麼北境第一高手,先給他一棍再說。
該着這些人倒黴,他們是來打人的,不是來殺人的,所以沒有帶利器,都是拿的木棒。
那人一棍朝着羅境頭頂砸落,羅境抬手一擋,那木棍就在他手臂上砸斷。
羅境一伸手抓着那人前襟拉過來,右拳打在那人眼眶上,這一拳下去,那人的直接就被打死。
一拳殺人,羅境心中的殺意被勾了起來,他本就是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殺神,既然已經動手,哪裏還會留什麼餘力。
領兵之人皆知,戰場上一旦開始廝殺,誰先懼怕,誰多半會死。
第二拳轟在一人的太陽穴上,那人直接就橫着飛了出去,落地之前便已經斃命。
羅境也不取兵器,只靠雙拳,他與手下親兵摔跤遊戲之際自然不會下重手,但要殺這些門客,一拳一個。
人的武藝到了這般地步,拳頭便是殺器。
他伸手抓過來一人,把那人頭朝下往地上一戳,那人腦殼便碎了,血流一地。
他順勢拎着那人腳踝,以這死屍爲武器,也不知道又用那破碎腦殼撞破碎了幾個腦殼。
殺的興起,他左右手各拎着一具屍體,來回橫掃,上下劈砸,面前無一人可擋他的步伐。
世子楊卓看的膽戰心驚,雖然他看到過羅境在戰場上有多兇猛,但此時羅境並無長槊在手,也無甲冑護體,那麼多人那麼多棍棒,難道還敲不死他?
確實敲不死,羅境仿若鋼筋鐵骨。
他一把將面前那人的木棍奪過來,雙手抓住木棒一掰,木棒斷爲兩截。
左手一截戳進一人心口,右手一截戳進一人太陽穴裏,再伸手去奪來木棒,一棍敲死一人。
這樣的殺人手段,誰能不怕?
那些本就沒有多少真本事的門客,眼睜睜看着羅境連殺十數人後,盡皆膽寒,已經有人掉頭就跑。
羅境卻不理會身後以及左右,只管往前走,一步殺一人,等他停下來,面前已無活口。
然後他轉身再向別的地方殺去,剩下的人哪裏還敢與他對敵,紛紛逃走。
世子楊卓眼看着羅境這樣兇狠,他也不敢再留下,招呼幾個人保護,轉身跑了。
羅境連殺數十人,地上橫七豎八皆是屍體,他卻還沒有殺夠,左右尋人來殺。
此時身後傳來一陣陣馬蹄聲,三百親兵縱馬而來。
羅境回身看向之前楊卓所在之處,那裏已經空無一人,料來楊卓造詣逃遁,他冷哼一聲,無比輕蔑。
他站在原地張開雙臂。
“穿甲!”
兩名親兵跳下戰馬,爲羅境將戰甲穿戴整齊,這一身鐵甲穿好之後,羅境整個人的氣質再次變化,像是一杆冷冽長槍。
“槊!”
他再次伸手。
兩個士兵抬着他的重槊過來,羅境一手將重槊抓起來,翻身上馬。
“世子府。”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三百親兵隨即撥馬,跟在羅境後邊縱馬疾衝,大街上,馬蹄陣陣,猶如雷霆之怒。
世子府。
一羣人保護着楊卓急匆匆的趕回來,一進門,楊卓就大聲喊道:“快派人去我父王那裏,請我父王派兵來救我!”
他手下人也怕死,知道這次算是徹底激怒了那殺神,羅境一旦動了真怒,誰還能攔得住他。
於是有人跑出世子府,朝着羽親王府那邊飛奔而去。
楊卓下令將府門關閉,所有人去拿兵器死守,從這裏到王府所在並沒有多遠,快則兩刻,慢則三刻,他父王聞訊之後便會立刻帶兵前來。
世子府大門緊閉,那些門客又找來木樁將府門死死頂住,這院子裏慌亂一團。
楊卓一口氣跑回到客廳之中,下令所有人堵在門口,他此時已經後悔剛纔不該下令動手。
跑去報信的人哪裏敢耽擱,趁着羅境還沒來,一口氣跑到了羽親王府,到了門外人都快要累癱了,也許是嚇得腿腳發軟。
羽親王府的護衛得知羅境要殺世子,也不敢遲疑,飛奔跑進府裏去稟告羽親王。
此時此刻羽親王正在喝悶酒,喝酒不能解憂,但不喝酒更不能解憂,他已經想了多日,該如何下手除掉曾凌。
如今這冀州城看起來風雨飄搖,手裏若沒有兵馬,他就不能安穩。
也唯有除掉曾凌,才能將這城中六七萬冀州軍抓牢,可是他當然知道曾凌不好殺,所以才愁。
就在這時候府中下人跑過來,說是羅境帶兵要殺世子,羽親王猛地站了起來。
“羅境那蠻子,何敢如此?!”
他大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道:“調集府中所有人,隨我去世子府。”
走了幾步又想到了什麼,立刻吩咐道:“派人去節度使府裏,讓曾凌帶兵前來!”
節度使曾凌的府邸距離羽親王府大概也就步行兩刻的路程,羽親王派遣傳令的人騎馬趕來,所以沒多久就到了節度使府門外。
節度使府門已經關閉,那傳令的人急促的拍打着院門,有人把門打開一條縫隙後問道:“是何人如此放肆?!”
傳令的人急匆匆的把事情說了一遍,節度使府裏的人一聽也嚇壞了,連忙跑進去報信。
曾凌正在書房裏面對着牆壁上掛着的地圖站着,他正在思考着冀州外的敵人,青州軍在左,豫州軍在右,還有一個現在不得不防的燕山營在背後,這種局勢,冀州實在艱難。
府裏下人跑到書房門外,沒進門就喊了一聲出事了,曾凌被嚇了一跳,回頭怒視。
“放肆!”
他怒斥一聲。
那下人氣喘吁吁地說道:“大人恕罪,是剛剛羽親王派人來說,羅境將軍正在帶兵圍攻世子府,世子只怕凶多吉少,羽親王讓大人立刻帶兵前去救援。”
曾凌臉色驟然一變,他下意識的邁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後忽然站住。
眼神流轉,忽然間明白了。
“好一個李叱!”
曾凌自言自語了一句,他沒有再往外走,而是轉身回到書桌那邊坐下來。
沉思片刻之後,曾凌吩咐道:“你去告訴那報信的人,就說我馬上點兵前去。”
他那手下連忙跑了出去。
曾凌對外邊喊道:“去把進卒叫來。”
不多時進卒跑到書房門外,剛要行禮,曾凌道:“你現在就去大營傳我軍令,除了羅境將軍的虎豹騎,不準有一兵一卒離開大營,違令者斬!”
進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立刻道:“屬下遵命。”
然後轉身就走。
曾凌坐在書桌後邊,手指輕輕敲打着書桌,片刻後,忽然就笑了起來,一開始輕聲發笑,後來笑的聲音越來越大,竟是有些肆意。
第四百零三章 你能把我如何?
羅境等他的三百騎兵到了,穿鐵甲執長槊,朝着世子府那邊呼嘯而去。
世子府和羽親王府在一條街上,世子楊卓本來是想直接跑到王府裏躲避,可若是跑過了世子府再到王府,他怕被羅境追上。
若是在長街上,無遮無攔,他們這些靠兩條腿跑路的,又怎麼可能跑得過騎兵?
楊卓纔回到世子府沒多久,外邊的戰馬嘶鳴聲就響了起來,聽到這聲音,楊卓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羅境勇武,但不知道羅境如此勇武。
兩軍廝殺之際,人頭攢動戰馬成羣,他也看不準羅境到底有多能打。
然而在他的認知之中,一個人再能打,還能打得過幾百人?那不合常理。
而且剛剛那時候羅境赤手空拳又無護具,他這邊的幾百門客可都號稱是江湖高手的。
楊卓之所以覺得有把握殺死羅境,和被他那些門客騙了不無關係。
這些人,平日裏一個個吹牛吹的要多厲害有多厲害,而且爲了騙世子賞錢,他們什麼辦法都想的出來。
此時就在世子府大院裏,那地上擺着的石鎖,其中就有不少是假的,越大越假。
並非石頭,而是塗抹成石頭顏色,那一百二十斤的石鎖,其實連二十斤都沒有。
在世子面前,他們拎着這一百多斤的石鎖輕若無物,世子楊卓真就以爲他們個個力大無窮。
再比如那兵器架旁邊的一對鐵錘,比西瓜還大兩圈,號稱一個鐵錘兩百斤,那玩意是鄭六成做出來的。
平日裏舞動起來猶如風捲殘雲,把世子騙的一愣一愣,還以爲他這樣的人,上了戰場最起碼不輸於羅境。
鄭六成自己還吹噓,羅境又算的了什麼,他這一對大鐵錘,一錘一個小羅境。
真一交手,這些人的本事也就暴露無遺,在長街上羅境跨步向前,哪有人能擋得住他一拳。
此時逃回世子府裏,大門緊閉又用木樁頂住,他們卻也不敢鬆口氣,這個想躲在那個身後,那個不知道還想躲在哪個身後呢。
世子楊卓躲在客廳裏,蹲在桌子後邊往外看,好像這桌子就變成了最堅固的堡壘似的。
“你們給我守住,無需多久,我父王就會親率大軍來救我,到時候再殺出去,將那羅境碎屍萬段!”
楊卓哆哆嗦嗦的喊了一聲,像是給他手下那些門客打氣鼓勁,實則是在安慰他自己。
世子府門外,親兵隊正羅枝節看向羅境,沉默片刻後說道:“少將軍,若此時回去,事情還可收拾,若是此時不回去,便只能殺到底了。”
他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若不殺世子,羽親王也未必當時就敢對羅境下手,畢竟羽親王手裏沒有多少兵將。
靠那些江湖高手,羽親王就算要殺羅境,也需尋找機會纔行,現在打起來,這三百虎豹騎又能怕了什麼。
若不收手的話,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小的也是殺,殺了老的還是殺,還能沒有後患。
羅境略微沉吟了一下,把手裏長槊指向世子府大門。
“破!”
羅枝節立刻明白世子心意,他大喊一聲:“隨我破門!”
說完之後從馬背上跳下來,帶着親兵衝到大門口,他們想把大門撞開,卻發現大門已經頂死。
見大門無法推開,羅枝節後退幾步喊了一聲:“力士何在!”
羅境親兵中有十幾人極爲雄壯,力大無窮,他們的兵器也不是長刀,而是巨斧。
十幾個人過來,掄起巨斧開始劈砍大門,世子府的木門厚重堅固,卻也架不住這些壯漢如此輪番劈砍。
木屑紛飛,大門沒多久就被劈砍出來一條條裂縫,有了破口,再破門就變得容易許多。
那般沉重的斧子劈砍下去,木門搖搖晃晃,裂縫變成缺口,缺口變成大洞。
“射!”
羅枝節一聲令下。
親兵們將連弩取出來,從破洞往院子裏射擊,那些死死支撐着木樁的門客,頃刻之間就被放翻了不少。
一名力士將他戰斧橫着劈砍出去,將破洞徹底打開,然後他一彎腰從破洞闖了進去。
那些門客下意識的過來封堵,不少羽箭和弩箭朝着那力士激射,持巨斧的壯漢身中數十箭,倒下去之前,卻還一斧將木樁掃開。
那壯碩的身軀撲倒在地,身上已經滿是白羽。
大門被破開,羅枝節帶着親兵衝入世子府中。
他們來的匆忙,沒有帶來步兵盾,世子府中門客護衛還有數百人,羽箭密密麻麻的朝着大門這邊放過來,那些善戰的親兵也被放翻了不少。
又一名力士上前,把半截大門硬生生拽了下來,往前疾衝幾步,身子轉了一圈,把大門橫着甩了出去。
那半截大門旋轉着飛向人羣,砰地一聲,也不知道把多少人砸倒在地。
而那力士也被亂箭射死,健壯的身軀搖晃了幾下往前撲倒,身軀之下,緩緩流出血液。
前邊的人破開大門,後續的士兵紛紛下馬,他們將弓箭摘下來,堵在大門口朝着正堂那邊的門客還擊。
這些虎豹騎士兵的射術要更爲精準,戰術也更好,遠非那些門客能比。
不多時,虎豹騎就把門客壓制下去,那些從來沒有見過戰場,從來沒有見過殺人的門客,又怎麼可能是戰場上所向無敵的虎豹騎對手。
這樣壓制了一陣,一些膽小的門客已經開始往後院跑,正面門前的防禦變得單薄起來。
此時此刻,羅境的親兵已經全部進入世子府院子裏,形成扇形陣繼續壓制那些門客。
羅境拎着大槊從門外進來,他往前看了一眼,見那些門客之中確實還有幾個人本領不俗,射術也極精湛。
他將大槊往地上一戳,噹的一聲,槊杆戳碎了青石板,直入地下。
羅境伸手:“槍。”
不遠處,親兵將長槍遞給羅境,羅境右手抓着,略微一瞄,然後就把長槍擲了出去。
燈火光明之中,那杆長槍像是一條橫向劈過去閃電,瞬息而至,將其中一個射術不錯的門客貫胸戳死。
長槍擊穿了他的心口,把人撞的往後一仰,槍頭戳在地上,那屍體就緩緩的滑落下來,人落地,槍還戳在那,槍桿被身體經過之後,全是血紅。
“再來。”
羅境又一伸手。
第二杆長槍遞過來,片刻之後朝着正堂那邊又飛了過去,速度之快,遠超羽箭。
那密密麻麻的羽箭弩箭像是無數蛇蟲,而那一杆長槍,便是逆行穿過了蛇羣的巨蟒。
這一擊直接戳在一個門客的腦門上,那長槍扎進門客的頭顱之中,巨大力度下,長槍依然往前飛,掛着屍體在地上拖行了一小段,又砰地一聲戳進那人身後柱子上。
這兩次擊殺之後,世子手下那些門客全都嚇破了膽子,誰還敢站在明亮處,紛紛往暗處躲閃。
羅境伸手拿過來第三杆長槍,他看到在客廳桌子下邊有個人躲藏,看不清楚面目,但猜測就知那是世子楊卓,於是把長槍朝着那邊擲了過去。
長槍帶着破空之風而來,速度太快,以至於前邊的一個門客看到了,卻來不及躲開。
長槍從這門客肋下飛過,他都沒有感覺到疼,片刻之後,槍都已經過去了,他的衣服才裂開一條口子,隱隱可見血跡。
這一槍戳在桌子腿上,啪的一聲把桌子腿擊斷,槍鋒又戳進了楊卓的肩膀。
好在有桌腿阻攔,卸掉了大部分力度,不然的話這一槍能把楊卓穿透。
即便如此,楊卓還是嚇得嗷的叫換了一身,然後疼痛感傳來,他手腳並用的往後爬,拖着那杆長槍,傷口處血流如注。
世子這一聲哀嚎,也把那些門客最後一分勇氣嚇沒了,剩下的人扔掉兵器就跑,有的人連跑都不敢跑,習慣性的跪地求饒。
世子看了看眼前鄭六成在,立刻沙啞着喊道:“鄭六成快去擋住那蠻子,只要你能殺了他,我給你黃金萬兩!”
鄭六成下意識的看了看院子裏那一對鐵錘,咬了咬牙,一轉身就跑了,他心說你不知道我怎麼回事,我自己還不知道?
可是他這一跑卻吸引了羅境的注意,羅境再次拿過來一杆長槍,片刻後,那長槍猶如一道烏光般飛了出去。
噗的一聲,長槍從鄭六成的後心戳進去,人僵硬了一下,本來跑着,卻看到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裏飛了出去,所以腳步戛然而止。
那槍力度太大速度太快,直接擊穿了鄭六成又飛出去很遠,巧不巧,正好戳在鄭六成的鐵錘上,直接給戳碎了。
世子楊卓咬着牙把肩膀上的長槍拔出來,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湧,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艱難起身就要逃跑。
羅境伸手要過來一把連弩,遙遙點了一下,弩箭擊穿了世子楊卓的膝蓋,楊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羅境把連弩扔給親兵,他大步過去,誰也不敢阻攔,那些門客逃走的逃走,沒能逃走的跪在那瑟瑟發抖。
羅境穿過人羣走進正堂,他過去,一俯身將楊卓提起來,單手拎着往外走。
他走到正堂門外,將楊卓單臂舉高。
“戰!”
“戰!”
“戰!”
數百名虎豹騎親兵振臂高呼。
羅境抬頭看着楊卓,楊卓身上的血順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把他的衣甲都染紅了。
羅境輕蔑地問道:“無用小人,你怎敢殺我?”
楊卓此時已經嚇破了膽子,又失血過多,人已經迷迷糊糊,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世子府門外又是一陣大亂,一羣人從虎豹騎身後衝進來,正是羽親王府來的救兵。
不少人湧進大門,羽親王急匆匆進來,一眼就看到羅境單臂舉着他的兒子。
那一瞬間,羽親王的眼睛就睜大了,而且血絲馬上就出現在眼球中。
“羅境!”
羽親王大喊一聲。
羅境側頭看向門口那邊,眼神裏依然都是輕蔑。
羽親王怒道:“你把世子放下!”
羅境回答道:“爲何?”
羽親王咆哮道:“你竟敢對我兒動手,我兒若有什麼不妥,我把你碎屍萬段!”
羅境哈哈大笑,看着羽親王說道:“你兒楊卓要殺我,我便殺他,你是他父親,我殺他你又要殺我,難道我父親聽聞之後,就不會盡起幽州大軍前來殺你?”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睥睨地說道:“但我與楊卓不同,我不用我父動手,我自己想殺誰,這天下,還沒誰能不被我殺。”
這句話一說完,他把楊卓往下一摔,然後一腳踩在楊卓的腦殼上。
這一腳力度之大居然把楊卓腦殼踩癟了,碎裂之際,一股子白乎乎的東西噴濺出來。
羅境看向羽親王道:“殺便殺了,你能如何?”
第四百零四章 觀景臺
羽親王楊跡形眼睜睜的看着自己兒子楊卓被摔在地上,眼睜睜看着羅境一腳踏在楊卓的腦袋上,眼睜睜看着腦殼崩裂腦漿流了一地。
那一刻,一股血氣直衝羽親王的腦海,他的眼睛驟然間變得血紅,血好像隨時都能從眼睛裏滴出來一樣。
“羅境!”
羽親王咆哮一聲,聲音淒厲。
“給我殺了他!”
羽親王伸手一指羅境。
他手下人紛紛往前疾衝,很快就和羅境麾下的數百名虎豹騎親兵混戰一處。
世子府對面的木樓屋頂上,李叱和唐匹敵兩個人並肩坐在那,這一幕他們也都看在眼裏。
“羽親王會死嗎?”
唐匹敵自言自語似的問了一句,他問的不是李叱,也不是自己,只是想到了夏侯琢。
李叱在謀劃整件事之前就想過無數次夏侯琢,因爲這件事最終避不開羽親王,甚至,最終指向的就是羽親王。
“會的吧。”
李叱回答了一句,但他回答的應該也不是唐匹敵,也是夏侯琢。
唐匹敵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去。
“如果羽親王死了,你乾孃也會難過的吧。”
這句話他問的是李叱。
李叱點了點頭:“應該會。”
可是羽親王必須死,自從李叱聽到了一句話之後,他就知道羽親王必須死,無論如何必須死。
王妃被殺之後不久,羽親王曾經對節度使曾凌說過一句話……他說他知道,夏侯的母親和王妃早晚都會有一人會死,只是沒想到的,死的是王妃。
這句話,曾凌怎麼可能會替羽親王保守,很早之前就想辦法讓夏侯琢知道了。
夏侯琢爲什麼執意不肯留在冀州?
其實夏侯琢早就已經預想到了,曾凌和他父親之間必有一場矛盾,而這矛盾只要出現,便是不死不休。
他把這句話告訴李叱的時候,李叱其實就知道了夏侯琢的心意。
此時此刻,李叱坐在那也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看了看旁邊的鐵胎弓。
“你要親自動手?”
唐匹敵問他。
李叱也不知道,他沒辦法確定,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如果羽親王不是夏侯琢的父親,這一箭他早就已經趁亂射出去了。
“我來吧。”
唐匹敵看向李叱。
李叱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再看看吧,如果我猜測不錯的話,羽親王雖然要殺曾凌,但是聽聞羅境要殺他兒子,他一定會派人去向曾凌求援。”
唐匹敵道:“但曾凌必然不會真的發兵,若他知道這件事,說不得會嚴令冀州軍不準離開大營,但會把羅境的虎豹騎放出來。”
李叱道:“大抵如此,光憑羅境手下這幾百人,擋不住羽親王的人,畢竟王府的護衛和那些江湖高手數量更多,羽親王手下的高手也不容小覷。”
於是唐匹敵點了點頭道:“那就等等看。”
與此同時,節度使府邸。
曾凌換了一身衣服出門,門口有一輛馬車已經在等着了,進卒站在馬車旁邊,看到節度使大人出來後俯身一拜。
“走吧。”
曾凌吩咐了一聲。
馬車隨即緩緩啓動,順着大街往羽親王府這邊過來,距離不是很近,夜裏安靜,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刺耳。
進卒坐在曾凌的面前,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忍不住問道:“大人,若是羽親王也被羅境殺了的話,那……夏侯回來?”
他這句話沒有問完整,因爲不太好問的出來。
節度使曾凌笑道:“你猜,夏侯爲什麼不願意留在冀州?他看似跋扈張狂,但其實心地良善,所以他纔不忍拒絕了他父親的很多要求。”
進卒明白過來。
“大人的意思是,其實夏侯早就已經做好了他父親被殺的準備,只是這個人,不能是他。”
“嗯。”
曾凌道:“這麼多年來,羽親王始終都說他最在乎的是夏侯,你想想看,若夏侯和那楊卓是個同樣沒本事的人,羽親王還會那麼在乎他嗎?”
進卒瞬間就懂了。
“他只是知道夏侯的本事太強,不管是武藝還是領兵的才能,一百個楊卓也比不上,所以纔會不停的對夏侯說,我其實最在乎的是你。”
進卒道:“他只是想利用夏侯罷了,而且他太清楚夏侯的性格,對夏侯強硬,夏侯更強硬,而對夏侯儘量親近和關心,夏侯就強硬不起來。”
曾凌笑道:“羽親王對我,對別人,都不止一次說過,將來如果打下來江山,一定傳給夏侯,不管他說多少次,我是不信的。”
進卒道:“現在我也不信了。”
此時已經夜深,曾凌顯得有些睏乏,抬起手掐了掐太陽穴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羽親王同意夏侯去北疆,也是想利用夏侯罷了,他知道以夏侯的才能,必會在北疆掌握兵權。”
曾凌道:“羽親王還曾對我說過,到時候夏侯在北疆手握兵權,他對幽州羅耿就沒有那麼忌憚了。”
進卒嘆道:“所以他最在乎的,其實還是他那廢物兒子楊卓,嫡子就是嫡子。”
曾凌嗯了一聲,他撩開窗簾看了看車窗外邊,這冀州城裏安安靜靜的夜啊,似乎就要被撕開了。
“李叱這個人很了不起。”
曾凌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今天是第三天。”
進卒道:“可是他還沒有從大人這裏拿到那十萬兩銀子。”
曾凌道:“因爲他很清楚我不會賴賬不給。”
進卒聽到這句話後沉思一會兒,然後想明白了其中的緣故,所以對李叱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忽然間想到,李叱他們那幾個年輕人似乎都可怕的要命,雖然都那麼年少。
李叱在短短兩天之內就完成了佈局,這種思謀手段,那些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也不可能有。
而唐匹敵領兵才能,進卒佩服的無以復加。
一個善用人善佈局,一個善廝殺善領兵,況且他們兩個現在纔多大?
這樣兩個人,再給他們幾年的時間,以後能掀起來的風浪只怕會大的嚇死人。
“以後吧。”
就好像看穿了進卒現在的心思似的,節度使曾凌忽然說了這樣三個字。
進卒仔細想了想這三個字的意思,然後明白過來,李叱和唐匹敵那樣的兩個年輕人,威脅實在太大了。
節度使大人現在不敢去招惹燕山營,所以不動李叱和唐匹敵,而是結交示好。
可是節度使大人當然也明白,以綠眉天王虞朝宗的志向,冀州軍和燕山營也早晚必有一戰。
在這一場大戰之前,節度使大人務必會想盡辦法除掉李叱和唐匹敵。
因爲這兩個人活着,節度使大人就害怕自己沒有一分勝算,李叱和唐匹敵這樣的年輕人,誰不忌憚?
“到了,大人。”
車伕輕輕說了一聲。
進卒下車,撩開車門簾子等着,曾凌從馬車上下來後往前邊看了看,世子府那邊火光很亮,喊殺聲聽的格外清楚。
這裏是盛德齋酒樓,是觀看世子府裏廝殺的最好位置,這座四層木樓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站在四樓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世子府裏的情況。
不要忘記,世子府是曾凌幫忙安排的。
曾凌的護衛早就已經先一步趕到這,盛德齋酒樓的掌櫃夥計等人也早就已經被叫了起來,驅離了這裏。
曾凌登上四樓,樓梯兩側,都有護衛戒備。
到了四樓臨街的那個房間,門口的兩個護衛將屋門拉開,剛剛他們已經檢查過,屋子裏沒有人,然後退出來在門口守着。
屋門開了,曾凌邁步進門,卻看到屋裏坐着兩個人,那兩個在門外的護衛根本就沒有察覺到。
在這一刻曾凌眼神一凜,那開門的兩個護衛卻臉色大變,兩個人立刻抽出長刀。
“退下。”
曾凌吩咐了一聲,那兩個護衛立刻就停了下來。
“是我的朋友。”
曾凌一擺手,那兩個護衛隨即躬身退了下去。
靠窗那放着兩把椅子,李叱和唐匹敵兩個人坐在椅子上,同時回身對曾凌抬起手晃了晃,算是打過了招呼。
曾凌倒也不計較這兩個年輕人顯得有些失禮,笑了笑後走過去:“兩位倒是來的好早。”
李叱道:“本來是在樓頂趴着,畢竟這種事也怕被人發現,剛好看到大人的護衛到了,想着有大人的護衛在,我們也就不必再怕什麼,索性就到這雅間裏來看着,舒服些。”
曾凌邁步過去,進卒緊隨其後。
李叱把椅子往旁邊挪開,示意道:“還能放下一把椅子。”
曾凌卻笑着搖頭:“坐不住,還是站着看的好,站着高一些,看得遠一些,也看的清楚一些。”
他一伸手,進卒把隨身帶着的千里眼遞給曾凌。
曾凌一邊看一邊問道:“李公子這樣的大手筆,我這十萬兩銀子花的確實很值。”
李叱沒好意思說其實只花了兩千兩,而且那兩千兩花出去的纔是真的不值。
李叱本以爲,世子楊卓要動手,也會要按照規矩來吧,何爲規矩?
抓姦成雙。
李叱猜着,世子楊卓收到消息之後,最起碼會有耐心等着那位尹姑娘從雙星樓裏出來,可是哪想到楊卓根本就沒有這個耐心。
所以那兩千兩,確實不花也行。
曾凌微笑着說道:“王府那邊這麼大陣仗,十萬兩是萬萬請不來的,羅境少年英豪性格自負,十萬兩也是請不來的,可是李公子用這十萬兩,把兩邊的人都請來了。”
李叱道:“大人若是覺得實在過意不去,現在可以加一些,多少隨意。”
曾凌道:“做生意要誠信。”
李叱道:“做生意要賺錢。”
曾凌想了想,然後笑起來:“也對,做生意的目的就是爲了賺錢,而不是爲了誠信,誠信是手段。”
他看向進卒:“把信給我。”
進卒立刻從懷裏把那封信遞過來,曾凌把信接過來轉交給李叱後說道:“這封信,對於李公子來說,應該也值十萬兩。”
李叱把信接過來仔仔細細看完,然後他看向曾凌問道:“用這封信來抵十萬兩銀子,是萬萬不行的。”
曾凌這才反應過來,李叱是以爲他想用這個折了那十萬兩,於是他笑起來說道:“這是加的,那十萬兩我會派人送到李公子府上去。”
李叱鬆了口氣,他是真的鬆了口氣。
在那一刻,曾凌恍惚中甚至確信一件事,他要說十萬兩不給了,李叱現在就沒準把他幹掉。
第四百零五章 你不配
羽親王現在只想一件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什麼後果,一定要把羅境碎屍萬段。
“餘巨靈!”
羽親王大喊一聲。
旁邊一手抓着一個虎豹騎士兵的巨漢餘巨靈立刻看向羽親王這邊,他一邊應了一聲,一邊把手裏兩個士兵對頭一撞,那兩個人當即斃命。
“去殺了他!”
羽親王指向羅境。
餘巨靈大步朝着羅境走了過去,他身上穿着重甲,像是在身體外邊套了一層鐵殼似的,走路的時候,每一步踏下去,彷彿大地都在顫抖。
眼見着那巨漢過來,不少虎豹騎士兵開始把連弩抬起來,朝着餘巨靈點射。
弩箭打在餘巨靈的重甲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卻沒有一支箭能打穿那般厚重的甲冑。
這就給人一種很徹底的無力感,箭打在餘巨靈身上,就好像雨點打在石頭上一樣。
餘巨靈不喜歡用兵器,他的雙手就是他的兵器,一巴掌扇出去,就算是一座石碑也能拍斷。
爲了發揮他的戰力,羽親王還特意讓人給他打造了一對鐵爪,套在手上,揮舞之際,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頭巨熊。
羽箭打不穿,於是虎豹騎的士兵們就用長槍去戳,可是長槍也戳不動。
一杆槍戳在餘巨靈的胸膛上,那胸甲就是一整塊的厚重鐵板,槍頭戳出來一串火星後,也只是留下一道劃痕。
餘巨靈一巴掌拍下去,直接將那虎豹騎士兵的腦殼拍癟了,好像差一點就把人頭拍進胸腔裏似的。
六七個人衝上來,同時用長槍戳在餘巨靈身上,然後這六七個人發力想把餘巨靈頂回去。
可是集這六七個精悍士兵之力,也不能阻止餘巨靈繼續往前邁步。
他一個人頂着六七個人走,那六七個人吶喊着發力,人被推着往後滑動,槍桿越來越彎曲。
隨着一陣斷裂之聲傳出,那些長槍一根接着一根的被頂斷。
羅境的親兵隊正羅枝節看到那巨漢過來,立刻喊了一聲:“力士何在!”
在羅境的親兵營裏有十幾個力士,每一個都極爲健壯,他們的身軀高大,也力大無窮。
他們的兵器並非制式橫刀,也非長槍,而是長柄戰斧,斧頭極爲沉重,剛剛攻破世子府大門,就是這些力士的功勞。
這些力士相對於普通的虎豹騎士兵,幾乎比別人都要高出最少半個頭,那些精悍士兵,在力士面前如同半大的孩子一樣。
然而在餘巨靈面前,這些力士卻好像半大的孩子一樣。
兩個力士從正面衝過來,兩人同時把長柄戰斧掄起來,然後又同時朝着餘巨靈的兩邊肩膀劈砍。
那巨大的戰斧都帶出了破空之風,兩人合力之下,彷彿能劈開一條大河,能一座山峯。
可是卻劈不開面前的餘巨靈。
餘巨靈把兩隻手伸出去,一把一個,分別抓住兩把戰斧的木柄,好像抓住了兩根飄起來的蒲公英。
那兩個戰斧立刻停下來,給人一種錯覺,那一瞬間被什麼法術給定住了似的。
那兩個力士全都嚇了一跳,他們當然知道自己這全力一擊會有多大力度,現在卻被人隨隨便便的一把抓住。
餘巨靈隨便往後一拉,那兩把戰斧就被拽了出來,力度太大所以速度就快,那兩個力士的掌心都被斧柄抽離出去的時候摩擦出來血痕,掌心的肉皮都被磨破了。
餘巨靈兩隻手往前一推,兩把戰斧的木柄就撞在那兩個力士身上。
這些力士不喜歡穿甲冑,因爲肌肉太發達,穿上甲冑不方便動手,所以都只穿了軍服。
木柄變成了槍頭,在絕對力量面前,任何東西好像都能變得尖銳鋒利起來。
噗噗兩聲,斧柄將兩名力士胸膛擊穿。
餘巨靈低頭看了看,似乎是覺得這兩把戰斧還有點意思,往前挪了一步,將兩把戰斧調轉過來,一手一個,劈砍着往前殺出去。
後邊一名力士衝到近前,手中戰斧狠狠落下,噹的一聲砍在餘巨靈的肩膀上……
如此巨力,如此暴擊,居然沒能砍穿餘巨靈的肩甲,可想而知那肩膀上的鐵甲也有多厚重。
餘巨靈顯然發怒,先將手中的兩把戰斧甩了出去,劈死好幾個人,然後一轉身,一把抓住了那力士的腦袋。
那隻大手,抓球一樣就把人提了起來。
他左手捏着那力士的腦殼把人拎起來,右手一巴掌推在那力士胸口。
噗的一聲……
人頭還在他手裏,身體卻被推飛了出去。
這是硬生生把脖子給拔斷了的。
這並不是什麼格鬥上的技巧,而是人與人之間天生的差距,就這麼大,沒法彌補。
盛德齋四樓窗口。
舉着千里眼的李叱正好看到這一幕,他都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這樣的一擊,確實超乎想象也超出常理。
“你也看到了?”
唐匹敵在他身邊問了一句。
李叱點了點頭:“那個傢伙,何解?”
唐匹敵道:“羅境手下的那些人對付這個傢伙,恐怕沒有什麼解法,羅境若親自出手倒是應該不算難,雖然百姓們的俗語說一力降十會,可是會這個字,也要看如何說了,羅境的會,基本可算技擊巔峯。”
節度使曾凌嘆了口氣後說道:“只是可惜了這兩員勇將,餘巨靈天生神力,這樣的人放在戰場上,可以一敵百,也足以讓敵人膽寒。”
“另外一個餘將晚,他看起來不是這麼雄壯,但是他殺人,比餘巨靈還要可怕一些。”
節度使曾凌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且看看羅境如何應付吧。”
這三個人選了最好的位置觀看,還不時聊幾句,看到餘巨靈殺人手段,三個人又一起咧嘴。
實在是過於血腥了些。
餘巨靈再次一巴掌拍死一人,距離羅境已經沒有多遠。
此時羅境也在廝殺,他身邊圍着幾個武功不俗的江湖客,幾個人配合出手,一時之間雖然殺不了羅境,可也讓羅境抽不出手來幫他部下。
“都閃開!”
餘巨靈甕聲甕氣的喊了一聲,一巴掌朝着羅境拍過去。
他這一巴掌,卻也將自己人都給逼退了。
羅境就感覺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到了,然後便是一陣風到了,他立刻一彎腰躲開。
那一巴掌在他頭頂掃過去,那種壓迫感,不親身感受根本就無法體會。
羅境半蹲着,雙手握着槊杆,用槊杆支撐起身體,雙腳狠狠踹在餘巨靈的膝蓋上。
餘巨靈疼的一聲痛呼,下意識的雙手握拳往下猛砸。
羅境一閃身避開,長槊好像船槳一樣在地上劃了一下,身子貼着地面橫移出去。
他避開那重擊,然後長槊往前一刺。
槊鋒精準的切開餘巨靈的兩腳腳後筋,餘巨靈立刻就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身上有重甲,可是腳踝處沒有。
羅境冷哼一聲,面對如此兇悍強大的敵人,依然眼神睥睨,似乎在他眼中,餘巨靈這樣的人也根本不配是他的對手。
餘巨靈雙腳腳筋俱斷,站是站不起來了,可他猶如野獸般狠厲,奮力翻身,用雙拳橫掃。
羅境把長槊往地上一戳,身子拔高,一躍而起跳到了餘巨靈的肩膀上。
雙腳站在肩膀上猶如生根一樣,他一手摳住餘巨靈那巨大鐵盔的邊緣往外一拉,另外一隻手從腰畔將短刀抽了出來。
在鐵盔離開餘巨靈頭頂的那一瞬間,短刀也到了。
刀子噗的一聲戳進餘巨靈的眼窩之中,快進快出,只一息,在同一位置,羅境連刺了六刀。
餘巨靈下示意的抬手去抓羅境的腳,也許那只是人身體的一種延遲反應,羅境在他肩膀上跳起來,人離開的時候還順勢踹了一腳。
這一腳踹的不是人,而是刀柄。
短刀還留在餘巨靈的眼窩裏,這一腳把短刀整個踹了進去,連刀柄都鑽進餘巨靈的腦殼中。
那巨大的身軀往後倒了下去,身子一下一下的抽搐着,臉上全都是血水。
羅境看都沒有多看一眼,伸手把長槊再次抓起來,他剛要往前衝殺,忽然間一把刀到了他近前。
這把刀太快,也太長。
一身鐵甲的餘將晚到了,他本以爲根本無需他出手,餘巨靈竟能把羅境活活撕了,可是卻沒有想到羅境居然有如此手段。
餘巨靈死的太快,快到留在羽親王身邊保護的餘將晚根本就來不及救援。
當他看到餘巨靈倒下去的那一刻,發出一聲幾乎和野獸咆哮一般無二的吼聲,不等羽親王說話,他已經抽刀朝着羅境殺了過去。
他的刀足有四尺半。
大楚府兵的制式橫刀只有三尺多一些,四尺半的刀鋒,尋常人根本就不可能順暢的舞動起來。
可是在餘將晚手裏,這把超長的橫刀就是最兇最狠的殺器。
羅境迅速後撤,雙手抬起槊杆,那一刀就斬在槊杆上,也就是在這瞬間,羅境看出來那一刀會有多兇,他的槊杆可能都會被斬開。
槊杆的製造工藝極爲複雜,所以無比堅韌,但是餘將晚的刀太狠,似乎能破開一切。
心疼自己的槊,所以羅境雙臂一發力,槊杆被他壓彎,卸掉了一部分刀勁後,羅境手腕一轉,把槊杆鼓起來的弧度朝外,往前一推……
槊杆彈開,飛出去撞在餘將晚的胸口。
餘將晚被撞的往後退了兩步,羅境人已追至,一腳踹在他小腹上,連續兩擊,餘將晚退後四步。
餘將晚怒吼一聲,一刀橫掃,羅境已經騰挪出距離,槊鋒一挑將刀子崩開。
羅境向後退了一步,人退了,但是槊還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他一把握住槊杆尾端,再次將兩個人的距離拉大,也將槊的長度利用到了極致。
餘將晚的刀再長,還能比得過羅境的槊?
“中!”
隨着羅境一聲暴喝,長槊戳進餘將晚的左邊肩膀。
羅境單手握着那麼長那麼沉重的大槊刺中餘將晚後,手腕一發力,槊鋒轉了半圈,餘將晚的左臂就被槊鋒卸掉。
“再中!”
羅境抽槊回來再次往前一送,槊鋒戳進餘將晚右邊肩膀,同樣的手腕發力,槊鋒轉動之際,又把餘將晚的右臂給卸了下來。
兩條胳膊都掉了,餘將晚看起來就顯得有些詭異。
“在我面前,你不配穿鐵甲。”
羅境冷哼一聲,長槊第三次刺出去,這次戳進餘將晚的脖子裏,依然是槊鋒一轉,那顆人頭就飛了出去。
餘將晚光禿禿的軀體上不斷噴血,羅境一臉傲然。
第四百零六章 箭
這一場廝殺,羅境讓很多人看到了盡頭。
武技的盡頭。
餘巨靈有着天生的體魄,有着天生的神力,這是別人無法企及之處。
可是他的這種天生神力在羅境面前,只不過是笨重愚蠢的代名詞。
餘將晚有着狠厲的思想,也有狠厲的殺人手段,還有着一顆猶如野獸般的心,但他依然比羅境差了很遠。
羅境用實力告訴這些人,不是你夠狠,你就夠強,即便你強,在我面前也不夠強。
“鐵甲是給爲將者穿的。”
羅境看着那光禿禿的軀體,眼神裏的輕蔑依然。
他當然看得出來,這個穿着鐵甲,用着橫刀樣式兵器的男人,應該時時處處都幻想着自己是一個大將軍,奈何他不是,裝扮的再像也不是,他身上沒有軍人的那種氣質。
羅境看向遠處,羽親王站在那沒有走的意思,羅境知道,羽親王在等他死。
所以羅境笑起來,在他自己看來,這個世上,還沒有誰能殺了他。
可是他的兵力太少了,三百虎豹騎親兵被至少兩倍的敵人圍攻,而且那些王府的護衛實力也很強,那些江湖客單打獨鬥的能力更強,現在的場面對他來說有些艱難。
但此時此刻,羅境根本不把打仗的事放在眼裏,他心裏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時至此刻,節度使曾凌都沒有出現,從雙星樓外開始算起來,到現在廝殺了這麼久,就算曾凌爬也應該爬了過來。
曾凌能爬過來,冀州軍難道爬不過來?
所以在這一刻,羅境不僅僅是對羽親王有了殺念,對曾凌也有了殺念。
想利用我?
兩敗俱傷?
羅境哼了一聲。
他手下虎豹騎親兵已經損失慘重,三百人的隊伍,現在還形成防禦的不到一百五十人,有一半還多一些已經戰死。
“今日之事。”
羅境掃視了一圈,然後傲然道:“我會逐個討要一個說法,誰也別想避開。”
即便現在兵力損失過半,可羅境並沒有退意,他若要退,也沒人攔得住。
“虎豹騎!”
羅境怒吼一聲。
剩下的一百餘名士兵同時回應。
“殺敵!”
羅境大步向前,前邊列陣防禦的士兵給他讓開一條過道,那條長槊從陣列中探出去,便是龍出海。
過來一個挑翻一個,槊鋒精準,一擊殺一人,掃過咽喉,刺穿心臟,每一招都是一擊必殺。
原本還防守態勢的虎豹騎親兵開始整頓陣列,形成鋒矢陣,竟然準備衝鋒了。
羽親王的臉色始終慘白,他知道,現在這一場看起來很突然就出現了的廝殺,其實早就不可避免。
只是他被人算計了,羅境也被人算計了,原本是他和曾凌的不死不休,現在羅境被頂到了前邊來。
羅境已經殺紅了眼睛,今日羅境不死,他這個羽親王就必死。
“射死他!”
羽親王忽然嘶吼了一聲。
不少王府護衛開始朝着羅境用連弩放箭,然而已經廝殺了這麼久,他們的弩箭也差不多快用光了。
羅境那條槊彷彿打開了一扇門,那槊也不再是槊,而是一個黑洞,所有羽箭都被這黑洞吞噬。
這樣的戰力,羽親王越看心裏越是懼怕,越是冷靜下來,越是害怕。
“殺了他,黃金萬兩。”
羽親王又喊了一聲。
那些投奔到羽親王府的江湖客,求的不就是錢財嗎,黃金萬兩,那是他們無法想象出來的鉅富。
一羣人放棄其他對手,朝着羅境圍攻過去。
羅境天生就屬於戰場,殺戮就是他的生存方式,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天賦,他生而如此。
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羅境身前和左右的屍體都堆積起來,血液讓地面都開始變得泥濘起來。
就在這時候,門外大街上傳來一陣陣馬蹄聲,猶如一陣陣驚雷卷地而來。
聽到那戰馬踏地聲音,聽到那戰馬嘶鳴的聲音,羅境就知道是他的虎豹騎援兵到了。
所以羅境仰天一聲大笑。
“楊跡形!”
羅境用長槊指向羽親王,他大聲說道:“你不該惹我。”
羽親王站在那,此時此刻已經有了退走的想法,可是此時纔有,哪裏還來得及。
大門外邊,虎豹騎停了下來,數不清的精甲士兵開始從羽親王的隊伍背後衝殺。
一名護衛大聲勸道:“王爺,快走,等節度使大人的援兵到了,方可再戰。”
“援兵?”
羽親王道:“你們看到虎豹騎來了,就應該明白,曾凌的兵不會來了,說不定他就在什麼地方藏着,看着這裏偷偷笑着,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他伸手要過來一把長刀,握緊刀柄。
“我少年時候便在北疆廝殺,戰陣之上從不退卻,多少次死戰都是敵衆我寡,我卻依然能殺出來一條血路,今日不過是又一次生死之戰罷了,當年我可殺退黑武人,今日也可殺退宵小之輩。”
他握刀向前:“隨我……”
他的話還沒有喊完,一支羽箭從背後飛過來,噗的一聲射穿了他的肩膀。
出來的急切,他根本就沒有來得及去穿甲,那一箭把肩膀射穿,他手裏的長刀沒能握住,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一腔孤勇,忽然間就好像落地的刀一樣,掉下去了,就再難提起來了。
一條長槊出現在羽親王面前,槊鋒壓在了羽親王的肩膀上,只要那槊鋒輕輕一掃,就能把羽親王的脖子切開。
可是羅境在動手的那一瞬間,心裏像是亮了一束光,他醒悟過來。
爲何曾凌不來?
曾凌不來,一是爲了要讓他和羽親王殺一個兩敗俱傷,二是曾凌不想背殺親王的罪名。
所以羅境一念至此,忽然大笑起來,槊鋒離開羽親王的肩膀,他把大槊戳在地上,只是輕蔑的看着羽親王。
外邊湧進來的虎豹騎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他們的連弩和弓箭足以讓任何江湖客爲之膽寒。
再強悍的江湖客,又怎麼可能擋得住三千精甲。
他們也許都自負武藝出衆,可是他們所學之武藝,不是戰場上殺敵的手段。
讓他們去戰場上衝殺,也許所學的招式瞬間就會忘到腦後,只會胡亂劈砍。
“王爺。”
羅境招招手,示意手下人把院子裏的一把椅子搬過來,他坐下後看向羽親王問道:“你現在是否後悔?”
羽親王看着面前這個比自己差了一代的年輕人,突然間有了一種原來這個世界早就不是自己能說了算的驚覺。
“你又贏了什麼?”
羽親王反問道。
“我贏了什麼?”
羅境笑起來,他的手輕輕撫過自己的長槊,那長槊上都是黏糊糊的血。
“我贏了我的命,這還不夠嗎?”
羅境輕聲說道:“你說你年少時候在北疆也極勇猛,那我問你,你現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還有年少時候的勇氣嗎?”
羽親王沉默。
“我不殺你。”
羅境道:“要殺你的是曾凌,你要殺的也是曾凌,這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會把你送到曾大人的府上,他怎麼待你,你看自己運氣。”
羽親王道:“你也沒有那麼蠢。”
羅境道:“你卻一直那麼蠢。”
羽親王也哈哈大笑起來,只是這笑聲之中滿是悲憤,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輸家。
輸家就算是用所有的力氣再來維持自己最後一絲體面,也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輸家,沒有體面。
所謂輸家的體面,不過是自欺欺人。
“派人把他送到節度使大人府上。”
羅境吩咐了一聲,眼神又掃了掃那些跪地求饒的人,這些一部分是羽親王帶來的,一部分是世子楊卓的手下。
羽親王盡力平靜地說道:“你就不怕,你把我送到曾凌手裏,曾凌卻不敢殺我?”
羅境道:“他難道還敢放了你?”
羽親王再次沉默下來。
就在這時候,突然之間有一支鐵羽箭從高處飛來,瞬息而至,這箭來的極爲突兀,誰都沒有想到。
聽到破空之風再想防備已經晚了,而且夜色之中,光靠聲音判斷那箭要殺的是誰也不容易。
羅境聽出來了,也看到了,他立刻拿起長槊想把羽親王捅開,可是晚了些。
鐵羽箭噗的一聲戳進羽親王的後背,又從心臟位置射穿出來,那箭簇帶着一股血出現在羽親王胸口,人猛的晃了一下,卻沒有摔倒。
羽親王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居然還能笑出來,也不知道那最後的一抹詭異的笑是爲什麼。
就像是他聽到了剛剛羅境說,今日之事我會逐一討個說法那句話的時候一樣,也微不可察的露出一抹笑,絕望之中又有了那麼一絲絲滿足的笑。
盛德齋四樓。
曾凌緩緩放在手裏的鐵胎弓,臉色有些難看,他沉默片刻後轉身離開,沒有說一句話。
李叱看了看唐匹敵,唐匹敵看了看那張鐵胎弓。
那張弓,尋常人根本拉不開。
曾凌大步離開,盛德齋裏的護衛們也隨之離去,好像一下子退潮了似的,很快就只剩下李叱和唐匹敵兩個人。
“羅境應該是想明白了,他不能殺羽親王,所以想送給曾凌,交曾凌處置。”
唐匹敵道:“曾凌剛剛在看到羅境坐下來的那一刻,應該就猜到了羅境的想法。”
李叱點了點頭:“我現在想的只是,他能拉開鐵胎弓。”
唐匹敵嗯了一聲:“原來這才叫深藏不露。”
世子府大院裏,羅境看着倒下去的屍體,沉默了許久許久,羽親王死在他面前也好,死在半路上也好,只要不是死在曾凌面前就好,這當然是曾凌的想法。
“原來你來了,只是看着。”
羅境自言自語了一句,他不知道這是曾凌親自出手,但他當然猜得出來射出這一箭的是曾凌的人。
在這一刻,羅境忽然冷笑起來。
“冀州……”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吩咐道:“都殺了。”
說完後大步往外走,身後是一片哀嚎聲。
出了世子府大門,羅境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死人就是死人,管他是什麼身份。
“羅枝節。”
“屬下在。”
“明天一早你帶人回幽州見我父親,告訴他……”
羅境在親兵隊正羅枝節的耳邊輕聲交代了幾句,羅枝節顯然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抱拳道:“屬下必會盡快趕回冀州。”
羅境嗯了一聲,繼續邁步向前。
第四百零七章 勸說
車馬行。
李叱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養成了一個習慣,想什麼事情的時候,就會爬到牆頭上來,坐在那看着外邊。
然後想起來,這個習慣其實不是他的,而是高希寧的。
高希寧總是喜歡爬到高處去,發呆的時候,就要坐在牆頭上發呆。
想到這李叱忍不住笑了笑,這不由自主的笑意裏有那麼一丟丟的小甜蜜。
坐在高處的李叱只是把整件事回憶了一下,習慣性的做一個覆盤,往往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看似發呆,其實腦子裏千迴百轉,連其中細節都琢磨了不止一遍。
整個佈局在他腦子裏經過覆盤之後,他最大的收穫就是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曾凌。
餘九齡走到不遠處喊了一聲:“當家的,喫飯。”
李叱應了一聲,順口問了一句:“喫什麼?”
餘九齡道:“你再不快點,大概是剩下什麼你喫什麼。”
李叱道:“我身爲一家之主。”
餘九齡道:“然而沒有什麼屁用。”
李叱嘆了口氣,說了一聲瞭解,然後從牆頭上跳了下來,在那一瞬間想到……上面果然沒有下面踏實。
好在他們現在有地宮。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餘九齡一邊走一邊說道:“一大早節度使曾凌就讓人把銀子送來了,送銀子的人一再請求要見你,你爲什麼就是不肯見?”
李叱道:“我不肯見,他回去之後曾大人大概就明白我什麼意思了。”
餘九齡道:“可我也不明白啊。”
李叱回答道:“我不見他的人,意思就是不想再和他打交道,而他似乎很想和我打交道,可是那十萬兩又不是和我打交道的銀子。”
餘九齡明白了,李叱是嫌錢少。
客廳裏衆人正在閒聊,李叱沒到,飯菜都在桌上擺着,可是沒有人會先去喫。
不知不覺間,李叱這個當家的身份,好像已經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
李叱笑道:“這多不好意思,你們這樣等我,就顯得我的地位好像有那麼一丟丟高似的,真是羞愧羞愧。”
他一屁股坐下來。
師父長眉道人瞪了他一眼:“洗手去!”
李叱連忙又起身:“是是是……”
餘九齡嘆道:“也不知道高在什麼地方。”
洗手回來,衆人一邊喫飯一邊閒聊,就在這時候外邊當值的夥計跑進來,說是曾大人派人送來一份請柬。
李叱起身把請柬接了,打開看了看,是曾凌請他到節度使府裏赴宴,時間是三天後。
唐匹敵笑道:“他是急於想和燕山營搭上線。”
李叱嗯了一聲:“羽親王已經死了,不管是不是他殺的,這件事也封閉不了多久,消息一定會傳出去,到時候青州軍崔燕來,豫州軍劉裏,說不定就會有所動作。”
“現在想要做點什麼而提出來的口號,其實一點兒都不當回事,之前劉裏說是爲朝廷平叛,現在也可以說替朝廷征討,畢竟死了個親王。”
李叱道:“羽親王一死,那兩個人說不定就會聯手來攻,曾凌是沒把握,所以想拉攏燕山營。”
唐匹敵道:“他大概是覺得,燕山營也是冀州的勢力,所以拉攏起來比較容易。”
餘九齡笑道:“他真當燕山營是他手裏的工具呢,讓來就來,讓動就動,還得自己動。”
衆人全都看向餘九齡,餘九齡立刻低下頭。
李叱看向坐在旁邊的莊無敵問道:“莊大哥,曾凌想拉攏咱們燕山營這事,你怎麼看?”
莊無敵沉思片刻,認真回答:“得要錢。”
餘九齡道:“那是自然,讓咱們自己動,再不給錢?”
衆人再次看向餘九齡,餘九齡選擇閉嘴。
“之前請莊大哥派人回去了一趟,告知大當家暫時不要出兵過來,就是因爲我想到了這一點。”
李叱繼續說道:“羽親王和曾凌,不管誰死,只要死了一個,冀州城內軍心必亂,哪怕是曾凌贏了,冀州軍也會有所動盪,若是羽親王贏了,冀州軍更會亂作一團,所以只要聽到消息,崔燕來和劉裏一定會覺得機會來了。”
“那時候想到了,我讓莊大哥派人回去告訴大當家千萬不要心急,現在還是有必要再提醒大當家一次。”
李叱看向莊無敵道:“一會兒喫過了飯,我寫一封信,莊大哥你安排人送回燕山。”
莊無敵點了點頭後說道:“知道了。”
李叱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笑着說道:“大家這麼客氣做什麼,我看你們喫飯,一直都沒喫我這邊的幾盤菜,來來來,咱們把菜盤位置緩一緩,大家都嚐嚐。”
他這話一說完,所有人都按住了自己面前的盤子。
餘九齡冒死說道:“除了你面前那三盤菜之外,其他的菜都是吳嬸做的,你那三盤菜是我寧哥做的。”
李叱心說怪不得。
他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高希寧,無奈的嘆了口氣後說道:“他們按着盤子就按了,我這邊的菜是你做的,爲什麼你也要按住你那邊的盤子?”
高希寧一臉堅決:“就按!”
李叱道:“你按就按吧……在座的各位,雖然也都按了,可是誰都沒有似你這樣,按出來菜在人在的氣勢。”
高希寧還是一臉堅決:“我這盤菜,好喫!”
李叱終於懂了。
這一桌子菜,他剛回來的時候看似沒有人沒動過,實則早就已經被動過了。
原本的情況應該是,這一桌子的菜,其中大部分都是吳嬸做的,只有三盤是高希寧做的,而且混雜其中。
但是這些賊人,一個個都比猴兒還精,所以把愛喫的菜放在自己面前,而把高希寧做的菜放在李叱面前。
李叱問:“這菜,光從表面上看,一定看不出來哪個是吳嬸做的,哪個是寧哥做的,我想求一個真相,你們是怎麼猜到的?”
衆人看向高希寧,餘九齡道:“她先動的手。”
高希寧扭着頭看向門外。
李叱以爲她是有些淡淡的愧疚,所以臉紅了,他側頭看了看,高希寧正在咧着嘴樂呢。
與此同時,燕山營。
大當家虞朝宗坐在書桌後邊看書,他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從小就是。
他也一直都要求燕山營裏的人多讀書多認字,可是沒有誰會真的願意去學。
有那個時間,這些漢子們更願意去喝酒聊天,天南地北高談闊論,比認字不舒服?
他也無奈,所以在燕山營裏,他有些時候會覺得自己稍稍獨孤了些。
這也就造成了一件事,他雖然極爲親和,和手下兄弟們都很好,但是想找人聊聊的時候,總是會選擇山寨裏讀過書的人聊。
或許是讀書的時間太長有些疲乏,他把書冊放下,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然後注意到了桌子上那封信,那是莊無敵派人送回來的,信裏說現在冀州城局勢瞬息萬變,大當家千萬不要心急出兵。
他對李叱的才能當然信服,而且他一直都覺得李叱是自己的福將。
第一次李叱救了他的命,第二次李叱勸說他出兵戍邊給他營造了無與倫比的威望。
現在整個冀州的百姓們真要是做選擇,寧願選擇虞朝宗這邊,也不會選擇朝廷不會選擇官府。
就在這時候,山寨的八當家鄭恭如從外邊求見,虞朝宗正好想找人聊聊,鄭恭如又是讀書人,也善於思謀。
“這是二當家派人送回來的信,你先看看。”
虞朝宗指了指那封信。
鄭恭如立刻應了一聲,把書信拿過來看,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李叱的筆跡。
在書院他和李叱同窗,李叱寫的字是什麼樣子的,他當然記得清楚。
在那瞬間他心裏冒起來一股火,但很快就壓制下去,他纔不願意在虞朝宗面前暴露出什麼。
“這……”
鄭恭如看完之後搖了搖頭,像是欲言又止。
虞朝宗道:“都是自家兄弟,你想說什麼就只管說,咱們燕山營裏從來都是暢所欲言,你新來不久可能還不熟悉,其他當家的都很清楚。”
鄭恭如連忙俯身道:“大當家,這二當家的信裏所寫,極有見地,只是……我所想,略有不同。”
虞朝宗道:“你只管說就是。”
鄭恭如清了清嗓子後說道:“二當家擔心現在冀州城那邊太亂,咱們出兵的話容易被牽扯進去,會有不必要的損失,這固然是好,但顯得有些被動,就是……就是有些銳意不足。”
他看向虞朝宗說道:“我這樣說,是不是對二當家不敬?”
他明知道那是三當家李叱寫的信,卻一口一個二當家,當然是故意爲之。
虞朝宗道:“就算是無敵在你面前,他也不會因爲說話而怪你。”
鄭恭如道:“那我就想到什麼說什麼,大當家,在我看來,雖然冀州城那邊確實亂,三方勢力混戰,可這亂,難道不是機會?”
“如果等到那三方勢力分出個勝負,誰知道會是多久之後?”
鄭恭如看了看虞朝宗臉色,見虞朝宗臉色如常,於是膽子大了起來。
他繼續說道:“現在青州軍在,豫州軍在,恰恰說明青州空虛豫州空虛,武親王的軍隊不可能控制的住這兩州之地,我們若是這般等着,南下遙遙無期,那天下最富庶的青州和豫州,也就不知道落在誰手裏了。”
這句話一說完,虞朝宗顯然表情有了些變化。
鄭恭如道:“二當家思謀縝密,這自然沒有錯,但光是等待,卻非爭雄之選,這天下大局,哪有一成不變的道理。”
“若是現在不出兵,要麼朝廷騰出手來完全控制了豫州青州兩地,要麼就被別的義軍所搶奪,那可是天下糧倉,誰拿了,誰就進而取之。”
“冀州是什麼,冀州不重要,冀州只是一個跳板。”
鄭恭如道:“南下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不南下,縱然割據北方一隅又有何用?不下江南,何以談入主中原?”
虞朝宗臉色又變化了一下。
鄭恭如知道他的話已經有了些作用,於是膽子更大起來,他試探着說了一句。
“二當家的想法如此保守,可能和出身有關,不是說出身不好,而是目光確實看的稍顯近了些,畢竟……咳咳……”
後邊的話他沒有繼續說,因爲他知道意思夠了。
第四百零八章 有意思
節度使府。
曾凌一直都是一個很自律的人,從少年時候開始,到現在已經自律了幾十年。
這種可怕的自律在方方面面,他對自己的嚴苛,就好像那些自律的行爲指的不是自己約束自己,自己給自己紀律,而是可以解釋爲自然規律。
只要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在什麼時辰看書,什麼時辰練功,什麼時辰撫琴,什麼時辰下棋,都固定的一成不變。
這種自律一直持續到了他做官纔算有了些中斷,可只要有時間他就會把這些補上。
做官之後的曾凌又多了一條自律,那就是必須每天都要思考三件事。
我該怎麼樣,我的手下該怎麼樣,我的上官該怎麼樣。
其實他能來冀州做節度使,正是因爲對人心揣摩到了極致,因爲一句話,而讓大太監劉崇信把這個如此緊要的位置交給他。
當時大太監劉崇信正想着要在他老家修建行宮,那已經不算是莊園,規格比皇宮也不差,所以稱之爲行宮纔算合適。
誰給劉崇信督建行宮,誰就會賺的盆滿鉢滿,所以冀州這邊,一瞬間就被許多人盯上了。
劉崇信的那些孝子賢孫一個個恨不得排隊跪在劉崇信面前求這差事,可是劉崇信一時之間真的犯了難。
按理說,當然選派一個他的親信做冀州節度使才最好,可是當時武親王還在朝廷裏,他不敢太放肆。
這個時候,曾凌就想辦法讓劉崇信知道了一句話。
這句話是……曾凌這個人知深淺懂輕重。
劉崇信本來就知道曾凌,一個不刻意去巴結誰,但不管是哪位上官安排他做一些事,都會做的漂漂亮亮無懈可擊的人。
武親王當然也知道曾凌這個人,因爲朝廷裏當時恨不得人人都說我是劉崇信的門徒,以此爲榮,唯獨曾凌哪邊都不靠。
滿朝文武之中,能讓劉崇信覺得可以也讓武親王覺得可以的人,只此一個。
曾凌到了冀州之後也表現的並不強勢,所以纔會讓冀州府治連功名那些人覺得他可欺。
連功名是劉崇信的人,他也想做冀州節度使,結果空降過來一個曾凌,他自然不服氣。
曾凌該溫和的時候溫和,該有雷霆一怒的時候就一定會有。
等到人們緩過神來才發現,短短几年,曾凌已經把冀州軍政大權牢牢抓在他自己手裏,而和他作對的人,一個都沒有好下場。
曾凌這樣的人,看誰都是自己的棋子。
羅境如是,羽親王如是,李叱亦如是。
此時此刻坐在桌後的曾凌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棋盤,棋盤上已經落子很多,所以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變得至關重要。
在他對面也坐着一個人,可這個人沒有在下棋,他是在看曾凌自己和自己對弈。
良久之後,曾凌緩緩吐出一口氣,向他自己投子認輸。
也就是在這一刻,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他對面的羅境笑了笑道:“曾大人這樣的人,應該沒有無聊的時候。”
曾凌笑了笑道:“人生,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無聊?”
羅境語氣很平和地說道:“我和大人你不一樣,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愛好,每天除了練功和練兵之外就無所事事,於是我就有很多時間無聊。”
這話裏,似乎有點意思,彷彿在告訴曾凌,我有的是時間和你耗着。
好在羅境沒有等太久,他來登門求見,就是想看看曾凌到底會給自己一個什麼樣的解釋。
然而等到現在,曾凌好像才醒悟過來羅境是來做什麼的。
“昨天的事,我不方便出面。”
曾凌放下手裏的棋子,端起茶杯後抿了一口,藉着這短暫的時間把剛剛想好的措辭又整理了一下。
“冀州軍上下有許多是王爺安插進來的人,羅將軍應該也知道。”
“知道。”
“所以如果我直接出面的話,冀州軍就會動盪。”
曾凌看了羅境一眼:“所以我下令冀州軍封營,羅將軍就應該能體會到我的用心。”
冀州軍封營,可虎豹騎不屬於冀州軍,所以冀州軍封營就和虎豹騎沒有什麼關係。
“真是要多謝節度使大人了,我今日求見,也是來向大人致謝的。”
羅境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
曾凌輕輕嘆了口氣後說道:“如果我要對你說,昨天的事其實與我並無多大關係,連你我和羽親王都被一個年輕人算計了,你信不信?”
羅境笑道:“我向來敬重曾大人,也知道曾大人對我的諸多照顧,將心比心,曾大人說什麼我都信。”
曾凌嗯了一聲:“我知道世子楊卓最近越發過分起來,所以委託了李叱去除掉楊卓,哪想到他居然利用了你……”
羅境昨天都不可能想到,這其中還有如此複雜的過程。
那麼一個瞬間,李叱這個名字就從羅境心裏冒了出來,他想到了那次擂臺比試,李叱沒有輸給他。
在這之後因爲出兵的事,他和李叱也再無交集。
但是他查到那個人是李叱當然也不難,後來又知道李叱協助夏侯琢守住冀州,於是就又多了些重視。
“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羅境笑道:“倒也無話可說。”
曾凌心裏想着,李叱能利用羅境除掉世子除掉羽親王,那麼他應該也能利用羅境除掉李叱纔對,只是現在還不是最合適的時候。
當然若羅境現在就去找李叱的麻煩,他也樂於看到。
如果羅境一時之間難以控制,失手把李叱殺了,那麼這就能把矛盾轉移到幽州去。
李叱是燕山營的三當家,燕山營現在實力強大,曾凌很清楚,他想拉攏虞朝宗,難道幽州羅耿就沒有想到?
“少年英才啊。”
曾凌想了想措辭後繼續說道:“這個李叱的才能確實讓人畏懼,我已經很久沒有覺得一個少年可怕了。”
羅境輕笑着說道:“少年可怕在表面,一眼就能看到,年紀大了的人可怕在看不到的地方,按照兵法上來說,少年如陽謀,老年如陰謀,所以還是年紀大一些的人更可怕。”
曾凌想了想這句話的內在含義,羅境大概是要告訴他,你要幹嘛,我猜到了。
所以曾凌立刻就轉移了話題。
曾凌道:“這件事終究是我做的不夠好,我會寫信給你父親,向他解釋一下。”
羅境笑道:“那也不必,我父親教導我,過程並不是很重要的事,結果不壞便可滿足。”
曾凌點了點頭。
片刻後他說道:“我約了李叱三天後來我府裏喝酒,羅將軍可有興趣?”
“我就不來了。”
羅境起身道:“先告辭了,我想和李叱喝酒的話,可以直接去找他。”
曾凌也笑起來,他以爲羅境總算是對李叱有了那麼一點興趣,當着羅境這樣的人一個勁的誇另外一個年輕人,羅境若是能舒服纔怪。
他說要去找李叱喝酒,曾凌想着那這一頓酒一定會有些精彩,他甚至都想跟着去看看。
羅境出門的時候曾凌親自送到府門口,曾凌看了一眼,好奇地問道:“怎麼不見你的親兵隊正羅枝節,他可是對你寸步不離,今日卻一直都沒有看到。”
羅境道:“昨日他受了傷,正在家裏休養。”
曾凌嗯了一聲:“那我回頭派醫官過去看看?”
羅境點頭道:“雖然我已經安排醫官診治過,並無大礙,若是節度使大人覺得有必要,那也可再派醫官過去。”
曾凌笑道:“既然你都已經安排醫官看過了,那我就不必再讓人去打擾他修養。”
這短短片刻,兩個人都賭了一小下。
曾凌好奇羅境的親兵隊正去了何處,所以他想派醫官去看看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羅境說不用了,那麼這個醫官是一定要派的。
可是羅境好像很坦然,曾凌也就沒必要讓羅境去覺得他並不信任。
“告辭。”
羅境抱拳。
他沒有騎馬,而是乘車前來。
馬車緩緩啓動,順着大街離開,曾凌一直看着馬車走遠纔回頭,臉色已經暗淡下來。
“進卒,派人盯緊了羅境,他或是已經派人回幽州去了,羅耿這個人反覆無常,如果他再來添亂的話……”
說到這,曾凌覺得一陣陣頭疼。
他第一次有了悔意,他昨夜裏應該出現,當時覺得不出現比較好,現在想想,這算是一招臭棋。
馬車裏。
羅境看着對面坐着的年輕人,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果然把事情都推倒了你身上。”
坐在他面前的居然是李叱。
李叱笑了笑道:“推的也沒什麼毛病,畢竟確實是我做的。”
羅境道:“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哪裏來的這麼大膽子,算計了我,還來登門找我,跟我直說你算計了我,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怒殺了你?”
李叱道:“正是因爲怕你去找我麻煩,所以主動來找你,應該會稍稍好一些。”
“哈哈哈哈。”
這一句怕你找我麻煩,極大的滿足了羅境的自負。
他笑道:“原來你也怕我?”
李叱回答:“我不止怕你,我主要是怕死。”
羅境笑着搖頭道:“你做的事,一點兒也不像是個怕死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李叱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羅境問:“所以你來找我,主要是想告訴我,那一箭是曾凌射出來的,不是你?”
李叱道:“我主要是想告訴將軍,冤有頭債有主。”
羅境再次大笑起來,他笑的前仰後合。
笑夠了之後羅境嘆道:“這麼沒水準的挑撥離間,我也是頭一回看到,能如此明目張膽的不要臉,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問李叱:“你難道就真的沒有想過,若我要殺你,你如何自保?”
李叱回答道:“想過。”
羅境問:“如何?”
李叱回答:“那十萬兩,最多分你一半。”
羅境第三次哈哈大笑起來,他實在是覺得李叱有意思,那認認真真說分錢的樣子,但凡是個所謂場面上的體面人,都不可能說的出來。
“銀子就算了吧。”
羅境道:“你答應我兩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這件事。”
李叱問:“和銀子有關嗎?但凡和銀子有關,我可能都會比較爲難。”
羅境一怔。
他笑着搖頭道:“一件有關,一件無關。”
李叱道:“先說無關的吧。”
羅境回答:“再和我打一次。”
李叱沉默片刻後認真地問道:“那你想想,有沒有可能換成兩件都花錢的事?”
羅境再次怔住。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說道:“你這個人,真有意思,真他媽的有意思。”
第四百零九章 一換一
雖然羅境覺得李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但他的條件卻沒有改變……李叱和他再打一次。
再有意思的事,也不如再打一次更有意思,羅境這樣只有求勝之心的人,大概不會允許有人在他手下不敗。
而李叱的回答是,等我傷好。
不是怕,而是認真。
他的傷勢已經好轉了很多,時隔兩個多月後,現在動手也不是不行,可必然發揮不出全部的實力。
羅境聽李叱說完後,他的回答是,你我之間這一戰務必全力以赴,所以我等你就是。
“你現在能發揮九成我也不和你打,唯有恢復到巔峯時候,我贏你纔有意義。”
馬車在大街上緩緩而行,既然架暫時打不起來,那麼就說說下一件事。
“請我喝酒。”
羅境道:“我不要你那十萬兩銀子,但是這一頓酒如果你都摳門不請,那我大概只好去你車馬行裏搗亂,我搗亂,大概會讓你很難受。”
李叱道:“我請你喝酒可以,但地方我選。”
羅境點頭:“你選便你選。”
所以當馬車在一家很小很小的菜館停下來之後,羅境下車一看到這寒酸的門店,就忍不住譏諷了李叱一句。
“錢那麼重要?比臉面還重要?”
李叱回答:“既然是喫飯,那麼菜才重要。”
羅境跟着李叱走進這家只有三間小屋的酒館,進門之後眉頭皺的更深了些。
這裏一間是廚房,兩間是客人喫飯的地方,屋子太小,所以這兩間的面積也只擺得下四五張桌子,顯得有些擁擠。
讓羅境好奇的是,這個狹小的地方居然擠滿了人,那些看起來卑微寒酸的人在這卻好像都很快活。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也很粗鄙,這種氣氛讓人覺得厭惡,可是又讓人覺得新奇。
羅境這樣出身的人,怎麼可能來過這種地方喫飯。
“沒地方了。”
那掌勺的掌櫃看向李叱喊了一聲,略微有些歉意。
李叱回答:“我們等着。”
羅境皺眉道:“你居然想讓我在這種地方和你等着?等到那些人喫完後,在他們坐過的髒污地方再喫?”
李叱搖頭道:“你哪裏都好,就是太高了。”
羅境一時之間沒有理解李叱這句話的意思,等他理解過來的時候,以爲李叱是在譏諷他。
就在這時候,有一桌客人起身,大概是覺得佔用太多時間不太好。
他們竟然自己把喫的乾乾淨淨的菜盤收拾起來,送到廚房裏,然後又主動把飯錢放在廚房門口的一張小桌子上。
那桌子上放着不少銅錢,喫過飯的人也不問多少錢,數出來後放下就走,那掌櫃的連看都不看一眼。
羅境就越發覺得好奇起來。
在他眼裏,這些沒錢的人都是卑微的,甚至是骯髒的,他們會爲了一個銅錢就爭的面紅耳赤,會因爲雞毛蒜皮的小事吵的不可開交。
所謂誠信,似乎是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才有的東西,和這些布衣之人沒有關係。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這些普通百姓的另外一面。
“這裏沒有葷菜,只有素菜。”
李叱介紹了一句後就邁步過去,一邊自己擦了擦桌子一邊說道:“我在這裏請你喫一頓飯,大概只需要幾百個制錢,若你喫過後覺得不滿意,咱們再去尋最好的酒樓,點最貴的酒菜。”
因爲這句話,羅境在李叱對面坐了下來,他就是想看看李叱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點菜吧。”
他說。
李叱搖頭:“這裏不用點菜,陳師傅會看一眼幾個人喫飯,他自己安排,也就是說……他做什麼咱們喫什麼,因爲點菜是很耽誤時間的一件事,他說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因爲別人不知道如何選擇而被耽擱。”
羅境又笑了笑,雖然沒有之前那麼輕蔑和譏諷,可依然不覺得這裏的菜能有多好喫,但是隱隱約約的,覺得這些話有那麼一點道理。
片刻後,掌勺的陳師傅端着兩盤菜出來放在李叱他們面前,一盤醋溜白菜,一盤爆炒豆芽。
“先喫着。”
陳師傅說了一聲。
李叱起身自己去拿了兩壺酒過來,再次坐下後說道:“酒不好,但純,陳師傅不許任何東西摻假。”
羅境也知道很多酒肆裏賣給百姓們的酒,都摻了不少水,聽說滋味寡淡。
羅境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很小的一口,也只是不想表現的太過了而已。
他看不起李叱請的這頓酒,但他的教養讓他再堅持片刻。
一口,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就是第二口,第三口……
陳師傅出菜很快,沒多久又端上來兩盤菜,顯然他知道李叱的飯量大。
要是換作別人來喫飯,兩個人,他最多上三個菜,絕對不會多上,你就算是砸銀子他都不會多上菜,他說那是浪費。
“喝一杯?”
李叱問。
羅境搖頭,有些不理解地說道:“爲什麼……完全不想喝酒,現在只想要一碗白米飯。”
李叱回答:“糧食緊缺,白米飯沒有,有饅頭。”
他知道有,是因爲陳師傅這裏的糧食,是他賣的,不賺錢,怎麼買來的怎麼賣給陳師傅。
李叱覺得冀州城裏應該有這樣一個地方,陳師傅這樣的人應該憑自己的手藝活着。
他起身,不多時端着一個籠屜回來,又白又圓熱乎乎的大饅頭,這一屜有二十四個。
羅境伸手拿過來一個饅頭就喫,李叱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喫完一個拿一個,速度都很快。
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一共喫了二十四個饅頭,九盤菜,連菜汁都用饅頭泡乾淨了。
羅境沉默了很久,忽然笑起來。
“如果不是和你來,我這樣的人,也許永遠也不知道這樣纔算是喫飯。”
羅境看向李叱道:“我請你了。”
他起身,取出來一塊銀子放在桌子上,陳師傅看了一眼後說道:“自己找錢。”
羅境回答:“不用了。”
陳師傅臉色微微有些不喜。
李叱過去,數了銅錢後遞給羅境:“陳師傅不收賞錢,他說一盤菜值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少給了不行,多給了不要。”
羅境怔住。
李叱道:“陳師傅還說,這是一換一,喫飯的人不覺得虧了,他也不覺得虧了。”
羅境沉思了好一會兒,點頭:“明白了,一換一,怪不得你帶我到這個地方來。”
他看向李叱說道:“你不虧,我也不虧。”
李叱笑着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後,車馬行。
唐匹敵坐在那看着李叱,一臉的好奇,哪怕他已經如此的熟悉李叱,還是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清楚過。
許久之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笑着說道:“所以你能做出來的事,我可能永遠都做不到,換作是我,肯定不會帶羅境去陳師傅那裏喫飯。”
李叱道:“這冀州城裏再好的酒樓,難道羅境還能覺得好?我在最好的酒樓請他喫最貴的酒菜,他大概覺得理應如此,也不過如此。”
唐匹敵道:“所以他會輕視,因爲他覺得你也不過是個俗人。”
李叱道:“我確實是個俗人啊……陳師傅那裏喫飯真的很便宜,如果早知道羅境會請客,大概我也真的會選一家貴的,然後再拎回來兩壇酒……”
唐匹敵噗嗤一聲笑了,他知道李叱做的出來,李叱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看他用什麼眼神,是覺得他大方還是覺得他摳門。
用李叱的話說,省下幾個銅錢,將來就夠給士兵們多買一口糧食。
“他懂了你的意思?”
唐匹敵問。
李叱點頭道:“應該是懂了,一換一……”
唐匹敵嘆道:“你真是一個壞人。”
李叱笑起來。
他思考了一會兒後說道:“羅境又不是真的傻,當然知道曾凌對他的心思只是想利用,所以我第一要讓他知道,我不是曾凌的人,第二讓他知道,這一換一的換法是什麼。”
唐匹敵道:“留你,換曾凌。”
李叱道:“虞大哥大概會心急,局勢如此,燕山營就應該多等等,我擔心的是他等不下去,所以我就得想辦法讓冀州變得更亂。”
唐匹敵道:“羅境因爲知道了曾凌的心思,所以自此之後,絕對不會再對曾凌交心,而且還會報這個仇,最直接的報仇方式,莫過於拿下冀州。”
李叱道:“幽州羅耿兵強馬壯,他不會眼睜睜的看着冀州落在崔燕來或是劉裏手裏。”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話的速度很快,銜接的又是完全沒有任何間隙。
唐匹敵道:“所以你想讓羅境知道,你會幫他。”
李叱道:“羅耿入局,曾凌出局。”
唐匹敵道:“幽州軍,青州軍,豫州軍,先聯手再翻臉。”
李叱道:“燕山營入局。”
唐匹敵笑起來:“那三方出局。”
這幾句話,兩個人對話的速度更快。
一換一,表面上李叱換曾凌,實際上李叱想讓羅境知道的是,燕山營不會與你爲敵。
唐匹敵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說道:“只要虞朝宗能沉得住氣給你半年時間,冀州就是燕山營的。”
李叱道:“最快也要半年,我擔心……”
唐匹敵道:“要不然你趁着現在還能出城,回一趟燕山營,你親自對虞朝宗說,他大概會被你說服,你不在他身邊,那些眼睛看不遠的人會勸他,一個勸他不聽,十個,百個,都勸他的話,他就會被架起來。”
李叱沉默片刻後搖頭道:“我再寫一封信吧,把我計劃詳細寫明,我若離開冀州,來回最少三個月……”
唐匹敵沉默下來。
連續三封信送過去,虞朝宗應該能體會到李叱的良苦用心。
十幾天後,幽州。
羅耿看了一眼羅枝節,沒有說話,眼神閃爍不定,顯然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做決定。
良久之後,羅耿對羅枝節說道:“你且先回去告訴我兒,冀州我拿了,我明日就派人給崔燕來和劉裏分別送信,曾凌欺辱了我兒,我必殺之。”
羅枝節俯身道:“大將軍,屬下記住了。”
羅耿道:“告訴我兒,讓他先虛與委蛇,莫讓曾凌太過懷疑,待我說服了崔燕來和劉裏之後,三面出兵,合圍冀州,到時候他在冀州城裏接應。”
羅枝節再次應了一聲。
羅耿擺了擺手:“你先儘快趕回去……等下。”
他吩咐道:“你帶我親衛營三百人回去,這三百人分批進城,你們要記住,我兒生死,我交託在你們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