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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都是天意安排

  戰馬上,楊競的眉頭微微皺了皺,長途跋涉讓他感覺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尤其是騎馬的時間太久,那種疼痛實在難熬。   他自幼以貪玩的名義勤練武功,以爲自己最起碼不算差,可經歷過才知道,就耐性來說,自己連個普通士兵都比不過。   可是他必須堅持下去,在出徵的時候他在將士們面前說過……朕要與你們同行。   當時他站在三軍陣前大聲說過,朕此行,不乘車駕,不帶御輦,與將士同行。   如果此時他堅持不住的話,那麼士兵們心裏會怎麼想?他現在是皇帝了,可他什麼都缺,最缺的就是民心軍心。   在皇帝身邊的武親王看了一眼,看出來皇帝的忍耐,於是回身對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等到皇帝下馬去方便的時候,武親王在皇帝的馬鞍上又加了一層軟墊。   皇帝方便回來後活動了一下四肢,一路這樣騎馬過來,不僅僅是疼,還有僵硬,四肢好像麻木了一樣。   活動了幾下之後,腰都舒服了些。   “這是到哪兒了?”   皇帝問。   武親王回答:“陛下,此地名爲固縣,是一個小縣,十八年前江南水災嚴重,那位治水功臣,工部尚書於成雲就是這裏人。”   皇帝微微一怔。   自言自語了一句:“廉吏於成雲……”   他眼神裏閃過一抹愧疚,十八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小孩子心性,貪玩的年紀。   有一天他和大太監劉崇信在御花園裏追着蝴蝶,追不上,就讓劉崇信扛着他追,劉崇信累的滿頭大汗。   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在劉崇信面前低聲說了些什麼,他就在不遠處,隱隱約約的聽到了。   大概意思是,於成雲奉旨治水賑災,可能會查出來劉崇信挪用賑災錢款的事。   可能是劉崇信覺得楊競那時候不過六七歲年紀,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國家大事,所以也沒怎麼避諱。   劉崇信當時說,讓他先治着吧,等把水患治的差不多了再辦他。   當時的楊競確實沒有去深思,但是這件事卻記住了,大概一年多後,工部尚書於成雲因爲被查出來挪用賑災撥款,中飽私囊,而被老皇帝下旨在宮門外斬首示衆。   “他在這還有家人嗎?”   皇帝問了一句。   “沒有了。”   武親王回答道:“是誅三族。”   皇帝又一怔。   武親王道:“臣聽聞,當時緝事司和刑部的人奉旨到固縣來查抄於成雲老家,三族之內查抄出來的銀子,加起來都沒有幾十兩。”   “於大人身爲工部尚書,可是三族之內,也無一人受他恩惠在朝廷爲官,大部分都是農戶,還有日子過不下去轉做行商的,做了商人還不敢去說是於大人的親戚,唯恐丟了於大人的臉。”   皇帝聽到這,臉色已經變得難看起來。   皇帝問:“他們……葬在何處?”   武親王搖頭道:“臣不知,臣現在就派人去問問。”   皇帝點了點頭:“朕要去祭奠。”   若沒有於成雲的話,江南水災成患,也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可是朝廷撥給於成雲的賑災銀子,被劉崇信挪用,要用於他在老家修建莊園。   不久之後,有親兵過來回報消息,說是問過固縣的不少村民,已經沒有人能具體說出來於大人三族被殺後葬於何處。   當時緝事司的人把人都殺了之後,隨便拖到一處掩埋,不準有人拜祭,也沒有立墳,百姓若有私自祭拜者,按同罪論處。   把人埋了之後馬隊踐踏,踩平了地面,又找來爬犁來回碾壓,十幾年後,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位置。   皇帝聽完後,手都在微微發顫。   他是皇帝,他天生龍種,有些話他不能說,可他心裏卻忍不住的想到……如此朝廷,真的要去怪百姓們造反嗎?   劉崇信死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對劉崇信有幾分愧疚,可是這次離開都城之後,一路上所見所聞,哪一樁慘案背後不是劉崇信的手在那捂着。   天下百姓對朝廷的憤恨,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爲劉崇信。   “傳旨。”   皇帝忽然喊了一聲。   內侍連忙過來俯身等着,皇帝沉吟片刻後說道:“傳旨回都城,將劉崇信的墳扒平,屍骨挖出來,用馬踩,用爬犁碾!”   說完後他略微一停頓,又繼續吩咐道:“讓吏部發文給各州縣衙門,鑄造劉崇信跪像,就放在各州縣的城門口,任人唾棄。”   武親王聽到此處後心裏一動,不得不對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更加欽佩。   聽起來皇帝是因爲於大人的事而惱怒,可因爲這件事皇帝的做法,卻是在做給百姓們看。   如何讓天下百姓知道皇帝的賢名?如何讓天下百姓對大楚朝廷重拾信心?   讓天下各州縣鑄造劉崇信的跪像,任人唾棄,這件事就能迅速的讓大楚百姓們對皇帝稱讚。   皇帝這是在拉攏民心,其實也是一種騙術。   欺騙天下百姓的高端騙術。   百姓們對着一個跪像發泄怒火,吐痰辱罵泄憤,覺得好像出了氣發了怨,人人都覺得很痛快很爽。   陛下卻在不知不覺中,重新讓民心歸順。   大楚有望!   大楚有望啊!   武親王在心裏感慨了許久。   這樣的一位皇帝,他是如此的年輕,如此的睿智,如此的令人信服,只要能給他十年,他就能把大楚重新扶起來,站穩,站直!   在這一刻,武親王有一種總縱死也爲臣的絕念在心中慢慢浮現出來。   冀州。   綠眉軍大營。   莊無敵再次來到中軍大帳外邊,守在大帳外的親兵看到他來了,都不敢與他對視。   “大哥又不在?”   莊無敵看出來那親兵臉色有異,於是問了一句。   親兵俯身道:“回二當家,大當家出去巡營了,大概很快就會回來,要不然……要不然二當家先回去,等大當家的回來了我立刻就過去請你。”   “不用了,我就在這等着。”   莊無敵就在大帳外邊一屁股坐下來,他此時已經不想再勸什麼,而是更想當面問問虞朝宗,大哥你爲何要躲我?   從早晨等到了中午,不見虞朝宗回來,這時候莊無敵纔信了……虞朝宗不是真的那麼忙,就是不想見他。   可他還是不死心,想着莫非大哥還能夜裏不回來?   他是個死心眼的人,決定不走了,就在這門外死等,從清晨等到日暮,又從日暮等到凌晨。   莊無敵激靈一下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肩膀上披着一條毯子,是那親兵給他蓋上的。   “大哥他還沒有回來?”   “沒……”   親兵看着莊無敵那般模樣都有些心疼,有些不忍地說道:“二當家回去休息吧,看來大當家今夜不會回來了,料來是前面軍情緊急……”   莊無敵嘆了口氣後說道:“你不用騙我了,只要我在,大哥他是不會回來的……”   莊無敵起身,把毯子遞給那親兵,說了一聲謝謝後轉身離開,步履頹然。   走了幾步之後他回頭,看向那親兵說道:“什麼時候我大哥他回來了,你替我跟他說一聲……我要走了。”   親兵一急,連忙問道:“二當家要去何處?若大當家問起來,我好回答,大當家也好派人尋你。”   “不必了。”   莊無敵道:“大哥他會知道我要去什麼地方的。”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轉身離開,一開始步伐顯得格外沉重,後來越走越快,大步而行。   冀州城裏。   李叱和唐匹敵兩個人轉了整整一天,都沒有找到出城的機會,難免有些失落。   因爲他們發現,冀州軍已經在堵城門了,一旦開始堵門,就說明曾凌已有決死之心。   之前城門不封,是因爲曾凌還想反擊,曾凌看的出來城外那三方勢力貌合神離,也盼着自己的離間計可以成功。   一旦奏效,羅耿那三人反目成仇,他就能率軍殺出冀州城,若有一場大勝,冀州之地,他就能成爲名副其實的霸主。   可是現在的曾凌忽然間悟了,羅耿看起來是中了他的離間計,實則是羅耿在演戲而已。   就算沒有他的離間計,羅耿也會和那崔燕來劉裏打起來,不管打的敷衍還是打的認真,都會打。   醒悟到了這一點之後,曾凌又心疼自己的親兵校尉石寬,又憤恨於羅耿的兩面三刀。   可是又沒奈何,當下唯有死守死戰,纔有一線生機。   “出不去了。”   唐匹敵拍了拍李叱的肩膀:“這都是天意,曾凌突然下令封鎖城門,一定是他看出來了什麼變故。”   李叱道:“還能是什麼變故,多半是武親王楊跡句已經要到了,這個世上,再無一人能如他那樣把後發制人用到極致,這一招棋,武親王在,他便是極致。”   唐匹敵點了點頭:“所以你纔不停的勸說虞朝宗不要急着入局,因爲這個世上最擅長後發制人的人,其實就在看着呢。”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忽然有一種自己鬥不過上天安排的無力感。   他爲燕山營謀算了那麼久那麼多,只要虞朝宗肯沉得住氣,只要最後一個入局,真的就是可撿這滿地瓜果的完美之局。   武親王最善後發制人,但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只要冀州城這邊四方勢力殺到一定地步,武親王就必然會入局。   他不能等到最後,燕山營卻能等到最後。   大楚只有一個武親王,他不會永遠留在冀州這片地方,整個大楚,還有無數個地方等着武親王去收拾殘局。   這個老人,只要還活着,就要不停的去奔波,因爲當今皇帝無人可用,只能用這一個老臣。   武親王年紀已經不小了,武神已老,還能撐多少年?   虞朝宗只要等着武親王收拾完殘局離開冀州,冀州就是燕山營的。   可是現在看來,各方勢力迫不及待的入局,那麼冀州又能是誰的?   唐匹敵拉了李叱一把:“走吧,咱們回去。”   李叱嗯了一聲,朝着城外看了一眼:“我現在最擔心的莊大哥,不知道他會怎麼樣,現在我們出不去,他也進不來,以他那般耿直的性子,若是……”   李叱晃了晃腦袋,不敢繼續去想。   他就怕以莊無敵的性子會死勸虞朝宗,真要是鬧翻了,莊無敵可能會出事。   深夜。   冀州城外,莊無敵孤獨的站在月色下,看着那高高的城牆發呆。   許久許久之後,莊無敵轉身,朝着遠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