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不讓江山 420 / 1312

第四百八十三章 我養豬養你啊

  北境,邊關。   清早起來,夏侯琢溜溜達達的出了自己的住所,每天早晨都要去大營裏例行巡視,這已經成爲他刻進骨子裏的習慣。   前陣子原來的邊關從三品將軍劉博遠病故,軍中一時之間沒了主將。   劉將軍在邊關二十幾年,深得士兵們愛戴,能在如此朝局下把士兵們養活下來都是難事,劉將軍功不可沒。   尤其是從大概十一二年前開始,朝廷就已經沒有給邊軍的撥款了,就算有,也指不定落在誰手裏。   劉崇信作亂最狠的時候,別說邊軍的軍費軍糧剋扣,什麼錢他不敢佔爲己有?   而且這種剋扣,並不是劉崇信一人所爲。   劉崇信就是那些貪官污吏的老祖宗,打個比方,給邊關的軍費每年如果有一百萬兩,五十萬兩會落在劉崇信手裏。   二十萬兩落在下一層官員的手裏,十萬兩再下一層,五萬兩再再下一層,以此類推,到了最下邊一層手裏可能分文不剩,他們拿什麼發?   層層剝削,等到了邊關就剩下一紙空文,軍費不見一兩,軍糧不見一粒。   劉將軍每年都不得不跑到冀州一趟,求爺爺似的去求曾凌,好在曾凌還知道邊關緊要,朝廷的撥款下不來,糧食上他還供應着。   這些邊關的士兵們,能堅持下來,靠的都是一腔熱血,滿心忠義。   劉將軍還帶着士兵們儘量自己種一些糧食,雖然氣候環境苦寒,產量極低,但有一點算一點,總歸比沒有強。   劉將軍病故之後,全軍戴孝,可是因爲實在窮,買不來那麼多白布,沒辦法做那麼多白衣,就只好每個士兵胳膊上纏一條。   軍需的人也難受,想把劉將軍的葬禮辦的好一些,然而捉襟見肘,就沒什麼能辦的。   劉將軍死之前哭了很久,恨自己無能。   劉將軍死之後所有人都哭了很久,恨自己無能。   劉將軍病故之後,邊軍發文到冀州,曾凌那時候正兵敗回來,忙着和羽親王勾心鬥角,哪有心思管邊軍的事。   發文到幽州,羅耿派人送來一些撫卹,卻也沒有做出什麼安排。   最終將士們商量了一下,朝廷不管地方也不管,只能靠自己,於是決定大家推舉一人出來,接任將軍之職。   夏侯琢當時沒參加,他說自己不管是資歷威望還是功勞戰績,都不能和軍中諸位將軍們相比。   可是連他都沒想到,他沒到場,選出來的人就是他。   夏侯琢的人緣好,好在仗義,好在勇敢,好在一往無前,好在把每個邊軍當兄弟。   資歷不如他的人,服他。   資歷比他老的人,也服他。   數十個五品以上的將軍們在大營裏,每個人都把自己要選的人寫在紙條上,爲了避免尷尬,大家都不留自己姓名。   結果紙條打開,寫的全都是夏侯琢。   夏侯琢不敢接受,第一次如此惶恐不安,可是數十位五品以上的將軍站在他門外,肅然列隊。   他們朝着夏侯琢的屋子裏整齊的行了一個邊軍軍禮,整齊高呼了一聲……拜見將軍!   從這一天開始,夏侯琢就成了大楚立國以來,數百年間,第一個沒有朝廷冊封的邊軍將軍。   他不是朝廷封的,他是繼承來的。   每天早晨,夏侯琢都會到大營裏,和士兵們一起操練,士兵們喫什麼他喫什麼,士兵們住什麼他住什麼。   爲了幫士兵們搞到冬衣,他像是土匪一樣去打劫土匪,帶着親兵營在關內關外和土匪馬賊們交戰。   有一兩銀子,也要花在邊軍士兵們身上。   半年多來,士兵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主將名字叫夏侯琢,戰場上,那是他們衝鋒在前的兄弟,生活裏,那是爲他們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但夏侯琢還是那樣,吊兒郎當的樣子,走路時候還如在書院裏一樣,痞帥痞帥的。   嘴裏叼着個菸斗,溜溜達達進了軍營,看到不遠處有個士兵在撒尿,他過去瞄一眼,然後撇着嘴走了。   “兄嘚,你沒我大。”   那士兵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   笑着行軍禮,喊一聲將軍。   到了校場上,夏侯琢跟着士兵們一起跑圈操練,一起訓練隊列陣型。   和士兵們摔跤,輸了的多跑兩圈,他若是輸了就耍賴,坐地上不起來,假裝哭,鬧夠了之後就去跑兩圈。   他讓士兵們知道了也記住了,兄弟情分是情分,軍紀將令是另外一回事。   戰鼓聲響起,士兵們開始隨着鼓聲變化陣型,這些陣法,有一部分是夏侯琢自己想出來的,一部分是他改進的。   就在看着士兵們變幻陣法的時候,有當值的士兵跑過來,說是大營外有人找,一個年輕男人,自稱李叱。   夏侯琢臉色明顯變了變,然後嗷嗚的叫了一聲,撒着丫子往外邊跑。   士兵們看着將軍這個樣子,一個個都有些懵,此時此刻的將軍像個孩子。   一口氣跑到大營外,夏侯琢一眼就看到李叱站在門口,沒有看向大營這邊,而李叱看着營外遠處的峯巒。   夏侯琢悄默聲的過去,輕手輕腳的走到李叱伸手,抬起手,掄圓了,朝着李叱的後腦就扇了下去。   手掌到了李叱腦袋上卻停下來,然後輕輕落在李叱頭上,下一息,把李叱的頭髮揉的亂糟糟的。   “給點面子好不好。”   李叱被揉的腦袋來回動,無奈地說道:“我現在已經到了該泡妞兒的年紀,形象很重要了。”   夏侯琢哈哈大笑:“噫,泡妞兒靠的又不是這個頭。”   李叱怔住,回頭看着夏侯琢,然後問道:“邊軍文化這麼不羈的嗎?”   夏侯琢大笑,上來一個熊抱。   片刻後又分開,因爲他忽然醒悟過來,李叱突然到了這找他,也許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出事了?”   夏侯琢問。   李叱道:“事兒不大,有飯嗎?先喫飯。”   夏侯琢一聽到這句話就信了,確實事兒不大,真要是事大李叱還有心思喫飯?   “沒有好喫的。”   “管飽就行。”   三刻之後,大營中,夏侯琢的軍帳裏,李叱一口氣幹掉了七個比拳頭還大的窩窩頭,喫了滿滿一大盤子的醃蘿蔔條。   “舒服了。”   李叱喫飽了之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夏侯琢說道:“喫飽了,來給爺捶捶腿。”   夏侯琢一腳踹過來,李叱已經跑到另外一邊去了。   李叱把來意詳細說了一遍,還有冀州城如今的情況,只是對羽親王的死一言帶過。   夏侯琢聽聞羽親王已死之後,表情明顯變了變,他又怎麼可能做到心無波瀾。   “你是要拿下燕山營了?”   夏侯琢問。   李叱點了點頭道:“虞大哥當年的想法沒錯,他那時候沒辦法和官府抗衡,就只能立足燕山,我現在也一樣。”   夏侯琢道:“我點兵馬去幫你。”   李叱道:“不用,你的兵不是用來打這種仗的,只要儘快把代州關和信州關的兵馬拿下,邊關穩固,比什麼都重要。”   夏侯琢道:“你既然已經決定入局,那這數萬兵馬對你來說就很重要。”   李叱搖頭:“那幾萬人給我,我用他們打的是自己人,留在邊疆,守的是國門,打的是外敵。”   夏侯琢嘆道:“你這樣的傢伙入局去和那些沒底線的傢伙爭,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叱笑道:“好事。”   夏侯琢問道:“好在哪兒?”   李叱低着頭說道:“這北境,我拿了之後就種地,養豬,種菜,給你送過來……你們在邊關,不該只喫窩頭鹹菜。”   夏侯琢一怔。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我給你們養豬,餘九齡可是得了李先生養豬真傳的,養大肥豬,頓頓都有肉。”   夏侯琢沉默了好一會兒,抬起手在李叱的腦袋上又揉了揉,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真他媽的傻啊……別人想要這冀州,是想做一方諸侯,是想進而爭天下,你倒好,想養豬……”   李叱看向窗外說道:“我先爲你們養豬種菜,將來我爲天下人養豬種菜,這麼說,是不是顯得牛逼多了?”   夏侯琢大笑,眼圈微微發紅的笑。   “我要走了。”   李叱起身道:“我趕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邊關的事,你儘快安排,那些守護着邊關的將士們,落在黃金甲手裏就會成爲他野心的炮灰,成了你的人,他們最起碼是頂天立地的爺們兒。”   夏侯琢點了點頭:“那就走吧,若有需要我的,派人來找我。”   李叱嗯了一聲,把身上帶着的所有銀票都翻出來,遞給夏侯琢:“沒多少,勉強也就能給將士們添幾百牀新被子,要冷了。”   夏侯琢抬起手在心口拍了拍,啪啪的。   一邊拍一邊說道:“暖了。”   李叱道:“走了走了,你自己保重。”   夏侯琢道:“你才應該自己保重,我在這可是老大了,我說的話他們都聽,你……”   夏侯琢想說虞朝宗只要還活着你就不是老大,可是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抬起手幫李叱整理了一下衣服,笑了笑道:“果然是真的長大了,什麼時候你做老大了記得派人告訴我一聲,我在邊關給你放爆竹。”   李叱笑着點頭,轉身離開。   夏侯琢一直跟着李叱走到大營外邊,李叱上馬,對夏侯琢說道:“回吧,以後我不住冀州了,燕山營離這裏沒那麼遠,有空我就會來。”   “趕緊滾吧。”   夏侯琢擺手:“滾快點,看見你煩,臭不要臉的喫我一盤醃蘿蔔條,還想來?”   李叱哈哈大笑,催馬衝出。   身後傳來了夏侯琢的喊聲:“保重啊,丟兒!”   李叱抬起手搖了搖,大聲回應:“知道了,鐵柱!”   夏侯琢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手下親兵問:“將軍是哭了?”   夏侯琢道:“放屁!”   片刻後哼了一聲:“是,老子是哭了,你能怎麼樣?”   轉身,把菸斗塞進嘴裏,菸斗裏卻一直都沒有菸絲,叼着菸斗揹着手走了,這菸斗是劉將軍的遺物,以前劉將軍總是叼着這菸斗巡視軍營。   吊兒郎當的夏侯琢。   走幾步,又回頭。   很遠很遠之外,傳來李叱的喊聲。   “鐵柱啊,等我以後養豬養你啊。”   夏侯琢啐了一口:“呸!”   然後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