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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師父

  李叱從軍營裏出來之後不久,高希寧就急匆匆的趕過來見他,因爲餘九齡不見了。   “昨天他去見過你之後就回去自己營帳裏睡了一大覺,醒了之後就去火頭軍那邊尋喫的,說是餓壞了,喫飽了臨走之前還裝了二十幾個饅頭。”   高希寧臉上都是擔憂,顯而易見,餘九齡是去尋李先生了。   或許在餘九齡心中,他是真的真的把李先生當做自己師父,對他來說,尋到師父是他的責任。   如果找到了人,就拼了命的把人帶回來。   如果找到的是屍體,那就拼了命的把屍體帶回來。   餘九齡心裏沒有自己,他最先得到認可的地方,是李叱身邊。   如今在李叱軍中,餘九齡總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沒什麼用處的人,留在軍中他也幫不上什麼忙。   而李先生,就是第二個讓餘九齡覺得自己得到認可的人,或許師父這兩個字,讓餘九齡想到了他在只飲酒的掌櫃的,想到了自己年少時候便撒手人寰的父親。   所以他去了,義無反顧。   李叱連忙派人去請歸元術來,讓歸元術無論如何都要把餘九齡找到。   李叱站在江邊,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那個傢伙……”   高希寧道:“九妹是個誰對他好,他就掏心掏肺的對人也好的性子,他擔心李先生,他就一定要去。”   李叱嗯了一聲:“可是李先生不帶上任何人,就是因爲李先生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沒有誰能保證不出意外了,李先生是想自己去面對。”   就在說着這些的時候,有士兵跑過來說,大營外邊來了一個人,自稱姓楚,求見寧王殿下。   李叱因爲想着餘九齡的事,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醒悟,說自己姓楚的人,只能是方諸侯方先生。   李叱和高希寧趕到大營門口去迎接,就見一身布衣的方先生就站在那等着。   方先生看起來風塵僕僕,衣服都是灰土的顏色,看起來這一路趕過來就很辛苦。   可是李叱卻不得不做出了請求。   他把李先生和餘九齡的事說了一遍之後,請求方先生去尋,方先生隨即答應下來。   高希寧知道自己別想勸住李叱把方先生留在身邊,所以乾脆就沒勸。   她安排廷尉軍的人跟隨方先生出發,一路上要照顧好方先生的飲食起居。   纔到寧軍大營,只來得及喫口飯,方先生就帶着廷尉軍的人離開。   梁州,李先生曾經到過的莊園。   在這裏,李先生和齊魯一起擊殺過其中一人,李先生還親手把那具屍體埋葬。   他此時就站在這座土墳前邊,看着墳前的一堆灰燼,能看出來,不久之前有人來祭奠過。   李先生猜着,那些人之間的感情應該不錯,所以不出意外的話,總會有人來看看。   只要有人來,可能就會留下蛛絲馬跡。   看着那墳前的紙灰李先生沉默了許久,然後把自己拎着的籃子放下,從籃子裏取出酒和紙錢。   “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要來,可是齊魯有些話,大概是沒有騙我吧,他說……只有底層的人才更會經不住誘惑,也只有被欺壓的人,纔會更幻想着自己飛黃騰達。”   李先生蹲下來,把紙錢點燃。   他帶了兩壺酒,一壺灑在地上,一壺自己喝。   看着紙錢燃燒起來,李先生眼神裏也像是被點亮了什麼,可是那光亮出都是他的難過。   “齊魯還說,可能就是因爲被欺壓過,所以纔不停的意淫自己成爲強者該有多爽,這話,更沒有錯。”   李先生喝了口酒,胸腹裏像是有一道流火經過。   酒是烈酒,心是傷心。   “如果給你們一個選擇,你們還會來嗎?”   李先生自言自語。   “會。”   身後有人說話,可李先生好像並沒有被嚇到,他蹲在那,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因爲他說的那句如果給你們一個選擇,本就不是對土墳裏的屍骸在說。   回答李先生的人是聖師。   他穿着一件長袍,緩步走向李先生。   “你問我們會不會再來,那你問過你自己了嗎,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做選擇,你會來嗎?”   李先生起身,他看向那個把自己藏進長袍裏的男人,眉宇之間有些輕蔑。   不等李先生說話,聖師一邊走一邊說道:“你自己想過沒有,爲什麼是你來追殺我們?毫無疑問,你一定是因爲有能力所以纔會被選中,可是你一定是有能力但沒地位的那個。”   他看着李先生的眼睛說道:“你在這個時代,就算你東躲西藏的活着,可是你所體會到的快樂,是你曾經能體會到的嗎?”   他微微昂着下頜:“自由,纔是最終的追求。”   李先生笑了:“原來還是一羣自認爲有思想的人,帶路的那種吧。”   面對李先生的譏諷,聖師絲毫也不生氣,而是憐憫的看着李先生。   他對李先生說道:“人對自由的渴望沒有限度,你知道,最無恥的自由是什麼嗎?”   李先生不回答,只是那樣看着他。   聖師繼續說道:“最無恥的自由,便是沒有底線的自由,花錢自由,享受自由,行善自由,甚至也包括殺人自由在內的作惡自由。”   他看着李先生說道:“不用對我說教什麼大道理,我自己都說無恥和沒有底線了,還需要你說教?我只是在告訴你,這樣的自由聽起來讓人覺得發寒,可是……很,快,樂。”   他抬起手指向李先生:“你躲藏之中,卻也享受快樂,不是嗎?”   李先生道:“你說的沒錯,殺人自由也是自由的一種,所以你肯定能理解我,想自由的殺了你們的心意。”   聖師指向那座墳:“你已經在殺了。”   李先生道:“還不夠自由。”   聖師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離開,他一邊走一邊說道:“如果你現在轉身離開的話,我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可以相對自由,如果你不想走的話,那麼,機會我已經給過你了,就當是你給他立了墳,也過來燒紙的回報。”   李先生沒有邁步,看了看不遠處有把椅子,他把椅子拉過來,坐在墳前。   聖師回頭看了一眼,搖頭嘆息道:“你選錯了。”   他繼續往前走,院子外邊,大量的雍州軍士兵開始往院子裏湧進。   他算到了李先生會來這裏找線索。   他走到莊園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再次回頭看向李先生。   那個人啊,安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喝着酒,等待着那些雍州軍圍攏過去。   “等下!”   聖師忽然間喊了一聲。   他轉身大步走回到李先生面前,看着李先生那張依然平靜的臉:“原來,你是來求死的。”   李先生沒回答,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聖師沉默了許久許久,他一擺手:“退下。”   原本已經合圍上來的雍州軍往後退了出去,如同海浪退潮一樣,很快就離開了莊園。   這麼大的地方就剩下兩個人,顯得那麼那麼空曠。   “我在這裏藏了伏兵,以你的實力不可能沒有發現,而你卻沒有走,也沒有對我出手。”   聖師問:“你爲何求死?”   李先生道:“我只是故作姿態,你看不出?”   聖師沉默。   良久良久之後,聖師看向李先生說道:“回去養傷吧,等你的傷好之後,到東海那邊尋我,那裏有座太山,像極了我們的泰山。”   說完這句話之後,聖師轉身大步離開。   李先生坐在那看着那人的背影,沉默了許久許久,然後他忽然哭了,抱着頭痛哭,從來都沒有過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莊園外邊,一直在猶豫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後悔的聖師聽到了這哭聲。   不知道爲什麼,他站在那,兩道淚痕出現在臉上,只是無聲無息。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綁起來的餘九齡,淡淡的問了一聲:“你是他什麼人,爲什麼敢孤身一人追上來。”   餘九齡只是看着他,眼睛裏沒有絲毫懼意。   “原來,他也沒能做到,在這世上做到了無痕跡……”   聖師自言自語了一句後襬了擺手:“放了他吧,一個小角色,不值得我殺。”   手下人將餘九齡鬆綁,餘九齡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直接跑進了院子裏。   他一口氣跑到李先生身前,看到坐在那的李先生,餘九齡撲通一聲跪倒在李先生面前。   “師父,你錯了啊。”   李先生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間那麼內疚。   餘九齡把他當做了師父,親如父親那樣的師父,可他其實並沒有對餘九齡有多深的感情。   “師父,你不該這樣,如果你覺得活着太辛苦,那就走而不是死。”   “師父,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說話,可是我必須說,自己死去並不是解決了問題,只是看不到了。”   “師父,你這是第幾次想就這樣看不到了就算了?第一次吧……”   餘九齡抬起頭看向李先生:“在遇到當家的他們之前,我有過幾十次,幾百次。”   “我想着,看不到了就好了,其他的事,其他的人,管他呢……我自閉上眼睛,我自快活。”   餘九齡眼睛裏淚水在打轉。   “可是師父,我永遠閉上了我的眼睛,所以我看不見,曾經害我的惡魔還在發笑,他們還在說,這個可憐蟲啊,把自己耳朵堵起來偷鈴鐺,還覺得快活。”   因爲這句話,李先生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看向餘九齡,沉默良久後說道:“你也是我的師父。”   他起身,扶起來餘九齡:“你回去吧,告訴李叱,我去那座太山了,去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