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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能嗎?

  麪館的掌櫃的是從西疆那邊過來的,他說自己是西州人,老家那邊最愛喫的就是麪食,尤其是各種麪條,都好喫滴很。   二十多年前他們一家人走生意,走到冀州的時候遇到了災,父親一病不起就沒能回去,母親就帶着他們兄妹二人在冀州城定居下來。   母親說,父親葬在這了,總不能每年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人啊,總是會犯懶。   李丟丟聽着掌櫃的閒聊,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和犯懶有什麼關係?”   掌櫃的抽了一口菸斗,吐出濃濃的一股煙氣,他的口音還稍稍帶着一些西州那邊的味兒,但是卻顯得很親切。   “公子,你想想。”   掌櫃的說道:“千里迢迢的回家去了,在家裏那邊有產業,自然是過的舒服些,可是人啊,第一年可能會千里迢迢的回來給我爹上個墳,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呢?”   他看向李丟丟道:“來回一趟就得半年,後來也就會覺得麻煩,便算了……那時候我娘就說,咱們一家三口就在冀州住下來,我不管你們兄妹兩個以後會不會回西州,將來我去了是要和你爹葬在一起的。”   掌櫃的笑了笑,沒有什麼悲傷,二十幾年過去了,悲傷早就已經消散不見。   他語氣很平淡地說道:“十年前我娘去了,我按照我孃的遺願把她和我爹葬在一起,老倆總算是又能住一塊了,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倆可不知羞,還總打情罵俏的,嘿嘿……”   “我娘說不管我們兄妹,願意回西州就回去,可是她怕她回去了我爹孤單,難道我就不怕我們走了他倆孤單?”   掌櫃的把菸斗在地上磕了磕,起身說道:“我去給你們端面,應該好了。”   如今在後廚煮麪的是他兒子和兒媳,二十多年前老孃帶着他們兄妹二人留在冀州,他們也不會做什麼生意,想着西州的麪食那麼好喫,爲什麼不以此謀生?   誰想到,這一碗麪養活了他們一家人。   二十幾年過去,冀州城裏生意最火的四家麪館,兩家算是他傳下來的,另外兩家是他妹妹經營,妹妹就嫁在冀州城裏,這麼多年來走動一直很親近。   掌櫃的也有一兒一女,兒子已經接手了這家麪館,他本可清閒卻不願清閒,每日就來回在兒子和姑爺分別管着的兩家麪館走動,每天那些話都重複一邊。   記住咯,冀州人養活了我們,每一碗麪裏,一根麪條都不許少,用料一點都不許減。   都說大楚西疆那邊民風彪悍,可實際上也淳厚,認準的人認準的事,多是雷打不動。   李丟丟說要加肉,想喫肉,掌櫃的二話沒說就讓自己兒子給舀了兩勺本該放在刀削麪裏的燉肉,肉都堆的冒尖。   李丟丟和長眉道人對掌櫃的致謝,掌櫃的笑着說謝什麼,這肉又不是不要錢。   長眉道人看了看李丟丟面前那三大碗麪,忽然間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他嘆了口氣說道:“以前跟着我的時候,不知道你這麼能喫的,還以爲半塊餅就能填飽你那小肚子。”   李丟丟埋頭喫麪,嘴裏鼓鼓囊囊的,回答的聲音也就含糊不清。   “那時候飯量小啊,到了冀州才飯量大的。”   師父呸了一聲,這日子不想說些什麼讓人傷感的話,於是也低頭喫麪,一老一少,禿嚕禿嚕的喫。   就兩個人低着頭只顧喫麪的時候,李丟丟身邊停下來一個人,李丟丟下意識的抬起頭看了看,然後就看到燕青之低頭看着他,李丟丟一怔。   燕先生把手裏拎着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看起來有些累,額頭上還有汗珠。   “找了四家麪館才找到你們。”   燕先生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東西:“給你買了一身新衣服。”   說完之後自己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來,又看向長眉道人:“也給你買了一身,還有鞋。”   師徒二人都怔住,這一老一少嘴裏還都是麪條,就那麼僵硬在那似的,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燕青之回頭朝着掌櫃的喊道:“來碗麪,就他們喫的這種,也加肉。”   李丟丟連忙把自己還沒動的那兩碗麪往燕青之那邊推了推說道:“先生,這兩碗還沒動過呢,先喫這兩碗,不用等着。”   燕先生笑着說:“這是你的長壽麪,你自己喫,都喫了,長命百歲。”   這話,如此熟悉,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間一下子打中了李丟丟的心,讓他的鼻子頓時酸了起來,眼角也微微發溼。   掌櫃的溜溜達達過來,笑着招呼了一聲,然後問:“也要這樣的面?幾碗?”   燕青之道:“一碗。”   掌櫃的道:“這不是有嗎?那先喫着,我再去煮,不耽誤。”   燕青之搖頭:“不喫他的,今天他生日,這是他的長壽麪。”   掌櫃的笑起來:“那行我這就去讓後廚緊着煮好,小公子一看就好福氣,別人長壽麪一碗長壽百歲,你這一口氣三碗,最少三百歲。”   掌櫃的會說話,李丟丟嘿嘿笑了笑。   燕青之道:“就你這碗,如果他敞開了喫,沒準能有七百歲……”   掌櫃的道:“可別鬧,公子這身板三碗麪就你喫頂了,別說七碗,如果能喫五碗算我請了,決不食言。”   這一刻,李丟丟,長眉道人,還有燕先生,三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李丟丟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道:“那就再來四碗……”   長眉道人:“可能,我也還喫得下一碗。”   燕青之道:“我也再加一碗吧。”   掌櫃的做生意這麼多年,從來都沒有看走過眼,很自信自己不會看錯,可是爲什麼隱隱約約的覺得這次沒準要掉坑裏?   然而西北人說話算話,回頭就讓兒子又煮了幾碗面出來,油潑面加肉。   就在面上來的那一刻,氣喘吁吁的夏侯琢帶着阮晨他們幾個進來了,一眼就看到李丟丟他們坐在那,還有擺滿了一桌子的面。   “總算找到了。”   夏侯琢指了指旁邊的桌子:“拉過來,拼個桌。”   阮晨和阮暮過去把桌子搬過來和李丟丟他們的桌子並好,夏侯琢看了看桌子上的面,抹了抹嘴角說道:“真是有點餓了,老闆,就照這樣的,給我們五個人一人來兩碗。”   燕青之道:“你原來不是不能喫的嗎?”   夏侯琢道:“燕先生這看你問的,你問我……我也解釋不了啊。”   原本除了李丟丟他們這一桌之外再無別的客人,其實已經過了正喫飯的時間,所以人不多,夏侯琢帶着四個人進來,屋子裏頓時顯得熱鬧起來。   面還沒上來呢,外邊又來了一羣人,身上皆是青衣,有二三十個的樣子。   夏侯琢回頭看了一眼,笑道:“站在那幹嘛,都進來喫麪。”   這一大羣青衣漢子就全都進來了,把麪館裏坐的滿滿當當,他們每人都要了兩碗麪,也要那樣的,油潑面加肉。   好在這麪館備料充足,不然都不夠。   等面依次上來,夏侯琢看向掌櫃的問道:“有酒嗎?”   掌櫃的連忙說有,這麼多青衣漢子,他已經猜到了來者是什麼身份,不敢怠慢啊。   “不多要,一人一碗。”   夏侯琢道:“今兒都要喝一碗。”   掌櫃的兒子出來幫忙,抱着個酒罈,一人一碗的倒酒,等都滿了酒之後夏侯琢站起來,他端着酒碗大聲說道:“爲我兄弟李叱壽!”   所有青衣漢子都站了起來,整整齊齊的端起酒碗。   “爲李叱兄弟壽!”   夏侯琢大聲說道:“幹了!”   “幹!”   三十餘人,一仰脖子把酒都幹了。   夏侯琢擦了擦嘴角,看向李叱說道:“明年這個時候,我應該已在北疆邊軍中,便不能陪着你過生日了,不過你看……”   他指向那些青衣漢子:“這些兄弟們,明年一定都在,你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樣子,來!”   他喊了一聲:“告訴我兄弟你們叫什麼!”   那些漢子站起來一個一個的報出自己的名字,有人來自冀州本地,有人來自幽州,有人來自代州,有人來自信州,這些兄弟們全都看向李叱,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把他當個孩子的。   “我!”   李叱剛剛沒來得及喝那碗酒,此時端起酒碗大聲說道:“冀州,李叱!”   一碗酒,一飲而盡。   夏侯琢大笑道:“記不住他們的名字沒關係,就記住他們都是兄弟,青衣列陣的兄弟不是江湖混混那一套,稱兄弟者,生死與共。”   燕青之本來見夏侯琢帶這麼多青衣列陣的人來見李丟丟有些不喜,他不願意李丟丟和這些暗道上的人走的太親近,如果不是知道夏侯琢是真心把李叱當兄弟的話,他還是要勸李叱離夏侯琢遠一些。   可就是在剛剛那一刻燕青之忽然明白過來,這就是夏侯琢送給李叱的生日禮物。   明年夏侯琢就要離開冀州了,這些兄弟們就是夏侯琢留下來保護李叱的,燕青之知道夏侯琢決意要去北疆,而這些人他一個都不帶走,只是因爲想留在冀州做李叱的後盾靠山。   他剛想到這的時候,夏侯琢忽然轉身朝着李叱俯身一拜。   “我把兄弟們介紹給你,不只是想讓你們彼此都熟悉一下,互相有個照應,還有一件事我要託付給你。”   李叱見夏侯琢鄭重,連忙也起身道:“你說。”   夏侯琢道:“我當初要進青衣列陣只是因爲我母親,她性子倔強清高,不入王府,我去北疆的事還沒敢告訴她,也不打算告訴她了,我離開冀州之後,沒有我在母親身邊,有些王八蛋一定會去欺負我母親,李叱……”   夏侯琢抱拳道:“能幫我保護好她嗎?”   李叱大聲喊道:“能!”   青衣列陣的三十餘兄弟同時大聲喊道:“能!”   就連燕青之和長眉道人也不知道怎麼了,都輕輕的跟着說了一聲……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