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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就往高興裏寫

  張怕推車子下人行道,龍小子跟很緊:“我有車,送你?送你?送你?”賤兮兮的語氣,根本是在挑釁。   張怕當沒聽見,騎車子回家。   可是沒一會兒聽到喇叭聲,轉頭看去,龍小子開輛敞蓬跑車衝他擠眼睛:“老同志,去哪啊?”後面還跟着三輛車。   張怕給胖子打電話:“找人查下九龍地產。”   胖子說正在查,你等會兒。   所謂查就是找人打聽,一個託一個的問下去,半小時以後纔有消息反饋回來。   龍小樂,二十一歲,九龍地產太子爺,省桌球隊的,是斯諾克選手,在英國讀書,跟丁冠軍打過球。   這一句話足矣,不用看照片,不用再細問情況,邊上這個賤兮兮的傢伙絕對是龍小樂。   惹不起你行了吧,張怕專心騎車。從站前回幸福裏,騎自行車要半個多小時,再熬上一會兒總算到家。只是吧,龍小樂竟然一路跟過來。   不光他自己過來,後面三輛車也是開進來,剛纔在檯球城的那幫男男女女,一個不落地全來了。   張怕下車,站住了往回看,龍小樂下車說話:“跑什麼啊,有意思麼?”   張怕說:“你爹要不是龍建軍,我能揍死你。”   龍小樂面色一變:“吹什麼牛,單對單,敢麼?”   張怕搖頭:“還真不敢。”抱起箱子進屋。   龍小樂大喊:“站住。”   張怕回身問:“又想幹嘛?”   “你不是賣書麼?我買,我買一百本,送我家去。”龍小樂問,“知道地址麼?九龍花園一號樓。”   “不負責送貨。”張怕說道。   “不送貨?”龍小樂問:“一千本送不送?”   “不送。”張怕回的很堅決。   “一萬本呢?”龍小樂繼續加碼。   張怕說:“你能不能成熟點兒?以爲演電視劇呢?”轉身又要上樓。   他們這一排停着四輛豪車,引起別人注意。烏龜從裏面衚衕出來,正看到張怕轉身,趕忙大喊一聲:“幹嘛呢?”   張怕停步,說聲沒事。   龍小樂又問一遍:“一萬本,賣不賣?”   “你瘋了吧?拿二十萬出氣?真有錢。”張怕說:“坦白告訴你,我不是不想賺這個錢,是沒有一萬本書。”   “你有多少本,都要了。”   “不送貨。”   “不用你送,把書搬出來就行。”   張怕放下箱子:“我實在忍不住了。”   看龍小樂如此囂張,後面又跟着一堆姑娘,烏龜過來問張怕:“這人誰?”   張怕搖搖頭,指着龍小樂說:“單挑。”   龍小樂還沒說話,山羊一步走上來:“我和你打。”   烏龜猶豫下說道:“來吧,我和你打。”   馬平走上前:“不在這打,體育場單挑,不管去多少人,一對一打,敢麼?”   張怕低頭看眼箱子:“算了,無聊。”抱起箱子又要走。   龍小樂大喊:“單挑啊。”   張怕只當沒聽見,一步一步走上樓梯,開門進屋。   放下箱子,倒到牀上,聽見外面有鬨笑聲,想了又想,起身走去窗口往下看。   龍小樂在燒書,燒從他那裏拿去的那本《怪廚》,撕開一頁頁燒,燒的很慢,有丫頭還假裝湊過來烤火。   張怕輕嘆口氣,開門出去,走到龍小樂對面站住:“來,單挑。”   龍小樂不理他,繼續很專心的燒書玩。   張怕說:“不敢?”   龍小樂說:“一個窮光蛋,你什麼身份跟我單挑?”   馬平說:“想單挑?我來。”   烏龜罵道:“草,裝什麼大尾巴狼?開個破跑車就有錢了?”   龍小樂看烏龜一眼,把撕了一半的書丟到地上,從兜裏拿出一百塊錢,同樣丟到地上:“你的書錢。”跟馬平說:“走吧,別跟癟三置氣。”開門上車,轟轟地離開。   烏龜問張怕:“你怎麼得罪他們了?”   張怕說:“不是我,是胖子。”   “胖子呢?”烏龜左右看。   張怕嘆口氣,蹲下撿起撕了一半、也燒了一半的書,還有那一百塊錢,心裏琢磨:我什麼時候纔能有錢?   又過去十分鐘,胖子回來,直接上樓進屋:“怎麼樣了?”   烏龜坐屋裏玩手機,抬頭問:“四輛車來找麻煩,兩輛跑車,兩輛大奔,你偷人家錢了?”   胖子罵聲草,問張怕喫虧沒?   張怕晃晃一百塊錢:“有錢人就是囂張,一百塊買本書,燒了。”   胖子坐到牀上,拿手機打電話。   張怕問道:“龍建軍是幸福裏出去的?”   烏龜問:“問他幹嘛?”   胖子解釋道:“前天晚上,我跟他兒子幹起來了。”   烏龜笑道:“你牛,誰都敢得罪。”又問:“現在怎麼辦?”   “鬼知道怎麼辦。”胖子跟電話說上幾句,掛斷了跟張怕說,“幸福裏出去三個牛人,龍建軍是最牛的那個。”   張怕好奇道:“另兩個是誰?”   “何老大在監獄裏,另一個沒人知道在哪。”烏龜搶先回道。   爲什麼一聽說九龍地產的名字,胖子馬上歸還手機,因爲龍建軍是從幸福裏出去的。   九龍地產,龍建軍當初兄弟九個闖江湖,十幾年下來,死的死、殘的殘,健全的幾個全部進過監獄。龍建軍是殺人罪,無期,結果只關六年放出來。   出來後就了不得了,越混越牛,越來越有錢,幸福裏很多小混混拿龍建軍做榜樣,其中也有胖子這些人。   張怕說:“我真想揍龍小樂。”   “拉倒吧,龍建軍跟市長都平起平坐了,你喫多了得罪他?”胖子說道。   這句話不是說龍建軍有錢,是說他背後有人,他背後的那個人已經升到很高位置。   張怕沒有馬上接話,過了會兒問胖子:“還去比賽麼?”   “比個屁,怎麼比?”胖子罵上一句,又說:“喝酒去。”   張怕不去:“我得幹活。”   “又幹活。”胖子氣道,“老子算是服了,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活兒上。”跟烏龜離開。   張怕繼續編故事,連午飯都沒喫,一氣寫到傍晚。這時候接到王百合電話,說明天下午出院,問他能不能幫忙接出院。   張怕答應下來,把碼好的文章上傳,然後就躺着發呆。   搬來幸福裏四年,寫故事五年,大把時光輕易溜走,始終一無所成。最年輕最好的歲月都用來做夢,可夢一直不肯實現。   做夢的代價是沒有對象沒有錢,熬到現在這樣,甚至看不清前路方向。   亂琢磨一氣,起身開燈,打量房間。   這就是多年拼搏來的東西……   隔壁屋倆女孩是歌廳小姐,上次在路口喝酒,她們一起四個女孩,有個小個子大眼睛女孩喝多了,拍着胸脯說:“我帶着二十塊錢來省城,現在什麼都有了,電視、冰箱、洗衣機、電腦,都是我拼出來的。”   她在吹牛,因爲沒房子沒車,即便是有了很多衣服很多電器,可只要一搬家就要丟棄一些。而這些東西,是她用身體換回來的。   當時聽到這句話,張怕有點不以爲然,現在想想,自己混的還不如人家,起碼人家有很多電器很多衣服,可自己呢?   掀開牀單,牀下面是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包,裏面裝着《怪廚》第一冊。當初一萬六印刷一千本,賣到現在還剩九百多本。這是九百多本沉甸甸的夢想。   牀下面是一部分,還有許多放在胖子家倉庫。   蹲下來看屬於他的被牛皮紙包裹着的夢想,看上好一會兒,食指在地上寫人名,寫一個女孩的名字。   電話突然響起,起身找電話,接通後問:“誰。”   “你家龍爺爺。”龍小樂說:“出來,找你喝酒。”   “你有病吧?”張怕回道。   “大虎烤肉,不敢來?”龍小樂說道。   “好,你等着。”張怕掛電話出門,蹬自行車去烤肉店。   怒氣衝衝趕過去,卻看到白天見到的三男五女竟然跟胖子、烏龜坐在一起……   張怕過去坐下:“我來了。”聲音冰冷。   龍小樂看他一眼,倒杯酒放到張怕面前:“這杯酒算我賠個不是。”再拿起自己酒杯,一口乾掉。   張怕冷着臉沒動。   胖子勸道:“喝啊。”   張怕沒動杯子,問是怎麼回事。   龍小樂說:“一碼歸一碼,你這個人混蛋歸混蛋,但是,我佩服有夢想還努力去追的人,白天燒書是我不對,不知道是你寫的,再罰一杯。”說完又幹掉一杯。   張怕想了想,說聲沒什麼,喝掉面前啤酒,起身說:“走了。”推自行車離開。   不想回家,蹬自行車往南走,再拐向西,那裏有一所全國聞名的音樂學院,到校門口停住,看着年輕的男男女女來來往往,張怕看上好一會兒,騎車回去。   一個人能擁有幾個夢想?   夜路中,張怕放聲歌唱,唱留存在記憶中的狂嘶熱吼。   回到幸福里路口,看到烤肉店門口幾輛車沒了,拐過去看,胖子和烏龜還在,六子和老孟也來了,湊一起繼續喝。   張怕過去問話:“你們怎麼跟龍小樂混一起?”   “他來拿手機,我們來喫飯,正好碰一起,就吵起來了,我說不應該燒書,那是你寫的,天天寫,很辛苦,然後他就不吵了,說要請你喝酒。”胖子簡單回道。   張怕趕忙說:“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別給我造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