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姜元善小組的第一次隱形實驗是在中原基地的地下試驗室進行的,時間是他們“十一位聖鬥士”進入基地九年之後。他們先是花了三年時間學完大學本科和研究生課程,之後,何世傑做了一個相當大膽、不循常規的決定:不把這羣孩子分派給其他資深研究者當助手,而是把他們單獨編爲一個小組,以姜元善爲組長。他認爲在這種全新的研究中,飛揚不羈的想象力可能比經驗更重要。
幸運的是,這個賭注下對了。九年之後,正是姜元善小組率先取得了突破,雖然只是初步的階段性成果。
地下室的穹頂有四十米高,一個銀色球體懸在離地板三十五米處,被三根細細的繩索固定着。爲了儘量減少吊繩對隱形性能的影響,他們使用的是碳納米繩,非常細,肉眼幾乎看不到。所以在衆人眼中,這個銀球是靜靜地憑空懸浮,就像懸浮在夢境裏。一臺吊車升起吊臂,嚴小晨坐在吊籃裏,被緩緩送到銀球前。銀球門打開了,是類似照相機快門的旋開式艙門,當它打開時,銀球像極了一隻眼睛,一隻明亮聖潔的天眼,幽深的黑色瞳仁居高臨下,靜靜地俯瞰着塵世。身材玲瓏的嚴小晨因爲距離較遠而變得更小了,像一位拇指仙女,正輕盈地飄到那隻天眼中去。吊臂縮回,嚴小晨回過身,探身到“瞳孔”外,微笑着向大家揮揮手,然後又進去了;那隻天眼也合上了眸子。
這隻銀球是由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親手造出來的,對於他們原本毫無神祕性可言,但在此時此刻,它突然被賦予了夢幻般的美,神話般的美,美得讓人屏息和敬畏。銀球不大,直徑只有兩米。它那層能讓光線繞行的由超材料製成的外殼相當厚,所以,直徑兩米的銀球內部只有很小的空間,只能容納身材玲瓏的嚴小晨。
參加此次試驗的有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還有研究所裏的其他小組:何小組(由何世傑親任組長)、劉小組、金小組和胡小組,共五十多人。他們都分散守候在主控屏幕或各個觀察點上。雖然銀球的上下左右前後佈置了很多光學攝像機、紅外攝像機以及各種雷達(毫米波、釐米波、微波和米波,雙基站和單基站),但姜元善還想以肉眼觀測作爲補充,他認爲這纔是最可靠的。
現場指揮是朱鬱非、九年過去,這個小胖子瘦多了——姜小組繁重的工作起到了有效的減肥作用。此刻他正按照程序,依次詢問各觀測點和銀球中的嚴小晨是否已做好準備。二十六歲的姜元善與五十六歲的何世傑站在他身後。今天的姜元善完全沒有成功的喜悅,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指指天上,沉重地對老何說:“今天是咱們的第一次試驗,我估摸着它八成也趕來了,此刻正懸在咱們頭頂上呢。”
他說的“它”,當然不是指眼前的銀球,而是指九年前遭遇的隱形飛球。那以後,飛球再沒在中國出現。當然它不可能沒來過,只是沒有顯形罷了。這九年來它顯然沒閒着,從國外傳來的情報中,時刻能嗅到它遍佈全球的蹤跡。中國的蚩尤工程,雖然執行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但恐怕難以躲過它的眼睛。
在第一次專業會議上,主席曾估計,發現飛球應該比較容易,而製造它則比較困難。但研究的實際進程恰恰相反:在姜小組中,嚴小晨主要負責“製造”,到今天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姜元善是負責“發現”這一項的,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取得真正的突破。
從姜的這句話中,何世傑能觸摸到小夥子的沉重心情。他笑着拍拍姜的肩頭,“不要急,相信你這邊也很快會取得突破,揪住那個隱形魔鬼的尾巴。”
朱鬱非完成了詢問程序,回過頭徵求兩位的意見,兩人都點點頭。小朱回過頭,鄭重宣佈:“試驗現在開始。嚴小晨,啓動可見光消隱功能。”
五十多雙眼睛和二十四個鏡頭緊緊盯着銀球。銀球慢慢變得虛幻,變得半透明,然後突然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但看看各種雷達的屏幕,那個球體還好端端地停在原地。指揮大廳的工作人員都安靜地工作着,沒有人發出歡呼,但無形的興奮在人們的心裏躍動。只有姜元善搖搖頭,向老何指指銀球的背後,“可見光隱形有缺陷,沒能完全解決。”
何世傑點點頭——銀球雖然消失了,但其背後的一個圓形範圍內的景物有畸變,注意觀察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試驗總指揮下達第二道命令:“嚴小晨,啓動雷達消隱功能。”毫米波和微波雷達屏幕上的圖像也消失了,米波雷達屏幕上的球體變得模糊但沒有完全消失——顯然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太完善,不能做到全波段範圍內完全隱形。不過,米波雷達本身也不能精確定位,所以屏幕上只是一邊界模糊、似是而非的亮斑。
“在場人員戴好墨鏡。”大家都戴上墨鏡,“啓動探照燈。”
地面上一束光柱突然射出,極爲強烈,把巨大的地下試驗場淹沒在強光中。強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那兒仍然什麼也看不到,但在銀球的輪廓之外有模糊的閃光,閃光時斷時續,組成了一個大致比銀球大一倍的球包絡面。
“熄滅探照燈。啓動激光。”
強光熄滅,一束明亮的藍色激光隨之射出,在所經之處燒出淡淡的青煙。激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人們依然看不到銀球,但銀球之外的閃光仍時隱時現,其方位和形狀同剛纔一樣,只是廣度更強一些。
“熄滅激光。”
地下試驗室回到普通的照明燈光下。銀球所在位置仍然一無所見。
“嚴小晨,關閉所有消隱功能。”
突然間,銀球在原來位置出現了,也同時出現在各種雷達屏幕上。在場人員爆發出喝彩聲。銀球的瞳孔旋開,嚴小晨在瞳孔處出現,笑容燦爛地向大家揮手,然後坐吊籃下來。何世傑急步迎上去,同她熱烈擁抱,“好樣的小晨,祝賀你的成功,祝賀你們小組所有成員。”
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雖然免不了失落,但興奮情緒是主流,也都過來向他們祝賀。嚴小晨和姜元善互相看看,倆人當然都很欣喜,但欣喜是有限的。
姜元善維着眉頭說:“所長你知道,這次並不是完全成功了。它的光學消隱還不徹底,剛纔你看到了,它後邊的景物有畸變;在米波範圍內的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完善。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飛球一旦被探照燈或激光罩住,雖然它仍然不可見,但不知爲什麼,會在銀球範圍之外出現微弱的閃光。我們一直想辦法消解,但都沒做到。”
關於最後一點,老何已經知道並且考慮很久了,“小姜,我昨天萌生了一個想法,你們看有沒有道理。咱們是不是可以換個角度去想——也許這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也就是說,就連‘那個’飛球,在強光或強激光下說不定也會有類似閃光?反正到現在爲止,咱們還沒能用光柱來罩住它,也沒聽說哪個國家這樣做過。”
姜元善和嚴小晨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嚴小晨說:“所長你說得對。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沒能跳出圈子考慮,只想着是隱形功能不完善,只顧忙着消解。我們會繼續試下去,如果不管怎麼努力也消解不掉,也許它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
姜元善說:“還有另一個大難題呢。擺長有負責的等離子驅動也已經取得了突破,估計下一次試驗就能安到飛球上。不過到那時,噴焰的隱形又該讓我們頭疼了。如何讓噴焰在可見光範圍和紅外範圍內隱形,目前連理論設想都沒有。”
“不必喪氣,也不要太急躁,一步步來嘛。”何世傑笑着拍拍他的肩,“再說,暫時做不到對噴焰的隱形並不影響你們開發‘發現’技術,不耽誤實現主席說的第一個目標,對不對?”
“那倒不假。”
“那就先發現它和打下它!這正是主席給我們的首要任務嘛。”
試驗結束,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完成各自的觀察報告後先一步離開了。何世傑把姜小組的十一個人攏到一塊兒,說:“再次祝賀你們!雖然只是階段性成果,但既然迎春花已經綻放,百花盛開的時候還會遠嗎?你們的弦不要繃得太緊,該鬆一鬆了。我宣佈,對你們實行七天強制休假,這七天都去給我遊山玩水,誰也不許提工作一個字。”
徐媛媛說:“何大叔你饒了我們吧。出去玩兒是好事,可我們實在怕了你的‘正軍級待遇’——武警便衣的一大羣,特別是便衣們,個個都有入木三分的賊眼,看你一眼能把你的衣服都剝光。有他們跟着,什麼興致都給毀了。”
老何笑了,“這回我找了個好地方,保證武警便衣什麼的不出現在你們視野裏。上次是你們中的哪一位,是媛媛還是劉濤?說你們最想去的是這樣一個地方:有山有水,山是濃綠的,水是清碧的,水邊有潔白的細沙沙灘;周圍非常安靜,只能聽見水聲、松濤和鳥囀;空氣中瀰漫着松脂和青草的氣味;沒有閒人,想裸泳都可以。”他大搖其頭,“你們的要求太高啦,這哪裏是人間,分明是七仙女沐浴的天池嘛。不過,”他有意停頓一會兒,才抖出結果,“這個地方我已經找到了。”
衆人一片歡呼,“真的?”
“當然。明天就送你們去。”
“何大叔你也得去!”
“我當然去。不過,弄個老頭子摻在年輕人中間,肯定影響興致。我只去一天就回來。反正各個小組都要輪着去,我每個組陪一兩天,也把整個假期全賺回來了,你們說對不對?”
2
第二天早上,兩輛寫着“中國青年旅行社”的越野麪包車出城向西北開去。何世傑兌現了他的諾言,這次果然沒有武警開道。但姜元善很快發現,每個要道口都有一輛車悄悄停在那裏,雖然沒有警徽,但顯然是負責警戒的。有時可以遠遠望見有便衣在橫行道路上設卡,阻攔着來往車輛。不過,夥伴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觀景,姜元善便裝着沒有發現——也許夥伴們也看見了但不願點破吧。
麪包車又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其中有一段是幹河牀,最後停在一個山坳裏。大家下車後眼前一亮,齊聲歡呼起來。這兒果然是何所長昨天描繪的仙景——青山綠水,一道山溪在谷底匯出一個不大的湖泊。湖水清碧,以石爲底,只有寥寥幾根水草在水中搖曳。水中有些小魚,都是很袖珍的樣子,印證着“水清難養大魚”的俗語。盛夏的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但在山林的懷抱中明顯消減了熱度,變成了溫情脈脈的注目。湖中心漂着十幾個五顏六色的救生圈,用細繩錨在湖底,在原地盪漾着,在水面上用繩索連成一圈。湖東岸比較舒緩,有一片很大的沙灘,全是白得發亮的細沙。沙灘外是綠油油的草地,散落着十幾頂色彩鮮豔的單人帳篷,就像草叢中鑽出的大蘑菇。姑娘們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襪,赤腳在沙灘上瘋跑。
姜元善笑着捅捅老何:“這片沙灘花了多少錢?顯然它是人造的,這條小山溪沖刷不出這麼大的沙灘。再說,沙灘與周圍的接茬兒也顯生硬。”
老何笑了,這片沙灘確實是用海沙人工鋪就的。“就你猴崽子眼尖。這片沙灘是花了些錢,但是值。爲啥?這兒離研究所近,來去不用坐飛機——你知道,爲安全考慮我最憷讓你們坐飛機——而且環境封閉,便於警衛。以後這兒就是咱研究所專有的休閒基地,又安全又省錢。五個小組輪流來。冬季嫌冷可以不來這兒,其他假期都在這兒過。”
現場只有一名便衣,一個三十多歲的帥哥,非常幹練的樣子。他過來向老何行了禮,同組長小姜握握手,作了安全交代:“所有警衛都安排在直徑五千米之外,方圓五千米之內的區域你們可以任意遊玩。警戒範圍之內還有一小段長城,你們想去爬長城也行。看,就在那兒。”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山背上果然有一段長城,就像巨龍在山谷婉蜓行進中偶然露出一段脊背。看見長城,再估算一下出城後行駛的時間,姜元善對這兒的地理位置大致有數了。
“湖心有一片區域超過一人深,爲了絕對安全,原打算嚴令你們必須穿救生衣下水的,”便衣笑着說,“但估計你們不願受這個拘束,所以我們沿深水區的邊線錨定了十二個救生圈,你們下水玩時注意那個區域就是了。”
“謝謝,你們想周到。”
“每頂帳篷裏都有對講機,有什麼意外情況呼我們就行。食品什麼的也都備齊了,單是熟食就足夠你們喫七天。要是想自炊也行,那頂最大的帳篷裏有鍋竈,有米麪油鹽菜蔬調料;使用燃氣爐時請注意防火。好啦,安全事項已經交代清楚,我該儘快消失了,免得在你們眼前晃來晃去地惹你們煩。”
姜元善同他握手,在手上加大力度,“我們是一羣不好伺候的主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姑娘們都已經在帳篷中換了泳衣。全是那種最前衛的三點式,這是昨天以徐媛媛爲領袖的姑娘們做出的統一規定。所以雖然只有四位美女,但已經把這片沙灘裝點得美麗逼人。便衣帥哥看着說,真想留這兒飽眼福啊,可惜任務在身,只能忍痛離開了,然後向老何行了軍禮,快步隱入林中。
姑娘們活動着手腳,準備跳下去。劉濤說:“可惜了,其實這樣美的地方,辦成天體浴場更過癮。”
孫可新和林天羽立即表示支持,“好提議!請何所長批准吧。”
老何笑着沒說話,徐媛媛撇撇嘴說:“這樣的事還用誰批准?來,我帶頭脫,但你們都得跟着。誰要是退縮,就是口實不一的僞君子。”
她真的開始脫三點式泳衣,姜元善笑着警告:“媛媛,你別看眼前沒有武警便衣,但這兒肯定不在他們視野之外,樹叢中有多少大口徑望遠鏡在瞄着哪。”
徐媛媛不認爲這個警告有什麼威懾力,仍然不慌不忙地脫光衣服,跳入水中,動作優雅地甩臂遊着,一邊回過頭來挑戰地看着夥伴。她修長白皙的胴體在清澈的水中纖毫畢現。莊敏和劉濤兩位姑娘沒有猶豫,也脫光衣服跳下去,三條美人魚在碧波中嬉戲。幾個男孩也如法炮製,脫光跳了下去。這會兒岸上只剩下老何、姜元善、嚴小晨和林天羽。老何對水裏的幾位說:“喂,你們也該有點敬老精神吧,照顧照顧我的保守觀點。”
徐媛媛在水裏笑着,“何大叔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弄條毛巾把眼睛蒙上。喂,你們仨,爲啥不跟着來?林天羽,你想當僞君子?”
林天羽嬉皮笑臉地說:“徐媛媛你算上當了。我這會兒要學牛郎哥把你的衣服偷走。你想要回衣服就得當我老婆。”
“行啊,我和織女一樣都是結婚狂,正愁嫁不出去呢,就盼着你們哪位當牛牛哥啦。”
她沒說牛郎哥卻說成牛牛哥,顯然是把秋波送給姜元善了。姜元善聽出她的話意,笑着沒接腔。論容貌,媛媛在幾個姑娘中是排頭份的,既漂亮又性感。奇怪的是,今天她以裸體示人,“性感”反而淡化,只餘下天生的麗質,就像荷葉上滾動的晶瑩露珠。她一直沒有遊遠,顯然是在等着“牛牛哥”,一雙大眼睛勾魂攝魄。姜元善沒有接過她的秋波,從內心講,他是像父親那樣的老派人,更喜歡另一種類型的女性。
老何說:“喂,既然有‘始作俑者’,你們也跟上去吧。至於我這個老頭子就免了,我坐在岸邊欣賞就行。”
三個年輕人開始脫衣服,不過林天羽確實兌現了他的話,在下水前先把徐媛媛的衣服偷走,在沙灘上挖了一個坑,埋掉衣服,再把沙面抹平,然後嘻嘻哈哈跳下水去。老何注意到,已經脫掉泳衣的嚴小晨突然僵住了,臉色變得慘白,死死盯着林天羽埋衣服的地方,就像那兒是引力強大的黑洞。姜元善也發現了她的異常,輕聲問:“小晨你怎麼啦?你臉色好白。”
嚴小晨回頭迅速掃了一眼所長,把已經脫掉的泳衣重新套上。她說,我突然有點頭暈,小姜你也別下水了,陪我到旁邊坐一會兒。
姜元善也穿回泳褲,嚴小晨挽着他的胳膊,向遠處走了幾十米,兩人依偎着坐下來。在兩人離開之前,嚴小晨又掃一眼何所長,看他明沒明白自己的情緒反應從何而來。
何世傑明白了。這九年來他幾乎忘記了那件事,但嚴小晨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喚醒了他的記憶。這會兒他突然地、非常真切地意識到,姜元善父母說過的事不僅確實發生過,而且在所有相關人等的心裏都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其殺傷力甚至能延續到二十年之後!而諷刺的是,唯有當事人姜元善懵然無知,對那個事件沒有任何記憶。
何世傑苦笑着想,這該是這位失憶者的福氣吧。
這件事把何世傑的好心緒一下子毀壞了。他同姜元善已經有了近乎父子的情感,實在不願把他與“邪惡”這樣的字眼連在一起。在這些年的觀察中,他一直沒發現姜元善身上有邪惡的影子。但是——萬一如姜元善父母所擔心的,某一天,走上高位的姜元善像明神宗那樣本性萌發,誤國誤民,作爲推薦者的何世傑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現在他能怎麼辦?他能因爲一個六七歲孩子的一件錯事就給他加上“本性邪惡,限制使用”的評語?那樣做就太可恥了。所以——他只有強迫自己忘掉那件事。
但他無法擺脫灰暗的心境,也不想留在這兒影響年輕人的情緒,就悄悄打電話要來一輛車。他臨上車時,那邊的姜元善看見了,趕緊站起身,準備跑過來挽留他。何世傑遠遠向他擺手不讓他過來,自己則鑽進車裏,催司機立即開走。
何所長走了,姜元善和嚴小晨依偎着坐在湖邊,手裏玩着沙子,看遠處的夥伴們在水裏嬉戲。從九年前第一眼看見嚴小晨,姜元善就對她有一種朦朧的親近感,還曾把她拉到一場讓人臉熱的綺夢中。不過總的說,那時他還是青澀的小青杏,不大解風情,也不把嚴小晨當成異性。像現在這樣遠離夥伴、身體相偎,在他倆的交往中,在姜元善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他能感覺到年輕姑娘的熱度洶湧地傳過來,使他有觸電的感覺。他聞着女性的體香,看着小晨溼潤的目光,男人的情慾甦醒了,不由得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慾望,想把姑娘緊緊摟到懷裏,把自己的嘴脣貼到那對溼潤的嘴脣上。爲了剋制這種慾望,他挪得稍稍遠一些,把目光移到遠處,向小晨指點着那段若隱若現的長城。他說,從方位上看,這一段應該是秦長城吧,是名將蒙恬修造的。說起來,華夏民族的確比較保守,當年秦統一六國後其兵力絕對是天下數一數二,與當時處於全盛時代的古羅馬難分伯仲。但奇怪的是,古羅馬用戰車開闢了一個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秦始皇卻基本沒有向外擴張,倒去費心費力地修造長城,把自己圈到一座大城堡裏。甚至大建兵馬俑坑,把世界一流的兵力埋到地下!你說這種心態怪不怪?
小晨的情緒反應這會兒已經過去了,微笑地看着“牛牛哥”的側影,聽他神侃。女孩子成熟早,幾年前她就已經把姜元善放到心上了。姜元善是個近乎完美的男孩子,值得她去愛,值得她同徐媛媛去爭奪,但早年的陰影和傷痕一直在頑固地朝反方向拉着她。一直到剛纔,在自己有強烈情緒反應、而姜元善懵然無知的時候,她心中的石頭才徹底放下。姜元善已經徹底忘了“牛牛”那段經歷,他已經是一個新人了,自己幹嗎還對舊事念念不忘呢。那樣對他太苛刻了,何所長說得對,不能因爲一個人在孩童時期的一件錯事就懲罰他的一生。
但神侃的姜元善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沉默了,清澈的目光變得矇矓,變得沉重,眉頭鎖在一起。小晨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變化,小心地問:“元善哥,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說來話長。那是一個雷區,我從沒對任何人談起過的。”
小晨略爲躊躇,笑着說:“什麼呀,這麼正顏厲色的,說說看。”
姜元善沉悶地說:“你知道我在六歲半時因爲頭部受傷患了失憶症,在那之前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了。不過,這會兒坐在水邊,坐在這沙灘上,我突然有點模糊的感覺,好像在這河邊曾發生過什麼事。”他沒有把握地說,“好像和林天羽有關?這怎麼可能呢?但肯定是他在沙灘上埋衣服時,勾起了我的模糊感覺。”
小晨把驚訝藏在眸子深處,連忙打岔,“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這會兒應該有更好的事去想,比如,如何和一個女孩子談情說愛。”
姜元善仍沉浸在沉悶陰鬱中,“但是……在那之前,我一定幹過一件很邪惡的事。”
“邪——惡?”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家人一直閉口不提,只要我一問及童年往事,他們就很痛苦。我已經學會躲開這些,把失憶前的人生完全剪掉。不過,正因爲親人們閉口不提,我才知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很壞的事。”
小晨放心了,笑着說:“我知道。姚阿姨告訴過我。”
“什——麼?”姜元善喫驚地瞪着她。
“說你六歲以前就耍流氓,偷偷吻過鄰居女孩子。”
姜元善很煩躁,“別打岔,我是認真的!”他意識到自己的粗暴,扭頭看看小晨,“對不起,我這會兒情緒不好。這些年來我一直強迫自己忘掉這件事,但是不行,它會偶爾在記憶中浮起,像惡魔一樣若隱若現地窺視着我。我擔心,一旦它在我的意識中完全清晰化,也許……會劈裂我的人格。”
嚴小晨心中隱隱作痛。像這樣跟外人談及內心的煎熬,大概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甚至對父母都沒有談過吧。他對童年只有非常朦朧的記憶,但嚴小晨——作爲事件的次要當事人——完全能用自己的經歷來補全它。這是一種讓人發瘋的內心折磨,姜元善能把這些深埋心底,讓大家平時看到一個陽光男孩(男人)的形象,真是不容易啊。小晨也很感動,姜元善把這樣的內心祕密對自己攤開,說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乾脆地說:“別犯傻,別沒事找事折磨自己。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幹啥壞事?即使確實幹過,也不能一輩子爲它贖罪。何況依我看那是沒影的事——你想,林天羽咋能和你六歲的事情有關係?純粹是瞎想嘛。你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這麼黏黏糊糊的,可不像你的爲人。喂,別敗興了,該幹一點兒對得起良辰美景的事情。你非要女孩子主動邀請嗎?”
她兩眼灼灼地看着姜元善,嘴脣微微努起。姜元善的激情被點燃了。他確實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這麼些年來,他就是靠這樣的性格走過來的——於是把剛纔的片刻陰鬱一下子拋開。他笑着把小晨摟到懷裏,然後是一個地久天長的深吻。世界靜止了,兩人的血液在沸騰。過一會兒,嚴小晨推開姜元善,正視着他的眼睛,直率地說:“晚上到我帳篷裏吧,我等着你。”姜元善似乎有點猶豫,小晨不快地說,“怎麼,我的邀請讓你爲難了?”
“哪裏哪裏,其實讓你先發出邀請,我已經很失禮了,我這個男人已經很跌份兒了。”姜元善笑着說,“我是在想,何大叔爲咱們準備的用品中不知道有沒有避孕藥具。”
“用不上的。咱倆都二十六歲了,該要孩子了。咱們可以一懷孕就結婚,同步進行。告訴你,我可是一個母性很強的女人,工作再緊張也不能不要孩子。”她微笑着,“除非你打算只來個一夜情。”
姜元善嚴重抗議:“什麼話!咱老薑家從來沒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他嘴角處忽然浮出一絲笑意。嚴小晨疑惑地問:“你笑什麼?我看你笑得很鬼祟。”
“說來話長,也有點難爲情,想起一個和你有關的夢。你真的想聽?”
“當然想聽,快說吧。”
姜元善講述了九年前的那場夢。在夢中,他是外星阿育王使團裏最年輕的成員,坐着隱形飛球離開母星,臨走前在新婚妻子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種子,而那位十六歲的外星新娘卻酷似嚴小晨的模樣。“所以嘛說來臉紅,小晨我對你心存邪念很有年頭了,應該是從十六七歲就開始了。”
嚴小晨笑着,仰起頭再吻吻他,“沒想到你這麼早熟啊。不過謝謝你,這麼早心中就有了我,讓我的自尊心很受用。記住晚上我等你。現在咱們也去游泳吧。”
她利索地脫掉泳衣,縱入水中。姜元善也脫了衣服隨她跳下去,大呼小叫地遊向衆人。等他們游到人羣中,徐媛媛敏銳地發現了兩人的不同尋常,知道有什麼事情在兩人中間發生了,就在不久前發生了。她游到嚴小晨身邊,帶着醋意說:“小晨,看來你贏了。”
“嗯?”
“甭裝糊塗。我知道你和小姜好上了,窗戶紙就是剛剛捅破的,對不對?別想蒙我啦,你對着水面照照自個兒的表情吧,滿臉愛情的光輝!”她說,“這個結果我早就料到了,雖然有點嫉妒,但我還是祝福你們。”
嚴小晨“滿臉愛情光輝”,抱住媛媛親了一下。
大夥兒在水裏玩瘋了,下午四五點才上岸喫午飯。喫飯時幾個人想穿上衣服——畢竟都是相熟的同事,不太習慣在岸上裸體相對——被媛媛、劉濤和林天羽他們堅決制止了,說既然做天體主義者那就做徹底,別做那種半陰半陽的僞君子,大家也就笑着認可。晚上他們坐在沙灘上閒聊、唱歌,清冷的月光撫摸着他們裸露的皮膚。
孫可新忽然說:“我說一句話,你們不許說我敗大家的興頭。”
“那你趁早別說。”擺長有說。
“不行,我還是要說。”孫可新指指天上,“咱們玩兒得這樣高興,‘它’會不會正在頭頂看着我們?”
徐媛媛斥責他,“不許談工作!何大叔說了,這七天誰也不說工作,一個字都不準提。”
孫可新解釋,“我不是提工作,我是爲安全着想。它要是看見咱們都在這裏,弄什麼激光武器掃一下,中國的全隱形研究隊伍不就全軍覆沒了嘛。”
大家一時靜默。姜元善嘆息一聲,“小孫這話雖然晦氣,但並非不可能。其實,儘管上級對咱們的安保慎之又慎,但在那個隱形飛球的鏡頭下不敢說真有效用。不過,‘它’,”姜指指天上,“如果想這樣幹,恐怕早就得手了,也不在於今天看不看得見咱們。媛媛說得對,你今天就別殺風景了。”
孫可新認了錯,不再提它。
一直到睡覺前,媛媛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不見了,她當然猜到是誰幹的,指着林天羽的鼻子一通臭罵,然後押着他去找衣服。林天羽乖乖地走在前頭,低着頭努力尋找,後邊跟着一羣起鬨者。作案者已經忘了衣服埋在何處,所以很找了一會兒。月色皎潔,照着一羣裸體的青年男女,手電筒的光圈在沙地上一閃一閃地跳動。嚴小晨沒有跟去,因爲這一幕熟悉的場景又勾起那段令人痛楚的回憶。她很擔心,悄悄觀察姜元善,還好,這次他沒有任何反應,一直在縱情大笑着,遠遠地揶揄着林天羽:“喂,我的牛郎哥,找到沒有?織女妹妹太不給面子了!”
小晨徹底放下心來。
到凌晨四點,這羣人困了,鑽到各人的帳篷中睡覺。夜深人靜,月光如水,幾盞驅蚊燈幽幽地亮着,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嚴小晨沒有拉上帳篷的拉鍊,等着姜元善。少頃,一個光身子的黑影掀開帳篷門,鑽進來。兩人立即擁在一起,激情地吻着,沉浸在肉體的歡娛中。各帳篷之間相隔不遠,他們儘管不怕別人知道,但也不好意思過於放浪,動作儘量輕柔,把喘息聲關在喉嚨裏。凌晨六點左右,他們累了,相擁着入睡。姜元善先睡着,鼻息均勻,睡容安詳。嚴小晨抬起頭吻吻他,也鑽在他懷裏入睡了。她睡意朦朧地想,經過今天晚上,牛牛哥心中那段噩夢肯定會貼上封條,永遠深埋了。
3
嚴小晨在三歲半時(那時她叫姜晨晨)回到老家,中原西南部的姜營,跟外婆生活了三年,直到快七歲時離開。那時她最親密的玩伴就是牛牛哥,因爲“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產房出生”這點緣分,在兩家大人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倆孩子有天然的親近感。牛牛雖然只比晨晨大幾分鐘,但很有點當哥、當主人的樣子,凡事都讓着她、寵着她。牛牛那時又黑又瘦,特別是夏天,因爲愛到河裏游泳,曬得像塊黑炭,連小屁股都是黑的。他五六歲時已經練就一身好水性,狗刨蛙泳潛水都會。牛牛原來有一個大三歲的姐姐,從小水性也很好,但五六歲時不幸淹死了,牛牛媽爲此哭得死去活來。牛牛長到滿地亂跑的年紀後,爹媽爲了安全,堅決不讓他獨自下河,爲這事時不時揍他一頓,尤其是那位尚武的牛牛爹,信奉“不打不成材”的古訓,雖然非常嬌慣兒子,但揍起他來下手也很重。不過牛牛生來性子野,尤其愛下河玩,牛牛爹的笤帚把一直沒能管住他。
這會兒睡在姜元善的身邊,嚴小晨不由得想到,一個人的領導才能真是天賦啊,牛牛哥五六歲時就是孩子王,只要他一揮手,大夥兒就像麻雀一樣哄地隨他飛走。同伴中有一個叫小冬的男孩,年齡比牛牛大一歲,但他心甘情願地做牛牛的跟屁蟲。
晨晨在姜營學到很多鄉里娃兒的遊戲。那天他們在寨牆腳下玩“翻螺殼”,這種古老的遊戲想必現在已經失傳了吧,就是從沙灘中撿來蚌殼,分成兩半,撒到平地上。凡是殼腹向上的,就用食指指肚按住殼腹的凹處,小心地翻過來,這隻蚌殼就算你贏過來了;凡殼背向上的,就在指肚上沾一點唾沫,小心地粘起蚌殼把它帶翻身,再繼續上述動作。如果哪回失誤,就換對家來做。這天晨晨運氣不好,一袋蚌殼很快就輸光了,只好嘟着嘴看別人玩。牛牛哥覺察到晨晨的不快,便提議:“咱們到河邊去拾蚌殼吧。”
晨晨說:“姜伯伯說過不讓去河邊,去了你要捱打的。”牛牛毫不在乎地揮揮手,於是五個人——小冬和四個女孩——就像麻雀一樣跟着他飛去了。
過了漫水橋,河南岸是幽靜的柳林。那天格外清靜,沒有一個閒人——正是這點情況促成了之後的悲劇。風和日麗,潔白的沙灘平坦而鬆軟,女孩子們高高興興地散開去拾蚌殼,牛牛和小冬則熟門熟路地直奔河邊,脫了衣服,赤條條跳到河裏。城裏娃兒晨晨畢竟膽子小,抬頭喊一聲:“牛牛哥!姜伯伯不讓下河,又要用笤帚把揍你哩,你忘了那天把你屁股都打腫了?”牛牛滿不在乎,“不讓他知道就行了,記住,回家誰也不許說!”
他倆在河裏遊了蛙泳遊狗刨,遊了自由泳再換成仰泳,打得水花四濺驚天動地。河的中央有座小島,長着齊人高的野草,兩人遊累了就到島上歇一會兒。
突然,晨晨聽見牛牛在喊什麼,但距離遠,聽不清。她把手攏成喇叭狀大聲喊:“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牛牛也把手攏成喇叭狀又喊了一遍,這回晨晨聽清了:“島上——有鳥蛋!一會兒——俺倆——帶——回去!”
一個小時後,四個女孩子都拾了一大捧蚌殼,用衣襟兜着,喊兩個男孩子上岸。牛牛先游回來,爬上岸,背對着這邊迅速蹬上褲頭,蓋住他的黑屁股,那時他多少有點男女之防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朝河中大聲喊:“小冬!鳥蛋忘了,你拿回來!就在島邊!”
小冬應了一聲,返身向島上游。牛牛偏着頭,一隻腳用力跳着,想弄乾耳朵中的進水。這時,晨晨她們瞥見水面上的小冬忽然消失了,過了一刻,又過了一刻,還是沒有露面。小芹擔心地說:“小冬哥咋還不出來呢?”晨晨喊:“牛牛哥,小冬潛水裏半天了,咋還不出來呢?”
牛牛哥沒當回事兒,笑嘻嘻地轉身看去,水面上真的沒有小冬的身影。就在這時,兩隻手臂在水面上揮了一下,傳來一聲呼救,然後手臂消失了,河面又歸於平靜。晨晨清楚地看見,牛牛哥的臉刷地白了,他三兩下扒掉已經穿好的短褲,跳到水裏,水花四濺地向那裏奔去。
這個場面如同特寫鏡頭一直保留在姜晨晨的童年記憶中,保留在嚴小晨的青少年記憶中。直至二十年後,她仍由衷佩服牛牛當時的果斷。對於一個不足七歲的孩子來說,在危急時刻能迅速做出決斷,確實不容易啊。牛牛哥先是涉水向那邊跑,到深水區後再用自由式遊。幾個女孩都用手託着衣襟裏的蚌殼,緊張地盯着他。雖然緊張,但那時還不知道害怕,因爲大家都相信,好水性會武術的牛牛,大家心目中的領袖,一定會救出小冬的。牛牛在那一帶遊了幾圈,還下潛了幾次,都是兩手空空地浮出水面。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此後,在嚴小晨從童年到青年的二十年裏,她曾多次努力回憶,想對此做出準確判斷——這個時間段對那位道德犯的定罪極爲關鍵——但一直不能確定。那時她們畢竟太年幼也太緊張了,緊張無疑會影響對時間的判斷。
這時,牛牛終於撈到了小冬!小冬的腦袋露出水面,倚在牛牛的肩膀上。幾個女孩高興地跳着,齊聲尖叫着。牛牛拽着小冬向島上游——那兒離小島比較近,他肯定是累慘了,兩個腦袋時浮時沉。他終於堅持到了淺水區,站起身子,用力把小冬朝島上拖。他只把小冬的上半身拖出水面,自己就一頭栽到了岸上。兩個身影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
這邊幾個女孩兒焦急地喊叫,但那邊沒有一點兒動靜。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又是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終於,牛牛哥動了,他支撐起身子,爬向小冬,用力搖他的腦袋,可能也在喊他,但這邊聽不見他的聲音。他搖了很久,小冬仍一動不動。
幾個女孩兒開始感到恐懼,喊聲變成哭聲。後來牛牛不搖了,坐在水裏,直起上身看着這邊。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距離太遠了,晨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此後的回憶中,她總覺得自己分明看到了牛牛哥當時的目光,那裏面浸透了無助和絕望,但絕望很快變成決絕,不,應該說是殘忍果決,因爲他此刻肯定已經做出了一邪惡的決定。
牛牛哥把小冬拉下水,開始往回遊。這次他是側泳,一隻拉着小冬。這邊幾個女孩子高興地喊着:“牛牛哥回來了!還拉着小冬哥!”但晨晨的心竅比她們靈光些,已經看出了不祥,因爲牛牛哥並沒有努力把小冬的腦袋保持在水面上,可以說此刻他不是在救生,而是在運送屍體。牛牛游到深水區,手一鬆,小冬的身體立即被河水吞沒了。但牛牛沒有停留,徑直向岸邊游來。看得出他實在累慘了,不時沉下去,喝幾口水,又掙扎着浮上來。女孩子們都驚呆了,直直地站在那兒,如木雕泥塑一般。晨晨扔了懷裏的蚌殼,最先跑過去,站到水裏向牛牛伸出手。但她那時還不大會游泳,不敢往裏走,只能焦灼地喊着:“牛牛哥快過來!”眼見牛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臂停止划動,無力地沉下去——幸虧雙腳已觸着河底。於是他直起身,踉踉蹌蹌地向河岸走過來。
幾個女伴那當口兒只會傻傻看着,只會哭喊着牛牛哥牛牛哥!牛牛總算夠到了晨晨的手,被她拉着,歪歪倒倒地爬上河岸,一頭栽到沙灘上。這時只聽“譁”的一聲,其他三個女孩同時拋撒了蚌殼,圍上去哭喊。牛牛喫力地翻過身,鼻尖、肚皮和小雞雞上都沾着沙子,臉色煞白,滿是驚懼和茫然。直到這時女孩子們才意識到大禍已經臨頭,小冬哥死了,救不回來了。她們心目中的領袖同樣只是一個小孩,他也被災難壓跨了。晨晨第一個反應過來,知道應該向大人求救,她大聲哭喊:“來人呀,救命呀!”三個女伴也跟着她放聲哭喊。可是附近沒有大人。幽靜的柳林中和河面上沒有一個人。對岸倒是有隱隱約約的人影,但他們顯然沒聽見這邊的喊聲。夏天的熱風颯颯地吹着柳葉,蟬鳴高一聲低一聲地聒噪着,伴着幾個女孩子嘶啞的喊聲。她們喊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地停下來,淚眼模糊地看向小冬消失的地方,盼着他會突然哈哈大笑着躍出水面……
那天,幾個小女孩一定是患了集體癔症,她們同時號啕大哭,又同時拔腿逃走。只有晨晨沒逃,因爲小冬哥還在水裏,累垮了的牛牛哥還躺在地上,但她束手無策。突然聽見後邊一聲斷喝:“站住!”
是牛牛哥的喊聲。三個小女孩停住腳步,回過頭。赤身裸體的牛牛艱難地爬起來,努力站穩,把女孩子們喊到他周圍。他的面色依然慘白,不過眉頭緊蹙,顯然已做出了重大決策。他的目光啊……如果以嚴小晨今天的理解,他當時的目光真稱得上殘忍果決,絕不像是六歲半的孩子。他嚴厲地下達着命令,毫無商量餘地:“回去後誰也不許對大人說!說了,我會被俺爹打斷腿,你們也逃不了捱打。”
大家一下子愣了,面面相覷。小孩子心中還沒有太明確的是非觀念,但大家本能地感到,這個決定有點兒……邪惡。她們呆望着首領,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
牛牛狠狠地瞪着她們,堅決地說:“咱們再怎麼捱打,小冬也活不了啦,你們說是不是?你們也都看見,我已經盡力救他了。”他補充道,“俺爹說過,溺水的人過了六分鐘就救不活了。”
是呀,牛牛哥說得對。要是挨頓打能讓小冬活過來,那就應該告訴大人,捱打也值得。可是,捱了打小冬也活不了啦。再說,剛纔牛牛哥確實很勇敢地救他了,差點被淹死。可她們呢,只會在岸上哭,現在咋有臉去責備牛牛哥呢。
牛牛看出大家的動搖,再次重複道:“都不許說!……等我穿上衣服。”
他去河邊穿了衣服,然後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盯上另一堆衣服,小冬的衣服。小冬淹死了,又不能告訴大人,這些衣服該咋辦?牛牛似乎已經胸有成竹,他抱起那堆衣服往前走了十幾步,蹲下,開始在地上挖坑。四個女孩圍觀着,慢慢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一種羞愧感和負罪感悄悄瀰漫開來,似乎將要埋掉的不是小冬的衣服,而是小冬本人,是小冬的生命。衣服沒有埋下去之前,小冬和這個世界還有一點聯繫;一旦埋下去,小冬就真的死了,再也不能復活。牛牛忽然停了手,仰起頭,狐疑地看着大家。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想的,但在他做出如下決定時,無疑暗合了黑社會常用的一項規則:爲了保密,每個人的手都得沾上鮮血。
他厲聲命令道:“都動手呀,快點!”
二十年後回想起這段往事,嚴小晨並不想爲自己辯解,但確確實實,當時她們是被牛牛的目光魘住了,被他雄辯的道理(捱打也救不活小冬)鎮住了。她們順從地蹲下,四雙小手忙亂地扒沙。沙層很鬆軟,幾分鐘後,小冬的衣服被埋藏妥當。
牛牛在上面踩了兩腳,再次命令道:“回家吧,誰也不許說。誰說,誰就是叛——徒!”
在他的逼視下,四個人都被迫點了頭——誰都不想做叛徒。
走前,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河面。那兒仍沒有任何動靜,奪去了小冬生命的河水仍然不緊不慢地流着,無悲無喜。五個人沉默着離開河岸,走過漫水橋,爬上寨門,良心上免不了惴惴不安,行動上免不了鬼鬼祟祟,只有牛牛強作鎮靜。拐過街角,偏偏迎頭碰上小冬媽,一個喜歡所有孩子的胖大嬸。
她笑嘻嘻地說:“到哪兒瘋跑啦?恁晚纔回來。牛牛,一看就知道你又下河了,小心你爹還用笤帚疙瘩揍你的黑屁股。俺家小冬呢?”
大家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四雙驚慌的目光都轉向牛牛。牛牛搶先回答:“不知道,小冬和我吵嘴,今天沒和俺們一起玩,不信你問她們。”
大家忙不迭地點頭。小冬媽奇怪地嘟噥一句:“這娃兒能跑哪兒去?”便撇下他們走了。大夥兒沒想到第一關這麼容易就闖過去,都鬆了一口氣。臨分手時,牛牛又用他帶有魔力的目光挨個兒巡視一番,低沉有力地說:“誰也不許當叛徒!”
整個晚上,晨晨一直心神不寧。外婆以爲晨晨生病了,摸摸額頭不發燒,但仍安頓她早早睡下。晨晨閉上眼睛,腦海中翻騰着一個場景:小冬的衣服躺在沙坑中,四雙小手匆匆忙忙向上堆沙子。比這更可怕的是另牛牛哥帶着小冬往回遊時,“不小心”一鬆手,河水便把小冬沖走了。不,不是這樣的。牛牛是有意松的手,因爲晨晨分明看見,他在鬆手時甚至還順手推了一把。他肯定是在發現小冬救不活時已經決定瞞下這件事,所以他是有意把小冬拉回深水區“毀屍滅跡”。二十年中,這兩個場景常常從嚴小晨的記憶中浮現,像鈍鋸一樣在她心中鋸割,把死亡、恐懼、負罪感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攪渾在一塊兒。
夜風送來小冬媽焦急的呼喊:“小冬,你死哪兒去啦?小冬,快回來!”
晨晨記不得自己是何時才入睡的,半夜裏她突然哭醒了,失聲喊道:“小冬死了!小冬淹死了!”外婆忙按住她,嗔道:“不許說晦氣話,小冬肯定已經回家了,你聽,這會兒他媽已經不喊了。”
她在外婆的安撫下沉沉睡去。第二天她剛剛醒來,牛牛的腦袋就從窗戶外探進來,打量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肯定是判斷出晨晨沒有當叛徒,便輕輕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走了。
嚴小晨相信,那天早上他一定挨家挨戶巡視了一番,爲祕密團伙的四名成員打了氣。
街坊的大人們忙作一團,到處尋找小冬,把五個孩子撇到一邊。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五個小屁孩怎麼能把這樁駭人的祕密整整保守了一天?主要是怪大人們的懵懂,他們實在想不到會有這個可能啊。他們分頭到鄰村找,給小冬可能去的親戚家打電話,可全都毫無結果。直到晚上,疑點才重新聚攏到小冬平時的五個玩伴身上。大人們悄聲商量着,然後各自領着自家的孩子,聚到晨晨家裏。
“審判”開始了。在村裏屬牛牛爺(就是濟世堂的老薑先兒)文化水平最高,最受鄉親們敬重,先由他來講道理:娃兒們,你們應該誠實呀,要體諒小冬媽的焦急呀,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啊。牛牛哥半閉着眼睛,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就是不說話。四個女孩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把頭深深埋到胸前,只偶爾抬頭瞅一眼牛牛。看到這樣的情景,大人們越來越擔心,也越來越把目光聚到牛牛身上。
牛牛爺的話還沒說完,小冬媽就忍不住大哭起來:“娃兒們哪,求求你們了,小冬是死是活給個實話吧,我給你們跪下啦!”
她從座上掙下來,真的要跪下,其他幾個大人忙拉住她。她的哭聲解除了牛牛哥的魘鎮,晨晨哇地哭出來,“小冬死了,淹死了!他的衣服就埋在河邊!”她的懵懂小心眼兒裏意識到這句話對牛牛哥很不利,忙哭着補充,“牛牛哥去救他,已經撈到他又被河水沖走了,牛牛哥差點淹死!”
其他三個女孩也陸續哭着坦白。晨晨想起了對牛牛哥的許諾,便用求饒的眼神看着他,牛牛則鄙夷地、惡狠狠地瞪着四個女孩。
大人們都驚呆了,屋裏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靜得瘮人。他們事先已看出這個小團伙的異常,但實在不願相信五個小屁孩竟然能幹出這種缺德事。五家大人都被擊跨了,不敢看小冬媽。尤其是剛纔還在向孩子們講道理的牛牛爺,此時面如土色,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誰都看得出,在這件缺德事中,他的孫子顯然是領頭的。
大人們連夜出動,幾隻手電前後照着,押着五個小囚犯來到作案現場。牛牛爹臉色鐵青,一手拎着木棍,一手拎着牛牛的衣領。回想起來,當時長輩們的決定也不合情理,他們沒有立即着手打撈小冬的遺體,卻全力去尋找他的衣服——也許只有親眼看到他的衣服,他們才真的相信這個噩耗?找衣服花了很長時間,因爲平坦的沙灘上沒有留下任何標記,但終於找到了,在一圈手電光的照射下,小冬的衣服蜷縮在沙坑裏,似乎在無言地控訴。
小冬媽癱軟在沙坑邊,昏死過去。
大家焦灼地喊:“小冬媽!小冬媽!”喊聲中雜着沉重的棒擊聲。那是牛牛爹在狠狠地揍兒子,頭上、背上,逮哪兒打哪兒,那架勢就像存心想打死他。牛牛梗着脖子不求饒,牛牛的爺爺和媽媽也咬着牙不去勸解。女孩們都被嚇得放聲大哭,晨晨跑過去抱着牛牛爹的腿,哭得直噎氣,“別打……別打……牛牛哥去救過他呀……”
牛牛爹甩脫她的小手繼續打。鄉親們臉色陰沉地旁觀着。從內心講,他們巴不得打死這個禍害,但鄉里鄉親的,面子上過不去,最後總算有人出頭把牛牛爹拉住了。直到二十年後,嚴小晨還清楚記得牛牛哥當時的表情:他站在人羣外,頭上汩汩地淌着血,像一隻受傷的孤狼,用仇恨的目光挨個兒瞪着幾個女孩子,瞪着大人,然後決絕地扭身跑了。村人冷淡地目送着他,只有牛牛媽猶豫片刻後追過去。十幾分鍾後,聽到牛牛媽淒厲的哭喊求救聲。衆人慌了,互相看看,向哭喊聲跑去。
幾個女孩子被家人帶着回家,所以小晨沒有看到後來的場景。聽說牛牛一直跑過漫水橋,跑到對岸河堤上。那邊河岸很陡,砌着護坡石。牛牛媽追上來時,牛牛從河堤頂縱身跳了下去。他是想跳水自殺,還是想順河游水逃走?已經無從得知。可能是夜色中看不準距離,他沒能跳到水裏,而是腦袋狠狠地撞到護坡石上,摔得鮮血淋漓,當場昏死過去。
大人們趕忙兵分兩路,一撥送牛牛去鎮醫院,一撥設法打撈小冬的屍體。牛牛爹是在第二撥。他臉色陰沉,對牛牛的傷情根本不聞不問,先安排人在附近打撈小冬,他本人則租一輛貨車連夜沿河南下。在三十里之外他下了車,沿河上溯,四處打聽。他的決定是對的,在下游十里處找到了小冬的屍體。
等他帶着小冬的遺體回來時,牛牛已經被搶救過來了,但從此徹底失憶。晨晨不久就被父母接走了,走前去醫院看過他。牛牛哥靠在病牀上,頭上裹着繃帶,木然看着這個陌生的世界,看着周圍陌生的人。他已經根本不記得晨晨是誰了。當時大家還認爲這是腦震盪後遺症,以後會恢復的,沒想到牛牛徹底失憶了,連他的家人都是後來“重新”認識的。小晨至今還記得病房當時的情形。牛牛媽抱着這個“陌生的”兒子長聲痛哭,牛牛爺老淚縱橫,只看了孫子一眼就拂袖而去。牛牛爹回來後,開始時沉着臉,仍然對牛牛的一切不聞不問,但那個目光空茫的牛牛實在太可憐了,牛牛爹最終撐不住,無聲地垂着淚,把兒子攬到懷裏。
小晨大哭着離開醫院,離開姜營,從此再沒回去過。小晨只是從父母偶爾的交談中知道一些老家的情況。她知道牛牛爹媽爲了讓兒子躲開這個環境,很快帶牛牛離開老家,在附近一座城市裏開了私立診所。牛牛爺則留在村裏“贖罪”。這位濟世堂的老薑先兒曾是全村人最敬重的長輩,但打那之後,他在鄉親們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姜爺爺死得很早,鄉親們都說他是“愧”死的。嚴小晨絕對相信這種說法。想想吧,一位慣於被人敬重的長輩,突然陷進深深的負罪感中,陷在鄙夷的、至少是憐憫的目光之網中,那個晚年該是什麼滋味。
嚴小晨的爸媽盡一切努力讓女兒忘記那段經歷,但小晨忘不了,尤其忘不了那個令人屈辱的場景:四個女孩在牛牛哥的逼迫下慌亂地扒沙埋衣服,就像是在合謀殺人。村民們譴責牛牛的邪惡,但至少在充當同謀的那個時刻,四個女孩(包括她自己)並不比牛牛高尚啊。而且——也許牛牛哥確實殺了人?!因爲在他把“救不活”的小冬重新扔回水中時,小冬有可能只是假死。醫學書上說溺水後的黃金救援時間是四到六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大腦就會死亡,無法挽救。小冬的溺水時間應該超過這個時間了。但她也見過一些報道,說存在溺水三十分鐘後被救活的案例,甚至有報道說臺灣彰化某人溺“死”八小時後復活,把法醫嚇傻了。這麼說來,小冬真的可能是被牛牛哥害死的?至於嚴小晨看到的那個場景——牛牛在鬆手時還順手推了小冬一把,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父母和外婆。那個場景太可怕了,別說把它說出來,只要一想到它,嚴小晨就會覺得心臟一下子被凍透了,凍裂了,發出咔咔嚓嚓的碎裂聲。鄉親們已經把牛牛看成禍害,看成災星,如果他們再得知此中詳情……
她把這個祕密深深埋於心底,當然更不會告訴小冬家。這讓她一輩子背上了良心債,似乎成了牛牛的同謀。
但她同樣忘不了另外一幕完全相反的場景:牛牛一發現小冬落水,就水花四濺地跑過去營救,幾乎搭上自己的性命。那是一個高尚的身影,他那時的高尚和其後的邪惡怎麼能共處一具身體之中呢?所以,她對牛牛的情感一直很矛盾,既有溫馨和憐憫,也有排斥和敵意。但不管是溫馨還是排斥,自從在軍事夏令營裏與牛牛哥重逢之後,她就一直把他罩在自己的關注目光中。
也許是關注轉化成了愛情,更有可能是冥冥中的緣分。九年的時間過去了,現在她躺在這個男人的懷裏。
這就是命吧。也許當兩人在同一個產房裏降生時,就被命運拴在一起了。既然這樣,那她就永遠伴着他、守護他,也許……還在某個關頭去拯救他。就如基督徒李德全婚前對馮玉祥說過的話:
是上帝派我來守護你不做壞事。
她思緒翻滾,把戀人摟得更緊了。元善睡得很熟,但似乎不大安穩。他的額頭髮熱,肌肉不時有輕微的戰慄,嘴脣微微翕動着,似乎在喃喃着什麼。嚴小晨有點擔心:他是不是感冒了?發燒了?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現異常,就摟着他重新睡下。此後,當她與姜元善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後,她才知道牛牛哥那個樣子是在做夢。他經常做怪夢,而那些跡象只是他做怪夢的外在徵象。
4
在帳篷的上空,那個隱形飛球擦着樹梢悄悄飛來,找到了它要找的目標,然後悄無聲息地懸浮在那裏。它是衝着姜元善來的。這十幾年來,它在全世界一共精選了七個樣本進行長期監控,包括中國的姜元善、印度的龐卡什·班納吉、俄羅斯的謝米尼茲、美國的丹尼·赫斯多姆、日本的小野一郎、以色列的大衛·加米斯和澳大利亞的威廉·佈德里斯。這七個年輕人都是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獎得主,是人類中少有的天才。年輕天才的腦波比普通人要強勁,容易遠距離接收和解讀。而且,這幾位眼下都在研製它最關心的隱形飛球,只有佈德里斯除外,但他正在乾的勾當同樣值得關注。定期對七人的腦電波接收和解讀,它就能隨時掌握各國對隱形飛球的研製進度了。
這會兒,它接收到了大量腦波,有姜元善的,還有一個女人的。女人的腦波也相當強,這不奇怪,因爲她同樣是一個年輕的高智商個體。此刻這對男女非常亢奮,腦波中絕大部分是垃圾信息,是用來控制男女之間那套可笑動作的固有程式。今天這兒是高智商個體的會聚之地,附近幾頂帳篷中也發射着強腦波,形成了很強的噪音背景,嚴重干擾了對姜元善腦活動的解讀。它耐心等着。那一對兒終於癲狂過了,平靜了;周圍幾個人也睡熟了;他們的腦波變得舒緩和規律。於是,它得以把兩人的腦波分離,從姜元善的腦波中解讀到了它想知道的有關情報:中國的全隱形技術已經取得階段性成果,但還未實現真正突破。
情報到手了,但它沒有急着走,而是向姜元善發送了主動波束,以探查他的思維深處。在十幾年的接觸中,它發現,姜元善大腦中有一個“黑洞”,那是一個封閉的思維包,很可能是他六歲半之前的記憶,因爲他的人生記憶在六歲半時被齊齊斬斷了。以它的感覺,這個黑洞應該是姜元善主動關閉的,關閉得非常嚴密。它已經試了多次但一直沒能打開;也許連關閉者本人也打不開了。
這次它又試了很久。月在中天,銀光皎潔。此刻飛球是在全隱形狀態,月光以層流狀態平滑地繞過球體,就如水流平滑地繞過一塊絕對光滑的石頭。羣山懷抱的這個水潭非常寧靜,明月安靜地臥在潭底。時間悄悄流逝着,直到黎明降臨。這次它的探查仍然沒有成功,那就等下次吧。於是它關閉了主動波束,啓動飛球的推進系統,悄無聲息地爬高,離開這裏。
5
姜元善醒了,是在夢中醒來,並在夢中判斷自己又做夢了。這些年他常做怪夢,在夢中他會扮演自上而下的觀察者,自雲眼中向下俯瞰。夢中他總是被賦予一雙慧眼,能同時在宇觀、宏觀和微觀尺度來觀察世界,能沿着時間軸線自由跨越。今天他是坐在一個銀色飛球中,他看到——
這是三萬年前,一個小小的族羣沿着今天的雲貴高原西側緩慢地向北跋涉。他們逐水草而居,並沒有明確的行進目的,在俯瞰者濃縮了時間的目光裏,他們的遷徙軌跡只是類似青蟲那樣無意識地蠕動。這一帶自然條件惡劣,所以他們活得極爲艱難。這個族羣時而前行,時而停下;時而擴大,時而縮小;最艱難時,整個族羣幾乎徹底滅絕。不過,他們總算堅持下來,走出這片窮山惡水了。大約在一萬多年前,他們闖入河套地區,這是上天賜予他們的肥美之地。此後這個族羣急劇擴大,形成後來被稱爲“先羌”的族羣。
姜元善的夢中慧眼能透視這個族羣的基因之河。
他們在M122基因位點及分支M134基因位點上都帶有相同的突變,這兩個基因突變是漢藏兩族的共同特點,也就是說,先羌族羣是漢藏語族的祖先。後來漢藏分流,一個亞羣在M134的基礎上又發生了M117突變。他們帶着這個突變向東行走,到渭河流域停留下來,發明了農耕技術。他們很快擴散到黃河流域,形成了華夏民族的核心。
這就是歷史的宿命。這一小羣人由於上天垂賜,偶然闖入黃河流域平原及後來開發的長江流域平原,土地之廣袤足以滋養一個龐大的農耕民族,從此奠定了他們在世界之林中的牢固地位。但農耕生活磨蝕了先民的野性和強悍,所以數千年來,華夏民族常處於北方遊牧民族的威脅之下,愈到近代愈甚;然而,由於這個農耕文明的浩瀚博大,外來民族到頭來又總會被其淹沒包容。所以,這片土地上一直有着這樣的輪迴:遊牧民族的武力在幾十年內征服了農耕民族,而農耕文明反過來在一兩百年內同化了遊牧民族。同化的結果是形成一個更大的、混血的漢民族,然後是又一輪征服和同化。
“戎狄之國”秦國滅亡六國就是較早的一輪征服與同化;再往前追溯,遊牧的黃帝族吞併農耕的炎帝族並接受了後者的先進文化(九天玄女的兵信神符應是其符號化象徵),應該是更早的一個輪迴吧。當炎帝族大都已經臣服於黃帝時,蚩尤率族人抵抗到了最後。悲壯慘烈的涿鹿之戰應是這輪征服的壓軸戲。它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戲,縱然時光已經讓它漫漶不清,但它仍深深銘刻在華夏民族的種族記憶中……
姜元善在隱形飛球中俯瞰着這場戰爭。戰爭雙方不是黑猩猩,而是與它們血緣最近的人類。戰場不是在東非大裂谷的密林,而是在華夏之地的腹心;夢境隔着神話的霧靄,變形了,扭曲了,但故事的主幹是真實的。
戰爭一方是炎黃聯軍,由黃帝指揮,大將風后和力牧爲輔,乘着戰車,手執弓矢和石制梭鏢;應龍在天空翱翔,作爲聯軍的前驅。戰爭另一方是九黎族的首領蚩尤,有九九八十一個弟兄,個個銅頭鐵額,人身牛蹄,四目六手,手中拿着炎黃聯軍所沒有的“五兵之器”(當時最先進的金屬兵器)。風伯雨師爲他們興風施雨,噴煙吐霧。黃帝戰不過強大的九黎族軍隊,九戰九敗,只好撤退到泰山暫作喘息。幸運的是他在這兒遇到了九天玄女。玄女是人首鳥身的神仙,深知天地之機,授給黃帝兵信神符。黃帝重整旗鼓,先殺死了流波山的夔獸,用它的皮做成震天鼓;再殺死雷澤的雷獸,用它的骨頭做成鼓槌兒。又召黃帝的女兒旱女魃助戰,旱女魃具有神力,能夠收雲息雨,制伏風伯雨師。於是,黃帝重新與蚩尤開戰。
決戰是在涿鹿之野進行。那是一場怎樣的血戰啊。雷獸骨槌敲擊着夔皮鼓,震得山搖地動。應龍從天上俯衝下來殺死一個個九黎族的兵士。女魃與風伯雨師鬥法,攪得天昏地暗。黃帝指揮着虎豹熊羆等各圖騰部落把敵人重重包圍,頑強的蚩尤族拼死搏殺,一波進攻者殺光了,又是一波進攻者。鮮血浸透了涿鹿的土地……
最後,炎黃聯軍終於擒殺了蚩尤。黃帝怕他的精魂作怪,把他的屍體和腦袋分別扔到不同的山上。一具帶血的枷銬被遺棄到荒山,化爲漫山的楓林,殷紅的楓葉上浸透了蚩尤的鮮血……
黃帝尊敬這位英勇的敵人,同時也爲了收服其餘部,便尊蚩尤爲戰神。後來蚩尤部落陸續歸附,蚩尤族的大部分血脈融合到華夏民族的血脈之河中。
炎黃蚩的血脈也延續到姜元善的血脈中。
姜姓,應該是中國最古老的姓氏吧。史書雲,炎帝姜姓,以姜水成(最初崛起於姜水之濱);黃帝姬姓,以姬水成。又說,蚩尤姜姓,爲炎帝后裔。其實姜姓還可上溯到更早的先羌,古時“姜”、“羌”通用,均從“羊”字,可見先羌是一個牧羊的或以羊爲圖騰的部族。十分古老的漢字頑強地保留着先民時代的信息。
姜元善累了,是肉體和心靈的雙重疲累。他想在夢中關閉夢境,真正入睡。但是不行,有一個目標在冥冥中召喚着他,九年來始終如此;他的夢境實際一直圍繞着這個看不見的目標展開。月在中天,月光以層流狀態平滑地繞過銀球的球體,就如水流平滑地繞過一塊絕對光滑的石頭,隨即恢復成原狀態,所以,下游的觀察者無法從水流的狀態反溯到石頭的存在——這正是飛球隱形的原理。現在,在夢境中的他有幸坐在隱形飛球之中,又幸運地被賦予一雙洞察幽微的慧眼,爲什麼不乘機探索隱形飛球的技術祕密呢。
於是,他開始了艱難的夢中思索。即使在夢境中,他的思維也是理性的,是清晰的。
他想起少年時的一次感悟,那時,他第一次知道了光的折射定律:從A點出發的光線,在兩種介質的界面處會發生折射,最後到達B點。兩點之間的折射路徑當然比直線路徑要遠,但光線在不同介質中有不同的速度,光線所走的那條折射路徑比直線遠,在總耗時上卻是最少的。就像光線在出發前就預知了它將經過的介質,並進行了精確的數學運算,從而預選了一條耗時最少的最佳路線!換言之,光線的傳輸嚴格遵循一條自然定律,即最小作用量定律。這條定律與自然界的各種守恆定律從本質上說是一致的。它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約束着萬物的運行,也強制光在行進中所走的一定是耗時最少的路線。
少年時的姜元善被這個現象深深震撼了,震撼於大自然中天然存在的精確秩序。就是從那天起,他成了科學的虔誠信徒。這會兒姜元善隱隱覺得,也許破解全隱形技術的鑰匙就在“最小作用量定律”中吧。
他用夢中慧眼透過球壁,仔細觀察光線滑過飛球的狀態。飛球以超材料形成一個虛擬的球狀畸變空間,它約束着從A點射來的光線不再直行,而是沿外球壁“光滑”地繞過去,所有繞行光線在飛球之後的B點匯合,恢復直行狀態。這便是全隱形技術的原理。不過,所謂畸變空間只是虛擬的,介質沒有變,仍是均勻的空氣介質。
現在作一個假設,假設隱形球中央有一個貫通的小孔,它沒有受超材料的影響,是一束平直空間。光線以直行狀態穿過小孔,同樣在B點與繞行光線匯合。按照最小作用量定律,兩種光線都必定會選擇耗時最少的路徑。但由於兩束光線是在同一均勻的介質內行進,所以耗用時間應該是相等的。也就是說,從A點同時出發的直行光線和繞行光線會同時抵達B點。
現在,一個明顯的矛盾顯現了:既然繞行路徑比直行路徑遠,兩者又是同時抵達,那隻能得出一個結論——光線繞行時的速度高於光速。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且慢,爲什麼不可能?自然界廣泛存在的切氏輻射,就是因爲超光速現象而形成的!
科學家早已知道,γ射線光子在穿過大氣上層時,會把自己的能量轉變成物質,產生粒子和反粒子的簇射。這些帶電粒子在產生的瞬間,其運動速度等於真空光速,因此比空氣中的光速快。這種相對空氣介質的“超光速”粒子進入地球的電磁場,會形成類似於超音速飛機音爆的閃光,這就是所謂“切侖可夫輻射”。這種閃光很容易在地面上被探測到,長期以來被用以測量從宇宙空間到達地球的γ輻射流。
全隱形飛球並不像γ光子那樣激發帶電粒子,但不管怎樣,它也會產生超光速現象,由此產生的次波疊加,應該也會產生類似的閃光並可以被觀察到。在弱光或漫射光狀態下,這種切氏閃光很弱,不容易被觀察到,但隱形飛球若處於直射陽光下,或處於人爲的強光束下,所產生的閃光應該足夠強,並且能被觀察到吧。他想到此前的多次隱形試驗中,當探照燈束或激光束罩到隱形飛球上時,總是能觀察到一圈微弱閃光,閃光構成球形包絡面。當時他們認爲,這是由於自己的隱形技術不過關所致,但何所長提出,也許這正是隱形技術的罩門。現在看來,何所長的眼光高人一籌。
一波強烈的喜悅震顫着夢中的他。這不光是功利性質的喜悅(他終於找到了金鑰匙),還有思維本身的喜悅。這種理性喜悅就像男女交合的快感一樣,成了他的本能。他在夢中笑出聲來。
正伏在他懷裏安睡的嚴小晨被驚醒了,見姜元善已經坐起來並大喊着:“起來,小晨起來!大家都起牀!我有了突破!”
等嚴小晨睡眼惺忪地起身,姜元善已經躥到帳篷外,大聲催促夥伴們起牀。小晨來不及穿衣服,扯過毛巾被裹住身體,追到帳篷外。夥伴們也都睡眼矇矓地出來了。好笑的是,這些“徹底的天體主義者”昨天一整天都是裸體,反倒在晚間獨睡時全都穿上了小衣內褲。人羣中只有姜元善赤着身體,嚴小晨則赤身裹着一條毛巾被,這讓嚴小晨多少有點窘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晚兩人是睡在一塊兒的。亢奮中的姜元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仍坦然地將大家往一塊兒攏,開始講他昨晚夢中的突破。夥伴們聽得很專心,同樣沒注意到這點差別,至少沒在表情上顯露出來。
嚴小晨也就莞爾一笑,把這點窘迫扔到腦後。
大家認真討論了姜元善的想法,覺得是可行的,值得作深入的研究。最後,姜元善徵求夥伴們的意見,如果大家都認爲這個想法可行,咱們是不是中斷休假,儘快就這個想法做下去?大家都沒意見。
姜元善用報話機聯繫了警衛,再聯繫上了何所長。爲免泄密,他在通話中只說:有一個新想法,想中斷休假回家。老何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他甚至隔着電話都感覺到了這邊的喜悅,便痛快地答覆:“好吧。我通知警衛,今天就送你們回來。”又笑着說,“這次休假不算數,下次給你們補假,還是七天,還在老地方。”
“那敢情好,我們是喫小虧佔大便宜了。”姜元善對夥伴們說,“快喫飯,喫完飯抓緊時間還能再遊半個小時。到那會兒車就來了,咱們開路開路的有!”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了自己與衆人的區別,笑道,“咦,好像就我一個把天體主義堅持到了最後?嚴小晨只能算半個,剩下的全是些僞君子,都是些爲善不終的傢伙!”
夥伴們大笑着散去,胡亂喫了點東西,跳到小湖裏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