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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地獄歸來

  眼眸中最後一點光亮消逝在了無盡的黑夜之中。   鍾叔的身子不停地下沉,下沉,零星的過往場景如同幻燈片一般在腦中不停地回放閃現。   腦中似乎有一根緊繃的弦忽然‘砰’地一聲崩斷了。   記憶如奔騰的火焰般襲來,漫天的火焰席捲了鍾叔的身體,在火焰的中心點,他似乎看到了一個佝僂着背的身影正在緩慢爬行……   2012年,9月18,金秋季節,稻花飄香,果實孕育。   夜幕悄然來臨,一座低矮的居民樓內,一戶普通的人家裏面傳來了陣陣響亮的笑聲。   這戶人家裏,當家的,正是範鍾。   今天,是鍾叔的生日,57歲的生日。   全家齊聚一堂,圍坐在大圓桌前,喝茶聊天,鍾叔的老伴正在廚房裏燒菜,飯菜的香味從裏面飄出來,更增添了一絲融洽的氣氛。   其實此時的鐘叔心裏還有些氣,他在生氣兒媳婦竟然不來,雖然她剛剛專門打電話,也讓兒子帶來了禮物,但鍾叔依舊無法理解,天大的事就不能放一放?   鍾叔這樣跟自己說着,但氣歸氣,生日還是要過的,在孫子不停地逗笑之下,鍾叔很快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廚房裏面似乎傳來了一聲叫聲,鍾叔轉過頭去,問道:“怎麼了,老伴?”   “割到手指了……”老伴從廚房裏面走了出來,晃了晃微微溢出血的手指,笑道,“不過只是一點點。”   鍾叔站起了身子,走過去,將老伴的手指含在了嘴裏,輕輕地吸吮着。   “今天你就不要做菜了,我來做。”鍾叔一邊說着,一邊就往廚房裏面走去。   “已經做好了,我端出來就是,壽星快去桌上坐着去。”老伴拉住了鍾叔,走進廚房,將飯菜端了出來。   滿桌子的飯菜,滿屋子的香味,歡聲笑語充斥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酒杯碰撞,飯菜入喉,鍾叔望着面前的一切,臉上浮現出了歡快的笑容,他愛自己,更愛家人,這個家,是他一手締造的,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心血。   鍾叔笑着笑着,眼淚似乎從眼眶中流了出來,年紀越大了,反而越容易動情。   鍾叔擦掉了眼角的淚花,鼻尖似乎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在這時,兒子將碩大的蛋糕搬上了餐桌。   “爺爺爺爺!點蠟燭啦!”孫子笑着道。   “老頭子,快點蠟燭啦。”老伴也笑了起來。   “老爸,57根蠟燭,一顆也不少哦。”兒子笑着將打火機遞了過去。   “老爸,你可以許願讓我快點找到男朋友麼。”女兒瞪着一雙黑不溜秋的眼睛道。   “好,好,好!”   鍾叔接過了打火機。   他打了一下,打火機裏似乎冒出了一點火星,但很快便消逝了。   鍾叔的眉頭輕皺了起來,空氣中那股奇怪的味道好像越來越濃烈了。   老伴又在催了,鍾叔輕吸了一口氣——   “啪!”   打火機響起來,聲音異常響亮。   火苗竄了起來,越躥越高,將鍾叔的頭髮燒着了。   “轟!”地一聲巨響,廚房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炸裂了。   幾乎在同時,火焰從四周升騰了起來。   紅色的火焰漫天而來,無所不在,鍾叔在第一時間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他想要將老伴撲倒,卻發現身邊的老伴已經不見了。   煙塵瀰漫,火焰灼燒着眼球,看不清面前的是什麼。   鍾叔只能蹲下身子,在地上不停攀爬着,他看到了兒子的臉上冒出火焰,看到了女兒的背上冒出火焰,看到了孫子的手上冒出火焰,看到了老伴的脖子上冒出了火焰……   他想要大叫,但聲音還沒等喊出去,喉嚨就被煙塵給塞滿了,他想要衝過去,但剛爬了兩步,就被一陣火焰給衝擊了回來。   鍾叔看見他們在火焰中奔跑跳躍,像是舞蹈,鮮血還沒等流出來,就已經乾涸,皮肉緊貼在身體上,化爲一攤黑色的泥垢。   鍾叔的頭髮被燒着了,頭皮也被燒着了,他將臉緊貼在地面上,最後一眼,他看到了自己的老伴,從廚房中走出來,面帶着笑容,朝着他晃了晃手指:“老頭子,沒事,小傷。”   圓桌上的蠟燭在呼呼地燃燒,蛋糕在融化。   在57歲生日這一天,鍾叔一家人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他做夢都想不到,這一頓飯竟然喫掉了四條人命。   老伴,兒子,女兒,孫子,四人在大火中當場身亡。   鍾叔僥倖逃過一劫,但全身二級燒傷,頭皮直接燒掉,永遠也生不出頭髮,雙眼被火焰灼傷,暫時性失明。   躺在醫院中的鐘叔,昏迷了兩天三夜。   等他醒過來的一瞬間,耳旁響起了一個溫柔又熟悉的聲音。   “老伴,手術很成功,你的眼睛很快就可以恢復正常了。”   鍾叔嘴角掛着一抹笑容,伸出手摸向空氣,然後輕輕握住,笑着道:“老伴放心,老公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爺爺,爺爺,你終於醒了。”耳旁響起了孫子帶着驚喜的稚嫩聲音。   鍾叔伸出手去,摸向了半空,手掌在空中上下緩慢移動着:“寶貝孫子真乖,快來讓爺爺親一個。”   鍾叔的嘴撅了起來,笑容在臉上沒有停過。   “老爸,我給你買了一件皮衣,花了我一個月工資哦,等你好起來再穿哈。”女兒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鍾叔微笑着點頭:“好,女兒最疼老爸了。”   “老爸,你這麼說,我就不高興了,我還給你買了一頂帽子呢。”兒子故作生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鍾叔哈哈一笑道:“買啥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戴……哦,買了正好,天冷了,戴着暖和……”   漆黑陰冷的夜晚,空無一人的病房。   鍾叔一邊不停地笑着,一邊手舞足蹈地說着話。   他的家人都在這,他們圍着他,他們永遠也不會離開他。   ……   火焰翻滾,如同怒龍。   在火焰的中心點上,一個佝僂着背的人影朝着前方緩緩爬行。   他的頭探出了火焰的中心,他的頭是火做的。   他,就是範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