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螳臂當車,可敬不自量
轟隆——
電光如游龍竄過雲海,把略顯昏暗的太極殿照的亮如雪面。
幾點雨珠落在龜裂的白玉石地磚上,此時卻無人再關注天氣了。
踏踏——
略顯沉重的腳步聲牽扯着整個太極宮的心神。
身材高大的司徒琥羽,提着九環刀緩步走向場中,濃眉之間帶着幾分謹慎,卻無半點懼意。
大玥這邊準備的人,就只剩下他一個了。
長安城中最能打的就是他。
若是他再輸了,便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被北齊的人狠狠在天子臉上抽了一耳光,天子還得含笑接下。
司徒琥羽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在對天子行過禮後,轉而望向了提着劍站姿隨意的左夜子:
“千仞門,司徒琥羽。”
千仞即爲千丈,千仞門的名字便帶着試比天高的意思。
司徒家稱霸天南武林多年,門主司徒嶽燼當年和老劍聖祝綢山並稱爲‘刀劍雙絕’,哪怕是現在的劍聖陸百鳴,在其面前也得行個晚輩禮,算是大玥江湖上名望最高的一波人了。
司徒琥羽得了司徒嶽燼一身真傳,絕非靠取巧上位的唐家那般外秀中幹。而且武夫的性格對戰力的影響極大,即便是身手旗鼓相當,心浮氣躁貪功冒進的,也必然打不過堅韌不拔性格沉穩的。
司徒琥羽的心性絕對出類拔萃,連賈公公都對其評價極高。在場的王侯將相之所以還沒有失控,便是因爲還有個定心丸在這裏。
左夜子此時也認真了幾分,率先抬了抬手:“久聞司徒公‘刀魁’的大名,只可惜身在漠北一直無緣得見,我代家師向他老人家問聲好。”
司徒琥羽倒持着九環刀,眼中無半點輕視或拘謹,只是平平淡淡道:
“若有機會,必然去北齊拜見左公一次。”
話落,鑼響。
鐺——
全場屏息凝氣,連一幫子看不懂的文臣都伸長了脖子。
宋暨向來沉穩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此時卻連手中茶涼都沒有發覺,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目光鎖定在左夜子身上。
“呀——”
一聲爆呵,響徹皇城。
司徒琥羽手中九環刀重三十二斤,刀長近四尺,刀背的九個銅環可困住刀槍之類兵器,也有配重的作用。
爆呵聲過後,兩人同時拔地而起。
司徒家的九環刀走霸道,講究個大開大合,與張翔的八卦刀截然不同,揮舞起來如同風車扇葉,卻又不顯絲毫笨拙,剎那已經躋身十步之內。
嗆啷——
寒光閃過。
左夜子手中青鋒長劍,第一次完全停留在衆人的視野內,劍刃上密佈雲紋,銘刻兩個小字‘承影’。
承影劍與許不令的‘照膽’同爲名劍,爲春秋名家所造,一直被大齊國庫收藏,大玥破長安時還搜尋過,卻沒想到再次現世,是在這等場合。
叮——
一聲輕微脆響。
司徒琥羽奔行如虎,手中大刀劈過長空,看似一往無前,卻在刀劍相接的瞬間稍微錯位,敲到好處的以刀背銅環鎖住了劍鋒,只要稍微用力,下一刻便是折劍斷首的場面。
左夜子表情冷漠,一劍落空被鎖,便是擰轉劍鋒,憑藉寶劍之利,硬生生削斷了銅環,順便在司徒琥羽肩膀上帶出一條血口。
“呀——”
司徒琥羽渾身肌肉高聳,對刺向肩膀的劍鋒置之不理,刀鋒依舊向前,做出以傷換命的架勢。
周邊圍觀的衆人連眼神都不敢錯開,張翔緊緊握着刀柄,連賈公公都微微眯眼,分析着如何破招拆招。
颯——
司徒琥羽緊繃的肩膀肌肉血珠飛濺,刀鋒也來到了左夜子胸口。
左夜子顯然是不想換命的,左手抬起,以手指硬生生穿入刀背銅環,將近在咫尺的刀鋒停在胸前一尺。
司徒琥羽趁此機會,猛地一記頭錘砸向左夜子,同時刀鋒翻轉想折斷左夜子的手指。
只要這一記剛猛的頭錘中了,左夜子被錘出去沒能及時抽回手指,必然被刀背絞斷,與胳膊上的小傷相比,司徒琥羽明顯是佔了大便宜。
懂行的武人瞧見此景,眼中頓時露出激動,剛想開口叫好,不曾想下一秒就僵在了當場。
嘭——
只見司徒琥羽一記勢大力沉的頭錘撞在左夜子額頭上,扣住九環刀無法格擋的左夜子,竟然連動也沒動一下。
而司徒琥羽一腦袋撞過去後,身體卻是晃了幾下,有些不可思議的看着對方。
凝滯不過剎那。
左夜子嘴角勾出一絲冷笑,眼神猛然兇戾,反手便是一記頭錘,撞在了司徒琥羽的額頭上。
嘭——
這次有了效果。
身材高大的司徒琥羽如同被撞城錘砸了一下,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眼睛充滿血絲,鼻子裏剎那就滾出兩道血注。
踏踏踏——
全場鴉雀無聲,眼看着司徒琥羽退到了四五步外,明顯已經被撞懵了,踉蹌幾步便倒在了地上,又極爲迅速的彈起來,以刀杵地才站穩身體。
“……”
滿場王侯將相皆是錯愕,太極殿前變的針落可聞。
啪嗒——
宋暨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滾了幾圈,眼神陰沉,靠在了龍椅上。
明眼人都知道,雖然還沒輸,但勝負已經分了。
央央長安,百萬武夫,最強的一個年輕人,和人家互換一個頭錘,人家紋絲不動,這邊連站都站不穩,還怎麼打?
太后緊緊攥着裙子,此時滿眼火氣:“長這麼大的個兒,怎麼連站都站不穩,真是……”
北齊使臣陳軒,眼中露出幾分輕蔑,偏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禮部官員,抬手敬了杯酒,狂傲姿態盡顯。
“還打嘛?”
左夜子把長劍夾在手肘袖袍中,擦乾淨了上面的幾絲血跡,抬眼看向了對面。
司徒琥羽鼻子血流如注,眼睛赤紅一片,用袖子擦了擦鮮血,淡淡哼了一聲,依舊抬起了刀。
大玥現在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可以死在這裏,但不能以敗者之姿下場。
唐家鼠輩丟得起這個人,他司徒家丟不起!
太極殿下方,司徒嶽明和九節娘娘等祕衛藏在暗處,幽幽嘆了口氣,司徒嶽明臉色陰沉,默不作聲。
“呀——”
司徒琥羽臉色漲紅,近乎暴虐的持刀高高躍起,全然放棄了防備與變招的機會,以命換命,以剛對剛,這一下快的出奇,手中九環刀似乎也變得輕盈如風,連銅環磕碰的響聲都沒有。
左夜子目光微凝,知道司徒琥羽準備拼命了,眼中沒有絲毫輕視,身形騰挪剎那便到了司徒琥羽側面,劍鋒鬼魅直刺左頸。
劍走輕靈迅捷,原本這一下,沉重的九環刀根本防不住,司徒琥羽卻是在空中強行擰身,拖刀如風,刀鋒竟然從背後劈向了左夜子肩膀。
刀鋒快若奔雷,完全沒人能看明白這一下是怎麼劈出來的。
左夜子眼中露出幾分錯愕,不能和瘋子以命換命,只能改刺爲挑,左手撐住劍刃,貼着刀鋒硬生生將九環刀沿着肩膀推開。
嚓——
火星四濺。
九環刀擦着劍刃斜斜劈下,落在了白玉石磚上,地面猛然炸裂,被劈出一個兩寸有餘的凹槽。
左夜子也被這巨大力道震的退開了兩步。
司徒琥羽刀鋒落下後沒有絲毫遲疑,憑藉刀鋒慣性身形再度翻轉,託着九環刀又是一刀劈下。
“二十八路連環刀,好傢伙……”
張翔眼前猛了一亮,第一次見識到司徒家的看家絕技,不由露出幾分驚豔。
賈公公微微蹙眉,輕聲道:“司徒家的連環刀,循序漸進源源不絕,一刀沉過一刀,傳言二十八刀可開山,不過世上沒人能抗住司徒嶽燼九刀。也不知司徒琥羽能劈出幾刀……”
廣場圍觀的數千人,似乎連呼吸聲都停止了,死死盯着場中有些看不清的兩道人影。
“呀!!!”
鐺鐺鐺——
刀鋒飛旋之下,司徒琥羽整個人如同車輪般,託着一把重刃,連續不斷的砸在了白玉石磚上,石塊飛濺勢不可擋,若是在戰陣之中,恐怕百餘人都近不了身。
左夜子根本沒有招架的機會,只要一刀沒躲過基本上就是分屍的下場,被逼的連連後退。
終於,在司徒琥羽連出十三刀之後,刀鋒戛然而至。
全場大半人都站起來身,死死盯着廣場上兩道聲音,可看到的結果,卻讓所有人從頭涼到了腳。
左夜子被飛旋刀鋒逼的難以招架,無可奈何之下,袖子中一道金絲繩索猛然竄出,繩索頂端帶着配重鐵珠,扔出去即被九環刀劈中。
唰唰——
金絲繩索類似流星索,並未被刀鋒劈斷,慣性作用下飛速繞了九環刀幾圈。
左夜子順勢左手猛拉,硬生生將飛旋的刀鋒停住,以劍刃逼開刀鋒後,便是一記側踢,正中司徒琥羽胸口。
咚——
這一腳的力量顯然不小,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司徒琥羽大刀脫手,整個人如同破布般被踹飛了出去,摔在了幾丈外的地面上滾了幾圈才停止身形,用手撐着地面想要爬起來,卻是滿口鮮血難以起身。
“……”
整個太極宮都寂靜下來,所有人都愣愣出神,完全沒反應過些現在的情況。
被一個漠北來的黃口小兒一串三,到現在連人家衣角都碰不到,就這麼躺下了?
滿朝文武連呼吸都凝滯,盯着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還在等着什麼。
大玥,輸了?
可能還沒有吧!
司徒琥羽還沒暈過去,口鼻滿是鮮血,肋骨斷了一半,仍然在艱難的往起爬。
畢竟他肩膀上扛着央央中原數百萬武人的臉面,不爬起來,脊樑骨就真斷了。
司徒嶽明緊緊握着拳頭,依舊一言不發,完全可以請求聖上終止比拼,卻沒有這麼做。
刀客,司徒家滿門都是刀客。
刀客用刀說話,一往無前,要麼贏,要麼死。
今天他司徒家的男兒,不可能背上這種恥辱苟活於世,死在這裏纔是刀客,活着就不是了。
在坐的是滿朝文武、王侯將相,但江湖人就是江湖人,站在哪裏都是江湖人。
本就被文人輕視、朝廷打壓,可這種時候,不永遠都是武夫站在前面。
文人可以分析局勢追隨良主,武夫心中就一個義字,兄弟情義是義,國家大義也是義。
國恥在眼前,堂堂七尺男兒,不勝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第一百零一章 一年苦寒無人問
轟隆——
一場寒雨悄然落下,天空雷光密佈。
司徒琥羽用力撐着地面,搖搖晃晃站起,擺出了個拳架,勾了勾手。
左夜子也是江湖人,所以瞭解江湖人的想法,把刀插在地面上,提劍便躋身上前。
不死難以面對世人,堂堂正正的送人上路,也是一種禮貌。
張翔閉上眼睛,有些不忍,卻無話可說。
都是用刀的,這種情況下,不死怎麼對得起手中刀。
鐺——
便在此時,一聲鑼響忽然從太極殿前響起。
左夜子劍鋒停在司徒琥羽喉頭,偏頭看向太極殿。
宋暨臉色不太好看,卻沒有失君王氣度,沉默片刻,抬了抬手:
“切磋而已,年輕人路還很長,不必爲一時之勝負心懷愧疚……司徒琥羽,你下去吧……”
“……”
全場默然,無數武將跌坐在位置上,狠狠的砸了下桌子。
鑼聲一響,便是勝負已分!
蕭楚楊揉了揉額頭,醞釀少許,卻說不出什麼。畢竟十年前鐵鷹獵鹿,確實矯枉過正,把大玥武人的脊樑骨都給打斷了,祝家、陸家等等名門哪怕留一個人在京城,司徒琥羽這樣的年輕人哪怕多兩個,也不至於被打的這麼慘。
可事實已成定局,又能如何?
雨珠極大在太極宮的飛檐和下方的御傘上。
宋暨手指輕敲椅被,偏頭看向了偏殿下方的諸多年輕人:
“可還有人想上前與左夜子切磋?”
無人回應。
偏殿之下,百餘個長安城年輕一輩的翹楚,皆是低頭默不作聲。
這時候誰上去誰丟人,連司徒琥羽都打不過,他們上去又有什麼用?
待在這裏罰不責衆。
上去了,明天開始必然被市井百姓罵一輩子。
誰讓他們丟了人。
滿場文武都把目光投向了偏殿下,有不少熟識的還開口催促,可半晌都無人動彈。
左夜子好像有點不耐煩,站在大雨之中攤開手:
“車輪戰都不敢上,一百個人活活把我累死都可以。要不你們一起上也行。大玥當年無兵無鐵無糧,都能在彈丸之地雄起逐鹿天下,難不成三代過後,就只剩下碌碌無爲之輩?若真是如此,這‘天下第一’的金匾,好像也沒什麼份量。”
“你——”
此言一出,霎時間羣情激憤,卻又都啞口無言。
戰敗便是如此,縱容又千般不服也得忍着,北齊到今天還被稱作‘喪家之犬’,現在被對方打趴下,罵幾句‘庸人’又能如何?
“上啊!”
旁邊的朝臣,怒斥躲在人羣中不露頭的子侄輩。
珠簾之後,太后臉色鐵青,站起身來,對着長安城年輕一杯聚集的方向嬌斥道:
“還愣着做什麼?長安城百萬武夫,連一個能打的都沒有?貪生怕死還習武做什麼?難不成日後敵國兵強馬壯打進長安,你們這羣拿刀的見打不過便棄刀投降?”
衆人訥訥無言。
宋暨等了許久,看模樣也是希望有個爭氣的能站出來,可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抬手道:
“罷了,武無第二……”
“譁——”
話剛出口,便被一陣嘈雜壓了下去。
宋暨話語被打斷微微蹙眉,偏頭看去,卻見一個身着白色世子袍的高挑身影,從太后的御座旁起身,走進了雨幕之中。
踏——踏——
流雲長靴踩在雨水浸潤的白玉石階上,濺起朵朵水花,平靜卻清晰的嗓音,漸漸壓過了皇城中的嘈雜:
“大玥的國威,是我許家所立。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江湖也好,世家也罷,北至大漠,南至海濱,朝廷殺不了我許家來殺,朝廷滅不了我許家來滅。只要我許家還有一人活在世間,便在你們頭上懸了一把刀,一把亡國滅種的刀。
這句話,是我祖父臨終前送給天下人的。
這纔過去幾十年,北退三千里的一條喪家之犬,便敢在大玥國都、天子駕前,直言我大玥全是碌碌無爲之輩。可曾問過我許家答應不答應?”
聲音無波無瀾,卻如同炸雷般,響徹在太極殿外的雨幕中。
全場駭然。
蕭楚楊、陸承安、劉平陽、張翔、賈公公……
所以在場的三公九卿、王侯將相,乃至龍椅上的宋暨,都纔想起看臺上,還有這麼個近一年來都默默無聞的武人。
北退三千里!
北齊男子至今不束髮的緣由。
當年許烈縱橫天下,把如日當空的大齊,硬生生逐出中原攆到了漠北。
這是北齊的國恥!
許烈一生的遺憾,便是沒有真正助宋氏一統整個天下,知道北進無望,臨終之前,帶着幾分遺憾寫下了這句話。
只要我許家還有一人活在世間,便在你們頭上懸了一把刀,一把亡國滅種的刀。
不過這句話現在沒什麼人信,許烈在的時候確實有一句話嚇得三國君主膽寒的本事,但死了就是死了,世上只有一個許烈,目前這把刀已經不怎麼鋒利了。
特別是現在,憑一個身中劇毒的許家獨苗,帶着傷病之軀,除了空吼一嗓子,能有什麼作用?
不過這話,在場沒人敢說出來。
許家便是許家,哪怕許烈死了幾十年,這個天下也是許家平的,想質疑這句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全場王侯公卿皆是默然,雖然覺得有些不合適,但這時候把許烈擡出來壓一壓北齊的氣焰,也不無不可。
太后從珠簾後站起來,稍微愣了片刻,直至看到許不令的身影走下了臺階,才急聲道:
“許不令,你發什麼瘋,快回來。”
龍椅上的宋暨有點恍然,似乎再回憶往事,聽見太后的聲音,才嘆了口氣,抬手道:
“不令,回去吧,你身中鎖龍蠱,強行動氣非死即殘,不必爲此強行出陣。”
許不令站在大雨之中,看向偏殿下方諾諾不敢上前的年輕子弟,眼神冷傲:
“國威在前,我許家兒郎何惜一死。臉面你們不要,我要,你們丟得起這人,我丟不起!”
“……”
文武朝臣皆是錯愕,有憤怒有辯解有惱火有敬畏,卻都是啞然無聲。
許家卻是有資格說這句話。
但你許不令一個生中寒毒的廢人,在這種時候說這句話,是準備拼命不成?
對鎖龍蠱不管不顧強行出手,只要動了真格,這一場打下來基本上就站不起來,朝廷的醫道聖手能強行吊命也是個廢人,若是死了……
太后焦急起來,怒聲道:“許不令,別犯倔,你給本宮回來!”
太尉劉平陽表情變了下,急忙抬手道:“聖上,快快勸阻許世子,若是世子出了差錯……”
宋暨表情平靜,略微琢磨了下:“朕本就愧對肅王和肅王妃,不能再讓你出了岔子,回去吧。”
許不令恍若未聞,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杆槊,稍微掂量了下:
“其身正,不令而行。只要聖上以身作則、率先垂範,即便不下令,我許家也會以忠烈報之。此時即便我父王在,也不會攔着。”
“……”
全場默然,若許家還是甲子前那個許家,確實會如此,可……
衆人把目光移向了宋暨。
宋暨手指輕釦龍椅扶手,沉默良久,沒有說話。
賈公公拿起鑼錘,來到了銅鑼跟前。
許不令提起步槊,走向了廣場中央。
太極殿前躁動起來,滿眼都是不可思議。
許不令,這是來真的!?
太后從珠簾後跑了出來,急得直跺腳,卻被宮女拉着沒有辦法。
劉平陽臉色變了很多,還在和聖上溝通,試圖阻止許不令送死的行爲。
而站在張翔等人後方的劉雲林,則削聲無息的隱入了人羣,朝着皇城外小跑而去。
霹靂——
一道雷光劃過天空,驚醒了滿場各懷心思的王侯將相,目光重新聚集到了太極殿前。
許不令單手持黑色步槊,槊鋒斜指地面,雨珠自二尺半的槊鋒放血槽滑落,點點掉在地面上擊起一朵朵水花。
漫天雨幕之中,千道目光之下。
許不令走到了左夜子的前方,目光略顯桀驁:
“需要我自報家門?”
左夜子帶着幾分略顯玩味的笑容,提着黑鞘長劍,微微偏頭:
“參見肅王世子……當年許家殺了我北齊數十萬軍民,這個血仇到今天都沒報。刀劍無眼,這時候,武德份量好像也不怎麼重。”
許不令聲音不溫不火:“你連戰三人,我身上帶傷,也算公平,能取我項上人頭,算你本事大。”
“呵——”
左夜子點了點頭,表情雖然略顯輕浮,目光卻極爲認真。
瀕死之虎,也比尋常阿貓阿狗強,輕敵是大忌,可不是他會犯的錯誤。
鐺——
一聲鑼響,隨着雷鳴同時響徹長安。
全場肅然一靜,而劍光,同時亮起……
第一百零二章 今朝出世天下驚
霹靂——
電蛟遊竄與黑色雲海,龍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大雨淅淅瀝瀝的白玉廣場上,十幾個刀痕留在原地,兩個人影相對而立,一槊一劍斜指地面,彼此相距二十步。
太極殿前人頭攢動,此時卻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兩道肅立雨中的身影。
左夜子單手持劍,目光鎖死許不令雙膝與肩頭,試圖捕捉常人難以發覺的預兆。
許不令面容冷峻,只是伸出了左手,勾了勾手指。
“打快點,我撐不了多久。”
“呵呵……”
左夜子笑容瞬間猙獰,黑色衣衫猛然鼓脹,腳下磚石再次龜裂,發出了一聲包含力道的脆響,身形快若奔雷,長劍刺破雨幕,眨眼已經衝出十步距離。
許不令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沒有去管身上的鎖龍蠱,下場前已經吞了藥丸和烈酒,至於能頂多久,他確實不知道。
但想來足夠了。
這也是他破釜沉舟的一戰,向死而生,爲了解毒,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咔——
一聲脆響,猛然在白玉廣場炸開。
方纔還定在原地的許不令,忽然從左夜子的視線中失去了蹤影,只在地面的雨水中留下了兩個雨水尚未合攏的坑洞。
左夜子臉色驟變,一劍刺空便猛然翻身滾向旁邊。
“呀——”
嘯叫傳遍宮城。
全場以驚愕的眼神,看着忽然出現在半空,雙手持槊揮舞如圓月,衝着地面悍然砸下的白衣人影。
槊鋒似是劈開了雨幕,落下的雨珠觸及鋒刃便炸開,身上質地精良的世子袍近乎撕裂。
啪——
碎石飛濺,震起了地面凝聚的雨水。
凌空一槊劈在地上,白玉石磚瞬間四分五裂。
左夜子強行翻身躲開,回頭看到此景,只覺的汗毛倒豎,不過本身也是人中俊傑,依然沒有絲毫遲疑的一劍回手削向許不令持槊的右臂。
許不令落地後沒有絲毫卸力的動作,全憑體魄硬抗慣性的反作用力,長劍襲來的同時一記橫掃便已然揮出,後發先至,砸在了左夜子腰間。
嘭——
悶響在雨幕中傳出,左夜子身體剎那間被掃出去,以近乎折斷的扭曲姿勢撞破了雨幕,一瞬之間飛出三丈有餘的距離,在溼滑的地面上滑出極遠,直至撞到了一根燈柱才停下。
“好——”
驚呼聲四起。
幾乎所有人都站起來身,眼中帶着難以言喻的驚愕。
張翔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有些沒看清方纔的動作。
賈公公本來全神貫注,此時卻是愣了下,眉頭緊蹙,有些難以置信的意思。
而其他的文武朝臣,根本就沒看清方纔一瞬之間的動作,只知道許不令落地,左夜子便飛了出去在地上滑出了好遠,完全沒了方纔勢不可擋的模樣。
“這……”
連北齊的使臣陳軒都滿眼不可思議,他深知左夜子的戰力,在年輕一輩中一枝獨秀幾乎無敵。許不令受鎖龍蠱限制,哪怕不管不顧也不可能發揮全力,現在一擊把左夜子打的如同風中柳絮,若是全盛時期,世上還有何人能擋?
這是人?
太后滿眼癡然愣在當場,方纔還很着急,此時似乎什麼也忘了,只是張着小嘴,連雨水飛濺在衣服上都不曾注意。
許不令收回長槊,偏頭看向半跪在地上悶咳的左夜子,聲音平淡:
“就這?”
可惜,話落便是一口血從嘴角滲出。
許不令抬起雪白袖子擦了擦,全然不在意。
而看到此景,全場剛剛熱血上湧的心情,又猛然沉了下來。
許不令這是真的拿命在拼了!
太后回過神來,有些焦急的開口:
“別打了,停下。”
只可惜,已經上了場,沒有人躺下,那有半道停下的道理。
左夜子吐了口血沫,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持劍而立,臉色帶着幾分瘋狂:
“好傢伙,可惜殘廢了,不然這輩子也能有個對手。”
“你也配?”
許不令眼神微冷,身形再次撞開雨幕,如獵豹奇襲,眨眼已經到了左夜子身前,槊鋒橫掃,一道黑鋒切開了雨幕。
左夜子方纔已經領教過非人般的力道,根本沒有用劍硬接的意思,矮身一個側翻躲開槊鋒,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極其刁鑽的刺向許不令小腹。
嚓——
漆黑槊鋒在燈柱毫無阻礙的一掃而過。
許不令旋身躲開劍鋒的同時,腳步猛踏地面,整個人再度衝出,以肩頭撞向了左夜子懷中。
嘭——
剛猛至極的貼山靠正中胸腹。
左夜子整個人如同脫弦之利箭,再度飛出好幾丈的距離,摔在了地面上往後滑行。
而白石燈柱,此時才斜斜滑下,砸在地面摔了個粉碎。
“好——”
歡呼聲四起,遮掩了許不令的悶咳。
許不令大步急奔,本着速戰速決的初衷,再度逼近尚未爬起來的左夜子。
左夜子從小到大,眼中第一次露出驚駭神色,袖中金絲長繩索在倒着滑行的同時便拋出,纏住了遠方的燈柱,硬將身體拉了過去。
嚓——
二尺槊鋒下一秒便落在左夜子本該停下的位置,釘入石板三寸有餘,槊鋒擰轉,石板便四分五裂。
一襲濺血白衣的許不令,雙目充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依舊憤然衝破雨幕,再度逼向了連站起來重整旗鼓都困難的左夜子。
太極大殿,皇城四方,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滿眼不可思議,卻又說不出一句話,愣愣的看着兩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跨過殿前廣場。
唯一還坐在龍椅上的宋暨,手上緊緊握着茶杯,全神貫注,卻又有些失神。
砰砰砰——
巨響與悶雷呼應,雨水和破風聲交織。
一杆長槊所過之處,無論磚石燈柱盡皆四分五裂,敢擋在前面恐怕只有城牆與山嶽。
以一擋千,可不是江湖人的吹捧之語!
左夜子滿眼震驚,連站直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說出劍,只要停下絕對是一分爲二的下場,只能逃,拖延時間,拖延到許不令撐不住爲止!
嘭嘭嘭——
長靴踏過雨地,也留下了一串血珠。
血珠尚未落地,人影已經到了幾丈之外。
“呀——”
爆呵聲如雷,許不令一槊拍碎了御道石階。
左夜子被逼到了太極殿外的高臺下,退無可退,只能扔出金絲繩索纏住了上方的白玉是圍欄。
便是這一瞬間。
賈公公和幾個祕衛同時出現,擋在了宋暨的面前。
因爲兩個人,已經打到了宋暨腳下了……
第一百零三章 龍鳴九霄,雲撤霧散
唰——
左夜子猛拉金絲繩索,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躍上了圍欄,未曾有片刻停留,便再次彈起。
下一刻。
雕刻石獅子的圍欄從中斷裂,許不令槊鋒插在臺上,往下墜去,槊杆彎曲成拉滿的強弓,繼而一腳踏在牆上,槊杆又彈成了筆直,整個人刺破雨幕,再度往上衝去。
“譁——”
滿場驚愕聲中。
左夜子騰空而起,踩在了天子上方的御傘上,未曾停留,槊鋒便再次來到了背後,只得強行再次彈起,手中金絲繩索掛在了太極殿第一層飛檐的角上。
嘩啦——
許不令接踵而至,一腳踩爛了御傘,整個人緊隨其後,槊鋒插入太極殿的樑柱,接力再度飛身而起,如同附骨之蛆般,不給左夜子留半分喘息的機會。
“這……”
滿場文武王侯將相呆立當場。
宋暨從大雨淋淋的龍椅上站起身,走到殿前高臺的邊緣,抬頭望向上方。
啪啪啪——
第一層的黑色瓦片接連碎裂。
左夜子直接躍上了太極宮的頂端,前方無路可走,猛一咬牙乘着許不令還未從飛檐外露頭,抬手一劍便刺向了後方。
方纔拖了這麼久,許不令必然已經油盡燈枯,此時再打,想來勝算要大的多。
只可惜,這一劍還是刺了個空,許不令這次並未第一時間出現。
左夜子臉色滿是謹慎,不敢探頭查看。
而下方數千人,卻是看到了許不令站在第一層的飛檐上,捂着胸口吐了口血,鼓起的血管已經呈現紫黑之色。
“不令!”
“世子殿下!”
“小王爺!”
驚呼聲四起,想要勸阻,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宋暨都抬了抬手,尚未出聲,呵斥便再度炸響。
“呀——”
左夜子眉頭緊蹙,謹慎觀察着飛檐之外隨時應對,忽然腳下寒氣頓生,想也不想便往側面撲去。
嘭——
太極宮上方的大瓦炸裂,長槊從下方穿出,人影緊隨其後撞開了大殿頂端。
瓦片碎木飛散間,許不令一槊直刺騰挪稍慢的左夜子小腿。
因爲猝不及防,左夜子反應已經足夠快,卻還是在小腿上留下了一道血口,若是慢上半分,整隻腳恐怕就被削掉了。
左夜子手撐着大殿頂上,不理會腿上的劇痛,翻身落地後,單腳暴力踩踏瓦片,整個人直接衝了回來,雙手持劍,以前所未有的駭人速度逼向許不令胸腹。
許不令滿嘴鮮血,雙眸近乎猙獰,不退反進,身形剎那間拔地而起,躍至了高空。
太極宮是長安最高的建築。
皇城之內,長安街頭,若是把目光移向這裏,都能從滿天雨幕中,瞧見一個小黑點,出現在了蒼穹之下,萬物之上。
而許不令也發現,在這個地方鳥瞰長安,真的很壯麗。
“呀——!”
霹靂——
尖嘯和驚雷同時響起。
許不令雙手持槊繞至背後,從天而降悍然砸下。
左夜子一劍落空,第一次不退反進,直接衝到了許不令的下方。
以命換命又如何!
肅王世子,這個身份和任何人換命,對方都不會虧。
而且在皇城之巔同歸於盡,可以說是武夫最大的殊榮了。
左夜子雙目盡顯瘋狂,長劍刺出,躲無可躲,以命換命。
只可惜,許不令不是來送死的。
許不令在絕境之時,做出瀕死之態不管不顧的換命,一擊之下看似完全沒有防護,可在誘導左夜子與他換命的時候,卻變了招。
左夜子身在空中無法騰挪,拼着一分爲二,也要把手中劍刺進許不令的胸口。
許不令卻是半道收了長槊,轉而掃開了劍鋒,與此同時,一腳往下直接踩在了左夜子的胸口。
嘭——
左夜子滿眼都是茫然,待回神之時已經來不及了,手中長劍被拍開,胸前的重擊讓他整個人直接砸了下來,撞在了下方的屋頂上方。
瓦片和下方的橫樑崩裂,一道血水噴在了滿是雨水的白色衣袍上。
左夜子胸口明顯凹下去了幾分,雙眸圓睜還想抬劍反擊,槊鋒卻依舊悄然來到了喉頭,刺破了皮膚,戛然而止。
噠噠噠——
豆大的雨珠落在屋頂和臉上。
左夜子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槊鋒,和長槊盡頭的年輕人,眼中帶着幾分難以置信。
許不令站在太極殿的屋脊上,單手持槊點在左夜子的喉頭,臉色已經病態青紫,卻無半點表情:
“服不服?”
“……”
左夜子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震撼壓下了胸前的傷痛,咬牙嚥下血沫:
“你死定了,再厲害又如何。”
許不令眼神冷漠:“連我衣角都碰不到,也配關心我的生死?”
“……”
左夜子咬了咬牙,遲疑許久,鬆開了手中長劍:
“十年之後,你若還活着,我必會來找你。”
“你要想來,隨時都可以。”
許不令鬆開了靴子,轉身望向下方的北齊使臣聚集的地方,同樣來了一句:
“下一個!”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抬頭望着太極殿的頂端,那是一副江湖上最常見,卻又最讓人熱血澎湃的場面。
一個站着,一個躺下!
“好——”
高呼聲如海潮,蓋過了雷雨的聲響。
此時所有人都忘卻了其他,只是站在下方振臂高呼,不少文臣甚至熱淚盈眶。
藏在人羣中早已經臉色煞白的松玉芙,此時反而安靜了下來,靠在廊柱上呆呆的看着,本以爲彼此離的很近,此時卻覺得遙不可及。
他就是天上人!
徐丹青不知何時已經擺開的畫案,滿眼激動的奮筆疾揮,似乎怕錯過了太極殿上任何一個細節。
太后已經癱軟在了宮女身上,眼前通紅,囁嚅嘴脣,卻不知說些什麼。
北齊使臣陳軒,這次過來只帶了第一次出江湖的左夜子,根本就沒有其他好手。就目前情況來看,上去了也是送死,當下起身恭敬行了一禮。
許不令將長槊猛的插在了大殿頂端,低頭看向下方的大玥天子,抬手恭敬行了一禮:
“聖上,大玥的臉面,我許家拿回來了。”
宋暨負手而立,手攥的很緊,輕輕點頭。
下一刻。
一口血水噴出。
許不令身體晃了幾下,直接從大殿頂端栽了下去,人在半空已經失去了意識。
“呀——”
“小王爺!”
所有人都嚇的不輕,朝臣和宮女太監急急忙忙衝到跟前。
賈公公眼中帶着難以言喻的驚歎,無聲飄然而起,在半空接住了許不令又落下,以銀針迅速封住經脈氣穴,吩咐道:
“快叫御醫過來……”
宮女太監和祕衛急匆匆跑到跟前,把許不令抬下去醫治,太后急急便跟着御醫跑了下去。
宋暨搖頭輕嘆,吩咐了一句:“好好醫治,務必保住肅王世子性命。”後,便帶着內官離開了太極殿。
餘下的人,目光依舊留在太極殿頂,久久沒有回神。
一杆長槊插在雨中,提醒着衆人方纔發生的事兒並非虛幻。
蕭楚楊負手而立,許久後,淡淡嘆了一聲:
“忠烈至此,無愧許家之名……”
陸承安搖了搖頭:“本是一代天驕,卻遭小人毒手,可惜……”
許久後,直至陣雨停下,雲撤霧散,陽光重新灑在太極殿上方。
那杆長槊依舊插在太極殿之巔,宛若蛟龍向天而鳴……
第一百零四章 臨淵孤子,命繫一線
“快點快點……”
“銀針……”
“毛巾毛巾……”
嘈嘈雜雜,腳步聲凌亂。
四五個在長安舉足輕重的醫道聖手,在太極宮的一間側殿內來回走動,藥味、血腥味、悶咳聲牽扯着所有人的心神。
哪怕是半點不會醫術的宮女,也能看出許不令傷的真的很重,那股油盡燈枯般的脆弱裝不出來。
太后會些醫術,此時站在房間的門口,用手扶着隔斷,不忍心看偏過頭,又怕出了差錯,咬着下脣強行盯着,幾次下來眼中已經淚水朦朧。
“國威在前,我許家兒郎何惜一死……”
清冷的嗓音,此時還回想在耳畔。
雄心壯志喊出來誰都會,可真敢當死則死的大丈夫,世上又有幾人?
本以爲許不令已經被毒蠱折磨昏了頭腦,忘記了自己姓許,是許烈的後人。
可現在看來……
太后抿了抿嘴,看着那張面容青紫,卻從頭到尾沒露出過半分痛苦的臉頰,心中百轉千回,卻無語凝噎。
踏踏踏——
雜亂的腳步充斥整個房間,有人着急跑來,又快步離開。
宋暨也過來看望了一次,瞧見此景沉默了許久,直至御醫說性命無礙才離開,可性命是無礙,寒毒已發烈酒很難壓住,活着能否站起來都無人可知,說不定還會時時刻刻受到萬蟻噬心之苦。
大半中鎖龍蠱的人,都是扛不住毒發的痛苦發瘋,被兄弟送走或者自盡,太后只希望蠱毒還沒有發作到那一步,可許不令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神騙不了人。
無藥可解、無藥可解……
怎麼會無藥可解!
太后死死捏着鳳裙,在房間裏來回渡步,想着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卻都被御醫一一否決,因爲許不令入京城一年,早就嘗試過了。
日月流轉,從暴雨如注到日光從雲海間傾瀉,再道漫天繁星湧上枝頭。
太后無助又抱着幾分期盼的站在病榻外,希望待會許不令就站起來,就像早上在遊廊中等她的時候一樣。
回眸一笑,溫文儒雅中透着陽光。
只可惜看到的依舊是張憔悴的臉頰,虛弱到讓人連呼吸都不敢重上幾分的地步。
來來回回的腳步逐漸消失,房間裏安靜下來。
巧娥小心翼翼的走到背後,低聲呼喚了一句:“陸夫人過來接人了,您去安慰一下吧,不然……”
太后驚醒過來,眼中湧上了深深的自責。
對啊,紅鸞怎麼辦……
不令是她帶來的,回去卻成了這副模樣……
太后心裏有幾分畏懼,甚至不敢去見陸夫人,可此時此刻,陸夫人必然比她還絕望,若不去攔着,以紅鸞的性子做出什麼傻事都有可能……
太后六神無主的臉頰逐漸露出幾分鎮定,咬了咬下脣,轉身準備去安慰紅鸞。
只是這一轉身,卻發現許不令的手指輕輕動了下,對着她勾了勾……
……
長夜寂寂無聲,似乎連燈籠都是灰色的。
偌大的房間內,許不令褪去了上衣平躺在病榻上,額頭上蓋着溼毛巾,眼睛直至望着上方,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那隻蒼白的手,卻真真實實的勾了下。
太后猛然僵住,稍微茫然了下才反應過來。
這是叫她過去……
“不令?”
太后面露慌張,快步走到病榻旁半蹲下,輕柔握住冰涼的手,仔細打量着許不令的臉頰,柔聲道:
“怎麼了?是不是疼,我這就去叫御醫過來……”
“呼……”
許不令微微呼了口氣,張了張嘴,卻聽不清說什麼。
太后有些焦急,起身想要叫太醫過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
太后身體微僵,回過頭看着那隻蒼白的大手,握着她的手腕,如此虛弱的情況下,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
“不令?”
太后心中一慌,連忙又蹲下,輕輕握着那隻手,瞧見許不令想說什麼,便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了許不令的嘴邊:
“有什麼話,和我說便是,彆着急……”
許不令眼神稍微清明瞭幾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語,傳入了太后的耳中。
“……”
諾大宮城,似乎只有微風吹拂宮閣發出的輕微聲響。
太后俯身湊在許不令嘴邊,臉色緊張的傾聽,可稍許過後,臉色猛然一變,細長的睫毛輕顫了下,本想直起身,卻被許不令緊緊握着手,直至把話說完。
“這……”
太后眼神中顯出幾分慌亂,鬆開手直起身來,退開了幾步,眼中帶着幾分惱怒看向許不令。
可瞧見許不令氣若游絲的模樣後,不知爲何,本該憤怒和反感的心,卻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太后……本來不想說的……”
許不令聲音稍微大了幾分,努力偏過頭,望着太后的雙眼:
“只是……沒辦法了……”
“……”
太后緊緊攥着裙襬,雙眸中神色百轉,明顯有幾分排斥,被理智強壓着,想要搖頭,卻怎麼也動彈不了。
許不令把頭轉了回去,依舊看着上方,聲音虛弱,平平淡淡: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太后不願,我不強求……太后願意,我必以餘生報之……”
說到最後逐漸沒了聲音,閉上眼,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令?”
太后臉色一慌,方纔的心亂如麻被衝的煙消雲散,又跑到跟前蹲下,握住許不令的手焦急查看,脈象已經脆弱道風吹即倒的地步,只剩下一絲微不可察的生息。
太后重新站起身來,退開幾步,向來沉穩鎮定的性格,此時卻連思考都困難,只是望着許不令的面容,眼神在堅決與糾結之間不停的變化。
踏踏踏——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悲慼的哭喊,在殿外響起:“令兒——”撕心裂肺,飽含絕望與無助。
“陸夫人……”
“小王爺沒事,您別驚擾了小王爺……”
“快扶着陸夫人……”
哭喊聲戛然而止,又安靜的彷彿空無一人,可那份壓抑,隔着厚重宮牆都能感覺到。
太后呆呆的站在屋裏,失神之下,只能看到宮女御醫走動的殘影,看着許不令被抬到了步輦上躺下,看着陸夫人強自鎮定的保持笑容,握着許不令的手好言安慰,看着房間內漸漸空無一人。
從始至終,許不令再未睜開眼睛。
啪嗒——
太后癱軟的坐在地上,看着空蕩蕩的病榻,久久難以回神……
第一百零五章 一眼到天明
“令兒……沒事的……過幾天就好起來了……”
斷斷續續的聲音迴盪在車廂內,極力保持着平緩,卻難以掩飾聲音的顫抖和其中心疼到極致的哀意。
馬車走的很慢,沒有一絲一毫的顛簸,連長街路面前面,都有僕人時刻清掃填補,生怕出現絲毫的差錯。
許不令一直沒有暈過去,半死不活躺着沒動彈。今天看起來屬實悲壯與慘烈,但持續的時間並不久,毒發了還沒有入心肺,目前尚能抗住。不過若是不解毒,恐怕真得躺上一年半載落下病根。
陸夫人坐在榻上,以腿爲枕頭讓許不令靠着,哪怕是努力強忍,淚珠兒也不聽話的從眼眶裏滾了下來,滴在了許不令的臉頰上。
陸夫人急忙拿起手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許不令臉上的淚珠,瞧見許不令眼睛望着她,聲音顫抖的安慰:
“令兒……把眼睛閉上……好好休息……嗚——”
“別哭……”
“嗯……不哭……”
陸夫人聲音哽咽,搖了搖頭,雙眼滿是慌張:“別說話……別說話……”
許不令露出個笑容,靠在軟軟的腿上,貼近陸夫人的小腹,淡淡幽然暗香傳入鼻尖,似乎連身上的傷痛都緩解了幾分。
“我沒事……”
“你還說……”
陸夫人臉頰比許不令還蒼白,嘴脣幾乎咬破,心中有萬千的責備、不解、心痛、惱火,可此時此刻又哪裏說的出口,只是小心翼翼的坐着,連觸碰都不敢。
許不令望着上方柔美臉頰,雖然被高聳的衣襟遮擋了部分視線,不過這個角度看陸夫人,真的很漂亮,就是那雙眼睛讓人心疼。
“我真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許不令想要坐起來,卻把陸夫人嚇的不輕,輕輕按着肩膀:“別動別動……馬上就到家了,不許動……”
許不令無奈笑了下,握着陸夫人的手,幽幽嘆了一聲,便老實的閉上了眼睛……
……
馬車穿過魁壽街的三座八角牌坊,而此時此刻,長安城內已經炸鍋,白天發生的一幕幕已經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與許不令的所作所爲相比,‘青魁’的稱號反而不值一提,既配不上身爲武人當死則死的氣概、也配不上在太極宮前一枝獨秀的身手。如果沒有中歹人的鎖龍蠱,天下第一放在許不令身上也不無不可。
畢竟再厲害的天下第一,論成就和風采,都不可能比得過今天太極宮之巔的一騎絕塵了。
馬車回來的途中,長安城半數的武人都聚集在路邊,除了仰慕和敬佩,便只剩下唏噓。魁壽街外不少江湖上名望頗高的人物聞訊而來,上到陳道平、司徒嶽明,下到陳四爺、楊平、朱滿龍,甚至連孫掌櫃都提前打烊,提着一罈酒過來瞅了一眼。
武人就是如此,不管前事如何,敢爲國家大義不惜一死者,都當得起一聲英雄,值得讓江湖客敬仰。
馬車緩慢進入了八角牌坊,迎接的老蕭,只接下了孫掌櫃送來的酒,許不令並未露面。
肅王府外也來了不少同一條街上的王侯公卿噓寒問暖,不過都被陸夫人攆走了。
護衛和丫鬟抬着許不令進入了王府後宅,在已經收拾好的睡房內放下,宮裏跟隨而來的御醫便又開始檢查身體。
陸夫人孤零零的站在窗口,看着房間中躺在病榻上的年輕公子,不知爲何,往年的記憶一瞬間湧上了腦海。
當年就是這樣……
她站在窗戶外面,看着陌生夫君奄奄一息的被人救治,也曾期盼着對方好起來。
可上天似乎總是天妒英才,在一個人最該意氣風發的時候讓其戛然而止。
不能再發生一次……
陸夫人不知不覺間淚水朦朧,死死咬着下脣想要大哭一場,罵老天爺幾句不公,可瞧見許不令的餘光望着她,便又帶上了幾分微笑,哪怕心如同刀絞般的難受,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力氣。
咚!——咚,咚!
不知不覺,已經時過三更。
御醫都去了外宅休息,丫鬟們在周邊廂房中輪班等候傳喚。其間在蕭家暫住的寧玉合也來過一次,只是除了一聲輕嘆,也說不出什麼。
夜深人靜,陸夫人走進屋裏,在幔帳旁邊的小凳上坐下,那雙眸子從未移開過半分,生怕少看了一眼,許不令就和以前一樣,再也看不到了。
“夫人,下去歇息吧,婢子照顧小王爺即可。”
月奴站在窗口,輕聲呼喚了一句。
陸夫人搖了搖頭,抿嘴沉默了片刻:“你下去休息吧,我陪着令兒……”
月奴知曉陸夫人的性子,許不令不好起來,恐怕都不會合眼,當下也只能微微欠身,關上門退了下去。
房間中安靜下來。
許不令沒有半分睡意,身上難以言喻的痛處也讓人一時半會睡不着,看着眼圈通紅的陸夫人,猶豫了下,柔聲勸道:
“陸姨,我真沒事,我你還不知道嗎,閻王都不敢收,想死都不容易。你回屋休息吧……”
陸夫人眼神很堅決:“我不走,你睡着了我也不走,你爹孃把你交給我,你若是敢出事,我就跳井死給你看……”
許不令有些無奈,想了想,略顯喫力的往裏側移了些:“熬夜就不漂亮了,躺一會吧,明天還得給我喂藥餵飯的,精神不好怎麼行……”
“……”
陸夫人遲疑了一點點時間,便踢掉了宮靴,小心翼翼躺在了許不令身邊,抱着許不令的胳膊,盯着許不令的側臉:
“你先睡,不然我睡不着。”
眼神堅定清澈,除了擔憂與溫柔不夾雜絲毫的其他念頭。
許不令沒想到陸夫人靠這麼近還抱着他,臉竟然紅了下,眨了眨眼睛:
“這不太好吧……”
陸夫人微微蹙眉:“我是你姨!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抱着你一起死……”
“呃……”
還別說,許不令身上真不怎麼疼了,心裏暖暖的,稍微沉默了片刻,便也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只是偶爾會看皇城方向一眼。
陸夫人就這樣側躺在枕頭上,連眼睛都很少眨,一直望着許不令,直到東方發白,春燕的啼鳴自窗外響起……
第一百零六章 鳳凰泣血,請罪於天!
寂靜長夜,宮殿飛檐下的燈籠散發着昏黃的微光。
長樂宮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似乎還是十年前的模樣,卻又早已物是人非。
宮女們已經歇息,唯有太后寢宮的偏殿還亮着燈火。
廊柱倒映着燭火的光芒,紅色帷簾被夜風吹拂的輕輕搖曳,一道人影站在黑白相間的牆壁前,在巨大的牡丹花上留下形單影隻的倒影。
從太極宮回來後,太后便站在了這裏,愣愣的看着面前這幅畫。
“大丈夫該生則生,當死則死……”
“國恥在前,我許家兒郎何惜一死……”
“……只是……沒辦法了……只有太后能救我……”
“……太后若不願意,我不強求,太后願意,我必以餘生報之……”
種種言語迴盪在腦海,有她說的,有許不令說的,句句都衝擊着心神,讓自認穩重的她片刻都安寧不下來。
救許不令……
若只是如此,她沒有任何猶豫都會答應。
許家爲這天下開了太平,後輩子孫身染惡疾,她作爲蕭家的嫡女,如果不救,怎對得起自幼受到的教誨……
許不令今日爲國出頭,以一條命爲代價,拿回本該就屬於大玥的東西,她作爲大玥的太后,如果袖手旁觀,怎對得起身上這身鳳袍……
而且她不想許不令死……
紅鸞也不能沒了許不令這唯一的依靠……
救,必須得救,沒有任何不救的緣由。
可救的方法……
太后艱難搖頭,眼中顯出了深深的糾結。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有這種方法……
她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不可理喻的解毒之法……
她是蕭家嫁出去的女兒,出生門閥世家,祖上世代拜相光明磊落,作爲子孫,個人氣節和名譽本就大於性命,深宮十年都不曾失節半分,又豈能爲此而壞了名節……
她是大玥的太后,一國之母,當今天子的嫡母,世間女子的榜樣,入宮十年都兢兢業業履行着爲後的職責,若是以此法救了許不令,她還有何臉面活與世間,宋氏的臉面、蕭家的臉面,便全敗與她一人之手……
不能救……
絕對不能救……
……可不救怎能安心?
許不令本就是被歹人所害,如今爲國獻忠,生命垂危之下,若是冷眼旁觀,她對得起臉面,難道也對得起良心?
救不行,不救也不行,她只是個女人,讓她怎麼選?
太后緊緊攥着雙手,淚水奪眶而出,呼吸急促,想要歇斯底里,卻依舊保持着往日的氣度。
夜風簌簌,深宮清冷。
時間一點點過去,廳堂內只有一道呼吸,和那副巨大的牡丹畫。
太后就這樣站在畫前,太陽昇起落下,宮燈點燃熄滅。宮女無數次在門外呼喚,巧娥數次進來勸說又出去,都沒有動一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后的餘光瞧見了桌案上的那個小人,還有握在小人手中的半串糖葫蘆……
小人帶着明朗的笑容,舉着糖葫蘆,看起來有些可笑,卻讓她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那個把糖葫蘆遞過來的畫面,至今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太后的眼神逐漸安寧下來,漸漸又有些恍惚。
回首望去,深宮十年,竟然沒有那小街上的半個時辰值得回味……
往後餘生,恐怕也就這樣了……
念及此處,太后的臉上忽然顯出了幾分決然。
與其呆在深宮活活老死無人得知,或許該讓該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許不令是肅王世子,爲國能不惜一死,但不該死在這個時候……
天下未平,三國紛爭隨時可能席捲萬民,需要一個許烈,震住三國君主、各路王侯。許不令若是死了,誰來做這個人……
許不令有通天之才華、知百姓之榮辱、有西涼十二州爲依仗,換成其他人誰有這個資格……
而與天下相比,她一條命算的了什麼?
大丈夫當死則死,她雖是一介女流,卻也是蕭家的女兒,本就該巾幗不讓鬚眉……
許不令能爲國之榮辱不惜性命,她爲國之義士又何惜一條命……
對不起宋氏,對不起蕭家。
至少她蕭湘兒對的起天下人!
太后身體微微顫抖,近乎尖銳的悶悶哼了一聲,快步走到了桌案前,拿起毛筆,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行行字跡。
“深宮十年,本宮理宮闈、肅禮法,膝下無子,任恪盡內人之責,未曾有一時一刻懈怠,對得起宋氏。
祖宗教誨:天下大義在前,禮節榮辱、生死名譽,無不可棄者。
許不令爲大義不惜一命,本宮救他,對的起祖宗教誨。
許不令不惜一命,我蕭湘兒又何惜此身,唯一死爾。
祖宗在天有靈,若覺不妥,來世爲豬狗牛馬,我一人承擔!”
沙沙沙——
奮筆疾書。
太后寫完之後,拿起裁紙金刀,割破了手指,在宣紙上用鮮血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後回到寢殿之內,從琳琅滿目的奇巧物件之間,取出了一瓶毒藥和酒壺。
毒藥是剛剛在深宮守寡之時,被寂寞和絕望折磨的快要發瘋時準備的,帶着點點花香,喝下便能在夢中安然解脫,不過最終抗了過來沒喝。
將毒藥倒入酒壺,又在長樂宮的正殿之中擺開了香案,點燃了三炷香。
太后一襲火紅鳳凰袍,跪在蒲團上,將這封告祭蕭家列祖列宗的血書點燃,放進了火盆之中。
“以我命,換他命!
失節之過,以命代償!
皇天厚土,實所共鑑!”
平淡話語傳出,太后糾結的雙眸逐漸安寧。
宣紙在火焰中化爲灰燼,青煙嫋嫋升騰。
太后揚起絕美臉頰,看着淡淡的青煙飄起,上升至穹頂,穿過飛檐青瓦,直至九天之上。
便如同心頭的千斤重擔終於放下,太后癱軟下來,側坐在地上輕輕鬆了口氣,露出了一絲笑容。
雙眸呆呆的望着上方,那是威嚴肅穆卻沒有半分人氣的大殿穹頂,青煙已經消散在天地間。
或許這樣,死的也算有點意義吧……
總好過孤身一人鎖在深宮,看着望不見盡頭的孤寂,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第一百零七章 孤狼臨淵獨嘯月
雨過天晴,萬物復甦。
幾天下來,肅王府的花園內已經百花齊放,春燕在飛檐下築了新巢,槐柳枝頭抽出了嫩葉。
王府多了些御醫丫鬟的緣故,多了幾分人氣,不過氣氛卻一如既往的寧靜,無人大聲喧譁,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陸夫人這幾天都陪在許不令身邊,哪怕是夜晚也在許不令身邊合衣而眠,丫鬟御醫都知道,卻沒人傳出什麼嚼舌根的話語,畢竟陸夫人的擔憂所有人看在眼裏,而許不令則是連動一下都困難,修養了四五天,才能勉強被扶起來坐一會兒,至於什麼時候下地行走,就得看老天爺了。
太極宮之巔的一場大戰後,市井間的呼聲越來越高,天子也如約手書了一塊‘青魁’燙金匾額,鑼鼓開道遊街過後送到了王府,不過因爲中門的匾額是孝宗皇帝手書的,只能掛在側門上讓人瞻仰。
這塊金匾許不令當之無愧,市井間眼紅的也多,不過許不令負傷的緣故,暫時還沒有不開眼的過來遞戰帖,來的多是前來拜訪送些山海奇珍的江湖老一輩。
松玉芙也來過兩次,本想着來看望一下,卻有不好進門,在門口瞄了幾眼後便離開了。
祝滿枝到是機靈,申請了個巡街的活兒,在肅王府旁邊沒日沒夜的兜兜轉轉,不過也沒機會見到許不令的人。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二月底。
黃昏時分,奢華馬車在王府門外停下,太后在宮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前來探望的緣故,太后只是一襲紅色長裙,腰間進帶束着腰身,簡約大方沒有過多裝飾,只在髮髻間插着一根金簪,手上挎着一個食盒,食盒裏只放了一壺酒。
“參見太后!”
護衛和丫鬟出來行禮。
太后輕輕抬手,緩步走入王府之中,在月奴的帶領下來到了後宅。
睡房的庭院中有些藥味,幾個御醫坐在石桌前,對着堆積如山的書本仍然在琢磨着解毒之法,都是滿臉愁容。
陸夫人聞訊走出了房間,頂着兩個黑圓圈,略顯疲憊的俯身一禮:“參見太后。”然後不等太后免禮,就準備往回走,看來還沒有爲太后照顧不周的事兒消氣。
“紅鸞。”
太后叫住了陸夫人,臉上帶着幾分微笑,走到跟前柔聲道:“本宮聽御醫說了,不令短時間無礙,你這樣熬着也不好,回去休息會兒吧。”
陸夫人確實有些疲憊,不過這幾天陪着許不令,看着許不令的臉色一點點好起來,心裏其實挺安心的,當下搖了搖頭:
“不用,我撐得住。”
太后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偏頭稍微想了下:
“本宮今天過來,一是探望不令,二來是聽欽天監的道士說,城外芙蓉觀特別靈驗,求子也好求平安也罷,只要燒炷香很快就好了,也不知真假……”
陸夫人腳步一頓,光顧着照顧許不令,倒是忘記燒香拜佛了,忙的轉過身來:“真的?……算了,不去試試怎麼知道……”說着便往府外走。
太后袖子下的手微微一緊,卻還是開口提醒了一句:“天色已晚,現在去明早才能回來,過幾天去想來也不遲……”
陸夫人什麼性子,找到個法子便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半刻鐘也等不住,當即快步跑出了遊廊,還回頭叮囑了一句:“宜早不宜遲,還請太后幫我照顧着令兒……”說到這裏又有點不放心,有些遲疑。
太后輕輕笑了下:“你放心即可,本宮沒那麼不靠譜,上次是真的攔不住……”
陸夫人點了點頭,便也不再多說,帶着丫鬟叫來馬車,連衣服都沒換,便直接出了王府。
……
庭院清幽。
太后緩步走到房門之前,眼神明顯有些猶豫和糾結,不過轉瞬又被壓了下去,轉而偏頭吩咐道:
“病人需要靜養,你們圍在外面像什麼話,都去外宅等着,有事本宮自會叫你們。”
“是!”
宮女丫鬟還有幾個御醫,自然不敢違逆太后的意思,微微躬身行禮,便退了出去。老蕭本來也站在庭院中,此時也轉身離開了院子。
諾大庭院裏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幾聲鳥叫從遠處響起。
太后抿了抿嘴,表情恢復往日的端莊寧靜,抬手推開了睡房的門。
吱呀——
房門打開,關上。
太后站在屋裏,面對着房門,稍微遲疑了下才轉過身,看向了房屋裏側。
屋子裏飄着淡淡的藥味,幔帳之間,許不令靠坐在牀頭,只穿着貼身白衣,墨黑長髮披在背上,一雙桃花眼清明動人,帶着幾分微笑。
“……”
太后忙的又轉過身去,想想覺得不對,強自鎮定輕咳了一聲,把食盒放在了外面的桌上,緩步走向了房屋裏側。
“參見太后!”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低頭行走的太后嚇的雙肩一抖,心跳的很快,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步伐不緊不慢的在凳子上坐下,打量了許不令一眼:
“免禮……身子可好些了?”
許不令表情平淡,與往日沒什麼區別,輕輕點頭。
房間就此沉默下來。
許不令不說話,太后自然是無話可說,只剩下兩道呼吸聲。
太后漸漸有了點如坐鍼氈的感覺,目光躲閃沒去看許不令的目光,嘴邊的話不知忍了多久,才逼着自己說出來:
“你……上次所說的解毒法子,是真是假?”
許不令能怎麼回答?點了點頭:“太后若是不願,不必勉強,人固有一死,早晚罷了。”
“……”
太后緊緊捏着裙子,偏頭也不知看着哪裏,沉默了很久,才語氣平淡的道:
“你先答應我……以後病好了,回了封地,要善待天下百姓,心裏要裝着天下而不是一己私慾……要當個好王爺……”
許不令沉默了下,稍稍吸了口氣:
“好。”
“實話?”
“我許不令從來言出必踐……便如太后所說,爲百姓謀天下,而非爲一家一姓謀天下。”
“……”
太后輕咬下脣,抬起眸子看了許不令一眼,起身走到窗戶邊,探頭在外面瞄了幾眼。
四下無人。
太后眼神有些慌,悄悄關上了窗戶,模樣如同偷腥的寡婦般……嗯……好像就是如此……
第一百零八章 鳳凰騎狼御九天
夜幕已經悄然落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亮起,春風徐徐吹拂着亭臺樓閣,幾隻早來的春燕從鳥巢裏探出腦袋,疑惑的看着關的有些早的窗戶。
踏踏——
腳步輕柔。
整潔素雅的睡房內,點點藥香飄散在空氣中。
身着紅火長裙的蕭湘兒,便如同穿着一身嫁衣,如墨長髮盤在頭上,自肩頭往下曲線起伏有致,和修長的腿一起勾勒出一副不需絲毫點綴便能豔壓羣芳的仕女圖,往屋裏一站,似乎連沒有燈火的房間都明亮了幾分。
許不令靠坐着,這次倒是認出了太后脣上的胭脂型號——仙芝齋的茶花脂。
踏踏——
宮鞋踩着地毯,略顯不穩的步伐漸進,走到許不令旁邊坐下。
蕭湘兒帶着幾分成熟的臉頰很平靜,還是如同長輩看待子侄,不過卻難掩眼底那絲慌亂。
“太后……”
“別叫我太后……”
“那叫什麼?”
“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哦……”
竊竊私語,讓本就古怪的氣氛便的更加古怪。
蕭湘兒猶猶豫豫,打量許不令幾眼,暗道:這是爲了救他,爲了天下百姓救他,明天就自盡,不要亂想……
稍微凝神靜氣,蕭湘兒恢復了平日裏的端莊大氣,覺得她年紀大些應該主動點,便咬咬銀牙抬起臉頰,做出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決然模樣,雙手放在腰間規規矩矩坐着,聲若蚊吟的小聲道:
“你……嗯……自便……”
這句‘自便’,也不知怎麼說出來的,話一出口,好不容易穩下來的臉兒又成了血紅色。
許不令看着風嬌水媚的俏佳人,想了想,準備靠近幾分,結果好像牽動的傷勢,倒抽了一口涼氣,表情一僵。
蕭湘兒神情緊繃,閉着眼連動也不敢動,許不令每呼吸一次睫毛都顫一下,如同受刑一般。
熬了片刻實在撐不住,她悄悄睜開右眼瞄了下,見許不令傻愣愣望着她紋絲不動,有些疑惑:
“怎麼了?……害羞不成……沒什麼的……”
到這種時候還安慰人,可見其心理素質有多好。
許不令沉默了會,有些無奈的開口:
“嗯……受傷了……動不了……”
“???”
蕭湘兒臉色微僵,有些莫名其妙。
房間裏安靜下來,氣氛無比的尷尬……
呼……吸……呼……吸……
時間一點點過去,許不令紋絲不動,還擺出無辜的模樣。
蕭湘兒臉兒如同紅杏,表情十分怪異,糾結了許久,才慢條斯理的重新坐好,有些含糊不清的嘀咕:
“那怎麼辦……”
許不令微微攤開手,明知故問:
“是啊……那怎麼辦……”
“??……你是男人~……”
“……我知道我是男人……可受傷了……”
“……”
蕭湘兒瞪着一雙杏眼,坐在旁邊幹望着,眼中甚至有幾分悲憤——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遇上這麼個孽障,前幾天生龍活虎上房揭瓦,現在連……連……
蕭湘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咬了咬牙,故作鎮定的柔聲道:
“嗯……當年入宮的時候,嬤嬤倒是教過怎麼伺候人……好像……嗯……要不你躺下?”
“好。”
許不令表情一絲不苟,很是聽話,舒舒服服的躺下了。
蕭湘兒如同初次殺魚一般,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眼神忽閃,手兒捏着腰間繫帶,想了想:
“本宮……我是因爲你那句‘國威在前,我許家兒郎何惜一死’才救你……你不要想歪,以後就是死,也不能把這事兒說出去……”
許不令眨了眨眼睛,盯着那雙極爲漂亮的眸子:
“只因爲這個?沒別的?”
蕭湘兒眼神下意識躲閃了下,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你若是多想,便算了。”
許不令輕輕笑了下:“太后若不願便罷了,我不是那種……”
“閉嘴,別叫我太后……今天別叫我太后……”
蕭湘兒微微瞪了一眼,本着‘長痛不如短痛’的心思,抬手就拉開了繫帶,碧綠的荷花藏鯉綻放開來,景色猶未動人,連屋子彷彿都暖了幾分。
許不令輕輕咳了一聲,剛認真打量一眼,便聽到一句帶着顫音的“你把眼睛閉上!”,抬眼瞧去,佳人抱着胳膊一副兇兇的模樣,他只得有些遺憾的閉眼。
蕭湘兒重新在跟前坐下,猶豫許久,才伸出手在許不令的胳膊上碰了下,又觸電似的縮回去。
許不令深呼吸了幾口氣,想了想:
“湘兒……”
“嗯?……閉嘴,沒大沒小……不說話會死?”
“……”
蕭湘兒抬手在許不令肩膀上輕拍了下,然後繼續研究如何殺魚,臉兒漸漸漲紅,小心翼翼解開許不令衣襟的繫帶,眼睛偏着望向旁邊不看。
許不令偷偷睜開眼,有些無奈的暗暗搖頭,想了想,握住她的手輕拉了一把。
“呀——”
蕭湘兒一個不穩,就倒在了許不令胸口,極力壓抑才保持鎮定的心神剎那間就亂了,想要起身,後腰卻攀上了一隻胳膊。
“……”
蕭湘兒低頭看着近在咫尺的臉龐,有些着急的扭動,只是下一刻,便僵在了當場。
四脣相接。
暗香如蘭,溫潤如蜜。
蕭湘兒眼睛猛的睜圓,手兒捏着許不令的肩膀,有些難以置信。
許不令挑了挑眉毛,眉眼彎彎帶着幾分笑意。
蕭湘兒呼吸明顯重了幾分,有些想咬人,不過還是忍住了。暗暗想着:我是爲了國家大義才救他,明天就喝毒酒自盡,不要胡思亂想……
安慰好自己後,蕭湘兒便慢慢放鬆了下來。
原本鎮靜的雙眸,隨着心神放鬆,很快化爲了茫然,又不知何時漸漸變成一汪清泉。
什麼國家大義、什麼長幼尊卑,此時好像也想不起來了……
月色不知何時已經落在春日的庭院之中,安靜的房間內,幔帳垂下。
窸窸窣窣——
礙事的薄褲被丟了出來,荷花藏鯉倒是被有心人留着。
皎潔月光下,一聲喫疼的輕呼隨着屋外夜風消散,剛剛抽芽的花枝與柳樹輕輕搖曳,隱隱約約間,好像還有人說了一句“真受傷了,太后,你自己……”“不許叫太后~……”只是很快又被春風遮掩,再聽不到半點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