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迷茫
斜斜的陽光從窗外照入房間，街道上的喧囂聲沸沸揚揚。
索菲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精靈城市中的美麗景色，微微出神。
她的神情帶着一絲落寞。
她想起自己在澤羅蘭城堡中度過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城堡藏書上看到的那些知識，想起啓蒙導師教導自己的貴族榮耀……
她一直以爲，貴族都是榮耀而又偉大，仁慈而又英明的。
她一直以爲，教會是公正神聖的，帝國是繁榮富強的。
書本上是這樣描述的，澤羅蘭城堡裏的貴族也是這樣奉承吹捧的，而她自己，也是以此爲榮，並作爲自己未來的奮鬥目標的。
然而，腦海中不斷浮現着的河灣鎮的衰敗，浮現着的那溝壑中丟棄的死嬰，浮現着的晨星城中那華麗恢弘的貴族別墅，以及羅森公爵那虛僞可憎的笑容，還有桑蒂斯主教漠然的態度……無一不再告訴她一個殘忍的事實——
或許，她一直以來，都太天真，也太一廂情願了。
或許，她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要她看到的。
或許，她根本沒有真正看清楚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美好，這個世界也並沒有那麼善良。
這一刻，索菲婭忽然想起自己離開灰港前往河灣鎮之前，精靈族的生命之眷屬零·月光大人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你從小到大，應該沒有怎麼走出過城堡吧？”
當時索菲婭並不知道對方爲什麼那麼問。
但現在，她知道了。
貴族並不是平民眼中仁慈而又尊敬的領主大人。
平民也並不被帝國貴族視爲理應庇佑與維護的對象。
就連教會，也並非完全神聖而客觀。
她對世界的認知，就像是一個童話，一個從書本浮誇的描述中，空想出來的童話，一個七彩的水沫泡泡……
然而，當童話被揭穿，當泡泡被戳破，留給少女的只有一個殘酷的事實，以及一個完全碎掉的未來。
這一刻，索菲婭迷茫了。
她微微抬起頭，看向湛藍的天空，看向天邊那緩緩移動的白色雲彩。
那仿若棉花一般的雲片不斷飄移，不斷變化，就像是一個漫無目的的旅人，在永遠看不到盡頭的天空中流浪着。
莫名地，索菲婭感覺自己就像是那天邊的一絲雲朵。
沒有任何力量，沒有任何方向。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今後應該何去何從了……
直到一陣平穩的敲門聲傳來，纔再次將少女從茫然中喚醒。
“索菲婭小姐，我是李牧，我能進來一下嗎？”
一句恭敬而又溫和的聲音傳了過來。
索菲婭看了房門一眼，有些疲憊地說：
“我想一個人待著，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但至少也喫點東西，您已經好幾天沒喫飯了，我們做了您最喜歡喫的糕點，多少喫一些墊墊肚子，可別餓壞了身體。”
李牧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不用了，像我這樣的人，餓壞了身體也是活該。”
索菲婭毫無興致地回答道。
房門外的聲音安靜了下來。
但過了一會兒，似乎隱隱有些騷動。
而下一秒，伴隨着“哐當”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將坐在窗前的少女嚇了一跳。
她皺着眉回過頭，當看到來人是誰之後，臉色瞬間冷淡了下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想見任何人，爲什麼要闖進來。”
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德瑪西亞。
聽了少女的話，德瑪西亞卻忽然一笑。
他的神情上浮起一抹嘲諷，而後雙手抱胸，撇着嘴說道：
“哎哎，擺着這幅死人一樣的臉給誰看呢，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子爵大小姐哪去了？你不是最會譏諷我的嗎？怎麼去了一趟晨星城，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不是要繼承領地，壯大家族麼？”
看着德瑪西亞那鄙視的神情，索菲婭的臉色越發蒼白。
“你是來嘲諷我的嗎？”
她雙手握拳，聲音顫抖地說。
“嘲諷？值得嗎？”
德瑪西亞搖了搖頭。
他看了少女一眼，冷笑一聲：
“我可沒心情嘲諷一個遇到點不順心的事就自暴自棄的小女孩。”
“你……！”
索菲婭怒目而視。
“我什麼我？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德瑪西亞輕哼了一聲，繼續道：
“救你回來可不是看你在這兒黯然神傷的，本以爲你是人類貴族中少有的那種有良知的貴族了，雖然天真了點吧，雖然愚蠢了點吧，但至少還有顆熱烈的心……結果沒想到，原來你也就這點出息了，就這點承受能力，還想重振家族呢？”
聽了德瑪西亞的話，索菲婭雙肩顫抖。
她猛然抬起了頭，死死地瞪向了德瑪西亞。
“瞪什麼瞪？比誰眼大啊？要不然，你以爲大姐頭會把女神的召喚神像交給你啊！大姐頭他們可是最痛恨人類貴族了，哪怕你有着點精靈的血脈！”
德瑪西亞回瞪了過去，繼續罵咧道。
“你……！”
索菲婭咬牙切齒。
“我什麼我？我縱使有一身毛病，但也比你強多了！至少我決定的目標，從來沒有一個放棄的！哪怕是再困難！我也會拼了命去完成！”
德瑪西亞哼了一聲，說道。
“你以爲爲什麼我們對你這麼好啊？歸根結底，不就是還看在你那昂揚的鬥志以及心底的善良上嗎？結果呢？遭受了打擊就自暴自棄了？還餓壞了身體也是活該？你是不是還以爲自己是個小孩子，表現得可憐一點就會贏得大人的安慰？”
他看着少女，面露譏諷。
看着德瑪西亞那不屑的目光，索菲婭幾乎咬破嘴脣，氣得胸口不斷起伏。
“出去……”
少女聲音顫抖地說。
“出去？我偏不，我今天就是看你不爽，不服你咬我啊！不是很會毒舌的嗎？來啊？怎麼不來了？”
德瑪西亞冷笑道。
索菲婭雙目噴火：
“你給我出去！”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大，將德瑪西亞嚇了一跳。
不過，德瑪西亞很快就調整過來，繼而鼻孔朝天：
“爲什麼我要出去？這是我的旅館，我的旅館知道嗎？安利商行所有產業都是我德瑪西亞白手打造的！我可不是你這個廢物，只會嘴上說說，遇到點事就疲沓了！”
索菲婭被德瑪西亞罵的心中悲憤。
她雙目赤紅，眼眶中漸漸有淚珠凝聚：
“好……好……”
“你不出去，我出去！”
說完，她頭也不回，衝出了房間。
看着衝出房門的少女，德瑪西亞連忙跟了上去。
他站在大門口，對着跑出去的索菲婭喊道：
“喲！這是要去哪啊？幾句話就又受不了了？還是又想不開了？想要尋短見啊？真要想不開的話，拜託跑遠點，不然髒了市容，我德瑪西亞都瞧不起你！”
聽到德瑪西亞的話，少女的背影微微晃了晃，隨後以更加迅速的速度消失在了街道里。
而在徹底看不到索菲婭的身影之後，德瑪西亞長舒了一口氣，在李牧目瞪口呆的視線中，感慨了一聲：
“罵的真爽。”
李牧：……
“你不是說不來硬的麼？”
他無語地看了對方一眼。
“我也沒來硬的啊，就是有點實在看不下去了，來個反諷，反正就算是她成爲了陣營NPC，估計我的好感也救不回來了，乾脆直接奉陪到底吧，要是能罵醒她的話，那就更好了。”
德瑪西亞攤了攤手。
李牧：……
“你就不怕玩脫了，人真就想不開自殺了？”
他抽搐着嘴角道。
“不會，絕對不會！她很厭惡我，我只要這麼說了，她肯定就不會去做的，就算是和我對着幹也不會這麼做的！而且她的AI設定本來也就不傻，就是閱歷小白了點，我估摸着很多事她應該心裏都清楚，就是走不出來而已……清醒清醒的話，不少事應該都能想明白了。”
德瑪西亞搖了搖頭。
“你確定？”
李牧挑了下眉。
“當然。”
德瑪西亞點了點頭。
但說完，他又有些遲疑：
“額，她應該……不至於真的想不開吧？”
念頭至此，德瑪西亞下意識想要追上去，但猶豫了一秒，他又停下了腳步，而是調出來了聊天界面，趕緊在公會頻道里喊人追上去看看。
李牧：……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情商高還是情商低了。”
他微微搖了搖頭，衝出了房間。
……
索菲婭流着眼淚奔跑在灰港的街道里。
她心中悲憤，而在悲憤之餘，又有着幾分痛恨。
那並非是痛恨德瑪西亞，而是在痛恨她自己……
她其實很明白，對方說的很多話雖然極爲難聽，但都是對的。
她的確是迷茫了，也的確是有些退縮了。
只是，雖然理智告訴她的確需要振作，但情感上她卻真的一時接受不了。
歸根結底，她也不過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孩子罷了。
更別說，還是一束生活在溫室中，根本沒有見識過風吹雨打的花朵。
奔跑，奔跑……
似乎是要將心中的一切憤懣都發泄出來……
直到跑出了很遠很遠，索菲婭才漸漸停了下來。
她微微啜泣着，雙目紅腫。
心中的憤怒稍稍平靜了一些，轉而浮上心頭的則是進一步的茫然。
索菲婭知道自己需要做出改變，更需要振作起來。
可是，自己又該如何努力呢。
墮落的貴族，腐化的教會，絕望的人民，沉悶的社會……
整個帝國，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又好像是一座失去了航向的巨船。
她區區一個沒有力量，沒有勢力的子爵小姐，又如何能夠改變領地的未來呢？
心中的堅持化爲烏有，本來就不算堅定的信仰徹底崩塌，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不知不覺間，少女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麼地方。
這似乎是一片相對靜謐的居民區，房屋都是新建的，有着強烈的傳統精靈色彩。
建築之間綠化很好，位於這裏，就好像位於一片花園之中，到處都是綠草鮮花，似乎是有着魔法的加持，哪怕是在冬天裏，草木也依舊茁壯。
而在街道上，則有着一些來來往往的，衣服較爲傳統的精靈。
他們身上沒有德瑪西亞等人那樣華麗的裝備，看上去要更加樸素一些。
同時，他們也沒有“精靈神眷者”那些懾人的煞氣，他們看上去似乎更加平易近人，也更加樸實淳厚。
“精靈族的平民區麼……”
少女抽了一下鼻子，自言自語道。
她下意識聯想到了在河灣鎮看到的那些人類平民，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平民區？不，精靈族可從來沒有什麼平民區。”
一道溫柔動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將索菲婭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少女回過頭，看到了一個呈現德魯伊打扮的女性精靈。
她身上的法袍有着那些“精靈神眷者”水準的華麗，但身上的氣質卻比他們更加高貴。
看到索菲婭投過來的視線，女性精靈微微一笑：
“這裏是迴歸精靈的住宅區。”
“迴歸精靈的住宅區？”
索菲婭微微一愣。
聯想到人類社會中的某些傳言，少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
“被拯救的精靈們麼……”
她喃喃道。
視線投向了遠處的精靈們，映入索菲婭眼簾的是他們那幸福的笑臉。
兒童在歡樂地嬉戲，老人坐在木質小椅子上，悠閒地下着最近在帝國中也頗爲流行的戰棋。
而成年精靈則各司其職，忙碌奔波。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着激情與希望，和少女在人類世界裏看到的那些精靈奴隸，看到的那些人類平民完全不同。
他們，不是活着的行屍走肉，而是一個個真正自由的生命。
“他們……似乎很幸福。”
索菲婭忍不住說道。
“當然，在女神的庇佑之下，所有的精靈都會幸福地生活，因爲這裏沒有壓迫，人人平等，只要努力，就會有收穫，就會有美好的明天。”
女性精靈微笑道。
“沒有壓迫，人人平等麼……”
索菲婭心中微動，若有所思。
她忽然抬起頭，看向了對方。
“請問您如何稱呼？”
少女問道。
溫婉的女性精靈微微一笑：
“風。”
“你可以稱呼我，風。”
她溫和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