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甘多
厚重的雲層漸漸遮蔽了天空，越來越多的猙獰身影爬上海岸。
米洛維亞的海岸線上，在神術防禦屏障無法保護的缺口處，冰霜精靈們高呼着女神的讚歌，與惡魔戰鬥在一起。
一往無前，無所畏懼。
此時此刻，他們再度找回了在深淵中戰鬥的記憶。
面對洶湧入侵的惡魔大軍，重新拿起武器的冰霜精靈們化爲了最爲頑強的戰士。
就連米洛維亞中其他部族的精靈，在看到他們那奮勇搏殺的英姿之後，也忍不住熱血沸騰起來，緊隨着加入了戰鬥。
老精靈甘多站在最前方，獨自一人擋在一個缺口處。
他揮舞着自己那巨大的法杖，身上光輝閃耀，將一個又一個試圖衝上來的惡魔砸倒在地。
黃金上位巔峯的力量徹底爆發，讓他看上去宛若戰神。
而明明是一位德魯伊，但那一身自寂滅荒原中學會的出神入化的近戰技巧，則讓他看上去多了幾分別樣的兇悍……
他的腳下，已經倒下了一頭又一頭的惡魔，而他的法袍，也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不知道是惡魔的，還是他自己的。
而甘多本人，則越戰越勇，目光堅毅。
“族人們！將這些邪惡的怪物擋在屏障外！爲了家園，爲了我們身後的親人！殺！”
他高舉着法杖怒吼道。
“殺！”
其他的冰霜精靈們同樣咆哮着，將衝上來的惡魔砍倒在地。
那洶湧的氣勢，就連衝上來的惡魔都隱隱膽寒了幾分，被他們抓住機會，反手斬殺。
明明登上海岸的惡魔越來越多，明明之前的海嘯已經將整座城市的神術防禦屏障消耗得搖搖欲墜。
然而此時此刻，海濱之城米洛維亞卻化爲了一座堅城，在潮水一般的惡魔軍團的圍攻下屹立不倒。
怒吼一聲，再一次將一個試圖衝入城市的惡魔砸倒，甘多的視線看向城外。
凜冽的海風呼呼地颳着，吹亂了他的頭髮與鬍子，而他看向惡魔軍團的目光則越來越嚴肅。
太多了……
入侵的惡魔……太多了！
目之所及，從近在眼前的沙灘到看不到邊的海岸盡頭，各處都有惡魔登陸的身影。
如此的數量，已經不亞於深淵位面中的超大型黑潮了。
然而，比起以智慧有限的小惡魔和深淵怪物組成的黑潮，眼前的惡魔大軍的實力更加強大……
身邊的族人已經開始出現傷亡。
最早跟着甘多來防守城市的冰霜精靈們已經有不少人倒下。
看着那些在惡魔們的圍攻下力竭倒下的族人，甘多雙目赤紅。
然而，激烈的戰鬥根本不容他爲戰死的族人悲傷。
他能做的，只有擋在入侵惡魔最多的缺口處，將其他族人無法抗衡的惡魔領主攔下……
黃金上位巔峯的力量，哪怕是在惡魔中也屬於被仰望的存在。
甘多站在惡魔的屍山上，背靠着斷壁殘垣，站的筆直。
那偉岸的英姿，甚至讓圍攻惡魔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幾分恐懼。
猶豫之下，竟然一時間沒有惡魔再敢朝着他衝來。
直到惡魔一方隱隱出現了騷動，全副武裝的大海魔們紛紛向兩側移動，敬畏地讓開了一條路。
而緊接着，一位身高近四米的惡魔出現在了甘多的面前。
看着對方那精良的鎧甲，感知着那極具壓力的氣息，老精靈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傳奇……”
他目光凝重。
惡魔君主！
出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位實力達到傳奇的惡魔君主！
只見這位外表宛若海怪一般的惡魔君主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了甘多一遍，那醜陋的面容上隱隱帶着嘲諷。
而後，他竟然將武器丟給了惡魔下屬，將一隻手背在身後，伸出另一隻手，朝着甘多微微彎了彎手掌。
甘多瞬間就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那是單挑的挑釁。
對方不用武器，只用一隻手，和他單挑。
甘多神情一肅，然後冷冷一笑：
“單挑嗎？呵呵，正好，我活着這麼久，還沒有和傳奇打過架呢！”
而後，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猙獰起來：
“今天，就讓我看看傳奇的力量究竟如何吧！”
說完，甘多怒吼一聲，身上閃爍着魔法的光輝，掄起法杖，朝着惡魔君主衝去。
兩人瞬間戰鬥在一起。
高階職業者的戰鬥，雖然比不上神話那樣驚天動地，但一位是距離傳奇只有一步之遙的黃金巔峯強者，另一位是已經初步掌控領域的傳奇職業者，所以戰鬥造成的波動也相當可怕。
一時間，甘多與惡魔君主成爲了戰場上的焦點。
甘多揮舞着法杖，法杖上閃爍着魔法的光芒，一下又一下朝着惡魔君主砸去，而與此同時，一條又一條藤蔓從地面上鑽出，不斷向惡魔君主纏繞，那是甘多瞬發的控制性魔法。
一時間，讓了一隻手的惡魔君主竟然在他的一連串進攻下落了下風，不斷後退……
然而，傳奇終究是傳奇，在甘多的一連串進攻結束後的瞬間，惡魔君主的目光閃過一絲嘲諷，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法杖。
甘多駭然，他使出全身力氣，竟然發現無法撼動絲毫。
而後，惡魔君主輕輕一甩，甘多隻覺得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力從法杖上傳來，他竟然直接連人帶法杖被甩了出去，直到撞在身後的牆體上，將牆壁撞出一個大洞，才停了下來。
身上傳來劇痛，甘多滑落在地，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他臉色蒼白，隱約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肋骨可能斷了。
“甘多大人！”
身後，傳來其他冰霜精靈那擔憂的呼喊。
“我沒事……”
甘多咬着牙說了一句，然後用法杖撐着地重新站起。
惡魔君主依舊站在不遠處，目光滿是嘲諷。
而這個時候，甘多雖然心中不甘，但也必須要承認，黃金與傳奇終將有着不可跨越的差距，除了巨龍那種天賦秉異的黃金種族外，沒有人能夠做到越階而戰。
但哪怕是無法戰勝對方，甘多也要戰下去。
他必須要拖延時間，必須要儘可能堅持的久一點……
米洛維亞的神術防禦屏障有缺陷，因爲這座城市本就沒想着會被入侵。
但是，精靈之森中的其他城市還有着更好的神術防禦屏障的核心。
就在開戰之後，冰霜精靈們就已經派出了族人，向天選之城求援，請求援軍的支持，以及請求更換更好的防禦核心了。
算算的話，現在很可能已經有新的防禦核心運到神殿了。
只要堅持到神術防禦屏障的更新，別說是傳奇了，哪怕是神話親至，一時半會也要被攔下！
念頭至此，甘多的目光閃過一絲決絕。
他掙扎着站起身，默唸咒語。
淡綠色的光子在他身上匯聚，他身上的傷勢開始飛快地恢復……
然而伴隨着傷勢恢復的，是他那越來越花白的頭髮，和臉上那越來越多的皺紋。
【聖療術】
這是一種能夠瞬間治癒傷勢的神術，再嚴重的傷，也能一瞬間痊癒。
代價是透支自己的生命潛力……
這一瞬間，甘多似乎蒼老了幾十歲。
但他的目光依舊明亮。
只見他再次怒吼一聲，朝着惡魔君主衝去……
惡魔君主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輕輕伸出手，再次抓住了甘多的法杖，將老精靈甩了出去。
伴隨着一聲巨響，甘多再次撞斷了一片牆壁，激起了陣陣塵埃……
然而很快，他就再次站了起來。
“再來！”
他大喝一聲，朝着惡魔君主衝去。
一次次進攻，一次次倒下。
甘多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久。
直到他再也施展不出哪怕是一點的魔力。
兩人交戰的地方已經徹底化爲廢墟，甘多顫巍巍地扶着龜裂的法杖從地上爬起……
他身上的法杖已經破碎，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深如雕刻。
他已經油盡燈枯了。
然而，他看向惡魔君主的目光依舊沒有改變。
他艱難地舉起法杖，顫抖着指向惡魔君主：
“再……來……”
惡魔君主的目光終於微微動容。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老精靈，神情莫名。
“精靈……你的名字。”
他忽然開口問道，聲音嘶啞而低沉。
那是不太熟練的賽格斯通用語。
甘多抬起了頭，目光堅定而無畏：
“甘多……甘多·冰霜。”
“甘多·冰霜麼……”
惡魔君主低低一笑。
“我記住了。”
說完，他輕輕抬起手：
“吾名——托斯卡爾。”
話音一落，暗紫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綻放，隱隱地，以惡魔君主爲核心，一道隱晦的波動擴散開來……
下一刻，方圓數百米之內，竟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領域。
這一刻，惡魔君主施展出了傳奇領域！
冰冷，邪惡。
感受着對方身上那忽然升騰起來的強大力量，感知着周圍空間那越來越強的禁錮之力，甘多的心情竟然一下子平靜了下來。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竟然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這就是傳奇領域嗎？
惡魔君主邁開步伐，朝着甘多走來。
而甘多，已經在傳奇領域之中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感受着對方那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力量，甘多暗歎了一口氣：
結束了……
他已經盡力了。
惡魔君主來到老精靈的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將甘多提了起來，扼住了他的脖子。
甘多隻覺得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傳來，意識漸漸模糊。
而在模糊之中，過往的一切在他的腦海中飛快掠過……
有幼年時，跟着父親狩獵怪物的畫面。
有成年後，受到歐若拉大人的洗禮，成爲一名虔誠的自然祭司的畫面。
有成爲祭司長之後，在寂滅荒原帶領族人艱難求生的畫面。
也有與天選之子賽博結識後，與對方一起帶着部族遷徙，於哀傷之崖上戰鬥的畫面。
而最後，則是迴歸了賽格斯世界，參加豐收節慶典，站在山坡上與賽博一起欣賞大海中的日出日落，與其他的精靈天選者們一起在自己的酒館裏聊天娛樂，吹牛喝酒的畫面……
而這一切的一切，最後又化爲了一片絢麗的光。
隱隱約約地，甘多似乎看到女神冕下在對他微笑。
啊……
一切都結束了……
自己，要回歸女神冕下的懷抱了嗎？
他心中悵然，微微垂下雙手，放棄了最後的抵抗。
然而，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他的心底卻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重複：
甘心嗎？
甘多，你甘心嗎？
甘心麼……
甘多暗歎一聲。
怎麼……會甘心呢？
他還沒有看到逝去的老友唯一的血脈孫女，乖巧可愛的精靈少女艾絲特爾成年。
他還沒有兌現承諾，將一身的本領教給前不久纔在賽格的介紹下拜自己爲師的天選者奈奈……
他還沒有釀製出整個精靈之森最好喝的精靈花茶，將其作爲祭品獻祭給女神冕下……
他……怎麼會甘心呢？
不……
他不甘心！
那些熟悉的面容在腦海中飛快閃過，甘多心中那不甘的信念越來越強烈……
不。
自己現在還不能倒下！
戰爭還沒有結束，他的身後還有着無數的族人，他怎麼能戰死在這裏？
曾經的約定還沒有兌現，太多的遺憾還沒有實現，他怎麼能夠輕易放棄？
不……
他絕不！
漸漸地，心中似乎有一道光芒驟然明亮，而光芒很快就化爲了熾熱的火焰，在甘多的胸中不斷燃燒。
恍然間，甘多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自己剛剛成爲精靈祭司長的時候，那於女神的神像前許下的誓言：
“我名甘多……”
“此刻起，我的一切都將屬於偉大的母神冕下，屬於偉大的冰霜部族。”
“此刻起，我將無懼無畏，帶領族人於黑暗中前行，尋找光明。”
“我將戰鬥到最後一刻，生命不息，我的腳步……永不停止！”
強烈的戰意重新湧上心頭，恍然間，甘多似乎聽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體內碎掉了。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湧入四肢，他猛然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在甘多的身上綻放，四周的魔力瘋狂地朝着他聚攏，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體內，修復着他的傷勢，改造着他的身體，並且冥冥之中，還似乎帶着一些玄之又玄的意志。
那……是法則的力量。
他的氣息忽然爬升，上升到一個他從未達到的高度……
此時此刻，甘多感覺自己似乎能夠做到一切……
在惡魔君主驚愕的目光下，只見甘多突然怒吼一聲，掙脫了控制，一拳將他擊飛。
重新站在地面上，呼嘯的海風吹散了甘多那花白的頭髮。
他法袍破碎，但卻站的筆直。
重新將法杖舉起，甘多身上光芒湧動，強悍的氣息不斷升騰。
臉上的皺紋依舊深刻，然而病態的慘白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宛若新生後一般的紅潤。
金色的光芒在甘多的周圍蔓延，很快就形成了一片溫暖的領域。
在那領域之中，似乎能夠感受到一種溫暖人心的力量，以及一種勃勃的生機與鬥志。
甘多的目光無比堅定。
他看向惡魔君主的視線充滿戰意：
“再來！”
“現在……我也是傳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