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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一個時代的終結

  溫斯特主教微微俯身,恭敬行禮。   他的動作標準而優雅,保持了很久很久。   女皇的免禮聲遲遲爲止,而溫斯特主教的頭顱也久久未抬。   直到雙方沉默許久之後,瑪麗婭二世才輕輕一嘆:   “主教大人……免禮吧。”   那聲音,蒼老,威嚴,但卻似乎再也沒有了剛剛呼喚溫斯特主教時的柔情。   溫斯特主教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起身,有些躲閃,有些複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這位遲暮的女皇,卻發現對方已經不再看他,而是繼續看向了窗外。   瑪麗婭二世半躺在牀上。   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她的身上,女皇又斜又長的影子投在地上那柔軟華美的精靈地毯上,將她那原本就佝僂瘦小的身影襯托的更加瘦小。   很難讓人想象,就是這樣一具柔弱而瘦小的身軀,扛起了整個龐大的神聖曼尼亞帝國。   陣陣微風從窗外吹來,將瑪麗婭二世有些凌亂的髮絲吹得更加凌亂。   她的目光停在窗外花園中那棵孤零零的又高又茂盛的七葉樹上,看着那繁茂的枝葉,看着樹梢間歡快地跳來跳去的鳥兒,微微發呆。   溫斯特主教認了出來,那是女皇年幼未登基的時候,與他一同栽下的一棵樹。   當時還僅僅是一顆纖弱的樹苗,然而現在,卻已然有了濃郁又龐大的樹蔭。   只是,曾經圍繞着不斷成長的幼樹咯咯笑着奔跑的少女,曾經總是如同跟屁蟲一般黏在少女身後,愛哭鼻子的小鬼頭,卻再也看不見了。   “主教閣下,我想去皇宮塔樓上看看,您能陪陪我嗎?”   許久之後,瑪麗婭二世的聲音再次傳來。   她的聲音嘶啞又威嚴。   然而在威嚴之下,溫斯特主教卻彷彿聽到了一絲被孤獨浸滿的哀求。   這讓他準備好的“陛下身體虛弱,需要靜養不宜走動”的拒絕堵在了嗓子眼裏,遲遲無法說出口。   輕嘆了一口氣,溫斯特主教緩緩轉身,向門外看去,打算將侍女叫進來,但卻很快被女皇阻止:   “不用叫別人,你我二人即可,你扶着我,扶我下來……”   溫斯特主教再次微微一頓。   他遲疑了片刻,但迎着瑪麗婭二世那堅定的目光,終究是在心底一嘆,迎了上去。   恭敬地伸出手,溫斯特主教以舉行祭祀大典時神職人員攙扶年邁女皇時最標準的動作將瑪麗婭二世扶起。   女皇的身體比想象中的還要瘦小,她的手臂也早已乾枯,宛若枯枝。   溫斯特主教攙扶着她,竟然感不到太多的重量。   “陛下!您怎麼起來了?!”   看到被溫斯特攙扶着的女皇出現在殿門口,女僕和侍衛們被嚇了一跳。   他們意欲上前攙扶起瑪麗婭二世,卻被她搖頭阻止:   “不必了,我感覺現在有些力氣了,我要去塔樓看看……”   “陛下……”   看着瑪麗婭二世那顫巍巍的樣子,女僕和侍衛們目光擔憂。   然而,迎着女皇那威嚴而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們最終只能低下頭,恭敬地墜在兩人身後,跟着兩人向皇宮裏的塔樓走去。   皇宮的塔樓是整個宮殿中最高的建築,在那裏,能夠俯瞰整個曼尼亞城的美麗景象。   瑪麗婭二世一直都喜歡登上塔樓,遠眺國都的風光。   只是自從兩年前病重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去過了……   溫斯特攙扶着年邁的女皇,朝着塔樓走去。   平日裏最多五分鐘就能走到的路程,他們斷斷續續走了二十分鐘。   而當開始攀登塔樓之後,瑪麗婭二世虛弱的身體也疲態盡顯,她每走幾步,都要氣喘吁吁休息很久很久……   “陛下……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看着女皇那艱難痛苦的樣子,溫斯特主教忍不住說道。   瑪麗婭二世並未作答,而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那枯槁的手臂,一隻緊緊抓着扶手,一隻緊緊扶着溫斯特主教的肩膀。   那有些顫抖的身體,是前所未有的堅決。   溫斯特主教暗暗一嘆,悄悄將一絲信仰之力化爲祝福送入了瑪麗婭二世的身體。   瑪麗婭二世微微一頓。   下一刻,她的動作似乎輕鬆了不少。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登上了塔樓,帝國皇宮的最高點。   掙扎着從溫斯特主教的攙扶中站了出來,拒絕了女僕的再一次攙扶,瑪麗婭二世喘着氣扶着欄杆,來到了塔樓的觀景臺上。   站在臺上,她的目光看向塔樓之外,看向這座有着“帝國之光”盛譽的美麗城市。   在這裏,整個曼尼亞城的壯美風光盡收眼底,無論是外城高大的地標建築多羅利亞城堡監獄,還是內城神聖肅穆的永恒大教堂,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在這裏,能看到城市中縱橫交錯的街道,看到那鱗次櫛比的典雅建築,看到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瑪麗婭二世的目光掃過永恒大教堂的尖塔,掃過神聖廣場上飄揚的帝國旗幟,掃過主幹道盡頭陰森肅穆的多羅利亞城堡,最終又停留在了天邊那一片宛若火焰一般的紅雲中……   暮色暗淡,殘陽如血,天空的盡頭那如鑲金邊的落日,此時正圓。   光芒四射,刺人眼膜如夢似幻,好不真實。   教堂的鐘聲陣陣,成羣的白鴿從廣場上飛起,繞着城中的高塔飛翔。   夕陽向大地灑下金輝,整個曼尼亞城披上了蟬翼般的金紗,就連大地也蒙上了神祕的色彩。   看着這片落日餘暉下的壯美風光,女皇的目光有些迷離。   她輕輕伸出手,向空中探出,似乎想要抓住什麼,但最終,卻緩緩收回……   “黃昏了呢……”   瑪麗婭二世輕聲嘆道。   “是的,陛下,已經黃昏了。”   溫斯特主教長長一嘆。   瑪麗婭二世輕輕點了點頭,渾濁的目光投向遠方,最終停在了神聖廣場旁的貴族議會大廈灰堡上。   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有些黯淡。   “大議會……還沒有結束嗎?”   她問道。   “回陛下,還沒有。”   溫斯特主教答道。   聽了他的話,年邁的女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一聲嗤笑,緩緩搖了搖頭:   “都在爲誰來繼任皇位而吵架吧?這羣蛀蟲心中什麼都有,但唯獨沒有神聖曼尼亞帝國……”   溫斯特主教沉默不語,並沒有接瑪麗婭二世的話題。   而瑪麗婭二世說了幾句後,看對方並未回應,似乎也失去了興趣。   她安靜地看着天邊的落日,不再言語。   漸漸地,夕陽漸漸收斂了光芒,變得溫和起來。   它像人一樣姍姍而行,緩緩地靠近遠山。   光輝不再刺眼,只是紅彤彤的一個圓球,像一輪光焰柔和的魔法燈。   “主教閣下,我能拜託您一件事嗎?”   女皇突然再次開口了。   “陛下,您請說。”   溫斯特主教恭敬地道。   瑪麗婭二世緩緩回頭,看向了他。   她那渾濁的翡翠眸子中流露出了一絲默然:   “政治是殘酷的,但小特蕾莎卻是無辜的。”   “我從來沒有將她當成一位繼承人來培養,她本應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說着,瑪麗婭看上了溫斯特主教,目光中帶上了一絲祈求:   “主教閣下,如果未來有一天……特蕾莎遇到了困難,您能看在我的情誼上,幫幫她嗎?”   聽了瑪麗婭二世的話,溫斯特主教心中一嘆。   他知道的。   瑪麗婭二世的繼承人本不該是特蕾莎公主。   她的繼承人,原本該是她寄予了厚望,早已是傳奇劍聖的獨子錫林大公。   那是一個優秀的男人,也是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   只可惜,在幾年前的一次叛亂中,這位大公不幸在與叛軍首領的決鬥中戰死,只留下了年幼的女兒特蕾莎……   “陛下,我是帝國的樞機大主教,也是教會選侯之一,自然會在特蕾莎公主遇到困難的時候扶持她。”   溫斯特主教回答道。   只是,聽了他的回應,瑪麗婭二世卻似乎並不是太滿意。   她緩緩垂下眼瞼,聲音有些落寞:   “僅僅……是主教嗎?”   溫斯特主教沉默了。   片刻後,他張口欲答,卻被女皇阻止。   “罷了,就這樣吧……”   “溫斯特卿,您……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再在這裏看看風景……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瑪麗婭二世說道。   她的聲音,再也沒有了一絲的脆弱,而是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威嚴又疏離,疏離又孤寂。   溫斯特主教張了張嘴,目光怔怔地看向了女皇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歉然。   他遲疑了許久後,向女皇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遵命,帝國的太陽,偉大的女皇陛下……”   隨後,緩緩告退。   只是,在走到塔樓的樓梯口,溫斯特主教又忍不住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在夕陽下越發渺小的女皇,一聲長嘆:   “特蕾莎……終究是我的外孫女,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我都會保護她的生命安全的……”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會護她平安。”   聽到溫斯特主教的話,瑪麗婭二世的背影微微一顫。   她抓緊欄杆的手指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   溫斯特主教不再繼續停留。   他轉過身,毅然離開了塔樓。   ……   黃昏的帝國皇宮似乎更加寂寥了。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晚餐的時候,哪怕是女僕和侍衛的身影,似乎都又少了不少。   溫斯特主教孤身走在皇宮的大道上,向宮外走去,他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而在他的身後,富麗堂皇的宮殿已經緩緩沉入了黑暗。   突然,刺耳的鐘聲從遠處傳了過來,溫斯特主教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鐘聲,不是從教堂的方向,而是從他身後的帝國宮殿裏傳來的。   而皇宮中的鐘聲,只有在帝國發生大事的時候纔會敲響。   上一次敲響,還是幾年前錫林大公戰死的消息傳到國都的時候。   鐘聲沉悶又厚重,震耳欲聾,足足十二下,在空曠的落日天幕中蕩起了陣陣迴音……久久,沒有平靜。   聽到這鐘聲,溫斯特主教忍不住回過頭看向塔樓。   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了一絲黯然,一絲感傷,還有一絲茫然。   十二聲鐘鳴,在帝國的歷史上只代表一件事。   那就是帝國的皇帝,迴歸真神的國度了……   一絲晶瑩在溫斯特主教的眸光深處閃過。   他輕擦了下眼角,再也沒有遲疑,向宮殿外走去。   這一刻,溫斯特主教知道,隨着皇宮鐘聲的長鳴,屬於過去的時代緩緩落幕了……   ……   永恆紀元1073年6月17日,統治賽格斯大陸最強大的帝國長達七十年之久的女皇,瑪麗婭·馮·特雷斯二世於帝國皇宮塔樓中駕崩,終年84歲。   而在三日之後,帝國的大貴族們也終究壓過了中小貴族的反對,獲得了議會和皇位繼承人選提議的主導權。   時年不足15歲,瑪麗二世的孫女特蕾莎公主,在現任六位選帝侯五票通過,一票棄權的情況下贏得了選舉,被貴族和教會擁立爲帝國的新任女皇。   爲了區分帝國曆史上另一位同樣名爲特蕾莎的女皇,新任女皇被稱爲特蕾莎二世。   七天之後,特蕾莎二世在永恒大教堂中正式加冕稱帝。   因爲聖戰的原因,大多數貴族都無法到場,再加上連年征戰,國庫空虛,這場加冕顯得也頗爲寒酸,只有帝國貴族議會中的貴族代表和宮廷貴族們參加。   但即使如此,年幼的少女也終究是正式接過了帝國的權杖,戴上了沉重的皇冠。   而在特蕾莎二世繼任皇位的一天後,帝國貴族議會以女皇的名義頒發了新皇繼位後的第一份詔書,組建了由大貴族和大主教參與的攝政內閣。   爲了獲得大聖戰的勝利,爲了戰勝野心勃勃的異教徒,爲了補充空虛的國庫和消耗的軍隊,經由內閣提出,帝國議會全票通過了新的稅收法案和徵召法案。   在法案中,帝國中樞放開對貴族的各種限制,並同意對各大領區增收新稅,徵召更多的士兵,組建新的貴族聯軍。   當這個消息擴散開來的時候,帝國各地一片譁然,民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