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特蕾莎的夢想（四）
看着漸漸消失在人羣中的風，特蕾莎陷入了沉默。
她佇立了許久，長長嘆了口氣，也轉身離開。
不過，就在她即將踏出波恩鎮的時候，又忽然停了下來。
少女雙拳微微握緊，又漸漸鬆開，而後又漸漸握緊。
最終，仿若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她猛一轉身，再次向鎮子中走去。
來到鎮子上的一家旅館裏，特蕾莎掏出了幾枚銀幣：
“住宿一晚。”
……
第二天清晨。
太陽再次自東方升起，溫暖的日光撒向大地。
當風的身影再度出現在小鎮西廣場上的時候，揹負行囊的特蕾莎已經在此等待了。
“早上好，特蕾莎，看來你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位氣質高貴的精靈祭司微笑着說道。
特蕾莎目光有些躲閃，但猶豫了片刻後，又漸漸地變得堅定。
她坦然地看向了這位自己頗爲尊敬的精靈女士，說道：
“風女士，您說的對，或許……我的確應該像老師說的那樣，學會去直面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事……而且，離開了家鄉這麼久，真要說不思念家鄉，也是假的。”
“此外，我也有一些事，想要向您搞清楚，或者說……打聽。”
“風女士，您是不是曾經見過我的老師？您知道他去了哪裏了嗎？”
聽了少女的話，風輕輕一嘆：
“我的確見過你的老師，不過……他已經離開了這方世界，去尋找自己的路了。”
“離開了這方世界？”
特蕾莎的神情有些訝異。
她知道早在十年前，賽格斯世界的位面通道就紛紛開啓。
不過，自從生命教會掌控了賽格斯，賽格斯世界成爲了伊芙女神的一部分之後，似乎就只有生命信徒，以及獲得女神認可的存在，才能離開這個世界了。
“沒錯，他與女神冕下做了一個交易，獲得了離開賽格斯世界的資格，踏上了通往無盡虛空的旅程。”
“我來到這裏，除了想要親眼看看賽格斯最後一片區域被納入教會的掌控之外，也是受他所託，前來看看你。”
風說道。
“那您知道他具體是去了哪裏嗎？還有……他有和您說了什麼嗎？”
特蕾莎急切地問。
從小到大的教導，她早已將傳奇法師丹尼爾視爲了自己最親近的長輩。
數年之後再一次聽到老師的消息，她驚喜萬分。
“他說……他希望你不僅僅能夠快快樂樂地活着，也同樣你能夠尋找到真正的自己……”
風說道。
說着，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少女一眼：
“而不是僅僅是模仿他，成爲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師……”
聽了風的話，特蕾莎沉默了。
她自己，其實知道的。
早從曼尼亞帝國覆滅的那一刻起，她的夢想就破滅了。
她曾想做一個偉大的君主，她曾想要爲自己的國民帶來幸福，然而……在那個變革之夜，一切都毀去了。
她不解過，她悲傷過，她痛恨過……
不過，在隨後與老師的遊歷中，當她漸漸瞭解底層人民真正的生活，當她漸漸瞭解了貴族與永恆教會的黑暗，那些曾經的不解，悲傷，仇恨……漸漸都煙消雲散了。
同時，消散的，也有她曾經的理想。
尤其是在遊歷一年時，在曾經的帝國邊境上看到人們慶祝大革命，慶祝斬首末代女皇的慶典之後……
‘或許……自己本來就該是不存在的人吧……’
‘所有人都在慶祝特蕾莎二世的毀滅，沒有人會爲特蕾莎二世的死亡悲傷……’
‘爲國民帶來幸福什麼的，太可笑了……’
特蕾莎不痛恨國民，特蕾莎也不痛恨生命教會。
她痛恨那個年幼無知的自己。
她痛恨那些矇蔽自己，將自己當成傀儡的貴族。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何而活。
她只知道，跟隨着老師，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跟隨老師，去學習一個又一個魔法。
不知不覺間，魔法已經成爲了她的精神支柱，而在學會魔法之後受到老師的表揚，則成爲了她最快樂的事。
同時，在不知不覺間，她也越來越喜歡模仿老師的行事風格。
研習魔法，幫助需要的人。
那都是老師最喜歡做的。
特蕾莎已經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獲得的快樂，究竟是自己的快樂，還是做了和老師一樣的事而感到快樂了。
過於的依賴，會失去自我。
而依賴的本質，則是恐懼與膽怯。
她恐懼，她膽怯，她知道現在也沒有真正從自己的過去中走出來。
這件事，她一直都明白。
“風女士，我們怎麼走？”
沉默了片刻，特蕾莎再次看向了風。
風微微一笑：
“當然是飛最快了。”
“飛？”
特蕾莎微微一怔，而風則輕輕吹起口哨，片刻後，在陣陣驚呼中，伴隨着一聲嘹亮的龍吟，一頭漂亮的銀龍自天邊飛來，降落到了地面。
風輕輕一躍，跳了上去，然後看向了瞪大眼睛，一臉震撼的少女，伸出了手：
“上來吧，特蕾莎。”
……
這是特蕾莎第一次乘坐巨龍。
雖然自小在皇宮長大，身份尊貴，也曾見過不少龍騎士，但她從來沒有真正踏上過龍背。
尤其，還是如此優雅高貴的銀龍！
銀龍對待風女士的態度似乎相當恭敬，恭敬到了近乎討好……特蕾莎有這樣的感覺。
這讓她越發覺得風比她想象的還要神祕了。
對方……到底在精靈族和生命教會中是什麼地位？
她真的很好奇。
不過，當她再次忍不住開口問起來的時候，風依舊是微笑着說出那重複過一次又一次的答案：
“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天選者，一個生命教會的祭司罷了。”
無法問出答案，特蕾莎也只得作罷。
“算了，反正……等我什麼時候去了精靈之森，遲早會知道的。”
她小聲嘀咕道。
巨龍飛翔的速度很快。
騎在銀龍的背上，兩人飛過森林，逛過河流，越過高山，穿過峽谷……
蒼茫的賽格斯大陸彷彿成爲一幅鋪在地上的巨大油畫，而那一座座繁榮的城市，星羅棋佈的村鎮，縱橫交錯的道路和一片又一片的農田，則成爲了油畫上斑斕的點綴。
特蕾莎興奮地俯瞰着大地，放聲高歌，似乎一切堆積在心底的煩悶，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風女士！快看！好大一片湖泊！這個形狀……莫非是月之湖？我曾一直想要去看看，但老師一直都沒帶我！”
“山峯！好高的山峯！風女士！我認出來了！這是奧索斯山脈！我五年前翻越過！”
“大河！是大河！風女士！您看那是不是維穆爾河？！”
騎在銀龍的身上，特蕾莎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每當看到地面上或是壯美，或是熟悉的景色，都會興奮地大呼小叫。
這頭銀龍不知道是什麼等級的，速度比特蕾莎想象的還要快，僅僅不到一天的時間，一座屹立在山巒間的巍峨城堡就映入了少女的眼簾。
看到城堡的那一剎那，特蕾莎沉默了。
她目光復雜，下意識攥緊了手，握住了衣角。
這座城堡，她並不陌生。
那是曾經神聖曼尼亞帝國的東部邊境的著名要塞，奧爾斯堡。
越過城堡，就是曼尼亞的地域了。
十年之後，曾經的帝國小女皇，將再一次踏上自己祖國的土地。
只是，那已經不是曾經的帝國了。
“我們要入境了。”
風說道。
語畢，銀龍長嘯一聲，向地面上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