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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夜 本所七不思議之置行堀〔二〕

  隅田川從荒川分流而出,緩緩向南流動,穿過墨田區,流進了東京灣。   儘管政府早已發佈了禁漁令,不許在隅田川水系中非法捕魚,但仍有些不法者,趁着夜晚偷偷來到江畔,用漁網打撈河水中的鯉魚,然後賣給小餐館或者魚店。   家住北海道的松平俊介和大冢浩次是一對很好的朋友。兩人今年春天從東京都內的某所私立大學畢業,爲金融危機所累,並沒有找到正式的工作,又不好意思回北海道繼續依靠父母生活,兩人只好留在東京,住在老式的公寓裏,又在一家旅店裏找了一份短工維生。但微薄的收入顯然無法承擔東京的生活開銷,除去昂貴的房租和日常必需品,所剩無幾。   所以,隅田川裏新鮮的鯉魚成了兩人的目標。   這一晚,兩人又把鯉魚裝了一桶,然後沿着漆黑的河邊悄聲地走。   這是兩人第二次開工。   “今天應該不會有警察在河畔巡視吧?”大冢小心地掃視河堤之上,雖然靜悄悄的看不見人影,但大冢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   “怕什麼。”松平罵道,雖然聲調比大冢高了那麼一些,但終究還是不敢過於聲張。“膽小鬼,警察都在繁華區一帶巡邏,到這漆黑的河邊來做什麼。”   雖說如此,松平依然下意識地向河堤看了一眼,然後盯着大冢。只見大冢東張西望神色慌張,松平暗想,幸好附近沒有別人,否則無論誰看到大冢的表情,都能看出他動機不良。   “喂,你呀,”松平不滿道,“你這傢伙,能不能不要擺出那一臉神經質的表情,被警察看到的話,肯定會被請到警察署喝茶的。”   “哦。”大冢點了點頭,剋制了自己的緊張,卻顯得更不自然了。   松平暗自搖了搖頭,看來這個傢伙根本不適合做壞事。   “你有沒有聽說過本所不思議的故事?”   突然,大冢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松平一愣,回頭看去,只見大冢停下了腳步呆呆站着,側着腦袋看着夜幕下烏黑的江水。   “你說什麼鬼話,趕快走!”松平大聲道。   “你沒聽說過嗎?”松平兀自喃喃道,“這裏就是古時候的本所啊,剛剛你向前邁進的那一步,已經踏進了本所……”   松平心中一震,看了看腳下,卻是堅硬的水泥地面,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喂,浩次,你沒事吧,怎麼突然說到這個了?”松平問道,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冢仍舊沒有理會松平,看着江水說道:“古時候,有一天夜裏,路過這一帶的漁夫提着裝滿了魚的魚簍。突然,黑暗中,他聽到有個女人幽幽地說:‘放了它們……放了它們……’”   松平不滿道:“住嘴,趕快走。你不怕警察了?”   但松平還是沒有打斷大冢的話,只聽大冢繼續緩緩地說:“那個漁夫害怕了,於是快步回到了家裏。他打開了魚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剛纔滿滿的一簍魚,全都詭異地消失了。”   大冢說到這裏,停下了,緩緩動着脖子,轉回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松平手裏的水桶,嘴裏又念着最後那句話:“魚,全都詭異地消失了……”   “你……你說什麼瘋話……”松平故作鎮靜,抱着水桶的雙手卻有些哆嗦起來。   松平低下頭,手中的水桶蓋着蓋子,是不透明的塑料桶,松平無法看到裏面。這桶裏,松平分明放進了六條鯉魚和半桶江水,但現在,松平卻聽不到鯉魚遊動的聲音。   松平害怕起來,他抬頭看了大冢一眼,大冢仍是一動不動地盯着水桶。   於是,松平輕輕地把桶放在了地上,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掀桶蓋。   他的手有些發抖,他怕持續了一個世紀的詛咒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怕掀開了桶蓋之後,裏面卻只剩下半桶江水。魚,全都詭異地消失了……   終於,顫抖的手掀開了水桶的蓋子。松平舔了舔嘴脣,緩緩地伸出脖子,看向桶裏。   鯉魚安靜地漂浮在水中,沒有一絲動靜。   松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啪”的一聲扣上了桶蓋,松平抬起頭罵道:“渾蛋,魚都好好的——”   松平愣住了,剛剛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冢消失了。   松平吸了一口冷氣,江邊的腥氣隨着冷風吸進了肺裏。   “浩次!”松平大呼了一聲大冢的名字,一回身,卻發現大冢的身影背對着自己,緩緩地向前走着。   松平心下惱怒,喊道:“喂!浩次,你說完鬼話嚇我,自己就一走了之嗎?”說完,抱起水桶,快步趕了上去,心裏卻不禁疑惑:他是什麼時候走到前邊去的,怎麼連腳步聲都沒有?   松平小跑着趕到大冢身後,怒道:“渾蛋,走這麼快乾嗎?”   大冢沒有答話。   松平想,難道是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他了,以至於他生了氣?   當下也閉了口,默默跟在大冢身後。看着大冢的後腦勺,不知道他在想着什麼……   當晚,兩人去了熟識的魚店,松平一番討價還價,算是賣了個好價錢。   夜已經深了,兩人便分了錢,各自回公寓去了。   分別時,松平望了一眼大冢的背影,只見大冢的腳步變得輕飄飄的。   三天後,週末。   松平給大冢打了電話,說今晚再開一次工。   大冢只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如恐怖小說中描寫的一般,電話裏留下了一串不祥的忙音……   本所,冷風,河堤。   兩個人又見面了。   松平看了大冢一眼,突然瞪着眼睛指着大冢:“你……”   今晚大冢的臉有些異樣:他的臉是浮腫的,眼睛凸出,嘴脣鼓着,腮部似乎也鼓了出來。   好像鯉魚的臉。   “我睡了一整天,臉上有點浮腫。”大冢圓圓的眼睛盯着松平,說道。   松平不再說什麼,不敢看大冢的臉,打開揹包取出工具準備開始捕魚。   在整個捕魚的過程中,大冢沒再說一句話,與前兩次開工時的大冢完全不同。   之前,每次捕魚時,大冢都是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不時嘀咕:“不會有警察吧……不會有路人吧……這附近似乎有夜裏遛狗的人……”   然而這一次,大冢卻完全一言不發。   大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默了……松平一邊整理漁網,一邊回憶:那天晚上,自己抱着桶走在前面,大冢在自己的身後,大冢突然間提到了本所怪談的事情,那之後大冢開始奇怪起來。難道……   松平想象着一幅恐怖的情景:那天晚上,走在前面的自己渾然不覺身後的大冢已經不是真正的大冢了,也許……河裏突然撲上來一隻妖怪,它瞬間把大冢拖進了江水裏,然後變化成大冢的模樣,繼續走在自己身後……   松平想到這裏,突然打了一個冷戰,側過頭看着身邊的大冢。只見大冢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江水,眼睛圓圓的、鼓鼓的……突然,松平又發現,大冢的腮部突然微微地動了動,彷彿正在呼吸的鯉魚……   松平感覺江風突然冷得徹骨。   松平只捕了三條魚,便收了網,說天氣冷,今天就到這裏。大冢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站立着。   松平整理好了工具,抱起了水桶,卻遲疑地邁着步子。他不想走在前面,不想讓奇怪的大冢跟在自己身後,用他那圓圓鼓鼓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身後。但是,大冢始終一動不動地站着,似乎正等着松平先走,自己跟在他的後邊。   松平無奈,只好硬着頭皮走在前面,大冢邁着無聲的腳步跟在他的身後。他想找些話題跟大冢說,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原本兩人之間有永遠也說不完的話題,比如遊戲、電影、音樂、女生……可今天,這個大冢已經不是大冢了……   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的大冢再次開口了:   “你有沒有聽說過本所不思議的故事?”   與那天的話一模一樣!   松平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瞬間豎立了起來!他不敢停下腳步了,心跳加速起來,不敢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大冢似乎停下了腳步,沒再跟着他,松平只聽見身後大冢還在說與那天同樣的話。江風吹來,傳進松平耳朵裏的話斷斷續續的,越來越輕,“這裏就是古時候的本所啊,剛剛邁進的那一步,已經踏進了本所……古時候,有一天夜裏,路過這一帶的漁夫……突然,黑暗中……放了它們……放了它們……那個漁夫害怕了,於是……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剛剛滿滿的一簍魚……全都詭異地消失了……”   大冢的聲音停住了。   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魚,全都詭異地消失了……   大冢的頭皮一陣發麻,只想趕快走過這長長的江堤,走上街道,但今天這江堤彷彿特別的長,無論如何也走不到那通往街道的臺階。   松平突然停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去。果然,大冢不見了,河邊沒有他的身影。   松平緩緩回過身,低下頭看了看水桶。   水桶是紅色的,不吉。   松平蹲下身,把水桶放在地上,呼吸沉重。緩緩地,他伸出了手。緩緩地,掀開了桶的蓋子。緩緩地,探過頭去……   然後,眼睛向桶中垂直望去。   他看見了桶中的景象。   松平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張大了嘴,在空曠的河邊留下一聲悽慘的吼叫……   (完)   【置行堀】   「日文名稱:おいてけぼり(置行堀)」   “置行”二字,指的是“放下、走開”,“堀”指的是護城河。所以這個妖怪被命名爲“置行堀”。   置行堀是本所七不思議中最有名的傳說。   某個漁夫在護城河釣魚,意外地釣到了很多大魚,於是哼着小曲沿着護城河回家,此時,河邊突然傳來幽幽的聲音:“放了它們……放了它們……”漁夫心裏不安,於是快步趕回家,到了家裏,將魚簍打開看,只見魚簍空空如也。   傳聞,當河邊有聲音說“放了它們……放了它們……”時,如果把魚放回河中,聲音就會消失。也有人說,這聲音只不過是水獺妖怪的把戲。   置行堀的傳說多種多樣,而且據說此怪談來源於江戶時期一個落水女子登岸之後,渾身溼淋淋的她嚇到了河邊的遊人,所以纔出現了一系列的傳說。但事實究竟如何,無從得知。   今天講的故事事實上已經結尾了。但松平最後究竟看到了什麼,大冢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也許當本所七個傳說全部講完時,真相才能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