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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夜 鐵鼠

  坂井家的貓死了。   坂井的女兒哭得好傷心啊,她的眼淚止不住,不停地被她抹在臉頰上。   貓死得好慘。   它的身體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皮開肉綻。如果不是殘留的毛皮,誰也不會想到這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是貓的屍體。   它一定是被野獸咬死的。是什麼動物,又不喫掉它,僅僅是毀了它的身體?野狗嗎?狼嗎?還是其他什麼……   坂井看着女兒哭,自己也傷心。坂井曾參過軍,上過戰場,見過無數的屍體,但如今自家的貓死掉,也會感到悲慼。它想到這花貓平日裏在陽光下把自己的皮毛舔得光亮,然後眯起眼睛“喵喵”地叫。   坂井心酸,跟女兒一起埋葬了貓的屍體。   這天晚上,坂井家死氣沉沉,少了那隻上躥下跳的貓。   坂井的女兒哭得累了,噙着淚睡了過去。坂井的妻子一聲聲地嘆氣。坂井盤腿坐着,他不時想起那貓的屍體,屍體的模樣真是恐怖。   坂井想,那不會是被狗或者狼咬死的。即使是狗或狼做的好事,又怎會如此殘忍,把貓的身體咬得破敗不堪?又或者,自家的貓招惹了什麼人,這一切都是人的報復,是人的惡作劇?不會的,坂井清楚自家貓的性格,它不是那種討人厭的貓,絕不會惹是生非。   坂井想了許久,終於累了,於是倒下身,聽着妻子一聲聲的嘆息,就這麼睡了。   可是,這一晚註定不會安靜。   白日裏的恐怖還在延伸,延伸進夜裏。恐怖無處不在。   先是在坂井的睡夢裏。   坂井看到了好多毛茸茸的東西,團團簇簇,顫顫抖抖。它們擠在一起,慢慢地向坂井移動過來。   坂井看不清它們是什麼東西。夜很深,月光很暗,沒有燈光照耀,但那一團團的東西居然亮起了光點!是一雙雙的眼睛!每一雙眼睛都盯着坂井。   突然之間,它們分散開來了。每一團都有詭異的眼睛,它們一擁而上,覆蓋了妻子的身體。   然後,坂井聽到了皮肉被撕扯的聲音。他害怕極了,那一團團的怪物在撕扯妻子的身體,不但撕扯,竟也吞食!   坂井想要逃,身體卻站不起來;想要吼叫,卻喊不出聲音。他只能一動不動地僵臥,任憑妻子的身體被撕裂,被咀嚼,被吞噬。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攀上了坂井的身體,然後更多的怪物也都爬了上來。坂井感到疼痛了,一隻怪物已經咬住了他的耳朵,他覺得那怪物在狠狠地撕扯他的耳垂。一隻怪物啃食着他的嘴脣,又一隻鑽進了他的嘴裏,喫掉了他的舌頭,鑽進了喉嚨,進入他的身體,咬破了心臟,鑽進了心房,咀嚼了肝臟,喫掉了胃腸,吞下了眼球,喝乾了腦漿。   坂井已經沒有思維,可他還是能感覺到,那一團團的東西啃食着他的骨頭,吸光了他的骨髓,在他的骨腔裏穿梭着……   坂井被一陣疼痛喚醒。   指尖的劇烈疼痛讓他的身體猛地抽搐。   坂井趕快坐起來,打開了煤氣燈,在燈下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食指的指尖上,暗紅色的血液緩緩地流了出來。   牆角處,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坂井把煤氣燈的亮度開到最大,他看清了牆角附近的東西,一團毛茸茸的,有一雙詭異的眼睛,是老鼠。   坂井的心裏憎惡萬分。一定是這隻老鼠剛剛咬破了他的指尖。他恨不得要把這老鼠碎屍萬段,或像夢裏自己受到的遭遇一樣對待它。它與夢中那些怪物一樣有雙閃着光的眼睛。   這老鼠的模樣讓人反胃:它滿身灰色的皮毛,頭上的毛卻盡數脫落,露出了噁心的皮膚,兩隻眼睛嵌在頭上的皮肉間,令人作嘔。   坂井狠狠地咬了咬牙,隨手抄起身邊的木屐,悄悄地向那隻老鼠走去。他要拍碎這隻老鼠,然後狠狠地把它的屍體碾成肉泥。   坂井這樣想,靜靜地走了過去。他的眼球瞪得似將炸裂。   然而那老鼠卻全然不知危險,它還在原地轉着圈,不知在尋找什麼。那光禿禿的腦袋上,眼睛滴溜溜地轉。   坂井已經把木屐高高舉起了……   就在坂井的貓死掉的這一天。   下午時分,村正中的居酒屋裏,三澤在喝酒。   當時的天氣是陰天,烏雲團團簇簇,積壓在一起,籠罩在天空上。   三澤從窗口探出頭望着天,他覺得並不會下雨。他曾參軍,常年的征戰讓他懂得辨別氣象,但今天的烏雲讓他很不安。   “大叔,再給我酒。”三澤向店主招了招手。   店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滿臉堆笑對三澤說:“老弟,今天也喝了很多呢。喝醉了,回家又要被老婆罵了。”   三澤一臉不在乎的模樣。“怕什麼!喝多了,回家躺下睡覺,那個女人無論怎麼囉唆也聽不到,哈……”三澤說着大笑起來,店主也跟着笑。   笑過後,店主又說:“不過,老弟你家中不是也有酒窖嗎,難道沒有釀酒嗎?”   “當然有釀的,很大一缸。不過家裏的女人不許我常喝酒,況且,自釀的酒當然不如貴店的味道好,哈……”說着又大笑起來,店主仍然跟着笑,而且笑了好久。   當晚,三澤醉醺醺地提着半壺酒回到家中。意外的是妻子卻並沒有對他大發雷霆,她正自焦急,因爲家中的小兒子不見了。   三澤半睜着眼皮,說:“許是在哪裏跟夥伴們貪玩,累了就會回來了。”   “可是,有些太晚了!這孩子……”妻子心急如焚,看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我們出去找找吧。”妻子決意說。   “不必不必……”三澤笑着搖了搖頭。搖頭的時候,他的餘光掠過了牆角。他發現,牆角處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在蠕動,是一隻老鼠。   妻子沒有理會三澤的反對,已經走出了屋子,而三澤卻對那隻老鼠產生了好奇。   那是一隻醜陋的老鼠,它身上有亂蓬蓬的皮毛,頭上卻寸草不生,乍一看讓人噁心。   三澤心裏突然滋生起一個壞想法。他看了看那老鼠,又看了看桌上的半壺酒,詭異地笑了起來。   他本是個殘忍的人,現今,他又想做一些殘忍的事情,比如,捉住那隻老鼠,活活把它塞進酒壺裏,就那樣讓它淹死在酒壺中。   這樣想着,三澤站起身,悄悄走向那隻老鼠……   恐怖本來是無所不在的。   但恐怖又並非是憑空的。所謂因果,恐怖在因果之中循環。   當初種下了因,它成熟之際,你若不來喫掉它,它也可能會來喫掉你。其實恐怖就是這樣的一個東西。   當年,坂井和三澤是共同應召入伍的。   入伍後,他們接到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收繳民間的金屬器具,用於製造軍用武器,而第一個目標就是村中的寺廟。   於是,一隊人到了寺廟,來勢洶洶。他們要拆掉寺廟中的佛像。   和尚們跪成一排,請求他們不要奪走佛像。沒有了佛像,寺廟就不是寺廟,和尚們也都會因此而無法生活。   坂井一腳踢開了一個和尚,三澤的槍托把和尚的光頭敲出了血。   於是佛像被卡車運走了。和尚們跪在寺廟門前面如死灰。   據說,那之後和尚們被迫流離失所,紛紛客死他鄉。   戰爭結束後,只有坂井和三澤活着回到村裏,當初進入寺廟裏的一隊人,也只剩下了坂井和三澤。於是,今天他們不得不喫下這苦果。   那些死掉的和尚,不知爲何,他們又“回來”了。   這是坂井家的貓死後的第二天。   這一天早上,兩件駭人聽聞的大事傳遍了村中。   據說,坂井用木屐活活把自己的女兒拍死,女兒的屍體遍體鱗傷,慘不忍睹。   據說,三澤酒後失常,居然把自己的兒子扔進了酒缸中,然後蓋上蓋子,將其殘忍地溺死。   總之,兩個人沒有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他們只是說,要打死老鼠。但他們不能解釋,爲什麼那些老鼠的頭是光禿禿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