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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夜 野箆坊

  下川浩史今晚陪着課長應酬,客戶不勝酒力,下川以爲是客戶沒有盡興,卻未想到是真的醉了。客戶的祕書匆忙趕來,對課長和下川匆忙道歉幾句,便把自己的老闆扶上了車,揚長而去。   “下川君喲……”從酒店走出來後,課長用牙籤剔着牙,慢條斯理地抱怨道,“那個老傢伙酒量差,我還沒有盡興啊。”   下川跟在課長的旁邊,提着課長的手提包和自己的手提包,連忙點頭稱是,但心裏對課長邊走路邊剔牙的模樣很不滿。   課長的眼中閃出幾分好色的光亮,“不如……我們就去經常光顧的那家夜店,怎麼樣?”   “這個……”下川遲疑道,“只有我與課長兩個人嗎?”   “當然。”課長隨手扔掉了手中的牙籤,說道,“公司會爲我們報銷費用的。”   下川面露難色,“可是……這樣有些不大好吧?”   課長狡猾地笑了笑,“怕什麼,本來今天的預定也是有二次宴的,只可惜那老傢伙無福消受,只好我們自己享用了。”   下川微微低下了頭,對課長中飽私囊且又心安理得的做法很不滿,但又不能說出來,只好默默地跟在課長的身後。   二人走過了幾條街,找到了課長所說的那個夜店。   課長點了點頭,看着店門上的招牌。霓虹燈閃爍着紅色的字:KAUNAS。   課長指了指那招牌,說:“陪客戶來這裏很多次了,這個奇怪的店名的讀音卻還不會,又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下川在旁邊聽着,沒有接話。他知道,KAUNAS指的是立陶宛的一個城市“考納斯”。但他不能說出來,他不想在課長面前表現得很博學。只聽課長嘀咕着店的名字,卻盡是錯誤的讀音。   最後下川聽到一個詞彙從課長的嘴中吐出:“KAONASHI……”   下川愣住了。   課長似乎已經放棄了它的讀音,腳步輕快地向店門走去。   下川心裏默唸:“KAONASHI……KAONASHI……”   這……套用日本語讀出來,KAONASHI不就是“顏無”?   沒有臉孔?   下川搖了搖頭,看見課長已經走進了店中,於是也急忙跟上,跨進了這個被課長命名爲“KAONASHI”的夜店。   店中一如既往,音樂是頹靡的,燈光是曖昧的,女人的臉上盡是挑逗的神色。   課長和下川在包廂裏坐下,穿着超短裙的女店員爲兩人遞上了陪酒女的名單。   課長伸出手去接名單,卻裝作不經意在女店員的大腿上輕撫了一下。女店員嗔怪地看着他,眼中卻盡是笑意,課長也呵呵地淫笑。   下川在一邊看着,心裏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最近,他對這種夜店越來越反感,於是一把接過名單,只在上面掃了一眼,隨口說出一個編號:“25號。”   課長卻饒有興致地看着名單上的每一個陪酒女,不斷地在照片上摸來摸去,似乎摸的真是那些女人的臉。   “那麼,”課長把名單遞還給店員,笑着說,“我還是跟平常一樣,要7號亞由美小姐吧。”   “明白了。”店員接過名單,說道,“兩位客人分別指明7號亞由美小姐和……”店員說着,向下川看去,“25號……”   店員似乎沒有記清25號的名字,於是看了看手中的名單,抬起頭,微笑着對下川說:“25號顏無小姐。這樣就可以嗎?”   下川的心臟“咯噔”一下。   顏無?下川在心中默唸了一遍,KAONASHI?   服務員繼續問道:“兩位需要喝些什麼?”   課長饒有興致地點着酒水,然後抬起頭問下川:“你要喝什麼?”   下川完全沒有聽到課長的問話。他皺着眉,想着那個名字。   顏無,顏無……   雖然陪酒女使用的名字都是假名,但也不會取這樣一個不符身份的名字吧?下川這樣想着。   課長看着一聲不響的下川,瞪了他一眼,對店員說:“給他烏龍茶燒酒,那傢伙到這裏從來都只喝這個。”課長的話中帶着嘲笑,店員也捂嘴微笑着。   店員離開了,課長看了看下川,沒好氣地用腳踢了踢下川的腳踝,說道:“你這傢伙,給我開心一點,別總是緊繃着臉。看着你這張臭臉,我的興致也沒有了。白天在公司裏忙得要死,晚上還要討好那個老傢伙,現在終於自由了,你又來掃我的興!”   “對不起。”下川回過神來,忙向旁邊坐了坐。   事實上,課長的興致絕不會因爲下川的心事而改變。當亞由美出現的時候,課長的眼睛裏亮起了異樣的光彩。   課長是亞由美的老顧客。   穿着暴露、濃妝豔抹的亞由美進了包廂後,直接坐在了課長的身邊,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責怪課長許久不來光顧。課長哈哈地淫笑,滿是脂肪的肚子顫動着。   下川心生厭煩,趕快移開了目光,而這時,另一個女人走進了包廂。   下川知道,她就是那個25號,顏無。   “您好。”顏無向下川打着招呼,下川看着她,點了點頭。   顏無在下川的旁邊坐了下來。下川發現,她看起來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雖然衣着是陪酒女的模樣,臉上的妝卻很淡,完全不是亞由美那種妖媚的感覺。   而且,與其他陪酒女不同,她似乎是個新手。如亞由美一樣的陪酒女,馬上就會與客人膩在一起,而這個女人舉止間卻沒有風塵女子的味道。   一時間,與課長那邊的一片火熱氣氛相比,下川這邊冷得有些尷尬。   烏龍茶燒酒上來了,下川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看了看身邊的顏無,看到了顏無那雙有些混濁的眼睛,她也在看着自己。   下川放下了杯子,覺得該說些什麼,於是想了想,乾脆問出了自己心裏的疑惑:“你爲什麼要取這樣一個名字?”   顏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這是我想了好久纔想出來的名字。”顏無的聲音很低,“這個名字來自一種妖怪。”   “哦……”下川應道,心裏卻不自覺地緊了緊。   顏無繼續說:“有一種妖怪,它叫野箆坊,您知道嗎?”   下川搖了搖頭。他聽說過這種妖怪,但也僅僅是名字熟悉,卻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妖怪,而且提到了妖怪,他的心裏感覺怪怪的。   “是一種沒有臉孔的妖怪,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整張臉如同一個空空的圓盤子。顏無這個名字因此而來。”   下川感到一絲涼氣從面前襲來。如果說剛剛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冷,那麼現在他已經真實感受到了寒意。   下川勉強笑着,說道:“可是,你從事現在的職業,卻使用這樣的名字,不大合適吧?”   顏無搖了搖頭,平淡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是顏無,每個人都是野箆坊。”   “這是什麼意思?”下川疑惑道。   顏無緩緩垂下頭,“我們以及我們身邊的每個人,都是妖怪,是野箆坊,沒有臉孔。白天裏,我們衣冠楚楚,彬彬有禮地與各種人來往。但是到了晚上……人們開始露出他們的本性,貪婪、兇殘、情慾等等。人總是隱藏起自己的面目,讓他人看不清自己,隱藏自己真實的目光,隱藏自己真實的呼吸,隱藏自己真實的話語,所以,每個人都是顏無,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下川有些愣了,顏無的話他似懂非懂,但是這樣的話,從一個陪酒女的嘴裏說出,無論怎樣都覺得不協調。   顏無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而夜店裏的音樂就好像要故意附和顏無一樣,漸漸低了下去。   顏無沉默了,店內的音樂銷聲匿跡了,下川只聽到旁邊亞由美挑逗的話語聲和課長的淫笑聲。   “就好比我們現在一樣。”顏無突然又開口了。   “什麼?”下川沒有聽懂。   顏無依舊低垂着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臉頰。“現在,我們在這種地方遇見了,這就是我們本來的面目。”她說。   下川有些慌亂,他覺得應該對顏無解釋一下,自己並非那種好色之徒。但轉念想,對一個陪酒女解釋這些事情,太可笑了。   “我們都是野箆坊……”顏無的聲音冷冷的。   “不……不是……”下川想要辯解,但突然間,他說不出話了。   顏無已經抬起了頭,讓下川看見了她的臉孔。   不,不是臉孔,她沒有臉孔。   下川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到的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長髮遮蓋下,是一個滾圓的肉球。   下川驚叫,他一把推開了面前這個怪物,站起身想要逃跑,又想到了課長。他看向課長,只見亞由美正坐在課長的腿上,擋住了課長的臉,兩人面對面,兀自如膠似漆。   “課長!”下川大喊。   兩人的情話頓時停止了,亞由美回過身,課長歪過頭,正對着下川。   然後,下川看到了兩張沒有面孔的臉。   課長的臉,亞由美的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但是,兩個人的聲音卻同時傳進了下川的耳朵:“我們都是野箆坊……”   下川從夢中驚醒的時候,身下的被褥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噩夢!   下川坐起身,喘了一口粗氣,覺得頭痛欲裂。宿醉的結果。   記憶中,昨晚與課長在夜店裏酗酒,喝得酩酊大醉,具體是怎麼回到家裏的,下川想不起來。   今天還要工作,下川起牀,進了衛生間。他突然想起夢中那個叫顏無的女人……   等等,那真的是夢,還是……   下川腦中突然一個激靈,記憶中,確實有個陪酒女陪自己喝酒,可是下川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女人的相貌。難道,真的是那個顏無在陪着自己?   昨晚的夢境究竟是從哪裏開始?是客戶離開以後,還是指名顏無以後,還是……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現實?   下川的頭突然猛烈劇痛。他揉着太陽穴,不經意間,看到了鏡子中自己的臉孔。   不,不是臉孔,他沒有了臉孔。   鏡中的自己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然後,下川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們都是野箆坊……”   (完)   【野箆坊】   「日文名稱:のっぺらぼう(野箆坊)」   說到野箆坊,最有名的當屬作家小泉八雲所著的《怪談》中登場的妖怪。在小泉八雲的筆下,野箆坊是由狗獾和狸貓等動物變化而來的妖怪。   這種妖怪的目的很單純,而且很明確:嚇人。   傳說在江戶時代,某日夜晚,寂靜的小路上,一個商人偶遇了一位少女。少女蹲在地上,泣不成聲,商人好心地詢問少女爲何哭泣,少女抬起頭,商人發現這少女的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於是商人害怕極了,趕快從少女身邊逃走,見到路邊有露天蕎麥屋,便逃進了蕎麥屋中。蕎麥屋的老闆背對着商人,冷冷地問道:“您怎麼了?”於是商人打算把剛剛的遭遇講給老闆聽,但是因爲劇烈的喘息而無法說出完整的話。這時老闆卻突然說道:“是不是這樣的臉呀?”說着,老闆轉過身,同樣也是一張沒有眼鼻口的臉。頓時,商人嚇得昏厥倒地。蕎麥屋的燈光熄滅,老闆變成了一隻狗獾。   也有一些傳說中,野箆坊會與本所七不思議中的“置行堀”同時登場。   另外,今天的日語中把不懂得觀察、不懂得思考、沒有主見、沒有個性的人戲稱爲“野箆坊”。   中國民間也有無麪人的傳說,有的地方叫做白板,意思是臉如同光禿禿的一塊板。故事大意則跟上面商人遇到少女的故事基本相同,不過在氛圍上更爲恐怖,這裏的白板少女絕不是動物的惡作劇:一個青年男子半夜行走在一條偏僻的路上,看到前面有一個白色的苗條身影,頓生色心,於是趕上前去同行,漸漸拿話語來撩撥。長髮年輕女子起初低頭行路,這時猛然抬起頭來,只見煞白一片的臉孔……   又有版本是這樣的:同樣是一個男子,夜間騎着自行車回家,半路遇到一個年輕的長髮女子請求搭車,男子答應了,於是女子坐上自行車後座,兩人一路前行。走着走着,年輕女子突然說了一句:“你回頭看我的臉!”……   故事到了這裏戛然而止。碰到白板的人,結局如何沒人知道,總歸是相當不妙便是了。竊以爲,講恐怖效果,中國白板還是勝出一籌的,但日本野箆坊的故事則增添了趣味性,帶有典型的日本文化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