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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青女房

  月光正好。   光華灑落下來,披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   他握住了早苗的手。   然後,早苗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頭的老樹後。   早苗沒有回頭,她害怕自己的淚水會決堤般湧出。她不想讓自己的未婚夫更加難過,於是匆匆而去。   爲了償還亡父生前的債務,她不得不去將軍府中做婢女,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所以,早苗與相戀了三年的他離別。   他們約定,總有重逢的一天,他們要在一起生活,幾年,幾十年,不離不棄,直到白髮蒼蒼,然後相擁死去。   他站在空曠的土道上,早苗走了,他悵然若失。   突然貓頭鷹咕咕叫了起來。他抬起頭,看到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樹梢上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咕咕。   他皺了皺眉。   後來的幾年,早苗在府中努力地工作。打掃、園藝、餵馬,她盡了全力。   再後來的幾年,她升爲女官,成了婢女的領導者。但她不在乎這些,她只希望做更多的工作,儘快還清父親欠下的債務,因爲她要回家,她要去兌現那個約定。   又幾年過去,她終於可以離開了。   早苗不能回憶這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她不忍回憶。   她只想儘早趕回去,她要她自己的幸福,她要與他生活在一起。   她換上當年離開村子時穿的衣服,戴上了他親手送給她的頭飾,金燦燦,明晃晃。   早苗終於離開了這奢華的將軍府。   一路上,早苗不停地想着各種東西。   見了面,要說什麼?   以後,兩個人怎麼生活?   打魚爲生?不,不好,魚腥味會影響孩子。   生幾個孩子?兩個?還是太少,三個吧。   兩男一女……   早苗想着,笑着。   路上,她笑了九十九次。   但她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第一百次。   她停下了腳步,呆住了。   這是她生活過的村莊嗎?   野草淹沒了土道,甚至高過了屋頂,而屋頂也全是野草。   她找不到他的屋子。   那原本祥和的村莊,如今一片狼藉。那村人引以爲豪的神社,如今千瘡百孔。   這悽慘的景象讓早苗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空氣中迴盪着她的哭聲,沒有人來關懷她,因爲這裏不再有人。   他也不在了。   迎接早苗的,只有雜生的野草,還有樹梢上一隻面無表情的貓頭鷹。   咕咕。   它叫了。   ……   藏太郎迷路了。   在這野外迷路實在是不好的預兆,而且,太陽即將落山。   他像一隻離羣的動物,在林間亂草中穿梭了許久,終於找到了歇腳的地方。這是一座廢棄的神社,雖然千瘡百孔,但至少是可以過夜的地方。   藏太郎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神社裏什麼都沒有,沒有爐臺,沒有佛像,沒有鍾。   但是不知道有沒有鬼。   藏太郎環視一週,放下了包袱,倚着牆壁坐了下去。   正當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時候,他發現牆角處居然坐着一個人。   藏太郎一驚,想:進來的時候爲什麼沒有發現她?   那是一個女人,背對着藏太郎,頭髮很亂,很長,但卻佩戴着很精美的頭飾,金燦燦,明晃晃的。   “你好,打擾了。”藏太郎招呼道,那個女人居然動也不動,不發出一點聲音。   藏太郎的膽子緊了緊,站起身,一步步走過去。   “你好。”藏太郎又開口招呼,但那女人還是一動不動。   藏太郎走近了。他發現這個女人手裏拿着一面鏡子。   他走得更近了,到了那個女人的背後。   他看到鏡子中映出了那女人的臉。   慘白!   藏太郎的心咯噔一下。   那臉沒有一絲血色!   藏太郎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那女人突然轉過頭,兩隻沒有光澤的眼睛盯着藏太郎。   藏太郎看着她慘白的臉,喉嚨裏彷彿被什麼塞住,說不出話。   突然,女人張大了嘴,用可怖的聲音吼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藏太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驚恐地發現:那女人的牙齒,是鐵一般的黑色!漆黑!   “你不是他!”   林中的野鳥被驚動,相繼撲扇着翅膀飛了起來。   ……   維新,倒幕,戰爭,和平。   戰後,饑荒嚴重。   人們靠喫蝗蟲充飢。   伍助離開家尋找食物已經四天了。他走進這所破神社,希望能找到些喫的。他餓壞了。   他沒有注意到,神社旁的樹梢上,一隻貓頭鷹正一聲不響地看着他。   跨進神社的時候,他嚇了一跳,眼前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髏。   伍助雖然有些怕,但近來死人見得多了,也沒有十分在意,於是跨過這堆遺骨,走進神社。   神社裏的空氣混濁,烏煙瘴氣,完全不像神社,倒像是一座墳墓!   伍助一雙眼睛不斷巡視,像一匹餓狼。他不指望能在這破神社中找到什麼供品,他只希望能捉住幾隻老鼠。他真的要餓死了。   眼角一瞥,伍助突然發現牆角處居然有一個人,一個女人。   伍助着實一驚,人跡罕至的野外,破敗的神廟中,居然有人?   那女人背對着伍助,頭髮又長又亂,卻插着一支頭飾。   伍助看了看那個首飾,看起來很華貴,金燦燦,明晃晃的。   於是他心生惡念,一步步走了過去。   “喂,”伍助喚道,惡狠狠地說,“不管你是誰,把頭上的釵子拿下來給我。”   那女人居然一動不動。伍助感覺有些奇怪,又走近一些,說:“快點,難道你想喫點苦頭?”   女人還是不動,伍助走得更近了。   “我說你……”伍助還想繼續威脅她,卻看見那女人正捧着一面鏡子。   “還有那面鏡子也一併給我!”伍助想,這年頭,什麼都可以用來換錢。   那女人突然回頭,伍助嚇了一跳。   她的臉真白!白得恐怖!   伍助看了看她,心裏有點發憷,但還是壯了壯膽,伸出手,大聲說:“頭釵、鏡子,給我!”   她還是一動不動。   伍助有些急了,大喊道:“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把你的——”   “你不是他!”女人突然大吼。   伍助嚇得直哆嗦。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女人尖銳的聲音恐怖萬分!   伍助的頭皮一陣發麻。他看到了,那女人的牙齒是漆黑的!   “你……你是……”伍助已經說不出話來。   女人還在尖叫,驚起草叢中無數的飛鳥。   ……   安田雄志是不動產開發商,今天他獨自一人駕車來到這尚未開發的野外。   他計劃買下這片國有土地。   “這座破廟需要拆除。”安田雄志暗想,但看了看破廟的外觀,像是多年前的建築,於是大步走了進去。   然後,他驚恐地看到兩具白森森的骷髏……   不遠處的牆角,一個女人背對着他坐在地上,頭上的髮飾金燦燦,明晃晃的……   (完)   【青女房】   「日文名稱:あおにょうぼう(青女房)」   鳥山石燕大師的《今昔畫圖續百鬼》中,把青女房描繪成“長眉毛、黑牙齒”的女妖。   主流傳說中,青女房是一種有着滿口黑齒的蓬頭女妖,專喫人類,具有高危險性,主要分佈於京都一帶,經常在那些幽暗的舊屋子裏出現,並隨時拿着一面鏡子。其實關於她的身世和傳說,反而是相當悽慘和值得同情的。   青女房又作“青女坊”,在這裏“女房”也可等於“女坊”。儘管各自的字面意思相差很大,但在這個關於青女房的傳說上,這兩個詞卻是一致的。“女房”的本意就是妻子,“女坊”是尼姑,而“青女房”更多的指的是未婚妻。這個傳說中的這位女性本身曾是皇宮中(主要指皇后所管轄的後宮)被給予較高權位的女官,地位高於一般的宮女,有點類似太監總管這樣的官職。其在入宮前就已與人定親爲妻,因爲不得已的情況而被招入宮中,但與對方共同承諾,將來出宮後二人還要繼續在一起,其未婚夫也答應會一直等着她。   入宮後,她從最底層的宮女奮鬥到了女官的位置,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儘早地離開,然後再嫁給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那個他,成爲其真正的妻子。終於,離開皇宮的時候盼到了,她歡喜地跑回那個他們未來的家,卻發現這裏早已成爲無人居住的破落的舊房,但她還是願意相信他會回來,於是就一直坐在那裏等,哪怕是永遠,她也願意等下去。一直坐在那裏的她,不僅頭髮變得蓬亂,而且牙齒也被染黑,每逢有人到訪時,她就會對着鏡子精心地梳妝,實際上卻是在窺視對方是不是以前與自己訂了婚的舊情人,倘若不是,她便會加害對方並將其殺掉。漸漸地,隨着戀人歸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她心中的怨念也越積越多,最後終成妖怪“青女房”。   因其平時孤單等待的生活也和守活寡一般,與尼姑無異,故也作“青女坊”。所以後來的日本人就覺得,京都裏那些本身已爲人妻但又在宮廷中服侍皇族的宮女,她們在離開或逃出皇宮後,都有可能成爲恐怖的專躲在暗屋中喫人的女妖青女房。   至於文中提到的“極白的臉”和“黑齒”,主要是爲了照顧現代人的審美。其實,在古代日本,“白臉”和“黑齒”是女人常見的裝扮。“黑齒”起初是公卿貴族才能“享受”的生活方式,乃是用鏽鐵水加上五倍子末調成,臭烘烘的。不僅女人要塗,男人也要塗,少女十五歲時便要染牙。一直到明治時期,“黑齒”這種習俗才被禁止。所以我們看日本電影,有時候就會看到一些電影裏出現黑齒,現代人覺得醜得很,殊不知當時的人不知道覺得有多漂亮呢。   其實,染黑齒是極爲古老的習俗,在古代東南亞以至東亞沿海各族中,是一個極普遍的習俗,這裏面當然也包括中國。早在《山海經》中,就有“黑齒國”的記載。時至今日,去東南亞旅遊,如果機緣巧合,還會碰到黑齒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