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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過年了,過年了,羅月麗望着牆壁,挺鬱悶無趣的。過年,還是廣東熱鬧,工廠多多少少要放幾天假,大街小巷走着打扮一新的年輕人,心情格外放鬆,但是無論如何,就是沒有家鄉的氣氛,每個人的臉上,在笑過之後,就變得冷清,在快樂過後,就變得憂鬱。過年的時候,老鄉、同事、朋友見面的流行語是:去哪過年?過年的地方,對打工人來講是最重要的,喫什麼玩什麼並不重要。   華萬方來了福安樓一趟,爲了讓她看春節聯歡晚會,爲她買了一臺彩電,然後就回臺灣了。羅月麗休整幾天,打算年後再找工作。華萬方忽遠忽近,難以捉摸,有時給人感覺是朋友之間的照顧,有時感覺就是情人。無論從哪個角度,華萬方點點滴滴的關懷,足以使羅月麗的芳心驚動,慢慢的,一種默契的感情建立起來了。難得一個人這麼好,羅月麗回想在深圳的那個四眼男人,沒錢不要緊,還怪自己不掙錢,真是窩囊廢,白跟他談了一年,浪費了青春。華萬方從臺灣給她打電話來問候,說他剛下飛機,說得羅月麗莫名感動。咋不在東莞陪我過年呢,她無意中說這一句,還有些撒嬌的味道。放下電話,她自己感到臉上發燙,怎麼這樣跟他說話了。   2月6日早上,羅向陽打電話來,要她過去喫年夜飯。這每年必不可少,算是在廣東一家人團聚,對羅月麗來說,現在是個任務。哥哥的出租房擠滿了人。喫完年夜飯,看電視的看電視,打撲克的打撲克。她坐着無聊,忽然間想起一個重要的人,那就是馬東東,他在哪裏過年呢?她與哥哥打個招呼,就去陶瓷廠找馬東東。可是,她失望了,馬東東已經在年前離職了,認識她的那個保安不會騙她。望着茫茫夜空,聽着煙花此起彼伏,流浪的人呀,會把自己的星星放在哪兒呢?   路上行人匆匆,只有今晚,他們必須都有自己的歸宿。她步行回到福安樓,除了等着看春節聯歡晚會和煙花,這個年,她是失望的,沒有樂趣。大年初一,爆竹聲聲響過後,她除了打了兩個電話給父母和哥嫂拜年,也無所事事,足足睡了一整天。與馬東東失去聯絡,她的感情失去羈絆,像斷了線的風箏飄蕩在異鄉的天空。她失望,又感到窒息,她愛的就是馬東東,自從見他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白馬王子,爲什麼偏偏要遲一步相識呢?這難道就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嗎?馬東東爲什麼不來找她呢,他如果愛她,一定會來411找她的,可以他沒有,那麼他不喜歡她?   一個傷心的大年,一個孤單的初一。感情上,羅月麗沒有退路了,她的生活中只有一個男人,他是華萬方。   年初二,華萬方從臺灣飛了回來,趕上陪她喫晚飯。這頓飯不是在外面,是在出租屋自己動手做的,這是羅月麗建議的,她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廚藝。   華萬方也與她一齊動手,自己搞火鍋,兩個人對飲,自己把自己灌醉了,兩個人和衣躺在牀上。華萬方一邊打呼嚕,一邊念着羅月麗的名字,喚着她的名字,直到她聽到心醉,聽到心碎,眼角流出愛憐,流出依靠,她情不自禁躺到了他的身邊,成了他懷中的小鹿。   羅月麗成了華萬方的女人,順理成章,一切生活纔剛剛開始,一切照舊。華萬方每天睡到九點半,去工廠,晚上回出租屋。羅月麗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市場逛,逛了還照樣找工作。   愛豪年初八開工。羅月麗接到了楊曉麗的電話,關於藍紅的,開年後,藍紅紮了兩根辮子回來了,臉色紅潤,盪漾着春光般的笑。藍紅一來上班,就提交了辭工書,說要去廣州上班了。   哦,真的跟那個廣州佬跑呀,羅月麗不是驚訝,而是懷疑。   她說是去那邊工作,不是結婚,楊曉麗轉藍紅的話說。   哦?!藍紅也用這句話告訴羅月麗。那天中午時間來福安樓與羅月麗道別,開門的是華萬方。藍紅驚訝一下,果然是——華總,嘿嘿!其實藍紅上次過來福安樓心裏就猜到八九分了,故意裝的。華萬方招呼藍紅進屋坐,誇她過了個年,真的胖了,漂亮了,戀愛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樣。   羅月麗從廚房探出頭來,這丫頭片子,真胖了,白了。真的要走呀,我以爲楊曉麗騙我呢,跟我講講你的感覺吧。   兩個女人在廚房竊竊私語。   他在一家公司搞業務,父母都有退休金,只有他一個兒子,不過房子不大,才兩室一廳。   哈,那你不是要跟他睡呀?   你怎麼老想這個,人家還沒說完。   說啥,同居就同居唄,書上說這是同居時代,我喜歡他,愛他。   你何時這麼想得開了?可惜女人第一次只有一次,只能獻給一個人,當初我就是你這樣想的,現在我很後悔,不過我也說不出更合適的理由。   藍紅呆了,翹着嘴巴,愛他還不能給他?反正我今生認定他了。   關鍵是他認定你了嗎?他爸爸媽媽對你好嗎?未來有把握嗎?   還算可以吧,過年這段時間,都是他媽做飯,不讓我動手,兩老人樂着呢。   別說這個了,你自己看着辦吧,你福大呀。411現在怎麼樣,四朵金花走了三個了。   你那個位置招了個四川妹,辣得很,爲領料的事,一來就和我吵架,還有呀,那個阿潔,真偷我的洗髮水,真小心眼,現在的411可不比以前的411,各做各的,各玩各的,一點氣氛都沒有。   你欺侮人家新來的吧。   四川妹每晚很晚纔回,深更半夜還衝涼,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看不慣。聽說是做那個的,我住在一起很害怕。   忍一點嘛,她做她的,你過你的,當初黃彩霞男朋友每天都住在我們宿舍,也不照樣睡着了。   四朵金花,走了三朵,楊曉麗也不想留了,正找工作跳槽呢。   該來就來,該走就走,打工不就這麼回事。   藍紅喫完中午飯,就要回工廠。羅月麗送她到樓下,藍紅要羅月麗來廣州時call她,在廣州葉南林有家。她的言語中流露出一種優越感和自豪感,她有家有房。   411的姐妹們,慢慢見面少了,各自的生活,慢慢淡出各自的視線。   次日,葉南林果真把藍紅接到了廣州,與他的父母住在了一起。她們住的這棟房子,是一家老國有企業的家屬宿舍,靠近中山八路,樓很舊,防盜網已經鏽跡斑斑,在這樣一座國際大都市裏,這棟七層樓的樓房,簡直像個又黑又瘦又矮小的侏儒。葉南林家住在二單元五樓,這個單元六樓七樓已經租給了外地人居住,主人已另蓋新樓搬走了,經常有些外地人出入,三樓四樓樓梯間堆了不少煤球。藍紅並沒有覺得樓上髒,像回到了家鄉縣城一般,心底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在漂泊的日子,回家的感覺是千金難買的。她沒打算馬上上班,她想去上自費大學,充實自己,考個大專文憑,比較好找工作。葉南林不僅支持,而且還從銀行取了一萬塊錢爲她交了首期學費。葉南林每天早上八點用摩托車送藍紅上課,下午五點半準時來接她,風雨無阻。藍紅想要的溫馨浪漫,輕鬆地擁有了。她終於在廣州擁有了一個家,每當下樓上樓,她內心有說不出的幸福感在激盪。告別了漂泊,她每一個腳步,洋溢着幸福,充滿溫馨,她小鳥依人般過上真正城裏人生活。從西門口到中山八路,每天的車流,每條巷子,耳熟能詳,既熟悉又親切。她與葉南林說,等她上完學拿到文憑找到工作,就把她在老家的父母接來廣州住一陣子,讓他們看看大都市的生活。葉南林一味地點頭稱可以。   她究竟愛上了廣州,才愛上葉南林,還是愛上了葉南林,才愛上廣州,自己也無法說清楚,也不想說清楚。她偎在葉南林懷裏,望着閃爍的珠江水,陶醉着,憧憬未來的美好。   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擔憂。要還是不要,葉南林沒有表態。藍紅想葉南林已經35歲了,應該有個孩子纔是,但是自己還在讀書,還要奮鬥幾年,不要孩子也罷。藍紅把自己的想法跟葉南林說了,葉南林通情達理,完全支持她的學習,同意把孩子打掉。打掉了孩子,爲了不耽誤學習,藍紅只休息了兩天。葉南林在家待了兩天,一步不出門,給藍紅煲烏雞湯,做飯,照料她。   第二學期伊始,葉家生活水平明顯下降,原來大魚大肉,現在變成了清湯淡飯。葉南林的媽媽也開始有事無事地叨嘮,時而說她不工作,時而又怨葉南林沒出息。一天,藍紅關着門在住房做功課,聽到客廳裏,公公對葉南林大動肝火,大罵他不孝,你給我出去,有本事不要回來,娶個外地婆,每天守着就有喫有穿了嗎?他用的是白話,藍紅差不多全部能聽明白。葉南林對他爸也吼了幾句,起點重,慢慢就蔫了。葉南林低頭低腦回到臥室,臉色青一塊紫一塊。   阿林,爸媽咋啦?我上學花了你們很多錢了?藍紅不解地問。   葉南林點了一支菸,沒什麼,你看你的書,我沒發工資問我爸要點錢給你補補身子。   葉南林這麼愛她,疼她,她沒理由不理解他,生活差一點我不怕呀,等你發了工資再買呀,爲什麼向老人家要錢呢。不行,我去跟他們解釋一下。藍紅說着,就要起身開門,卻被葉南林拉住了,你幹嗎,他們正在火頭上,改天再說。不說,他們誤會更深了,藍紅急。急什麼急,你?!葉南林第一次大聲喝住她。   你兇我幹嗎?啊?!第一次受委屈,藍紅眼眶溼了。   這樣說一下,你就說我兇,你太小姐脾氣了吧,葉南林把煙狠狠掐滅在梳妝檯的菸灰缸,甩門而去。   外面的鐵門哐噹一聲,兩個老人在背後追着唾罵。   這一家怎麼啦?對於還在戀愛狀態的藍紅似乎這難唸的經來得太快了。她一頭扎進被窩裏痛哭,矇頭蒙腦地睡了一晚,葉南林也沒有回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她難以接受。她檢討自己,半年沒上班能喫他們家多少呢,他家就過不下去了,不是廣州人有的是錢嗎?婆婆在客廳絮絮叨叨,數落家裏的開支,這裏要錢,那裏要錢。   次日葉南林母親沒有像往常那樣敲門叫她喫早餐。藍紅感到肚子餓極了,開門找食物,公公婆婆都不在家,喝了一碗稀飯,感覺反嘔,又有妊娠反應了。   下午兩點多,葉南林恍恍惚惚回來了。藍紅把懷孕的事很委屈地告訴他。葉南林這回臉色難看,似乎當作沒聽見,埋頭進了臥室。藍紅說第二遍,他還是沒吭聲。藍紅生氣,你有沒有聽到呀,你還是不是男人,你?接下來,藍紅自個兒哭喪着臉,噼裏啪啦說了一大通。葉南林從牀上翻起,我們還沒結婚,你不是還要學習,還要上班嗎,那就打了呀。藍紅看葉南林根本不當回事,她弄不明白,爲什麼葉南林不把孩子當回事,男人不是重孩子的嗎?   你都35歲了,難道不想要個孩子?我想把孩子留下來。   那你自己留着吧,別找我,我很煩。   你有沒有搞錯,孩子是你的呢,你把他當什麼呀?   藍紅氣暈了,沒想到才過幾天好日子,這個家就完全變臉了。反反覆覆想着這半年來的恩愛時光,生活真會翻臉,說變就變了。她想等葉楠林冷靜下來再與他好好談談孩子的事,但是葉楠林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她一氣之下把孩子打了。出了院,這次藍紅精神差多了,紅脣失色,面色蒼白。回到家中,葉南林不冷不熱問了一句,真打了?藍紅有氣沒力,不是你自己要打的嗎,幹嗎問我。看樣子,葉南林後悔了,趴倒在牀,以沉默表示怨憤。   藍紅不理他,他不來道歉,就不理他。一連數日,兩人各睡各的,各喫各的,誰也懶得理誰。藍紅梳妝時發現自己憔悴了許多,怎麼突然就蒼老了,面色乾涸,她才21歲呀,她自我慌亂了。   婆婆在客廳叨嘮沒完。與葉南林相愛不到一年,一切變得這麼糟糕,藍紅心裏煩得很,加之與葉南林鬧彆扭,更加失落。她向學校請了幾天假,沒與葉南林打招呼,她想去東莞,找羅月麗和楊曉麗,也許心情就會好起來。她想暫時分開一下,讓葉南林好好想想這個家,讓葉家也好好想想。   藍紅與她們聯繫好了,拎了幾件衣服,就去流花車站坐上了東莞的車。羅月麗在h鎮車站接她。姐妹們好久不見,她們彼此都在猜度對方,都變啥樣子了。藍紅讓羅月麗喫驚不小。   不認識我了嗎?是你的眼光變了吧?   才半年多呢,你化成灰我也認識呀,你臉色不對呀?你咋啦?變成了這模樣,又黃又瘦了,生病啦?   沒什麼,這是自然的呀,大了一歲呀。   一望再望,羅月麗暗自心疼,唉,冷美人,來來,把包給我。   我自己拿着,沒事的,這裏很多人搶包的。   羅月麗揚手叫了一輛的士,回到福安樓。   羅月麗削了個蘋果給藍紅,喫個蘋果壓壓驚,多喫水果,對皮膚好,今天正好,我約了楊曉麗,現在我就打電話給黃彩霞,把她也約過來,咱們姐妹們聚一聚。   黃彩霞來了?她在哪呀?   在東莞,來廣東時,在我這兒住過兩天,現在正與鄭勇鬧離婚。   這樣呀,剛結婚就鬧離婚了,唉。   撥了幾次,最終沒聯繫上黃彩霞。   楊曉麗三個月前跳槽到赤廈工業區,三立往市區方向五公里就到了,還是做總經理助理。   我知道那個工業區,藍紅說,就在國道邊有很大一塊歡迎牌。   她們現在工資都1000多塊呢,過得挺瀟灑的,羅月麗說,你呢,半年了,也不過來看看,我想去看你,不知道葉南林家人歡迎不,哦,說錯了,應該是你家人。   我每天除了上課,沒事,他家就他一個兒子,這回就跟我去廣州吧,陪我玩幾天。   你讓我睡哪,第一次總不能睡客廳吧。   我們睡一起,葉南林睡客廳。   別難爲他了,他家人對你還好吧?   還可以,可以,只是沒想到,婆媳還真如書上說得那麼難相處。   不一會,楊曉麗肩上揹着她的橘紅色挎包,右手提着一袋水果來了。   要笑不笑,要哭不哭,藍紅?!   羅月麗迎了上去,買東西,你以爲是走親戚呀,小心下次我把你轟出去。   嘿,送了禮,你還不讓喫飯,沒道理。   呵呵,大家都笑。   哇,我說藍紅,我們三個就你變化最大呀,嫁了個廣東老闆,就不一樣。   藍紅苦笑,要說我難看就直說嘛,前些天感冒了,加之學習任務重,累的。   聽說廣東男人主外,從不打理家務,是不?你看東莞這農村,挑糞撒肥的都是女人。   那是廣東女人勤勞。   嫁給廣東人,當然要入鄉隨俗,藍紅你們家咋樣?   不要問我,我還沒嫁過去呢,你們嫁廣東人就要知道了。   時間不早了,做飯,動員起來,今天重溫411房的舊夢,黃彩霞又一次缺席,這人不可理喻。   下次見了她,咱們仨非整她一頓不可。   楊曉麗煲烏雞湯,她煲的烏雞湯,水平步步高昇,不濃不淡,細火慢燉,雞肉將爛未爛,清香四溢,她自己不喫雞肉,專喝雞湯。羅月麗最拿手的是清蒸福壽魚,把魚破開,肚內填放生薑大蒜,碟下一根一根放蔥,蒸出來的魚肉,細嫩爽滑,香脆可口。藍紅下廚有一段時間,但炒的菜不合婆婆的口味,只一餐,婆婆就把她晾在一邊,從此不讓她插手做飯。   這樣也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藍紅真幸福。   女人們一邊聊天一邊喫飯。   誰的bb機“嘰”的一聲,各自翻看,是楊曉麗的,中文機,能顯示二十幾個字。藍紅停下碗筷,拿在手裏玩弄,用起來還挺方便,省了復機。羅月麗慫恿藍紅買一個,藍紅想買一個,不過臺費每月40塊,機要800塊,只能望機興嘆,摸一摸機身,臉色黯然。   那就讓葉南林買一個送給你,廣州人有的是錢。   你們總是搞錯,我不是看他有錢,有錢我自己買,俺不稀罕他的錢,藍紅急。   是嗎?啥時來了河南腔,跟黃彩霞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