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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傻昏睡到第二天早上,翻身起來,羅月麗已做好早餐。大傻用手指抹掉嘴角流下的涎水,在褲管上揩乾淨了,在水龍頭上用清水沖洗了臉,又恭恭敬敬地坐回沙發上。   望着房裏的傢俱,大傻懵懵懂懂,拍拍腦袋,這是哪呀,他坐哪了?望着茶几上的湯米粉,大傻愣着,不敢動口。這大傻還懂得講客氣哩,羅月麗又叫了一聲,快點啦,上班了。聽到“上班”兩字,大傻端過大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轉眼碗底朝天。   這樣的人也好,放在哪裏都放心,只要有喫就行。羅月麗讓大傻坐車後,他靦腆得很,因爲他從來沒有挨着女人坐過,羅月麗發動了摩托,叫了兩遍,大傻纔敢往上靠。   這回他終於緊貼了羅月麗的屁股。一路上,同事瞪着眼瞧他們,沒人能懂,這大傻修了哪門子福,不就幫忙嚇唬了條子嘛,怎麼這麼快就跟這妞搞到手了。不出三天,她與大傻拍拖的消息不脛而走,全廠傳得沸沸揚揚,員工們用驚訝的目光打量她,暗裏猜測,這女人肯定結過婚,生過仔。有些人說,傻人有傻福,害得多少靚男帥哥羨紅眼睛。有些人說,這羅月麗可能精神有問題。但總之,氣壞了條子,都說條子膽小鬼,不敢與大傻單挑,把一個到手的大美人讓給了大傻這種小人物。條子從此不敢輕易踏進生產部辦公室的門,偶爾因工作關係進來了,出門時,腳步總是不對勁,不是碰到凳腳,就是踢到門檻,臉上像蚊蠅叮着,尷尬難受。   大傻這回可神氣了,昂頭挺胸,整日笑呵呵的。看什麼看,笑什麼笑,羅月麗索性順水推舟,只要不加班,就載着大傻出去兜兜風。沒人的時候,大傻居然還學會了摸她屁股,做賊似的,倏地又縮回去,嘿嘿地咧着嘴笑。羅月麗伸手給他牽,他不敢牽,摸了一下說,你想騙我嘛。羅月麗把手放到他的手裏,你摸摸,我的手好凍。他說,哦,你的手真的好涼快。羅月麗把手抽了回來,大傻卻在她的屁股上捏一把,弄得羅月麗哭笑不得,真個傻得可愛。大傻伴她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每當靜下來,羅月麗想他究竟適合做她的男人嗎?她對他沒有任何感情衝動,有點像小時候玩的過家家,只是覺得他憨憨的,笨笨的,好玩,有趣。她的感情確是有些麻木了,精神飄忽着,連自己也捉摸不透,她究竟要找什麼樣的男人,她越想越糊塗,她現在最愛的人是誰,自己說不清。她現在不敢說愛字,說到愛字,刻骨銘心,又恐懼萬分,而歲月像蛇一樣,不饒她。   她覺得自己不可理喻的時候,又不可救藥地碰到了馬東東。   週六的中午,她去華潤超市買日用品回來,在鎮標那個位置,馬東東正步行往麻嶺方向走。她看到了他的背,那個熟悉的背影,像個旋渦。她咬牙切齒,憎恨他,憎恨的話又說不出口,她情不自禁把車停到他身邊,她說送他一程。馬東東不理她,繼續往前走。她不甘心,繼續跟上去攔住馬東東,你這麼憎恨我嗎?馬東東說,我不想與你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找女朋友了。是誰,是藍紅嗎?她迫不及待。馬東東說,你不要誤會她,她已經跳槽一個多月了,她去了一家眼鏡廠,那家工廠扣發了她的工資,我今天去幫她討工資。各有所愛,沒關係,我已經想通了,我送你去,就當認識的朋友吧。不用浪費你的時間,羅小姐,馬東東繼續往前走。她熄了火,推摩托一起走。   何必呢,羅月麗,你有男朋友,我有女朋友。   不,我就想和你一起走走。   你們不是在虎門開服裝店嗎?我經常去那裏逛,從來就沒有看到轉讓的鋪口呢。   我們分了,不開了,那都已經成爲過去,成爲歷史了。   看你推的真辛苦,盛情難卻呀。   馬東東抬腿,上了後座。馬東東坐在後面與大傻坐在後面,感覺就是不一樣,其實馬東東這種性格的男人,最適合她了,他沒有野心,他自立自強,他善良,他不會背後騙人。有些人,從小到大,自始至終沒有學會騙人,馬東東就這種男人。   羅月麗載馬東東幫藍紅辦事,確實心裏不是滋味。馬東東敲開間工廠門衛室的玻璃窗,通過門衛傳達了進去,一會兒,門衛回答沒有工資發。鎮勞動分局的人說可以領了,現在已經是三次了,都沒有結果,工廠有後臺,根本不怕勞動分局。在門口,馬東東又給分局打電話,那頭說,馬上派人來協調。等了半個小時,勞動分局的車子駛進了工廠,又過了半個小時,車子出來了,車窗打開,分局的人招招手,叫他靠近窗口,可以領了,他們正在算,耐心地在門口等着。勞動分局的人態度還不錯,等就等吧。羅月麗坐在對面商店門口,摩托停在門口旁邊,望着馬東東撓着頭,看來問題還是沒解決。   究竟怎麼回事,做工給工資天經地義呀。   藍紅沒滿試用期,辭職,廠裏不批,藍紅交了辭職書,就跳槽去了一家貿易公司上班,問廠裏要工資,廠裏說她是自動離職,他媽的,那老闆根本不把大陸法制放在眼裏,勞動分局的人開始態度不好,不過這也可以理解,要是態度太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去找勞動分局,一個鎮設十個分局還不夠,現在好些了,打了幾次電話來,又親自來了工廠,看來也是碰到硬釘子了,我馬東東就是不信這個邪,人家藍紅身上已無分文,昨天還借了我100塊。   馬東東對藍紅真好,羅月麗嫉妒藍紅,恨藍紅,又不能表現在臉上,她一直默默無言地等着馬東東處理這單事。   要是他們還不給,怎麼辦?   那就只有申請開庭仲裁,工廠說,他們沒開這個先例,你知道嘛,工廠的意思是說,以前都是這樣做的,喫了多少黑心錢,他媽的,榨員工的血汗錢,還要喫員工。陰天,天色漸漸暗下來,馬東東又到門衛室問了一次,回答說星期一再來。馬東東氣憤地罵了一句,狗孃養的。值班門衛聽見了,衝了出來,指着馬東東,你剛纔罵誰!馬東東正在火頭上,怒氣衝衝地靠了上去說,你管我罵誰!第二個保安開門跟着衝了出來,眼看就要打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羅月麗趕緊拉住馬東東,把馬東東拉開了。   走呀,好漢不喫眼前虧。   真是狗仗人勢,呸!馬東東在後座,一直怒火中燒。   已是喫晚飯的時間,她要把馬東東留下來一起喫晚飯,誰知車到樓下,遇到大傻。大傻劈面問她下午怎麼沒去上班,然後又把目光轉向馬東東,從頭到腳打量着。大傻將嘴湊到羅月麗耳邊,他是你的什麼人,帥哥都不可靠。馬東東望了一眼大傻,我還是回虎門吧,不妨礙你們了。羅月麗說,她是我老鄉,和我在一個工廠上班的,你急啥。可是,馬東東已經坐上一輛摩的。羅月麗把大傻狠狠斥回了工廠。一會兒,大傻又大大咧咧站到了門口,向羅月麗笑。說他傻,他不傻,還會喫醋,說馬東東的壞話,說他笨,他不笨,等她氣消了,纔回來。   愣在門口乾嗎,羅月麗白了大傻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再說藍紅被羅月麗打了一巴掌那天起,在陶瓷廠辭了職。她想離羅月麗遠一點,免得以後,山不轉水轉,又轉到一起見面。出廠後,進了眼鏡廠,做了兩個月,跳槽到現在的貿易公司。公司沒有住房,補助每個人兩百塊房租。她在外面租了一個單間,房裏有些半新不舊的傢俱,比如沙發、茶几、屏風,都可以將就一點用的,挺方便的。從眼鏡廠出廠,藍紅沒有領到一分錢工資,她不敢對工廠說句重話,更不敢去勞動分局,委屈只往心裏吞。馬東東知道這件事,很氣憤,請假來幫她找回工錢,從昨天到今天,從早上到下午,在勞動分局坐着等待處理,中午遇到羅月麗,一起等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拿到工錢。   馬東東從福安樓出來,風塵僕僕趕到藍紅的出租屋,藍紅正做晚飯。馬東東像肉餡一樣陷在舊沙發裏,看她洗菜,切菜,炒菜,這情景,讓他嘆息不止。他感覺一個女子,尤其像藍紅這樣柔弱的女子,在外謀生多不容易,這使他下定決心要爲她討回工資,但這並不容易,工廠有工廠的一套,能拖則拖,拖累你,拖垮你,直到你自己打退堂鼓,自動放棄。   沒拿到也沒關係,你先洗個臉吧,藍紅不急着問工錢的事,這樣的關切,使他感到更加的無助。   勞動分局的人也去了,他媽的,就是耍賴,故意拖我們的時間,這樣賴下去,我們沒那麼多時間,不如星期一申請開庭仲裁。   開庭就開庭,心裏咽不下這口氣,白白做了一個多月。   不過開庭還要800塊錢開庭費。   還要交錢?哪有錢呀。   錢我代出,打贏了官司,他們是賠償的。   藍紅迷惘了,顫巍巍地說,這些工廠,炒人的時候,沒有一家提前通知,也沒有補償,你跳個廠,他們還要扣工資,我跟他們說了多少好話,就那麼1000多塊工資,對他們老闆來說,算什麼,越窮越受欺侮,越富越沒有人情味。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他們是不會開這個先例的,意思是從來沒有給錢的,我馬東東就不信這個邪。   馬東東拍痛自己的大腿。   喫飯吧,別生氣,反正我有班上着呢。又是清蒸福壽魚,學羅月麗的,做法一模一樣。馬東東來了胃口,一口氣扒了三碗飯,誇藍紅的廚藝不錯。藍紅高興,固有的表現嘿嘿兩聲。   飯後,馬東東彎在沙發裏,藍紅坐在腳凳上,他們忘了看鐘,聊到了11點多。這麼晚了,藍紅不讓馬東東回虎門,可是房裏只有一張牀,住哪裏呢。馬東東說,我就睡沙發吧。他把兩張單人張沙發拼到一塊,躺下去試了一下。   這哪行,你住我這張牀吧。她心裏有一道界線,今晚不能隨便逾越。   哦?哪你呢,你睡哪兒?馬東東想,難道藍紅睡沙發,這可不行,還不如共睡一牀吧,把生米煮成熟飯,反正他現在一個人,也許過一段時間就是兩個人了,對他和藍紅來講都是機會。如果藍紅願意,他還能接受她,馬東東腦子突然蹦出這樣的想法。他還能接受她嗎?她又能接受他嗎?馬東東打量着藍紅,從她的身上,他依然還能找到那種殘留的感動,再加上多次戀愛的失敗,使他更清醒地認識觸摸自己的感覺。   我住同事那兒,兩個人擠擠。藍紅的話,讓馬東東猜不透,都是過來人了,如果藍紅現在對他有意,應該不會拒絕同處一室的,或者她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就是不瞭解他,不瞭解他,就是不關心他,他懵了。   藍紅從牀頭抽屜翻出女人用品,用塑料袋兜起來,站在馬東東的面前,彼此能聽得到細微的呼吸,她身上沒有散出發曾經有過的女人香,他很理智,但是突然有種想擁抱她的衝動。那是在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情愫,雖然藍紅已經變了,變得連身上的香味都沒有了,但是他內心深處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瞬間跳了出來。馬東東努力剋制着說,那何必打擾人家,不如你睡牀上,我睡沙發。馬東東起身,又坐回沙發,腳和頭吊在沙發外,晃着。藍紅望着沙發上的馬東東,女人的矜持,使她不冷不熱地說,那怎麼行,有好多蚊子。藍紅的聲音是有些遲疑,淡淡然然,習慣了這樣,曾經的冷美人,現在還是個冷女人。馬東東真想留住她,如果她不願意,他不會擁抱她的,更不可能侵犯她的。藍紅拆了羅月麗的橋,她自己感覺是無意的,在男人面前,她心裏想着不能這樣隨便的,更何況曾經拒絕過馬東東,現在她喜歡他嗎?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但無論如何不能這樣同居一室的,也許再等等吧,等到瓜熟蒂落,也許看馬東東的立場了。   馬東東猜不透她的心思,擔心過分的行爲,會傷害她,畢竟她曾兩次表明她的決心和立場,“不可能”狠狠地刺激他,震動他的耳膜,尖銳地鑽進他的心。   哦,都12點了,睡吧,她遲遲地挪動腳步,拔開門閂。   馬東東突然跳起來,搶先站到門口,把住門閂,堵在她的面前,盯着她,他要把她留下來。   她垂下眼瞼,怎麼啦?這麼晚了還要聊嗎?   她的聲音雲淡風輕,只有她的聲音保留着昔日的清純,她是不相信他,還是不喜歡他?她爲什麼這麼複雜,喜歡與不喜歡,真與假,她臉上看不出半點破綻。屋裏很靜很靜,她再次催他讓開,她的聲音裏找不到馬東東想要的答案。馬東東還是不讓,堅定地站着。她又重複了一次,他不情願地閃到一邊,立即掩飾自己,我給你開門,送送你,真的。   好好休息,晚安!她的臉色還是那樣雲淡風輕。   關上門,背靠着鐵門,馬東東出了一身冷汗,心怦怦跳個不停。馬東東躺在藍紅的牀上,抱着藍紅的枕頭,就是睡不着。藍紅像凋去了的花朵,他不愛的了,爲何還是止不住拼命地在牀上搜尋着那種女人香,聞着枕頭,把枕頭翻過來倒過去地聞,聞着被子,裏裏外外聞遍了,那種特有的女人香沒有了。整潔的被子,淡淡的棉味,淡淡的汗味。他在想,如果今晚把她留了下來,會發生什麼呢?會跟他做愛嗎?也許會這樣,也許他就是她的男朋友了。她爲什麼不留下來,是他不夠堅決?他忽然又感到超級後悔,他應該不顧一切抱住她。可是,他沒有,沒有也好,她反正也被別人糟蹋得不成樣子。想到這兒,他覺得沒有什麼可惜而言,方安然入睡。   一樣的夜晚,藍紅在同事那兒,側着身子,睡不着的,還是想着那個男人,被別人拋棄過的男人,她親眼看見他牽過別的女人的手的男人。她怪他沒有先追求她,而是追求黃彩霞,黃彩霞主動的,這她知道的,但是他多隨便,人家追他,他就毫不猶豫,毫無選擇地愛上了,一點都不夠穩重,不夠穩重,就沒有安全感,她拒絕過她,用毫無餘地的話告訴過他,她不會愛上他,更不會接受他。他是知道的,爲什麼還要擋住門呢,他不讓她出來,他最終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如果他的膽子再大一點,她拿他又有什麼辦法呢,真的不讓她出來,孤男寡女同居一室,那一定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又意想得到的事情。他再堅定一點,再膽大一點,不讓她出來就好了,今晚她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了。她怎麼好意思讓自己留下來陪一個男人,陪一個自己曾經當作破鞋子的男人。她心裏複雜得很,但是她心裏湧起了久違的幸福,因爲馬東東仍然愛着她,他還會繼續對她發動攻勢吧。   她美美地等着他的。唉,明天還上班呢,想到這兒,她心中充滿期待睡着了,還做了一個甜甜的夢,夢到了馬東東與她的婚禮,潔白婚紗,隆重的場面。一覺醒來,上班時間到了,陽光趕走了一切幻想。   下班回來,藍紅髮現茶几上留着一張馬東東寫的字條:   紅:你好,我上班去了。我這樣稱呼你,你不介意吧。你還是不夠相信我,昨晚我感覺自己象一棵樹,被一陣風吹彎了思緒,我找到了那種久違的感覺,我想也許你還在介意我的過去,唉,怎麼說呢,無論發生什麼,現在應該說我曾經那麼喜歡你。請保重自己,我會用一生的真誠祝福你。寫這字條的時候,風過了,風過無痕呀。我星期一請假去開庭,你把經過寫一寫吧,等我來整理。   馬東東 2000.04.20晨6∶30   藍紅捧着字條默讀了幾遍,留意每一個字背後的餘音,她想開了,沒有介意,也許彼此都有些誤解。她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風過了,風過無痕呀”,這話深深刺激她,她仔細品味其中的涵義,似有所悟。他想說什麼哩,他想說她錯過了機會吧。她還沒有到那種廉價的程度,他太高估自己了。屬於自己的,一定會屬於自己,別人奪不去,搶不走,她把字條夾進了相冊,一會兒覺得不妥,又拿出來撕碎了。自從與葉南林分手後,她的心情,她的思想,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除了她的美麗成了褪色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