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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章   不是所有人都忙着站隊

  1911年7月26日,武漢《大江報》刊登了一篇名爲《大亂者,救中國之妙藥也》的時評。   這篇被人競相傳閱的文章開篇即直言不諱地指出:“中國情勢,事事皆現死機,處處皆成死境。膏肓之疾,已不可爲,然猶上下醉夢,不知死期將至。”   在那個腐爛與動盪的年代,類似的反動文章俯拾即是。之所以將這篇毫無史料價值、文筆稀鬆平常的文章單拎出來,因爲它記錄了一個可貴的現實——上下醉夢。   由於多年來文科教育的失敗,國人缺乏歷史的現場感,一談到辛亥革命,眼前就浮現出“烽煙滾滾血橫流”“城頭變幻大王旗”的畫面,彷彿全體清朝人高度自覺,人手一本《推背圖》,早就算好了10月10日改朝換代,只待天朝崩潰,生旦淨末丑、神仙老虎狗,各色人等便一齊跳出來,打跑顢頇愚昧的滿酋。   這不符合歷史真實。   據《泰晤士報》駐華記者莫理循觀察,1911年的中國是充滿了新氣象的。   “(北京)到處都在鋪石子路,重要的宅邸都點上了電燈,街道也用電燈照明,電話通暢”“老百姓的物質生活日趨豐富,這是不成問題的。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財富增長的跡象映入眼簾”。   如果是拍電影,你可以說導演在欲揚先抑,渲染氣氛。但這一片大風起於青蘋之末的波譎雲詭還真不是所謂的蠢蠢欲動、暗含殺氣。   在很多場合,中國人貌似是關心政治的。不關心也不行,你不關心政治,政治肯定關心你,每天都合計着怎麼再從你身上榨點民脂民膏。   可惜,在一個有着悠久專制傳統的國度,多少人前赴後繼地重演着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直至無望的心路歷程,最終將人生追求定格在“莫談國事,賺錢滾蛋”上。   憤怒、恐懼、痛苦、憎恨的情緒並不能打破晚清那種羣體性麻木的常態,階層分化的複雜性和利益訴求的多樣性稀釋了對同一社會目標的持續關注。   1911年,地處山西平遙,有“匯通天下”之稱的晚清第一大票號“日升昌”由於時局維艱,存銀銳減,它考慮的是如何重組轉型爲現代化的“銀行”。   1911年,後來成爲民國最牛出版商的張元濟已經嚐到了出版教輔書的甜頭,原本只有一間房子的商務印書館被一本名爲《最新教科書》的教材推上了成功的天梯,他正在緊鑼密鼓地醞釀下一個出版計劃,迎接比張小波、路金波都要波瀾壯闊的後半生。   1911年,灤州煤礦的負責人周學熙正和在庚子拳亂中被洋人騙走的開平煤礦打價格戰。作爲官二代(其父周馥曾任兩江、兩廣總督),周學熙一不撞人二不姦淫,而是將有限的生命獻給了同洋人作對這無盡的事業上。三年時間裏,周學熙將英商打得皮開肉綻,元氣大傷,讓一幫愛國青年們激動得熱血沸騰。   1911年,崑曲票友穆藕初正在美國學習棉紡業。他有幸成爲泰勒(現代管理學之父)那本管理學奠基之作《科學管理原理》的第一批讀者。這個年近四十的留美學生數次拜訪泰勒,是唯一一個同這位管理學大師有過切磋的中國人。穆藕初學成回國後,籌資創辦了上海德大紗廠,後來居上地崛起爲同張謇、榮氏兄弟、周學熙並列的“棉紗四天王”。   在這個有着悠久投機傳統,宛如一座賭場的古老國度,各懷鬼胎的清朝人對於“武昌起義”這樣一個若干年後出現在歷史教科書裏的名詞並非熱情似火,因爲大家還要忙着生存或忙着投機。   十幾年間,革命黨三天一暗殺,五天一暴動。吳樾敢在天子腳下炸出洋五大臣;徐錫麟打入敵人內部,搞死一個巡撫;溫生才直接攔轎手刃廣州將軍(省軍區最高長官)孚琦——你要不弄死個把總督,都不好意思讓人報館上頭條。   蝨多不癢。在沒有微博的年代,很多人只知道武漢出事了,卻沒料到有生之年竟能見證一個王朝的末日。   與此同時,一雙冷峻的目光正投向洹(huán)上村那深邃的夜空。   這是一處佔地三百畝的宅第,四周封閉,內院星羅棋佈着四方形的建築。與傳統四合院不同的是,每棟建築均有五間房,落地門窗,裝有自來水,中西合璧。別具特色的同時,似乎也皮裏陽秋地暗示了宅邸主人內心深處的矛盾。   花園的面積很大,有珍禽館和鹿房,中間是一個橢圓形的大水池,主人經常划船到池中央垂釣,“一不小心”流傳出去的“孤舟蓑笠翁”的照片還被時人和後人煞有介事地解讀出各種政治寓意。   “樓小能容膝,高檐老樹齊。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   夜空中隱隱傳來讀詩的聲音。月光灑下,一個只有1.58米高的中年男子,身影被拉得很長,滿池的清水都被那影影綽綽的黑影給覆蓋了。   他,就是袁世凱。   時人眼中的袁世凱   許多年後,當察存耆(qí)回想起兒時第一次見袁世凱的情景,依舊感慨萬千。   當時,直隸總督袁世凱剛剛調京任軍機大臣,按例要拜碼頭,遍訪中央大員。   拜來拜去就到了內務府總管增崇家。閒聊沒幾句,增崇把兒子察存耆叫出來見客。   小察規規矩矩地給袁世凱請了個安,道:“大爺。”   當滿人叫你大爺的時候表示和你比較親近。   當袁世凱跟你套近乎時可能只是因爲自來熟。   只見他閃電般離席,搶前幾步,屈膝還禮,連道:“不敢,不敢!”   小察愣了,在他的世界觀中,位極人臣的軍機大臣應該像王文韶那樣神氣活現。初見王軍機時,懂事的小察一揖到底,給足面子。   可王文韶老僧入定般紋絲不動,手裏的水菸袋也不放下,歪歪扭扭地拱一下手便算是還禮。   因此,受寵若驚的小察不懂袁世凱到底要鬧哪樣。   增崇發話了:“小孩子,小孩子,袁中堂太客氣了!”   袁中堂還覺得不夠客氣。他緊緊握住小察的手,道:“老弟好!”接着,半側着臉看他,目光炯炯有神,半側着臉對增崇道,“老弟真英俊!讓我們先談一談。”   增崇不語,表示同意。   袁世凱轉過臉來,道:“經書都讀過了吧?”   小察:“現在纔讀《周禮》,《易經》還未讀。”   袁世凱:“讀經是要慢慢地讀,不可太快。”又說,“老弟需要些什麼書,我可以送過來。”   小察想顯顯志氣,給旗人長臉,便道:“爲將來考學堂,正預備各門功課。現有的教科書,似有點不足。”   袁世凱:“好,好,明天我就給你送過來。”一面說一面對增崇鄭重道,“世兄真聰明,好得很,好得很!打擾老弟用功了。”   於是,增崇對兒子道:“你回書房去吧。”   第二天中午剛下學,小察就在院子裏看到五個大箱子。門房說:“袁大人差人給少爺送書。”   他瞥了眼大紅名帖,只見“袁世凱”上方用墨筆寫了“世愚弟”三個小字。開箱一看,天文地理、政治經濟、軍事哲學,各類書籍,目不暇接,且都是由京師大學堂(北大前身)編輯,直隸官書局出版的。   同樣受過袁世凱優待的還有小清新林徽因的父親林長民。   作爲改良派,他曾與梁啓超共組進步黨,以抗衡國會中的國民黨,被袁世凱任命爲參政院(國會解散後的立法機關)祕書長。   一次,林父病危,林長民到總統府請假,準備回上海侍奉。   袁世凱格外重視,送了他人蔘、鹿茸等貴重物品,約合三千兩白銀。   然而,赴滬不久,林父便病逝了。   悲慟的林長民發了訃告,寫了悼詞,結果立刻收到袁世凱寄來的五千兩白銀。   辦完喪事,回京銷假。新華宮,袁世凱拉着他的手,殷勤勸慰,且背誦林長民撰寫的悼詞,洋洋灑灑,一字不落,揹着揹着還淚流滿面起來。   林長民震驚了,跪地感謝,泣不成聲。袁世凱拭淚將他扶起,送至門口。   從此,林長民對袁唯命是從,並私下密告親友:“大總統此舉,可謂責望於我已達極點,若不從之,恐命不久矣。”   事實上,林長民純屬少見多怪。據黃炎培回憶,袁世凱記憶絕好,過目不忘,其博聞廣識令下屬敬畏有加。   張作霖見他時,不敢抬頭直視;閻錫山晉見時,還沒開口,袁世凱就把他想說的話全都說了。   張鈁(fāng)少年得志,二十七歲就當了陝南鎮守使(軍分區最高長官)。作爲陝西辛亥革命的領袖之一,進京辦事時受到袁世凱的接見。   袁:“你和張都督(陝西都督張鳳翽)誰是鐵門人?”   張:“我是鐵門人,張都督的老家是懷慶。”   袁:“我二十歲時來往陝西,經過鐵門住過兩宿,還記得店在路南,街東有河,兩山對峙,風景很好。”   張鈁暗暗喫驚,卻不知更驚悚的還在後面。   袁世凱對陝西的文化名勝娓娓道來,又對張鈁何年何月所幹何事皆能背出,讚不絕口,最後諄諄教導:“一不要急着做官,二不要貪錢,三要多讀書。”   張鈁後來站在反袁的立場上,亦不得不承認袁世凱溫和灑脫的魅力。   部下眼中的袁世凱是捉摸不透的。   晚清時,幕僚張一麐(lín,1867-1943)曾入見力陳憲政改革的緊迫,並暗示必須由“大力者主持”。   袁世凱打官腔:“國人教育未能普及,若以專制治之,易於就範。立憲之後,權在人民,恐畫虎不成,反生流弊。”   張一麐據理力辯,袁世凱不爲所動,氣得張怏怏而退。   誰知第二天,袁世凱又召他入見,囑咐將預備立憲做一個詳細的說帖交上來。張一麐對領導何以判若兩人大惑不解,後來更是看到出洋考察的五大臣聯袂上奏的預備立憲稿,即他所擬,未易一字。   原來,袁世凱是故意模仿守舊派的腔調,與他爭論,“以作行文之波瀾”。   張一麐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年前,就曾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慈禧:“滇匪雖靖,孫逆未擒,仍是可慮事。”   袁世凱:“如實行立憲,即無足慮。”   其實,女兒眼中的袁世凱是簡單的。   據袁靜雪回憶,父親無論站着還是坐着,總是挺直了腰。坐下時,兩腿叉開,兩手放在膝蓋上,絕不蹺二郎腿。   每天六點,準時起牀。早餐永遠是一海碗雞絲湯麪和一大盤雞蛋,午餐則少不了清蒸鴨子。用象牙筷子把鴨皮一揭,三卷兩卷扒拉下來——袁世凱大口嚼着自己的最愛,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因爲奉行“能喫才能幹”的信條,他喜歡用大號餐具,並把“要幹大事,沒有飯量不行”掛在嘴邊。不僅自己飯量大,還號召兒女們多喫,以成大器。   然而,世人眼中的袁世凱卻是陰險的。   民國名記黃遠生鍥而不捨地跟袁世凱作對,天天在報紙上挑釁袁大總統。   在一篇《袁總統之師父》的評論中,他說:“當年滿人中的傑出代表良弼留學東京時,親見革命風潮之烈,謂其大佬曰,‘勿憂,此輩每月給上數百金,賞一頂戴,即閉口矣。’現在民國初創,袁總統不思息內亂而御外侮,唯知以上將、中將的勳位牢籠其徒卒。可見,袁總統者,放大之良弼也;良弼者,袁總統之師父也。”   黃遠生顯然沒看過《批評官員的尺度》,是以此文還有姐妹篇《袁總統之徒弟》。   一日,黃記者的車伕和另一個車伕當街吵了起來。於是,袁總統的徒弟——一個站崗的巡警走了過來,叱責道:“吵什麼吵什麼,知道嗎,現在是共和時代,大家對付着罷了!”   黃遠生一拍大腿,頓悟了:“原來共和是拿來對付的,袁總統的教導果然普度衆生!”   無論褒貶,不能否認的是袁世凱強大的個人魅力。它甚至感染了太平洋彼岸的《紐約時報》:   整個中國,能否產生另一位像袁世凱這樣具有組織才能和個人影響的政治家,是大可懷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