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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府車隊歸機關事務處管,屬於科級單位,隊長是前任市委書記的司機,前任市委書記調任省委副書記之前,突擊提幹,硬是給自己的司機安排了車隊隊長的位置,不管怎麼樣也算是科級幹部了,前任書記既落了個安心,也落了個對下屬夠意思的好名聲。車隊的級別雖然不高,管的車卻不少,市委市政府領導一共二十多人,每個人有一臺專車,還有二十多臺毛毛雨那種司機開的值班車、通勤車,再加上十多臺接待用的豪華大巴、中巴和麪包車,一共有六七十臺車,如果司機都在,車隊那間大教室一樣的休息室都坐不下。要是按直接管的人頭定級別,車隊隊長的級別在市府大院裏是最高的。
這會兒正是用車高峯時間,大部分司機都不在,在的都是一些像司馬達這種領導正在開會的專車司機和通勤車司機。司機們有的在電腦前打遊戲、玩牌、鬥地主,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泡茶胡侃。隊長人送外號“驚歎號”,這個外號是根據他的生理特徵確定的。驚歎號的兩根眉毛又黑又粗,別人的眉毛是橫着長,他的眉毛豎着長,眉毛下面的眼睛又小又圓活像兩顆玻璃球,跟眉毛的距離又特近,看上去像極了鼻樑上一邊掛着一根驚歎號。彷彿是爲了印證驚歎號這個稱呼的有效性跟合理性,平常不管別人說什麼,他的口頭語都是感嘆式:“我靠!”
毛毛雨上半天出車了,下半天就沒給他安排任務,此時正在聲情並茂地口述中午的車禍情景:“真他媽慘啊,那個魏奎楊整個成了一團肉醬,血流遍地,那臺車都變成了紅色的。老魏年紀也不小了吧?”
旁邊有了解魏奎楊的人就介紹:“有五十六七了。”
毛毛雨接着提出了下一個問題:“五十六七了怎麼還有那麼多血?”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因爲在座的沒有醫學專家,誰也說不清五十六七的人應該有多少血。
驚歎號手裏拿着一臺車用影碟機,用電吹風吹裏頭的灰塵,嘴裏接連不斷地發出“我靠”的驚歎聲。驚歎號有個好處,手閒不着,過去給市委書記開車的時候就是這樣兒,經常愛幫別人維修一些不值得專門送到修車廠又自認爲可以輕鬆修好的小零件。經過他手的那些小零件其結果大都是好東西整壞,壞東西報廢,最終還得換新的。所以隊裏的司機都特愛請他幫忙修東西,修壞了可以名正言順換新的。
司馬達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也湊過去聽毛毛雨白話:“你們說怪不怪?魏局長的車停得好好的,硬是讓後面追上來的集裝箱給壓成了肉餅,他的司機居然只受了一點兒皮外傷。民政局那個車軲轆更邪門,他的車翻了七八個跟頭,車軲轆和司機居然只擦破了點油皮……”
驚歎號又驚歎了:“我靠!”
別的司機就紛紛發表議論:“沒辦法,這就是命,命中註定該誰死誰就得死。”“這就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毛毛雨惡狠狠地說:“這就是叫報應,那個魏肉醬缺德事幹得太多了。”
有人問:“那人不是聽說挺好的嗎?幹嗎了?”
毛毛雨:“收城市停車年費的缺德辦法不就是他想出來的嗎?千方百計刮老百姓油水的人,肯定要遭天報應。”
驚歎號忽然又“我靠”了,原來他光顧了聽毛毛雨白話,用電吹風把人家車用影碟機的塑料外殼吹成了麪包。車用影碟機是常務副市長專車上的,司機撲將過來抓過影碟機傷心地號叫起來:“我的天媽啊,這可是原裝飛利浦啊,你弄成這個樣子領導要聽音樂我怎麼辦?”
驚歎號非常不好意思,伸過手把影碟機搶過來用力又掰又壓,還想把嚴重變形的機殼再恢復原狀,結果不但沒有恢復原狀,外殼在他手底下一陣痛苦地呻吟之後,徹底碎裂成了幾片,漏出了裏頭雜七雜八的內臟。
影碟機的主人又號叫起來:“這下完了,徹底完了,隊長啊,你這是坑我啊,我對你也沒意見啊,你害我幹嗎?領導要聽音樂我怎麼辦?”
毛毛雨正在爲自己成爲注意中心而沾沾自喜,這邊一鬧騰,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了方向,他便非常不爽,罵罵咧咧地說:“真他媽沒見過你們這幫人這麼沒勁,不就是一個破影碟機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換啊,打個電話,人家就會送上門來,用得着你們那麼如喪考妣嗎?”毛毛雨平時愛看一些閒書,所以說話時不時地會帶上一兩句成語。
車隊裏的人都知道他心情不順,隨時隨地準備跟別人幹架,所以也沒人答理他,只有驚歎號說:“我靠!那就打個電話換一臺吧。”
剛纔還在喋喋不休抱怨驚歎號的司機,像正在哭泣的孩子拿到了阿姨手裏的蘋果,馬上不再吭聲了。於是驚歎號開始給市府車隊定點維修廠的人打電話,讓他們馬上拿一臺車用影碟機過來。
“要最好的,原裝的啊。”影碟機的主人在一旁衝着電話吼着。
毛毛雨趁機也想給自己的車換一臺DVD碟機,對驚歎號說:“隊長,我那臺車的音響早就不成了,現在還是單碟國產的,車稍微一顛簸,不管誰正在唱都得變成磕巴,我也換一臺吧。”
驚歎號說:“我靠!我的車也該換了,等到時候咱倆一起換。”
驚歎號是隊長,不當班,沒有頂車,自己要用車了現抓,他這麼說等於啥也沒說。毛毛雨讓隊長就地涮了一把,卻也不敢胡說八道,縣官不如現管,隊長是頂頭上司,如果要跟他槓上了,肯定沒有好果子喫。
正在這個時候,值班電話響了,驚歎號拿起電話問明白人家要找誰,轉向司馬達:“我靠,司馬,你的電話,市第一醫院來的,說洪書記的親戚找不着了,醫院嚇得要死,問你知不知道她們的去處。”
司馬達連忙接過電話,電話是值班護士來的,護士告訴他說,李桂香母女倆打完吊瓶以後,就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們到處找也找不到,問是不是他給接走了。司馬達莫名其妙:“沒有哇,我沒接啊。”
護士又問:“是不是洪書記給接走了?”
司馬達沒辦法告訴人家說這倆人根本不是洪書記的親屬,所以洪書記根本不可能把她們接走。如果她們的病已經好了,走也就走了,如果病情嚴重,自己走了,那問題就嚴重了。於是問道:“她們的病怎麼樣了?”
護士說:“病倒沒什麼大問題了,做了血常規檢驗,孩子是中暑又感冒,大人血沉有點高,可能也就是感冒引起來的,打了針喫了藥現在基本上沒什麼大問題了。可是,按照醫囑明天還要對他們進行徹底檢查,CT單子都開好了,她這麼一走萬一有什麼病變,我們就不好交代了。”
司馬達說:“這樣吧,我想辦法找找她們,如果能找到就送她們回去,如果找不到你們也彆着急,可能她們回家了……”
對方截斷了他的話說:“不光是檢查身體的問題,還有……還有……醫藥費您看該怎麼辦?不是我們不給洪書記面子,醫院有規定,誰接診的病人誰要清賬,人工我們就算了,可是藥費都是上賬的,我們也確實沒有辦法,實在對不起啊。”
司馬達說:“沒關係,這沒關係,明天我就過去跟你們結賬,該多少是多少,一分錢也不會欠的。”放下電話,司馬達想明白了,那母女倆是怕承擔不起醫藥費才偷偷跑掉的。想到這裏,司馬達忽然想起了遠在家鄉的哥嫂。哥哥已經五十多歲了,在國有企業幹了一輩子,前年企業效益不好下崗了。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下崗以後再找工作比窮光棍找老婆還難,根本不像歌裏唱得“從頭再來”那麼瀟灑輕鬆。司馬達他哥奔波了小半年根本沒有找工作的機會,只好在街上支了一個攤子給人家修理自行車。福不雙降,禍不單行,去年他嫂子又患上了乳腺癌,爲了拯救乳房把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的積蓄都搭進去了,最終乳房還是沒拯救得了,硬生生地割掉了一個。他的侄子正在讀大學,除了交學費、生活費,還得買代課老師自己編的講義,不買考試很難過關。哥嫂家裏現在只剩下賣房子一條路了。動過手術之後還要做後續治療,他嫂子嫌後續治療太花錢,堅決不治了,說與其把病治好了受活罪,還不如就這麼死了好。想到這些,司馬達心裏灰灰的,怎麼也打不起精神,別的司機聊天、打牌,玩得熱鬧,他呆坐在一旁,想着從醫院裏逃跑的母女倆,估計那母女倆的生活境況肯定非常窘迫,不然也不會病還沒治好就匆匆忙忙地從醫院裏逃跑了。
第三章 下級服從上級是顛撲不破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