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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魏奎楊家裏意外發現鉅額財款的時候,洪鐘華正在和萬魯生開會聽取有關部門接待省委張書記的安排。參加會議的有市委市政府祕書長、市委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接待處處長、公安局副局長、接待賓館的總經理、餐宿負責人等。銅州市接待過的上級領導乃至中央首長不計其數,因此這種會議已經完全成了一種例行公事。洪鐘華看看到會的人員,問道:“宣傳部的人怎麼沒來?還有文化局也要來一個負責同志嘛。”   市長萬魯生解釋:“省委有通知,張書記視察期間不進行宣傳報道,就沒通知他們。”   洪鐘華故意不答理他,直接對政府祕書長說:“張書記走了以後呢?雖然不能同步報道,過後還是要組織宣傳報道的嘛。張書記是個很有文化品位的人,說不準要視察哪個文化部門,文化局不來個人事先安排準備一下怎麼行?會議是誰通知的?趕緊叫他們兩家過來人蔘加會議。”   會議是政府辦公室通知的,當然與會人員也是經過市長圈定的,洪鐘華一說話,市政府祕書長就慌了手腳,連忙讓政府辦主任馬上去通知洪鐘華臨時點名的人來參加會議。其實這兩個部門來不來參加會議並不重要,宣傳部早已經安排下屬的報紙、電臺、電視臺等新聞媒體做好了跟隨採訪的準備,這都是老套子、老慣例。文化局就更不用說了,連市委書記、市長三年五載都難得到文化局去一趟,省委書記日程安排那麼緊湊,更不會沒事幹跑到文化局或者文化局下屬的哪個羣藝館、歌舞廳去視察。洪鐘華之所以這麼挑剔,就是因爲萬魯生太自作主張,洪鐘華要安排這個會議還想着事先徵求一下他的時間安排,就他的時間來開會,他卻根本不管洪鐘華有什麼事沒有,直接安排,臨時通知,確實讓人覺得有點目中無人的意思。所以洪鐘華有意無意地給會議挑點刺,讓萬魯生學會尊重別人。   書記點名的單位和人都還沒到,是先開會還是等人到了再開會,就成了讓萬魯生作難的事兒,他只好請教洪鐘華:“洪書記,我們先開會還是再等等?”   洪鐘華也是點到爲止,並不想因爲這麼一件小小不然的事情跟萬魯生真的計較,便半開玩笑地說:“都行,萬市長決定,我們大家服從。”   萬魯生嘿嘿一笑說:“書記過謙了啊,你可是我們的班長,我們在你面前都是士兵啊。”   洪鐘華哈哈大笑着謙虛:“老萬啊,話可不能這麼說啊,你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領導,一市之長啊!黨委實行的是集體負責制,在常委會上我可是僅僅一票啊。”   萬魯生惦記着開完會跟接待處處長汪清清打高爾夫球,不再和洪鐘華玩虛套子,馬上宣佈開會。首先由祕書長彙報接待工作的總體安排。省委張書記並不經常到銅州市來,距上一次到銅州市來已經有兩年光景了,所以很多市領導對這位省委書記並不熟悉。祕書長頭一句話就把大家嚇了一跳:“省委張書記毛病比較多……”   洪鐘華馬上訓他:“怎麼說話呢?”   祕書長連忙解釋:“這話不是我說的,是省政府祕書長說的,他說張書記已經嚴格規定了,喫飯就是四菜一湯,絕對不讓地方領導陪餐,也不喝酒。外出不準警車開道,說是擾民,不準一路綠燈,要按照正常交通指揮行進,還有,不聽彙報,自己到處看。”   洪鐘華說:“這怎麼是毛病?你們難道真的是非不分、美醜不辨了?這不正說明張書記嚴於律己,模範遵守黨的組織紀律、政治紀律,發揚黨的優良傳統嗎?一切按照張書記的要求做,用餐標準四菜一湯,外出不要派警車開道,不過紅綠燈還是要控制一下,別讓紅燈把張書記的車擠在各種車輛中間,真的出個什麼問題我們不好交代。”   公安副局長說:“這好辦,我看警車還是要派的,不鳴笛打喇叭就行了,保衛人員一律便衣,內緊外鬆。”   萬魯生說:“好好好,就這樣,內緊外鬆,既不讓張書記覺得自己擾民不好意思,又要保證張書記的安全萬無一失,這件事情你們公安局一定要和省委張書記的保衛人員密切配合,虛心聽取人家的意見。賓館的,你們有什麼說法沒有?”   市委書記、市長都是接待賓館的常客,接待賓館的上上下下跟市長、市委書記這些頭頭腦腦混得鐵熟,所以萬魯生才這麼親切的招呼他們。賓館總經理是個中年男人,幹他那個行當的一年到頭老是油頭粉面西裝革履,好似隨時隨地準備給人當伴郎,此時面露難色地說:“現在越是豪華講究的越是好接待,越是這種簡樸的高級領導越難接待,難把握尺度啊,我們盡力而爲吧。”   洪鐘華說:“不是盡力而爲,而是全力以赴。”   賓館經理連忙說:“一定全力以赴,一定全力以赴。”   洪鐘華對接待處處長汪清清下達指示:“接待處一定要全力以赴,張書記的食宿安排,既要按照要求堅持四菜一湯,又不能缺乏營養,實在不行你們和市人民醫院聯繫一下,讓他們專門給你們配一個營養師,張書記每天的伙食讓營養師負責調配。”   汪清清原來是賓館的公關部經理,跟所有幹這行的女人一樣,汪清清也是那種相貌如花、舉止得體、極會逢迎來事的交際花。她得知萬魯生喜歡打高爾夫球之後,只要知道萬魯生奔向高爾夫球場,便立刻扔下手頭一切緊急不緊急的事兒緊急跟進,到球場陪伴萬魯生打球。陪着陪着情況就反過來了,萬魯生每次到高爾夫球場瀟灑都要約上汪清清,汪清清不在球就打得沒滋沒味,好像高爾夫球變成了正方形,怎麼打都不順。汪清清跟萬魯生的情誼也自然而然從高爾夫球場擴展到了工作領域,很快就被萬魯生提拔當了市政府接待處處長,市委沒有設接待處,接待處兩塊牌子一班人馬,汪清清實際上就成了市委市政府兩個大衙門的公用幹部。這件事情成了機關幹部私下磨牙費口水的熱門話題,機關幹部這種人議論領導的時候說話陰損、曖昧,汪清清被機關幹部們定義爲萬魯生的“毬友”,北方人把男人的生殖器官俗稱爲“毬”,“毬友”屬於現代漢語中的雙關語用法,在機關幹部中很快流傳開來,官場上混的人們只要一提“毬友”就知道說的是誰。   汪清清對洪鐘華的指示非常重視,一邊連連點頭一邊手忙腳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她跟萬魯生的關係洪鐘華雖然沒有目睹卻也有所耳聞,心裏不由對汪清清的爲人很是不以爲然,趁機又對汪清清敲打了幾句:“你們接待處接觸的領導多,不要見得多了就無所謂了,千萬不能患上接觸領導麻木症和接待領導疲勞症。上一次王省長到我們銅州來參加北方商品交易會,你們是怎麼搞的?馬桶蓋的那個圈圈裂了也不及時更換,把王省長的屁股都給夾破了,把屁股夾一下倒還好說,萬一夾的不是屁股而是……我們怎麼交代?”洪鐘華想說“萬一夾的不是屁股而是小便”,猛然想到汪清清還有別的幾位女性在場,這麼說太直露、太不雅,就及時剎車把代表男人生殖器官的委婉說法“小便”換成了省略號。   洪鐘華接着嚇唬汪清清:“如果不是王省長替你們開脫說好話,就憑這一件事你們接待處就要徹底整頓,做得好就做,做不好就換個人來做,臺灣的行政院長都三天兩頭換人,別說銅州市一個小小的接待處處長了。接待省委張書記如果有任何疏漏,我都唯你汪清清是問。”   其實洪鐘華這麼說有點不講道理,汪清清雖然是接待處處長,主要職責還是對外公關和重大接待工作的協調、部屬、監督,並不直接干預人家賓館的日常管理業務,賓館馬桶蓋的圈圈壞了沒有及時更換導致夾破王省長屁股的主要肇事者是賓館,汪清清充其量只能有點間接責任,他拿這件事情訓斥汪清清其實就是給市長萬魯生嘴裏填蒼蠅,膩歪他。汪清清讓洪鐘華訓得眼圈發紅,美目含露,活像剛剛化了妝,反而更好看了。萬魯生當然知道洪鐘華這是隔山打牛,打狗欺主,明着罵汪清清,實際上損自己,但是做賊心虛,偷人氣短,跟汪清清的關係不清不楚,他反而不好出面替汪清清說話,只好把那張老臉拉成一張夾生的高粱面大餅一聲不吭,悄悄生悶氣。   書記和市長暗中鬥法,會場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氣氛緊張、凝滯。正在這個時候,洪鐘華和萬魯生的手機同時響了,接聽電話的過程,他們好像雙胞胎同時踩到了臭狗屎,表情同時變得極爲難看,甚至說出來的話都一個腔調:“是嗎?確定了嗎?資金來源查到了沒有?”   原來他們同時接到了噩耗:一向清廉勤政的魏奎楊家裏居然隱藏了大筆現金,數額高達六百多萬。放下電話,洪鐘華對萬魯生說:“知人知面難知心啊,老萬啊,看樣子得立刻開一個常委會了。”   萬魯生說:“是啊,知人知面難知心啊,看樣子是得立刻開一個常委會了。”   與會人員莫名其妙,面面相覷,雖然誰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但是大家都知道,出大事了,而且一定是讓人高興不起來的大事。萬魯生是山東人,這從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來,他表面上看性格直率,實際上腸子的彎彎不比任何人少,抓住機會替自己和汪清清解套,順便小小地晾了洪鐘華一晾:“散了散了,該幹嗎幹嗎去,我只要兩條:全力以赴,萬無一失。誰管的那攤出了問題我就收拾誰。”說完了假裝纔想起洪鐘華的存在,扭過臉問洪鐘華:“書記還有什麼事沒有?”   洪鐘華又憋了一肚子氣,這個萬魯生,說他不是東西吧,迄今爲止還不能把他定性爲壞人,說他是東西吧,他經常幹這種目中無人的事兒。召開讓書記參加的會議事先不跟書記商量,書記參加的會議宣佈散會也不事先跟書記商量,現在不太講究了,如果放在過去,就憑他這種表現,完全可以定性爲否定黨的領導。   洪鐘華拉長臉說:“該說的不該說的市長都說了,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散會吧。”剛剛接到魏奎楊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的案子,如果此事傳了出去,對銅州市黨政領導班子的聲譽會造成大大的損害,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想辦法把這件事情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所以洪鐘華既沒心思跟萬魯生認真,也沒辦法跟他認真,只好順水推舟散了會,但是從話音和表情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很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