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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州市委和市政府同在一座大樓裏辦公,正是上班時間,各種車輛就像洪水破閘一樣朝機關大院裏湧,車輛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輛空調散熱形成的熱浪攪和在一起,政府大院的氣溫起碼比外面高出兩三度。洪鐘華急忙避開這讓他心煩的場景進了大樓朝電梯口走,電梯口聚了一大幫人等電梯,電梯來了,人們紛紛避讓,請洪鐘華先上,洪鐘華不好意思在衆目睽睽之下加塞兒,讓大家按照先後次序上電梯,可是誰也不敢搶先,都等着他先上,眼看電梯設定的時間到了,門忽閃閃地自動關閉了好幾次,都讓手疾眼快的機關幹部攔住了。洪鐘華眼見着這樣僵持下去不是個辦法,只好連連道謝進了電梯。正在這個時候,另一部電梯也到了,跟洪鐘華僵持半會兒的機關幹部紛紛湧向新到的電梯,倒把洪鐘華一個人晾在了電梯裏頭。   電梯門關上了,載着洪鐘華一個人上樓,他暗暗苦笑,承認自己關於電梯平等乘坐的決策錯了。過去市府大樓專門有一部電梯供副市長以上級別的領導幹部乘坐,機關幹部都稱那部電梯爲高幹梯。洪鐘華到任以後,下令取消幹部乘坐電梯分級制,沒想到制度上解決了的問題觀念上仍然沒有辦法解決,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一把手上了電梯之後,其他人跟他同乘電梯心理上就像是經受了一次嚴格的幹部考查,壓力之大不下於學生參加高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人一旦進入了政府機關,不管願意不願意,承認不承認,都得逐漸被異化,老百姓的俗話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不同的是,有的是主動異化,有的是被動異化,有的是自己能感覺到的異化,有的是自己感覺不到的異化,包括洪鐘華自己,也在不斷地被異化,他自己也承認,現在的他,絕對不是本質的原來的他,他記得一位哲人說過,一個商場,一個官場,人要活出本色來,比活着本身更難。   手機鈴聲打斷了洪鐘華因爲乘坐電梯受到高規格待遇或者說受到高規格冷遇而引發的思考,電話是省紀委書記孫世超來的。洪鐘華邊接聽電話邊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孫世超詢問洪鐘華:“洪書記,最近我們收到了一些羣衆來信,既有直接寄給我們的,也有省委領導轉給我們的,這些信件都談到了你們市政管理局局長魏奎楊的問題,這件事情我們一直沒有得到市委和市紀委的準確信息啊,省委責成我們瞭解一下這件事情。”   洪鐘華非常尷尬,孫世超說得客氣,實際上是對銅州市在魏奎楊這件事情上的處理方式提出了委婉的批評。作爲上級領導,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夠重了,潛臺詞就是:你們銅州市眼裏還有沒有省委、省紀委。洪鐘華這幾天內心深處也有隱隱的不安,覺得對魏奎楊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有問題,不管魏奎楊是不是死了,那筆鉅款是客觀存在,魏奎楊不可能通過正當手段掙到那麼多錢也是客觀事實,僅僅因爲人死了就不了了之,即不展開調查,也不向上級報告,事情絕對不會這麼輕鬆了結。但是省委張書記馬上就要來視察了,當務之急就是做好迎接省委書記的準備工作,既要讓省委書記充分了解銅州市各項工作取得的成績,也要讓省委書記充分理解銅州市面臨的發展難題,爭取向省裏要一些寬鬆的優惠政策。接待省委書記絕對不是說幾聲“歡迎光臨”、“歡迎再來”那麼簡單。真正要做的準備工作是大量的、具體的、繁雜的,需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地做好。近幾天,光是爲省委張書記準備的彙報提綱就在市委市政府聯席會議上討論了多次,現在還沒有最後定稿。魏奎楊那件事情倒不是有意要欺上瞞下,但是作爲銅州市一把手,出了這樣的醜聞,潛意識裏還是希望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造成太大的影響纔好,這畢竟不是什麼可值得炫耀的政績。   洪鐘華半是解釋半是辯解:“孫書記,實在對不起啊,讓省委操心了。我們絕對沒有有意向上級隱瞞的意思,想隱瞞也隱瞞不了啊。我們最近在接待省委張書記的準備工作上投入的精力多一些,我們的想法是,等到接待完省委張書記,領導班子坐下來,認真討論研究一下,形成一個書面的正式報告後再向省委、省紀委彙報。魏奎楊反正已經死了,早點搞晚點搞都影響不了大局,請省委、省紀委理解我們啊。”洪鐘華邊說邊走,來到辦公室門前掏出鑰匙開門,卻怎麼也打不開門。背後一個幹部拎着暖水瓶過來,怯生生地問洪鐘華:“洪書記,您要做什麼?”   洪鐘華回頭,問話的是市委辦公室祕書科的一個祕書,就說:“這門怎麼打不開了?是不是鎖壞了?”   祕書笑了,對洪鐘華說:“洪書記,您走錯門了。”   洪鐘華抬頭看看,才知道這是祕書科值班室,自己的辦公室在走廊的最裏邊,還要再朝裏走兩個門,光顧着應付省紀委孫書記,結果走錯了。真應了那句話,只顧埋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洪鐘華笑笑:“光顧接電話了,走錯了,沒事,沒事。”然後朝自己的辦公室走。   電話裏孫書記還在說:“洪書記啊,你們忙,我們理解。但是終究出了這麼大的問題,不管人死了還是活着,問題是客觀存在的,總不能就這樣不吭不哈不了了之吧?根據省委和省紀委常委會議的意見,還是請你們儘快將事情的經過拿出一個調查報告直接上報省紀委,抄報省委。”   洪鐘華聽懂了他這話的潛臺詞、話外音:這件事情省委、省紀委非常不滿,銅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起碼要有一個明確的態度,不能就這樣矇混過去。在官場上混,一定要善於聽懂領導的潛臺詞、話外音,領導沒有說出來的話往往比說出來的話更加要緊。如果善於領會領導的潛臺詞,又能用適當的態度來回應這些潛臺詞,那你在官場上就成功了一半。   洪鐘華連忙做補救工作:“孫書記,實在對不起,我馬上讓市紀委老單直接到省上跑一趟,先把情況口頭向紀委彙報一下,省委張書記到銅州時候,如果有時間,我當面再向他彙報一下。接待完張書記以後,再抓緊把正式報告報上去。作爲領導班子的班長,我首先承擔領導責任,我也會專門向省委、省紀委做檢討的。”老單叫單立人,是市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   孫書記馬上說:“書面的檢討就不必了,我今天給你說的這些都是省委、省紀委的意見,我也只是奉命跟你通氣,省委、省紀委沒有要求你個人承擔什麼責任,也沒有要求你作書面檢討。目前說什麼都爲時過早,省委張書記讓我轉告你,省委對你是信任的,也相信你能圓滿處理好這件事情,確保銅州市的經濟社會建設不受影響和干擾。好了,打攪你了,到省上來別忘了給我打個招呼,我請你喝西湖龍井,正宗的。”   洪鐘華應承着:“沒問題,到了省上還敢不去看望你孫書記啊?你有時間也到我們銅州來看看,指導我們的工作啊,我請你喫正宗銅州江魚面,保你喫過以後就不想回省城了。”   孫世超說完了正經事,語氣也輕鬆起來:“哈哈哈,好啊,我對你們銅州市的江魚面早有耳聞,下次去一定要品嚐一下,不過可得你埋單啊!”   洪鐘華也打着哈哈:“哈哈,那還用說,這種單我埋得起,保證不公款消費,自己掏腰包,哈哈哈……”   放下電話,洪鐘華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這一回他沒走錯門,門順利地打開了。進到裏面,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電話找市紀委書記單立人:“單書記嗎?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好嗎?”   在等紀委單書記的時候,洪鐘華來到了窗前,他的辦公室在九層,俯視下去,外面的街道車水馬龍,雙層玻璃窗阻隔了噪音,外面生動活潑的景緻好像上演的默片。對面市中心廣場的草坪彷彿翠綠的地毯,花壇裏各種花朵競相開放奼紫嫣紅,翠綠的草坪和錦簇一般盛開的花朵交相輝映,賞心悅目。可能因爲天氣太熱,平常在廣場上空盤旋的鴿羣此時不知待在什麼地方歇涼,一隻也看不見。人也和鴿子一樣不知道都躲到了什麼地方,既沒有鴿羣也沒有人羣的廣場略顯冷清。洪鐘華看着窗外的世界,驀然又想起了司馬達今天上午要去完成的使命,如果李桂香真的是因爲乘坐了他的車而坐下了病,那可就是莫大的諷刺。由此又想到了司馬達說的那句話:老百姓享受不了這種待遇,當領導的也適應不了老百姓的生活。他不能不承認,這句話非常精闢。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市紀委書記單立人,隨身帶進來一股難聞的煙油子氣味。單立人有個毛病,不抽香菸,專門抽捲菸,而且整天捲菸不離嘴,捲菸煙油子大,抽得他渾身上下一股難聞的煙油味兒,一到哪兒哪兒就變成了積年未加清理的大煙灰缸。這人邋里邋遢卻又最愛跳舞,舞場上女人見了他避之不及,他卻自我感覺良好,好像以他那個身份地位跟誰跳舞就是給誰賞臉,邀請舞伴的時候對着人家女同志勾手指頭,活像耍流氓。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正地級城市的副地級領導,女同志不好意思當面拒絕他,只好忍辱負重,勉爲其難。一般情況下女同志跟他跳完舞以後,都得讓他燻得馬上跑到衛生間乾嘔一陣兒,洗刷一番。   洪鐘華回到座位開始向他轉達省紀委孫書記的電話精神,讓他明天到省紀委跑一趟,把魏奎楊的事情向省紀委作個口頭彙報。單立人毛病多,優點也不少,工作極爲認真踏實,原則性非常強,該說的話他一句也不會少說,不該說的話一句也不會多說。聽洪鐘華介紹完情況,單立人只說了一句:“我明天就去。”   洪鐘華說:“那就辛苦你了。”   單立人說:“魏奎楊死了,扔下麻煩事一大堆。這人蔫不唧唧的心裏道道兒比誰都多,六百萬藏在家裏,他一死了之,上級肯定得向我們討個說法。還有,就那個收停車年費的事情漏洞太大了,政府下文件,企業收錢,別說老百姓,就是我都想不明白。我建議對宏發建設開發總公司進行審計。”宏發建設開發總公司就是市政府授權代收城市停車年費的那家國有企業,法人代表和總經理是市長萬魯生的老婆李芳。   洪鐘華說:“這件事情等你給省紀委彙報過以後再說吧,聽聽省紀委的意見。”   單立人告辭走了,洪鐘華回到辦公桌前,下決心靜下心來再認真看一遍給省委張書記準備的彙報材料。他卻萬萬想不到,正是省委張書記的到來,讓他前所未有的大大狼狽了一番。 第六章 任何人不能靠,就是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