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中堂 38 / 88

  1

  經過幾天的思考,洪鐘華終於召開了銅州市黨政聯席擴大會議,傳達貫徹省委張書記視察期間下達的重要指示,研究解決省委書記視察期間發生的問題。與會的有市委常委委員、市長辦公會議組成人員和市人大、政協的領導。幾十號子人分成三圈圍坐在市委會議室的大圓桌周圍。   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洪鐘華就收攝心神,集中精力開會:“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我們就開會,遲到的再去催一催。”後半句話是對祕書長說的,祕書長馬上示意辦公室主任去“催一催”,辦公室主任馬上指派準備記錄的祕書趕快去“催一催”。這個過程幾乎就是市委市政府決策執行過程的縮影。   洪鐘華說:“大家都知道,省委張書記到我們銅州市進行了爲期兩天的視察,”其實視察只有一天,原定計劃是兩天,洪鐘華有意無意地把張書記到達離開的時間也加了進去,連頭帶尾加上勉強也能說是兩天,“張書記臨走的時候,爲我們市題了詞,大家都知道,張書記一般情況下是不給任何人、任何單位題詞的,這次到我們銅州市給我們銅州市題詞,說明省委領導對我們的工作是肯定的,對我們銅州市非常重視,對我們的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張書記的題詞,是對我們銅州市的巨大鼓舞和鞭策。”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把萬魯生的觀點用到對張書記題詞解釋上。作爲銅州市市委書記,在公開場合,對省委書記的題詞也只能這樣解釋。   洪鐘華給在座的朗誦了省委張書記的題詞,然後點出今天會議的主題就是:貫徹落實省委領導題詞的精神,討論處理張書記視察期間發生的幾個問題。洪鐘華首先作了自我檢討:“這次省委張書記來我們銅州市視察,接連發生了幾件事,有一些是我們工作上存在的問題,有一些是我們個人的觀念、決策失誤造成的問題,還有一些是我們的主觀願望和客觀現實之間存在的差距造成的問題。總之,從問題的根本原因來說,主觀上存在的問題比客觀上存在的問題更加突出。”說到這裏,洪鐘華輕咳了一聲,作了一個停頓,給與會人員留下了一個短暫的消化間隙,然後才接着說:“發生的第一件事情是省委領導視察三順灣的時候有人在刻着三順灘三個字的碑上寫了馬屁灘三個字……”   說到這兒,不知道誰發出了咯咯的笑聲,洪鐘華停了下來,想看看到底是誰在這麼嚴肅的場合居然還敢發笑,卻沒有找到,竊笑的人及時控制住了自己,會場上的人看過去一個個板着面孔,活像會議室掛滿了剛剛漿洗過的尿布。洪鐘華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剛纔我聽到有的人在笑,你是不是覺得這件事情很可笑?這件事情非常嚴重,性質非常惡劣……”   市長萬魯生插了一句:“這件事情應該看成是一次嚴重的政治事件,公安局應該立案偵查。”   洪鐘華咳嗽了一聲,萬魯生略顯尷尬地停了嘴。在這種場合,不管插話的內容是什麼,都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爲。洪鐘華瞥了萬魯生一眼接着說:“我說這件事情很嚴重,並不是說這件事是什麼嚴重的政治事件,而是說,這件事向我們敲響了警鐘。當人民羣衆開始採取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的時候,我們應該想一想,羣衆爲什麼要這麼做。在這裏,我當着同志們的面要公開檢討,當初是我提議把范家灘這個有着上百年曆史的地名改成三順灘的,當時主要的出發點還是順應時代潮流,讓我們的新開發區名稱叫得更加響亮一些,同時,也希望能夠得到上級領導更充分的支持。”說到這兒,不知道從會場的哪個角落傳出來一聲輕輕的譏笑,聲音非常微弱,也很短暫,但是由於會場很靜,所以仍然能夠清晰地聽到,洪鐘華知道這一聲笑的含意,臉頓時覺得熱辣辣的,就像當衆撒謊被不留情面的同事拆穿一樣。   萬魯生插話了:“洪書記講話我插話不夠禮貌,但是我還是要插一句話,誰再鬼鬼祟祟的在會場上搗鬼,請你出去,搞什麼搞?我聲明一點,馬屁……三順灘的事情我當時是投了贊成票的,不管這名字改得好還是不好,我都有一份兒,誰也別想在這件事情上做什麼文章。”   洪鐘華理解,萬魯生插話是好意,是想幫他,但是卻是幫倒忙,剛纔那一聲嗤笑雖然很多人都聽到了,如果不去理會它也就過去了,就像在公衆面前打了一個蘿蔔嗝,雖然臭,大家誰也別理會,它打也就打了,現在萬魯生針對這一聲嗤笑發表了這麼一通見解,反而把那聲嗤笑的效果給放大了,就好像有人開始追查在公衆面前打蘿蔔嗝的是誰,把一件很無聊的事情當成了正經事情幹,其結果自然不會有什麼正面意義。洪鐘華連忙把話頭又拉了回來:“剛纔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當然,也不能否認,我提議改成三順灘潛意識裏當然也有迎合領導、給領導造成好印象的因素,這種潛意識,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拍馬屁。當初改名字以後,很多網友在網絡上給我們提出了尖銳的意見,也有市民直接上書市委市政府,反對我們改掉擁有幾百年歷史的地名。當時我們沒有接受羣衆的意見,如今人家採取這種方式當着省委張書記的面讓我們難堪,在三順灘上寫上那麼三個字,只不過是對我們改地名這種做法的一種抗議方式。”   市人大主任說:“不行就改回來,反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人大主任原來是市委書記,當市人大主任就是爲徹底退休鋪臺階,他說這句話就是放屁帶沙子,不但臭人還要崩人。他心裏對把范家灘改成三順灘一直有看法,他倒不是認爲三順灘的名字有什麼問題,而是覺得洪鐘華太專斷,改地名應該有一套完整的程序,起碼要經過人大常委會的批准,然後再向省有關部門備案,可是洪鐘華一句話就把用了幾百年的地名就改了,所以他說“反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是以此來譏刺洪鐘華。   政協主席是個小瘦老頭,此時也不緊不慢地插話:“既然老百姓喜歡,索性就叫馬屁灘算了,極有歷史意義又有現實意義,哈哈哈……”   在這麼嚴肅的黨政聯席擴大會議上說這種極不嚴肅的話,表面上是開玩笑,背後隱藏的卻是對市委市政府的強烈不滿。俗話說,官官相護。現在,銅州市的場面上連官官相護都難以維持了。顯然,省委張書記視察期間發生的馬屁灘事件、羣衆集體抗議市政府徵收停車年費以及後來的馬屁灘拆遷戶要求兌現拆遷合同這一系列事件,已經使市委市政府的威信受到了嚴重的損害,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權高位重卻又不處於權力核心地位的領導不趁機表達一下情緒那纔是怪事。通過他們的表現也可以想見,老百姓對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的想法肯定不會是正面的,反感情緒甚至比這些領導更加強烈。最讓人擔心的是,這些想法會不會持續發酵,最終鬧出無法收拾的大麻煩來,這纔是市委市政府應該充分關注並着力解決的問題。   洪鐘華經過深思熟慮召開這次黨政聯席擴大會議的目的就是要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馬屁灘事件讓他顏面丟盡,對會議上可能遇到的反面意見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人大主任和政協主席當衆這樣冷嘲熱諷,仍然讓他老臉微紅,羞愧難當。他咳嗽兩聲,自我解嘲道:“兩位這是在批評我啊,看來拍馬屁的嫌疑我是難以擺脫了。”說到這兒哈哈一笑,自己把自己從尷尬中往外撈:“這件事情我今天鄭重向在座的領導班子成員聲明,如果說我一點兒拍馬屁的思想都沒有,那是不誠實的,實話實說,在座的誰不拍馬屁?誰沒拍過馬屁?問題是我這個馬屁沒拍好,老百姓不滿意。弱點就像肚臍眼,人人都有,當領導誰不想和上級搞好關係,給上級留下好印象?起碼工作上能夠得到領導的支持幫助,這沒有什麼錯。關鍵是不能逆着老百姓的意願,我這件事辦得明顯違逆了老百姓的意願,我願意檢討。”   洪鐘華作爲市委書記,在這種擴大會議上話能說到這個份兒上,會場上的人都有些動容,會議氣氛開始凝重起來。   人大主任說:“洪書記,你說了半天我沒聽明白,這件事情你到底要怎麼辦?”   洪鐘華只好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不正在商量嗎?人大有什麼好的意見建議嗎?”   人大主任說:“好的建議倒沒有,我覺得這件事情沒有必要過度認真,地名不都是人起的嗎?既然已經這麼叫了,就沒必要再改了,改來改去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紀委書記單立人插話:“馬屁灘三個字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擦掉就算了。”   公安局局長連忙表功:“當天我就派人擦掉了,用油漆寫的,好擦,用點汽油、松節油一擦就掉了,我們正在抓緊調查。”   單立人乜斜了他一眼,真想損他一句:你早幹啥呢?現在放馬後屁。在這種場合如果那樣損他一句,跟公安局長的樑子就結定了。單立人話到嘴邊硬嚥了下去,順着自己的思路接着往下說:“我看也沒必要查了,即便查出來了又能怎麼樣?也許就是哪個搗蛋鬼惡作劇,不查這件事情就過去了,一查反而把事情張揚起來了。地名都是人起的,也都是人叫的,不過就是個名稱、代號而已。我覺得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不是討論這個地名的問題,比這個問題重要得多的問題一大堆,這件事情先放一放,大家看看怎麼樣?”   洪鐘華瞥了一眼單立人,單立人照例噙着一根乾屎橛子似的粗捲菸吞雲吐霧,周身煙霧繚繞,好像一節剛剛燒過的枯樹樁。他的身旁沒有人,與會人員都儘可能跟他拉大距離,遠遠避開他身上那股難聞的味道。洪鐘華一看到他在會議室抽菸就憋氣,按照規定,會議室是不讓抽菸的,單立人卻從來不把這個規定放在眼裏,嚴禁抽菸的標示牌就貼在牆上、擺在桌上,他卻視而不見,作爲市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誰也不好意思正面抗議,他也就厚着臉皮裝傻我行我素。洪鐘華心裏同意單立人的意見,馬屁灘事件雖然讓他和市委市政府顏面掃地,但如果現在大張旗鼓地追查,就如同把一頁印滿了醜聞隱私的傳單翻來覆去地拿給人看。最好的辦法就是根本不予置理,讓它自生自滅,馬屁灘也好,三順灘也罷,就像人大主任說的,不過就是個地名而已,現在有的人反感,過一段時間習慣了也就沒人計較這件事情了。心裏這樣想着,他卻不能現在就表態,表態就意味着他內心虛弱,想盡快把這件讓他和市委市政府丟盡了臉的事情矇混過去。   洪鐘華開始採取行動掌握會場的主動權:“剛纔人大李主任和單書記都說了,雖然話不一樣,意思卻一樣,都是要求我們正確處理這件事情,不要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不休,儘快把注意力轉移到更加需要我們關注的問題上去,看看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市長萬魯生順勢應變,及時修正了立場:“這件事情其實最終也只能這麼辦,不理他,查什麼?查明白了能怎麼樣?最多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處理一下,人家要是鬧起來,影響更大,我敢斷定,如果人家鬧起來,老百姓肯定都會向着他,算了,不理他就完了。我同意李主任和單書記的意見。”   主要領導都表態了,其他人也紛紛跟進,洪鐘華說:“看來大家的意見比較一致,那麼我們就按照這個原則辦,這件事情到此爲止,不再追查了。如果今後有人按照正常程序提出三順灘的命名問題,可以經由市人大通過相關的法律程序辦理,市委市政府不再參與此事。”   市人大主任心裏暗罵:真是一條老狐狸,自己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一轉手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市人大。市人大能怎麼樣?難道真的啓動程序重新把馬屁灘再改回來嗎?大家都知道三順灘的名字就是衝着省委張書記那幅對聯不像對聯,詩歌不像詩歌,甚至連順口溜都夠不上的題詞去的,現在市人大給改回來,那不是讓市人大唱黑臉嗎?   其實他罵洪鐘華是老狐狸有點冤枉洪鐘華,洪鐘華之所以要這麼說,根本原因還是認識到自己在三順灘的命名問題上確實有長官意志、一言堂的問題,按照黨紀國法哪一條衡量,三順灘的命名也輪不着他市委書記操心,現在想到自己當時拍省委張書記馬屁的心態,洪鐘華的老臉就發熱發脹,所以他再也不想聽到更不想提及三順灘這件事情,其心理就像尿炕的孩子最不願意晾被子。   洪鐘華倒沒去琢磨市人大主任怎麼想,他的思路已經轉到了下一個議題上,那就是關於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金問題。他的確非常惱火,當初政府跟人家白紙黑字簽好了的合同,結果規定的拆遷補償金落空,而且一拖就是幾年,缺口數額又是那麼大,無論拿到哪裏都說不過去。這件事情的責任也很明確,就是市政府的問題。   洪鐘華開始討伐市政府:“下面我們討論一下關於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金問題。這一次省委張書記到我們銅州市來視察,三順灘的拆遷戶追到了銅州賓館上訪告狀,搞得我們非常被動,張書記雖然沒有明確批評我們,但是種種跡象表明,上級領導對我們的工作非常不滿。這件事情造成的政治影響非常惡劣,嚴重損害了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形象。我們現在應該三思的是,這起惡劣的政治事件是誰造成的,是誰在損害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形象?也許有人會說是那些上訪的人民羣衆,我卻要說,這些上訪的人民羣衆有理有據,人家就是讓我們政府履行合同規定的義務,沒有什麼錯。真正造成這起政治事件,損害市委、市政府聲譽的不是羣衆,而是我們自己,是不負責任的官僚主義作風。我今天只想請教財政局一個問題:當初簽訂合同的時候,合同內容、補償數額你們知道不知道?”   財政局局長是一個瘦高條,戴了一副老式黑框眼鏡,看長相一點兒也不像財政局長,倒像一名收入低喫不飽的山區民辦教師。洪鐘華的質問讓他惶惶不安,本能地起立,活像一名士兵聽到了口令:“洪書記,這件事情我們有責任,我們推脫不了。”   洪鐘華心裏明白這位財政局長是個老實厚道之人,不但長得像民辦教師,行爲處事也像一個民辦教師,看到他讓自己搞得戰戰兢兢,也有些不忍,便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坐下說,我們今天是要解決問題,不是追究哪個部門或者個人的責任。到底是怎麼回事?拆遷補償金爲什麼財政上不安排?”   財政局長坐了下來,滿臉苦相地說:“財政如果有錢,怎麼會不安排?這件事情萬市長也多次催促過,可是我們市的財政狀況不行啊。”   洪鐘華驚訝地問:“我前幾天還在報紙上看到,改革開放以來,我市財政收入增長了二十五倍,二十五倍啊,不是個小數目,怎麼會沒有錢呢?今天上夜景工程,明天給公務員漲工資,後天又搞招商節慶活動,成百萬上千萬的花,不是很有錢嗎?就算是財政緊張一點兒,安排計劃也應該有個輕重緩急嘛。”   財政局長倒是業務精熟,馬上回答:“財政增長了二十五倍是不假,如果按照不變價格統計,還不止二十五倍呢,可是,財政支出增長得更快,其中光是行政費用支出就增加了八十八倍。別的不說,僅僅公車費用支出就增長了一百一十五倍,人員工資增長了三十五倍,接待費用增長得就更多了,改革開放之初,接待費用根本就沒有財政項目列支,現在每年沒有兩三千萬就下不來。這還是僅僅是市政系統的數據,如果再把公營企事業單位的加上去,每年得五千多萬。現在的財政基本上就成了喫飯財政,如果再把錢往別的方面安排,喫飯都有問題。”   這些數據把洪鐘華說愣了,他不敢相信,與會人員也都有些驚訝,議論紛紛,不知道誰冒了一句:“這哪裏是喫飯財政,是高消費財政嘛。”   洪鐘華抓住了這句話:“說得好,高消費財政,確切,準確。”   受到鼓舞,剛纔冒炮的人又加了一句:“維持公務人員的溫飽叫喫飯財政,供養公務人員喫喝玩樂、公車私用、工資狂漲還能叫喫飯財政嗎?”   這一回洪鐘華和與會人員都看清楚了,說話的是市委調研室主任華三八,他爸爸三十八歲纔有了他這個兒子,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三八。這人原來是市政法委書記,清明節坐着專車給他爸爸上墳,把一家三口上墳的市民撞成兩死一傷,受到了降職處分,到市委調研室當了正處級主任,心裏一直忿忿不平,現在是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洪鐘華卻不管他說這話出於什麼目的,借力使力地說:“華主任說得很有道理,欠着人家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金不給,我們的錢都花到哪兒去了?我提請大家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大家看看我們那些賓館酒店和高消費場所門口停的公車,再看看上下班時間馬路上成羣結隊跑的公車,一輛比一輛高級,誰還能相信我們銅州市財政居然窘困到政府籤的合同都不得不賴賬的地步?納稅人繳納稅款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我們這些人享受高消費的生活嗎?今天會上我希望得出一個結論,三順灘的羣衆拆遷補償金什麼時候給人家。”   大家都沉默,財政局長更是低了腦袋好像正在接受批鬥。   洪鐘華又追問了一句:“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麼解決?難道繼續拖下去?政府耍賴?這件事情現在已經不單單是經濟問題,而是一個嚴肅的政治問題,如果不能儘快解決,我沒辦法向省委交代,也沒辦法向三順灘的羣衆交代。”   洪鐘華一再提到政府兩個字,萬魯生實在坐不住了,開始逼財政局長:“你們財政局還有沒有辦法?”   財政局長埋了頭死不吭聲,誰也說不清楚他保持這種姿勢是表示低頭謝罪,還是要用沉默來對抗領導。   萬魯生說了硬話:“洪書記說得沒錯,這件事情瞞也瞞不住,老百姓已經當着我們的面捅給了省委張書記,現在省委沒有催促我們,那是在對我們聽其言觀其行呢,我今天表個態,儘快處理這個問題,如果處理不了,我辭職。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在我辭職之前,先要撤了你這個財政局長。”   財政局長的腦袋突然昂了起來,活像爲爭奪異性打鬥的公雞,梗着脖子漲紅了臉對萬魯生說:“你是市長,我是局長,財政局說透了也不過就是市長的錢包,這樣吧,你說該怎麼辦?還有,市長、書記都在場,今年的財政預算也經過市人大審議通過了,人大李主任也在,你們說讓我把皮扒了只要能解決問題我馬上就扒皮。”   會場如同塞進冰箱的肉湯冷凝成了肉凍,這種場面與會者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個小小的正處級局長在會議上公然向書記、市長和人大主任叫板,這既是荒唐的,也是大逆不道的。與會的每一個人既暗暗擔心,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又暗暗好奇,想知道事情會以什麼結果謝幕。大家都屏聲靜氣,誰也不敢亂說亂動,既怕惹火燒身,又怕錯過些微細節。萬魯生讓財政局長請示得張口結舌,因爲他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跟大多數長期擔任領導職務的官員一樣,已經習慣了發號施令,也已經習慣了下級按照他們的指令跑腿奔波,真正需要他們動腦筋出主意的時候,他們並不比下級高明,自然也拿不出能讓下級順利執行的辦法來。   萬魯生讓財政局長反問得無可奈何,氣急之下說:“我什麼事情都能辦,還要你這個財政局長幹嗎?”   財政局長這陣好像喫了大力丸,居然以豁出去了的大無畏精神又一次頂撞萬魯生:“那好辦嘛,你把財政局長兼上,或者換個財政局長也行,只要能解決問題,咋辦都行。”   萬魯生徹底失敗了,他既不可能現在就撤了人家,他沒那個權利,也不可能馬上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甚至不敢再以市長的身份來訓斥人家,因爲,蔫叫驢踢死人,他實在把握不住這個平日裏蔫頭耷腦、老實巴交的財政局長真的被惹急了會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情讓自己這個堂堂市長當衆下不來臺。   無奈之下,萬魯生起身便走,洪鐘華急忙攔他:“老萬,別走啊,慢慢商量嘛。”   萬魯生氣哼哼地說:“我上廁所。”順便狠狠瞪了財政局長一眼,拂袖而去。他一走,就把攤子扔給了洪鐘華,洪鐘華不可能讓會議晾在那兒,只好接過了話頭。洪鐘華倒沒像萬魯生那麼狼狽,因爲這件事情他事先經過了思考,這件事情最終的結局也已經在他心裏有了一個規劃:儘快籌措資金兌現,至少也要部分兌現市政府的合同承諾,這也是唯一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件事情已經鬧到了省委張書記面前,靠市委市政府門前的武警和信訪接待人員出面已經抵擋不了了,即便三順灘的拆遷戶不再到市府大樓羣訪,市委市政府也得向上級有個交代。現在的問題是:錢從哪兒來。所以洪鐘華就跟財政局長商量:“能不能從財政上臨時解決一些資金,我也不要求你馬上全部解決,起碼解決一部分,然後我們再通盤考慮。”   萬魯生不在,財政局長的話也就說得比較敞亮:“洪書記,財政現在盤子很大,一年安排上百個億,領導一看盤子,總覺得從哪兒擠出一丁半點就能解決三順灘的問題。拆東牆補西牆誰不會?即便要拆,領導也得說明白到底拆哪一堵牆啊,我們總不能想拆哪裏就拆哪裏,想往哪裏補就往哪裏補吧?再說了,現在的財政缺口不光是一個三順灘的問題,很多安排的大型項目資金缺口也很大,過去我們常說量入爲出,現在根本就沒有這個概念了。很多大型項目說上就上,上馬了再命令我們安排資金,比方說那個夜景工程,年初的預算根本就沒有列,領導拍拍腦袋突然要上,沒有資金領導就硬按着我們的腦袋要錢,下級服從上級,我們只好拆東牆補西牆……唉,難啊。”   洪鐘華問他:“根據合同我們市裏還欠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款到底有多少?”   財政局長說:“這是明賬,根據合同金額我們欠人家拆遷補償金兩千多萬,其實這件事情洪書記你掌握的還不夠透徹,如果僅僅是這兩千多萬,一次解決不了我們分幾次緊緊褲腰帶解決,矛盾也不會激化到現在這個地步。關鍵人家要的不僅僅是拆遷補償金,人家要的是個住處。當初合同上規定兩年後保證讓人家全都住進新建的三順灘居民新區。拆遷戶一共有三百多戶人家,一千五百多口人,到現在還都住在臨時搭蓋的週轉房裏,所謂的三順灘居民新區到現在剛剛打了個地基,根據工程預算,全部建成要投入一個多億,我到哪兒弄這一個多億去?”   洪鐘華說:“能不能想別的辦法?哪怕是拆東牆補西牆也好,先給人家還上一部分拆遷補償金,把矛盾緩解一下,明年的財政預算再想辦法徹底解決居民新區的建設問題。”   財政局長說:“現在哪兒還有錢?這個季度的行政費用還缺一大塊,如果不抓緊,到時候連工資開不出來的可能都有。”   洪鐘華實在難以相信財政能緊張到這個程度:“怎麼會這樣?現在財政收入年年兩位數的增長,怎麼還會這個樣子?”   財政局長說:“‘十五’計劃期間,政府公務員年年漲工資,光是工資這一塊五年翻了三番,五年前公務員平均工資也不過一千多塊錢,現在已經超過兩千五百塊。還有,接待費用每年增長也是兩位數,五年前每年一千多萬就能應付了,現在每年沒有三千萬下不來。公車費用更是連年增長,五年前每年有個兩千來萬也就能應付了,現在每年少了六千萬下不來,這六千來萬還不包括司機的工資獎金和補貼。如果算上,光是公車這一塊每年怎麼說也得一個億才能保住。辦公費增加更加厲害,過去一個幹部平均消耗一年不過三五百塊,現在每個幹部辦公成本一年沒有三五千塊下不來,現在都使用電腦,配置、更新電腦的費用和折舊費用不說,光是印刷成本的增加就讓人害怕。過去印刷費用十張紙是五分錢,現在一張紙至少得一毛五錢,而且浪費驚人,不管誰只要寫東西一律印刷、複印,機關辦公印刷用紙跟流水一樣。唉,作孽啊,我們的財政收入還沒到可以這麼豪華的程度啊。”   “就是到了這個程度也沒有權利豪華奢侈,這哪裏是國家幹部,明明是扒在老百姓身上的吸血鬼嘛,成千上萬個吸血鬼。”這句話又是華三八插的。   馬上有人出面反駁:“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可從來沒有坐着公車幹私活去……”   還有人嘟囔:“得了便宜又賣乖,自己就是吸血鬼還說別人,有本事上下班騎自行車,別坐小轎車……”   也有人冷嘲熱諷:“真是老鴰落到了豬身上,只看見別人黑沒看見自己更黑……”   顯然,華三八這句話犯了衆怒。也難怪,在座的都是國家幹部,誰也不願意讓別人說成是吸血鬼,即便真是吸血鬼也不準別人說,尤其不準自己窩裏的人說。華三八沒辦法應付這突如其來的羣毆,只好噤聲,臉卻漲成了紫茄子,讓人擔心他那充足的血液漲破面皮噴灑出來。他這也是自取其辱,別人有權利這樣說,唯獨他沒有,他就是因爲坐着公車去上墳撞死了人才被貶謫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自己屁股底下的屎還沒擦淨就罵別人髒,當然誰也不會服氣。   洪鐘華出面擺平:“好了好了,會議上大家可以暢所欲言,但是不能進行人身攻擊啊,更不能口出惡言惡語相向啊。我們開會的目的是提高認識解決問題,不是顯示口才的。”說到這兒想起了萬魯生,問祕書長:“萬市長怎麼回事,大便還是小便?怎麼這麼長時間還不回來。”   人大主任說:“組織個打撈隊,說不定掉進去了。”   單立人反駁:“那麼大個人,那麼小的洞洞鑽都鑽不進去,肯定又跑到哪兒閒聊去了。”   政協主席說:“不會抽空去打一場高爾夫吧?”   政協主席話音剛落,萬魯生推門進來,會場上哄地一聲大笑,萬魯生嚇了一跳,以爲自己的褲門沒拉好,低頭看了看,又用手試探了一下確定沒有問題,才問:“笑什麼?”   他剛纔的動作更讓人好笑,於是大家又鬨堂大笑,會場氣氛經過這一鬨一笑總算緩和了許多,洪鐘華便向萬魯生通報他方便期間談到的一些問題,萬魯生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態度跟上廁所之前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好像重新學習了一遍三個代表並且又有了新的心得體會:“財政局說的問題非常實在,也非常嚴重。不管怎麼說,我們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解決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金問題,關於這個問題,我同意洪書記的意見,先拆東牆補西牆,抽出一部分資金解解燃眉之急,不然這些人跑到省上、北京集體上訪我們就太被動了。財政入不敷出也不是我們一個銅州市的問題,全國、全世界還不都是這樣?美國富不富?世界首富,年年財政赤字幾千個億,所以啊,我們也不要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拆東牆補西牆,牆牆不倒,借新債還舊賬,賬賬合鉚,財政不都是這樣維持嗎?從財政上安排一部分資金,把眼前的事情應付過去,明年再說明年的話。”   萬魯生剛纔跑出去其實就是尿了一泡尿,剩下的時間跟汪清清通電話胡扯八道了一會兒,兩個人約好下班去打高爾夫,然後喫消夜。萬魯生涎皮涎臉的笑着問汪清清:“喫完夜宵以後呢?”汪清清毫不含糊地回答:“市長想幹嗎就幹嗎,市長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啦。”逗得萬魯生哈哈大笑,心情極爽,讓財政局長惹出來的滿肚子怒火總算讓汪清清的一瓢清水給熄滅了。回到會場以後,心情爽了許多的萬魯生便發表了這麼一通見解。   萬魯生表了態,洪鐘華只好接了話茬兒說:“那就這樣辦,從今年的財政預算裏先擠一塊出來,不管怎麼說,我們總不能讓老百姓罵我們是說空話的騙子,而且是當着省委書記的面罵我們是騙子。”   財政局長問:“擠多少?”   洪鐘華跟萬魯生商量:“萬市長,你看呢?”   萬魯生說:“當然是越多越好,如果能一次性解決那就更理想了。平心而論,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們不像話,拖了這麼久,人家整天頂風冒雨曬太陽到市政府門口站馬路看大門也不容易。”   洪鐘華暗想,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這個市長還有臉拿這種事情打哈哈,拿老百姓的痛苦當笑話講,真不知道中心學習組的學習內容是不是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心裏這麼想着,嘴上當然不能這麼說,還得順情說好話:“是啊,萬市長對人民羣衆還是很有感情的,這件事情的責任也不在哪一個人身上,市委、我個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羣衆到市政府門口來上訪我也不是沒看見,但是沒有引起我的重視,這就是對老百姓的利益漠視、冷淡的表現,我要在適當的場合向這些羣衆道歉,作爲市委書記,我也要向上級黨委作出檢查。”   財政局長插話說:“現在的問題是,如果要抽資金處理三順灘拆遷戶的欠賬問題,抽哪裏的資金。工資不能不發吧?市裏所有在建的工程項目都採取墊資建設的方式,根本沒有資金可抽。書記、市長還有各位領導今天都在,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該從哪個項目裏拆一塊補過去。”   洪鐘華徵求萬魯生的意見:“老萬你說呢?”問完了才覺得自己多此一問,如果萬魯生有辦法也就不必開這個會了。果然,萬魯生搖搖頭:“我也沒辦法,我同意拆東牆補西牆的原則,具體怎麼拆還是由財政局看着辦吧。”   洪鐘華問財政局長:“你能不能具體說說那些項目有可能擠一下。”   財政局長說:“說起來也簡單得很,開源節流嘛,現在開源是開不了,節流應該能做到,最有效簡便的辦法就是壓縮行政費用。”   洪鐘華點頭:“道理是對的,怎麼節流呢?”   “短期的辦法就是今年內更新、增加的公車一律不再審批,對公車消費嚴加控制,接待費用也應該大大壓縮,現在已經到了失控的地步,誰都能簽單,誰都能白喫白喝,如果摳緊一點兒,只要公車消費和接待費用降下來百分之二十,我們就能把三順灘的欠賬都還上。在明年安排財政預算的時候,應該優先安排三順灘新居民區的建設資金。我在這裏說的只是個總的原則和設想,具體該怎麼辦,我們下去以後拿出一個實施方案,經過領導拍板以後再具體落實。”   萬魯生急着跟汪清清約會,沒有心思再陪着洪鐘華討論大事,聽了財政局長的話之後馬上表態:“好好好,就這樣辦,你們拿出一個實施方案來,在市長辦公會議上過一下,馬上實施。看看大家還有什麼事情沒有?”   這個會議是洪鐘華主持召開的,萬魯生居然急着要散會,這不能不讓洪鐘華懷疑萬魯生是不是有意搗亂。洪鐘華忍住氣對萬魯生說:“萬市長,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會議還有兩件事情要議一下,會不會影響你啊?”   洪鐘華臉上明顯流露出的不滿,讓萬魯生醒悟,自己過於情急了,連忙說:“我沒什麼重要事,我以爲再沒什麼事情了。”   洪鐘華沒答理他,輕咳一聲繼續下一項議題:“下面再討論一下徵收停車年費的問題和公車改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