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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時間大紐約娛樂城成了車軲轆常來常往的處所,今天晚上交警隊王隊長在這裏宴請他。爲王隊長訂購吉祥墓穴的事情辦成了,王隊長非常感激,除了立刻對那樁造成魏奎楊死亡的交通事故作了結案處理,把葫蘆的駕照還給了葫蘆,還專門通過驚歎號邀請車軲轆“坐坐”,以表示感謝。
驚歎號作爲穿線人,王隊長請車軲轆自然也要他來聯絡。交警隊長征求驚歎號的意見,在哪裏宴請車軲轆合適,驚歎號最近一段時間經常來大紐約娛樂城,跑順腿了,便自作主張地推薦了這個地方。幾個人如約而至,席間不外乎你來我往地說一些表達感謝、聯絡感情的無聊話。他們沒有叫小姐作陪喝花酒,原因是交警隊王隊長第一次和車軲轆正面接觸,兩個人還不是很熟,主人不瞭解客人的秉性,客人也不瞭解主人的癖好,便大家都假裝正經,誰也不提泡小姐的事兒。王隊長和驚歎號都不喝白酒,於是就猛灌啤酒。沒有小姐干擾,喝酒就多,喝酒多了尿就多,車軲轆、交警隊長和驚歎號你來我往地喝了幾瓶啤酒,就開始走馬燈似的交替着跑衛生間上廁所。
市民李桂香正在衛生間上班,她是一個勤懇認真的衛生工,衛生間的地面讓她擦洗得錚明瓦亮光可鑑人。李桂香做這份工作非常辛苦,但是她做任何工作都不覺得苦,因爲她有希望,她的希望正像她的女兒說的,就是能把小燕培養成一個國家公務員,一個國家幹部,她最怕小燕到工廠企業上班,破產倒閉下崗失業把她給鬧怕了,當了國家幹部就不會怕下崗失業了,哪家工廠倒閉,國家也不會倒閉。當上公務員,就是國家幹部,就有了一輩子的鐵飯碗,就不會再像她這樣喫苦受累,朝不保夕了。見到車軲轆進來,李桂香按照娛樂城的規矩問了聲“您好”,車軲轆對於李桂香的問候就像沒聽到一樣,急匆匆鑽進男廁稀里嘩啦地放水。李桂香從衛生間退出來之後,馬上開始擦拭衛生間門口的地面,她知道,娛樂城評價員工的基本標準就是看你是不是有空閒,有,就是差,沒有,就是好。
車軲轆方便完以後,從衛生間出來,酒喝多了,腦袋暈乎乎,身體飄悠悠,腳下像踩着一片雲彩。李桂香正在拖地板,見車軲轆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地從衛生間出來,連褲門都沒有關,就知道這人喝高了。剛剛擦過的地滑,她怕把這人滑倒,卻又不敢主動招呼他提示他小心一點兒。像她這種底層工人主動跟客人搭訕是絕對不允許的,她們能跟客人主動說的話只有兩個字:您好。最多再加兩個字:先生您好。即便這句話也只能是在客人直接接受她們服務的時候才能說。勞動人民的話語權在這種地方被剝奪得最爲徹底。
李桂香暗暗擔心,卻又無可奈何,只好對車軲轆行注目禮,時刻關注他的行程,隨時準備在他發生跌滑時拯救他。就在這個時候,大紐約娛樂城的馮主管巡視經過這裏,一眼看到李桂香沒有幹活,站在那裏盯着客人看,便訓斥李桂香:“不好好幹活賣什麼呆?站在那幹嗎?展覽啊?”
車軲轆聽到了馮主管的聲音,便回過身來打招呼,酒喝多了,腿腳虛浮,地面又滑,猛然轉身,腳下不穩,當即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姿勢像極了中國男足側身倒地剷球,中國男足側身倒地剷球的特點就是人倒了,球鏟不着。車軲轆摔倒的姿勢是沒有球卻想踢球。
馮主管和李桂香本能地同時搶上前去攙扶他,結果兩個人的腦袋撞在了一起。李桂香瘦,腦袋特別骨感,馮主管覺得自己的腦袋撞在了馬路牙子上,疼痛難忍,捂住腦袋哀號。馮主管胖,腦袋相對柔軟一些,李桂香覺得自己好像撞在了充足氣的輪胎上,雖然不舒服,卻還能夠忍耐,便連忙爬起來照看摔到地上的車軲轆。
車軲轆甩開李桂香自己爬了起來,作爲一名局級幹部,他不屑於同李桂香這樣的下層人物計較,怒火中燒地斥罵馮主管:“你們他媽的幹嗎在這個時候擦地?”
馮主管的眼淚都讓李桂香撞了出來,看到車軲轆發火,便立刻把火燒向了李桂香:“你他媽幹嗎在這個時候擦地?”
李桂香慌了,囁嚅着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地板是隨時隨刻要擦的……”
馮主管對車軲轆道歉:“車局長,實在對不起,沒摔壞吧?”
車軲轆說:“摔壞了你們也賠不起,算了算了,不說了,我還有朋友等着呢。”
車軲轆晃晃悠悠地走了,馮主管就開始整治李桂香:“你馬上離開這裏。”
李桂香以爲馮主管是讓她到別的地方幹活,便提了水桶拖布準備到衛生間去清理衛生間,馮主管卻說:“你幹嗎?還要上哪兒闖禍去?回家去吧,我們這兒可不敢用你了。”
李桂香愣了:“老闆,你不讓我幹了啊?”
馮主管揉着腦袋說:“你腦袋太硬,我不敢用了,你還是回家吧。”
李桂香有點懵,按照常理,不論是車軲轆摔跤,還是把馮主管腦袋撞疼,責任都不在她,僅僅憑這一點就要炒她魷魚,這是說不過去的。但是,她也明白,在現今社會,在這種地方,沒有道理可講,留給她的基本權利只有四個字:忍耐順從。她想再懇求馮主管一下,讓自己能夠繼續留在這裏,不管怎麼說,在這裏每個月還能有七八百塊錢的收入,她實在需要這筆微薄的收入。馮主管卻已經扭頭離開了,臨走時扔下一句多多少少還算有點良心的話:“你到臺子上去,我讓他們把這個月的工錢給你結了。”
李桂香打消了向馮主管求情的念頭,因爲生活已經讓她真正懂得,什麼叫老百姓,怎麼去做老百姓。她無奈地把手中的拖布、水桶送回儲藏室,順手把凌亂的儲藏室整理了一下,摘下手上的乳膠手套,脫下身上的工作服,交還給後勤組長,然後到櫃檯上結了自己這個月的工錢,從大紐約娛樂城的後門走了出來。
娛樂城外面燈紅酒綠,車水馬龍,夜景工程的燈光把這座城市變成了五顏六色的超級娛樂城。李桂香覺得城市的夜景很好看,但是卻好像隔着窗戶在看別人家的花園,好看,卻不屬於自己。她的心情很不好,好好的工作就因爲那個叫車局長的人摔了一跤丟掉了,明天她又得跑勞務市場,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想到又要跑到勞務市場謀職,李桂香由不得愁腸百結。每一次去勞務市場,對她的精神和心理都是一次無情的折磨,希望和失望就好像把人在熱火和冰水裏輪番淬鍊,每當她帶着失望甚至絕望的心情離開勞務市場的時候,她常常恨不得一頭鑽到汽車軲轆下面去。勞務市場是她最怕去的地方,也是她不得不去的地方。
第十一章 柔性抗議好過正面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