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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下班時分,市委書記洪鐘華從機關大樓走了出來,還沒出大門,滾滾熱浪便迎面撲來。最近一段時間受副熱帶高壓的控制,本市及周邊地區一直保持着33℃~36℃的高溫。門外沿着臺階停滿了等着接領導下班的轎車和供普通幹部乘坐的通勤大巴。車子的發動機都轟隆隆運轉着,一大堆汽車空調運轉時產生的噪音震耳欲聾,烘出的熱氣活像沸騰的開水朝人撲頭蓋臉地潑灑過來。洪鐘華的車停靠在最方便上下的位置上,政府大院裏的司機都認識這臺車,所以誰也不敢跟這臺車爭先恐後。洪鐘華鑽進車裏,一股沁人肺腑的冷風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冷風開得太足了,沒必要。”司機連忙把空調開到了弱擋,然後起步,汽車平穩地朝市府大院的大門開去。   洪鐘華問司機:“你們每天都這樣早早地把汽車發動着,冷氣開開等領導嗎?”   洪鐘華的司機叫司馬達,原來是省武警總隊政委的司機,車開得好,又有全省武警系統散打比賽第三名的頭銜,復原的時候總隊政委把他當做禮物送給了洪鐘華。司馬達人很老實,話極少,從銅州市到省城有二百多公里,一路上如果洪鐘華不說話,他也能沉默一路,這樣的人最適合給領導當司機。   聽到洪鐘華問,司馬達說:“現在天熱,一般要提前半個小時左右就把車發動着,空調打開,這是車隊統一要求的,說現在天氣熱,不能讓領導上了車身上出汗。”   洪鐘華嘟囔了一聲:“老百姓的血汗全都變成汽油也不夠燒。”   司馬達沒聽明白,連忙追問:“洪書記,您說什麼?”   這種近似於發牢騷又帶着無奈情緒的話洪鐘華當然不會再給司馬達重複一遍,況且說了也沒用,因爲坐車的並不僅僅是他洪鐘華一個。洪鐘華含糊其辭地回答:“我說開慢點,注意安全。”   司馬達奇怪地掃視了洪鐘華一眼,因爲不用洪鐘華說,車也快不了。正是下班時間,政府大院臨街的道路上車輛如過江之鯽,魚貫而行,政府機關的公車從大門裏蜂擁而出,就像山洪暴發的污泥濁水衝入河牀,頓時攪亂了正常的交通秩序,原本正常行駛的車輛有的爭道搶行,有的避讓停車,交通開始混亂起來,交通警察狼狽不堪地指揮着沒法指揮的車輛。司機們根本看不懂手忙腳亂的警察張牙舞爪是什麼意思,各種車輛在政府大院門前擠成了一團。洪鐘華的司機小心翼翼地駕駛着車輛,在亂成一團的鋼鐵洪流中慢慢爬行,既要防止撞到別人,又怕別人撞到自己,精神高度集中,腮幫子咬出了兩個硬核桃。   市府機關大院斜對面有一個公交車站,市民李桂香牽着她十歲的女兒在這兒等車,遮陽篷是玻璃鋼的,在這樣的酷暑烈日下,篷下面成了正在被蒸烤的籠屜,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李桂香是一個下崗女工,今天到勞務市場找工作,招工單位倒是不少,可是人家都嫌她年紀大、文化低,沒人肯聘用她。其實她才三十五歲,由於長年在生產崗位上倒班,繁重的勞動損害了她的容顏,讓她看上去足有四十五歲。拿出身份證給人家看,誰也不相信她才三十五歲,有的招工單位甚至問她這身份證是不是真的。在勞務市場奔波了一個上午,結果是一無所獲,李桂香就到學校接了女兒,也算是今天上午沒有白出來一趟。   市府門前的道路此時活像堤岸崩塌的河牀,各種車輛擠成一團,小心翼翼地朝前磨蹭,比小腳老太婆走得還艱難。體格龐大的公交車被堵在遠處根本動彈不得,等車的市民眼睜睜看着公交車已經來了,卻無法進站,焦急和煩躁憋悶在心裏,人們的臉就像剛剛漿洗過的牀單,呆板、緊繃,上面還掛滿了汗珠。   李桂香緊緊牽着女兒的手,耐心地等待着交通混亂的場面能夠好轉,耐心地等待着公交車能夠來到,生活已經教會了她忍耐,她也習慣了在無盡的忍耐中生活。她已經想好了,今天不回家做飯了,咬咬牙領着女兒奢侈一回,娘倆買盒飯喫,喫盒飯還可以喝到免費的蘿蔔湯,那是消暑解渴的佳品。女兒扯扯她的手說:“媽,我難受得很,想吐。”她看看女兒,女兒的臉色蠟黃,連忙摸摸女兒的額頭,女兒的額頭冰冷,滿臉冷汗。她把女兒攬到懷裏,安慰着:“是不是早上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沒關係,等車來了媽直接帶你去醫院,先檢查檢查,然後再喫飯。”   可是女兒已經等不及去醫院了,突然像脫骨肉似的在她懷裏軟軟地朝下脫落,眼睛也閉了起來,牙關緊咬,嘴角溢出了白沫,隨即昏迷過去。李桂香嚇壞了,大聲呼喊着女兒,一起等車的人們紛紛圍攏過來,有懂得急救知識的人就開始忙碌,讓李桂香把女兒平放在地上,然後就開始掐人中,做人工呼吸。一位老者翻開李桂香女兒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脈搏,對李桂香說:“中暑,得趕緊送醫院,不然很危險。”   這時候就有好心人趕緊打電話叫120急救車,也有人提醒叫急救車也沒用,現在塞車這麼嚴重,急救車根本過不來。李桂香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兒,焦急萬端,恨不得給滿大街的汽車跪下,求他們給自己的女兒讓出一條活路。公交車站等車的人們亂成一堆,有幫忙搶救的,有給110、120打電話的,有在一旁怒火中燒罵政府、罵官員的……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李桂香再也控制不住,焦急地喊着女兒的名字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