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中堂 56 / 88

  2

  車軲轆勘察完陵園新址之後,在路上聽到殯葬管理科科長接到電話,說是市紀委有人找科長,當時他還沒當回事兒,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情跟自己會有什麼關係,所以還跟科長開玩笑,問人家犯什麼事了。下午上班在走廊裏碰上了紀檢組長郭小梅,驀然想起了市紀委找殯葬管理科科長的事兒,像這種事情,按照組織程序一般都會事先跟民政局黨組或者紀檢組打個招呼,有時候還會讓他們配合調查,車軲轆便隨口問郭小梅:“市紀委找殯葬科科長幹嗎?”   郭小梅愣住了:“你說什麼?市紀委找殯葬科科長?我怎麼不知道?”   郭小梅的表情、口氣告訴車軲轆,市紀委找殯葬科的事兒確實繞過了局紀檢組,這就顯得有些非同尋常了。難道殯葬管理真的出了什麼嚴重的違法亂紀問題?他是殯葬管理科的主管領導,如果殯葬管理科真的出現了問題,他啥也不知道,即便組織上不追究他的領導責任,他多多少少脫不了干係,起碼證明他領導無方。   郭小梅追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車軲轆含糊其辭地應付:“聽別人說的。”然後急匆匆地轉身來到辦公室,抓起電話就撥殯葬管理科。   車軲轆這時候還根本沒有意識到,市紀委找殯葬管理科會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擔心的是,殯葬管理科是個很有錢的地方,儘管上面也制定了不少規章制度,什麼收支兩條線啊,管賬不管錢啊,嚴禁私設小金庫啊,其實都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國人的一大特色就是表面上特別遵奉權威,實際上最能糊弄權威。改革開放初期從廣東流行出來一個口號:綠燈亮時快步走,紅燈亮時繞着走,黃燈亮時偷着走。這就是中國人善於欺上瞞下的真實寫照。   黨中央國務院號召要建設節約型社會,市長萬魯生在大會上喊得比誰都響,夜景工程照樣做。殯葬管理科也一樣,那些規章制度都是對願意執行的人制定的,不願意執行的人總會有辦法從規章制度的空隙繞着走甚至偷着走。殯葬管理科是事業單位,下面的陵園、殯儀館、火葬場等單位又是相對獨立的企業性質,這就給殯葬管理科留下了曲裏拐彎難以捉摸的資金渠道。不然,車軲轆的消費支出殯葬管理科也不可能替他埋單。   電話撥通了,車軲轆張嘴就找科長,接電話的人一聽就知道是主管局長大人,連忙把科長叫了過來。   車軲轆先是問他:“紀委的人來了沒有?”   科長回答:“已經走了。”   車軲轆接着問:“什麼事?”   科長回答:“也沒什麼事,就是問了問陵園墓穴的銷售情況,把今年以來的銷售登記拿走了。”   車軲轆追問:“你給我說句實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如果你們那兒發生了問題,現在趕緊老老實實說清楚還爲時不晚,讓人家追查出來一切就都晚了。”   科長的口氣很坦然:“我們科裏能有啥問題?過路財神,賬上根本就不讓留錢,當天收入當天就得交到市政府結算中心去。沒事,你放心好了。最多就是我們接待費用超點限額,這也不是什麼問題,現在哪一家的接待費用不超限額?沒事,車局長你放心吧。”   車軲轆放心了,可是嘴上還是嘮嘮叨叨地叮囑:“沒有什麼問題就好,有了問題千萬不能瞞着,越瞞問題越大。如果僅僅是違反財經紀律的事情,你早點跟我溝通一下,該承擔的我還能爲你們承擔一些,如果你連我也瞞着,我就無能爲力了,到時候你們自己蒸的饅頭只能自己往下嚥。”   車軲轆說這些話有一個前提:殯葬管理科之所以招來了市紀委,如果是因爲哪一個個人貪污了,那不太可能,終究還是有正規的財務體系在那裏卡着。除非是能接觸現金的人拼了命發了瘋,不管不顧地拿着錢往自己兜裏裝。那樣的話也很快就能被發覺,不可能等着市紀委來調查。最大的可能還是這幫傢伙私設了小金庫,把不知用什麼渠道從什麼地方弄來的錢存到小金庫裏,然後再以發獎金、補貼的方式私分。現在科長信誓旦旦地否認了,那麼,即便真的出了什麼問題,車軲轆也大可一推六二五,不承擔任何責任,因爲他根本就不知道。   放下電話,車軲轆估摸,如果科長說的是真話,那麼,也有這種可能,就是哪個人對殯葬管理科的工作或者哪個領導心懷不滿,寫了匿名信告到了市紀委,市紀委接到匿名信覺得言之鑿鑿,挺像真的,便派了人過來作一般性的調查。車軲轆琢磨了一陣兒,也再懶得在這件事情上動腦子,便叫了葫蘆出去飆車。市裏新修了一條馬路,路面已經鋪好了,還沒有最後交工,既沒警察,也沒紅綠燈,車輛也極少,是飆車的最佳場所。這是葫蘆給他留神到的,說了幾次,車軲轆一直忙於工作沒有倒出時間來。今天上午跑了一趟陵園選址現場,回來後打電話給主管王副市長彙報了,王副市長挺高興,說下週也過去看看,同時讓他們馬上起草陵園選址報告,他到現場看過之後,如果沒有問題,下一次市長辦公會上就可以確定了。   工作受到了領導的肯定,車軲轆心情頗佳,便有了飆車的興致。葫蘆把車開出車庫在樓下開着空調等他,車軲轆坐車向來坐在司機的邊座上,這也跟他愛飆車有關係,坐在這個座位上,視野開闊,道路迎面撲來,兩旁的樹和電杆有如鐮刀下的麥捆一樣齊刷刷地臥倒,即便沒開車,也能享受開車時的動感。葫蘆把車開上那條適合飆車的新馬路,然後把車靠邊停了下來,下車和車軲轆互換位置。車軲轆剛剛在駕駛座上坐定,手機響了,來電話的是交警隊的王隊長:“車局長嗎?你在哪兒呢?”   車軲轆用過人家,欠人家的人情,所以回話很客氣:“王隊長啊,你好,我在外面,你今天怎麼想起我了?有什麼指示儘管說。”   王隊長的話卻很彆扭:“我敢有什麼指示啊,我是請示,想請示局長大人一個問題呀。”   車軲轆問他:“你這個人啊,又不是生人,有話就說,別拐彎抹角的。”   王隊長說:“那好,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啊。我求你買兩個墓穴的事情,當初可不是我想佔你什麼便宜,只不過就是想通過你買個合適的位置,這點小事你怎麼把市紀委都給招來了,你什麼意思嘛。”   車軲轆大驚,活像屁股底下坐上了蠍子,猛然從坐椅上蹦了起來,蹦起來之後腦袋狠狠撞到了車頂篷,他顧不上安撫撞疼了的腦門子,心急火燎地追問:“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車軲轆說這些話的時候,嗓子眼好像突然被誰撒進了一把沙子,乾澀、粗硬、癢癢的,幾乎發不出聲來。   車軲轆敏感地想到,他接到的是一個非常重要且關係到他身家命運的電話,也是一個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到的電話,他厭煩地剜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葫蘆。葫蘆剛纔就被車軲轆的舉動嚇了一跳,看到車軲轆的眼神,馬上理解了他剜過來這一眼的意思,連忙下車,遠遠走開,蹲在路旁的樹陰下面乘涼。   車軲轆輕咳幾聲,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王隊長,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的啥也不知道,我發誓這件事情我誰都沒告訴,更不可能找什麼紀委的人。你就直接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王隊長的口氣緩和了一些,開始能夠平心靜氣地跟他對話了:“今天下午市紀委的人來找我了,查問我從殯葬科買墓穴的事兒,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車軲轆馬上聯想到了紀委找殯葬管理科科長的事,渾身上下的骨頭活像被人抽掉了一樣,軟塌塌地發虛,腿也忍不住瑟瑟發抖:“你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這兩天市紀委的人也找殯葬管理科了,我問了問情況,以爲是調查他們的什麼經濟問題,沒想到是衝這件事來的。”   車軲轆的恐懼和驚惶好像通過電磁波也鑽進了王隊長的心裏,王隊長說話也變成了美聲唱法,帶上了顫音:“車局長,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會不會把我們栽進去?”   車軲轆已經驚慌失措了,因爲他實在想不通這件事情紀委到底是怎麼知道的,紀委又怎麼會對這麼一件小小的事兒產生這麼大的興趣。還有,如果這件事情徹底查清,可以預見的結果更是讓車軲轆喪魂落魄。他的大腦活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的陀螺,飛速地、盲目地旋轉着,又像一鍋滾開的糨糊漲得他腦子疼,卻無法對面臨的一切進行邏輯性思考。   “喂,喂,車局長,你說話啊,怎麼了?說話啊。”王隊長看不見車軲轆的表情神態,卻能感覺到車軲轆沉默不語背後的慌亂和驚恐,反過來安慰他:“你嚇着了哈?別光顧害怕,我們商量商量該怎麼辦纔是真的啊。”   王隊長的呼喚,讓車軲轆像還魂的溺水者,長長呼出一口冷氣,喃喃說道:“這件事情確實太蹊蹺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王隊長說:“你敢向我發誓這件事情不是你做出來的?”   車軲轆發誓:“我發誓,如果這件事情是我做出來的,讓我斷手斷腳頭破血流死無葬身之地。你稍微動腦子想想,我向紀委舉報你,不等於舉報我自己嗎?”   王隊長說:“這個想法是你自己應該明白的,我就怕你想不明白這一點,覺得爲了那麼點事花幾萬塊錢給別人買墓穴不值當,又沒辦法找我的後賬,腦袋一熱就寫匿名信把我給整了。”   車軲轆爲了證實自己沒有告狀,再一次賭咒發誓:“我怎麼能因爲那麼倆錢扯閒淡呢?要是我告的,讓我開車翻車或者撞死。”   王隊長連忙說:“你別老說這種血淋淋的話,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件事情怪得很,到底是誰把我們倆捅了呢?”   車軲轆不耐煩了:“別瞎胡猜了,猜不着,你給我詳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然後我們才能商量個妥當的辦法對付過去。”   王隊長說:“這種事情在電話上說不明白,這樣吧,你約個地方,我們見面再細談。”   車軲轆也覺得這件事情確實不好在電話裏說,他弄不清楚紀委會不會對他的電話採取監聽措施。即使紀委沒有監聽他的電話,想在電話裏把這件事情聊明白聊透徹,電池都不夠用,便跟王隊長約好到市中心美能達大廈的悅來茶館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