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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香做保洁员的美能达大厦是一座商居两用的大厦,一共有二十八层。大厦四层以下是商场,五层以上是居家公寓。在“十三亿人十亿商,剩下三亿正商量”的滚滚浪潮里,五层以上很多用来做公寓的家居房屋也都成了经商的场所。比如,悦来茶馆就是由两所公寓住宅装修而成的。
李桂香负责清扫的是公寓楼部分,那些租用公寓住宅做生意的店家,以业主的身份让李桂香这样的保洁工给他们大家打扫卫生,这样可以节省一大笔专为自家雇佣卫生工的费用。这座商居两用的大厦有二十八层,李桂香和另外两个保洁工分工负责,除去四层以下的商业区域,五层以上的二十四层由她们三个人每人负责打扫六层,工作的辛劳和繁重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做保洁工的收入也非常低,李桂香每个月做保洁工的工资收入才六百块钱,而且人家还不管劳动保险之类的费用。就是这样的工作,竞争也很激烈,如果李桂香稍有不慎,随时都会被炒鱿鱼,后面等着上岗的大有人在。
李桂香的这份工作是跟她一起站马路的老刘给她介绍的,老刘的儿子在美能达大厦当保安队长。在一起干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之后,老刘对李桂香的印象极佳,觉得她是一个工作认真负责,能吃苦耐劳又没有任何是非的好人。得知李桂香急需增加收入偿还住院欠账,还要供一个女儿上学,老刘就通过他儿子给李桂香介绍了这份工作。
李桂香分配的卫生保洁区域是五到十层,每一层都要把过道、楼梯用拖布擦洗干净,然后把过道里的垃圾桶运到楼下,把垃圾清理完之后再把垃圾桶放回原来的位置。真正的家庭住户不会让李桂香这样的保洁工进入家里清理卫生,倒不是同情她们不忍心加重她们的劳动量,而是怕她们摸清家里的底细偷东西。而那些租了公寓开买卖的商家不怕她们偷窃,因为他们的房间是租用的,值钱的东西绝对不会放在这里。李桂香这样的保洁员就成了他们免费的卫生工,不但要替他们打扫卫生,还要打扫得干干净净,否则他们就会到物业公司投诉,轻则扣奖金,重则炒鱿鱼。不管轻还是重,都是李桂香所不愿意承受的,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心尽力地把每一个需要她打扫的角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李桂香逐渐摸清了在这种地方打扫卫生的窍门,那就是要先打扫那些需要她去打扫的商家占用的房间,把房间里的灰尘、垃圾清理到走廊里之后,再清理外部的卫生。这样就可以避免打扫室内的时候对室外造成交叉污染。李桂香提着一只水桶,水桶里浸泡着抹布,另一只手拿着拖把,胳肢窝里夹着一把笤帚。茶馆的客人不多,只有装修成古代风格的那个包间里有两个男人在喝茶聊天。李桂香把茶馆公共区域的地板擦洗干净之后,就又开始打扫包间。没有人的包间当然用不着打扫,她要打扫的是经过客人祸害过的包间。李桂香一踏进那两个男客人正在喝茶聊天的包厢,就认出来其中一个人是那天夜里在大纽约娱乐城喝醉滑倒的局长,就是因为他,李桂香被娱乐城炒了鱿鱼。另一个人她不认识,但是那个架势一看就知道也是一个领导干部。
车轱辘正在和王队长商量对策,两个人已经确认,市纪委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王队长购买墓穴这件事情。现在他们还不敢肯定的是,市纪委调查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要追查王队长利用关系低价买墓穴,那就没有什么大麻烦,到时候车轱辘一口认了,这件事情上他刮了点不正之风,帮王队长买的墓穴太便宜,大不了该补的再补点钱,算不了什么原则问题。如果市纪委已经掌握了王队长收了车轱辘的墓穴之后,轻易撤销了对车轱辘车祸案件的调查,便大大的不妙,问题的性质就有了质的变化,车轱辘就是行贿,王队长就是贪赃枉法,对于这种性质的问题,丢乌纱帽是最轻的处理。
车轱辘和王队长对于李桂香进来打扫卫生根本就没有在意,继续研究对付市纪委的办法。在他们眼里,李桂香这种保洁工跟正在喝的茶、正在用的茶具没有什么不同,存在的合理性在于能够使他们这样的客人更加舒适、惬意而已。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理会正在默默地、静悄悄地擦拭地板、桌椅和各种摆设的李桂香。
李桂香心惊胆战,在她的眼里,车轱辘这位领导就是她的灾星,遇见他说不准就会有什么祸事。所以她百倍地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一切,竭尽全力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引起两位领导的注意,就像一只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觅食的老鼠。
其实,在车轱辘的脑海里,从来就没有过李桂香这个人。他那天在大纽约娱乐城摔了一跤的记忆残片,不过就是摔倒之后,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至于扶起他的人到底是谁,他当时和过后从来就没有去想过。
车轱辘说:“那我们俩就说定了,买墓穴的事情肯定瞒不过去,那就干脆别瞒。关键的问题是你给我钱了,我只不过是利用职权让你买的便宜了点。我现在就给你写个收条,就写上收到你购买墓穴的钱三万六千块,到时候你就当证据拿出来。”说着,车轱辘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写了一张收条,签上名字递给了王队长。实际上当初车轱辘付的是一万两千块,为了让王队长领一个大情,他给王队长说人家只优惠了九折,原价四万块,收了三万六千块。这阵儿,要给人家写收条了,又不好改口,只好按照原来说的数写上了三万六千块。
王队长接过收条,看了又看:“车局长,你这个人真细心,连日期都写成两个月前了。”然后把收条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在把笔记本装进手提包的同时,王队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了这张收条,就不存在所谓的行贿受贿问题,充其量只能算作走后门买便宜货。
车轱辘接着说:“我最担心的还是那件事情,如果那件事情你顶不过去,说啥都没用了。”
王队长说:“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心里清楚得很,你放心,我一口咬定你跟那场车祸没有任何关系就完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现在追查这种事情,没有我的合作根本就查不出任何结果来。”
李桂香在旁边打扫卫生,耳朵里听着这两位领导的谈话,虽然她不明白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可是却能分辨得出来,他们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就是要相互作假证明,欺骗市纪委。李桂香心里有点生气,现在这些当领导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党和国家用那么优厚的条件养活他们,他们反过来净干祸害国家、祸害老百姓的事。李桂香不愿意再听他们偷偷摸摸像特务一样商量对付市纪委,草草打扫完包厢,提着拖把水桶离开了这个让她心惊胆战的包厢。
悦来茶馆在六层楼的公寓房间里,从茶馆出来,李桂香接着把六层的走廊过道和楼梯打扫干净以后,又来到了七层。七楼打扫起来工作量最大,因为整个七楼是永康养生美容会所,等于她要把整个七楼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永康养生美容会所里面活动项目非常多,有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械,有药浴养颜中心,还有足底按摩、全身推拿等各种各样的健身项目。李桂香看到那些客人在这里拼命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减少身上的肥肉,用各种各样的器械来增加身上的瘦肉,感到非常不解,既然怕长肥肉,想要瘦肉,少吃点好的,多干点累的,不啥都有了,何必再花钱费时间跑到这儿折腾。当然,这都是她心里的想法,她绝对不会往外说,也没人会听她说。
这阵儿正是下班吃晚饭的时间,永康养生美容会所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贵宾豪华包间里有个别客人在推拿、捏脚。李桂香到卫生间换了一桶干净水,在水里滴了几滴清洁剂,然后拿了抹布、拖布开始工作。在这里打扫卫生,仍然要按照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步骤来进行。李桂香先打扫了健身房,又清理了美容室,接着开始打扫贵宾室。贵宾室的豪华包间里有两个人躺在贵妃榻上休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脸上糊满了泥巴,据说这能美容养颜。榻旁的综合功能台上放着水果、茶点。李桂香暗暗纳闷,这个时间一般人都在吃饭,这两个人怎么跑到这儿来躺着浪费时间。他估计这是夫妻俩,属于既有钱又有闲的那个品种,这种人一般没有什么固定的吃饭时间,生活过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在什么时间做就在什么时间做。李桂香对这种人不感兴趣,他们没有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她继续悄没声儿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打扫卫生,既要打扫干净,还不能有任何举动声响影响客人。
蓦地,那个男的说了一句话,声音非常熟悉:“好了,你别多想了,你想的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李桂香猛然间还没有品出来这个熟悉的声音是哪个熟人的,那个女人却说话了:“有什么不可能?凭年龄,凭相貌,凭文化,凭工作能力,我哪一点不如你那个黄脸婆?”
李桂香顿时明白了,这一男一女并不是夫妻。看样子那个女的是那个男的的情人,时髦的称呼叫小蜜、小姘、二奶。
男人没吱声,沉默片刻才说:“如果要按照你想的那么做,我跟你都得倒霉。从政干到我这个程度,最忌讳的就是后院起火,如果我离婚了,再娶了你,那我这半辈子努力奋斗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你到时候也肯定得从现在这个位置上撤下来,到时候你啥也不是,啥也没有。现在这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纪委已经解除了对她的双规,我即便要跟她离婚也没有理由啊。”
李桂香惊呆了,因为她虽然看不见泥巴后面的人样子,但是那个人的声音她却已经分辨清楚了,这个男人居然是堂堂的市长万鲁生。她认识万鲁生,是从电视上认识的,万鲁生当然不会认识她这样一个小小的下岗工人。万鲁生经常在电视上发表豪言壮语,什么铜州市要在十一五计划期间实现新一轮跨越式发展啊,实践三个代表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啊,全市大范围建设下岗职工再就业工程,要努力为市民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啊。李桂香非常关注市领导的讲话,她希望市领导说的话能够尽快成为现实,市领导的讲话也常常让她的忧愁烦恼中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这渺茫的希望往往会成为她过苦日子的调料。可是,她却万万想不到,电视上夸夸其谈、道貌岸然的市领导,居然会是这种样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还跑到这种地方作美容,不但作美容,还带着小蜜,电视屏幕在李桂香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市领导的正面形象瞬间在她的心里轰然倒塌。
女人娇嗔地说:“你想啥呢?谁稀罕给你当老婆,我就是想知道你老婆那件事对你有多大影响。现在满大街议论的都是你老婆,各种传闻满天飞,你那个老婆啊,真够给你长精神的。”
万鲁生呵呵笑着说:“看来我的魅力还是不够啊,不然你也不会不想着嫁我是不是?说正经的,我老婆的事儿我懒得管,事实胜于雄辩,真有问题,党纪国法在那摆着,没有问题谁想随便咬人就得把牙崩了。我听我老婆说,单立人这一回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让我老婆回家的时候,脸都紫了。”
女人酸溜溜地说:“哼,你老婆真是松包蛋,要是我,没那么便宜,想抓就抓,想放就放,干吗?没那么容易。”
万鲁生说:“你知道啥,你是没尝过进去的滋味,你要是尝过了,人家说一声放你,你恨不得把人家叫亲爹呢。”
女人酸溜溜地说:“啧啧啧,德行样儿,就知道护老婆,说都不能说了啊。”
万鲁生呵呵一笑:“我对你这个老婆不好吗?”
女人仄起身子狠狠地在万鲁生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谁是你老婆?胡说啥呢。”
万鲁生咯咯笑着说:“好好好,你不是我老婆,我也不是你老公,我们是革命同志,纯洁的革命友情。”
女人说:“你是堂堂的大市长,我是小小的接待处处长,高攀不起。”原来,这个女人就是接待处处长汪清清。
万鲁生贱不溜嗖地说:“你小吗?啥地方小?让我看看。”说着把手伸向了汪清清的胸部。
汪清清推开他的手说:“回家看你老婆去,德行,一说你老婆就护着,你可真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典型啊。”
万鲁生说:“唉!给你说实话吧,别说我老婆已经是个黄脸婆了,就是一朵鲜花摆在面前天天瞅着,也早就腻歪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俗话说,夫妻一体,什么叫一体?就是利益共同体。如果我老婆真的让人家给拆了,你想想我这个市长还能当得下去吗?即便跟她离婚,也没啥政治前途可言了。对你我也不说假话,其实,保她就是保我自己,不然她妈的,管她上刀山下火海呢。”
汪清清问道:“你老婆到底有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些事儿?”
万鲁生:“哪些事啊?”
汪清清说:“就是跟魏奎杨勾起来私分城市停车年费的事儿。咳,我怎么这么笨,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要那么积极地推行什么停车年费,肯定是为了给你老婆捞钱创造条件。”
万鲁生猛然从床上蹦了起来:“你瞎说什么?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如果当时我能预见会出这种事情,我根本就不可能推行什么停车年费,即便推行了我也不可能让宏发公司参与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是魏奎杨那个死王八蛋一手操办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我根本就不知道。好赖我也从政这么多年了,我能那么傻,睁着眼睛自己给自己下套吗?”
汪清清咯咯笑了:“你看你看,我说你护老婆,你还不承认,怎么样,一说你老婆你就急。”
万鲁生真的有点生气了,三把两把将脸上的泥巴抠了下来,一连声地喊:“人呢?人哪儿去了?埋单。”然后对汪清清说:“我当然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再提我老婆,我就……”
汪清清马上软了,凑过来推搡着万鲁生发贱:“好好好,人家不再提了还不成吗?这么点事就生气啊?人家给你认错还不好啊……”
万鲁生扣掉了脸上的泥巴,蓦然看到了李桂香,吓了一跳:“你是干吗的?懂不懂规矩?没叫你你怎么进来了?”
汪清清乜斜着李桂香对万鲁生说:“算了,打扫卫生的,”然后极为轻蔑地驱赶着李桂香:“出去啊,这是贵宾包厢,没有客人招呼任何人不准进来,去去去,赶紧走。”
李桂香让他们俩上演的剧目给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不是卫生没有清扫完,她早就走了。她也知道,这种人自己招惹不起,如果他们现在把这家会所的老板叫来,好容易找的这个兼职差事就得彻底丢了。她胸腔里装满了气愤和委屈,逃跑一样地匆匆离开了这间肮脏的贵宾室。出来之后,她觉得浑身发软,腿也在颤抖,不得不靠在过道的墙上休息,等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恢复平静,等着几乎接不上气的呼吸恢复正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打死她她也难以相信,电视上那么一本正经、能说会道的市长,她的市长,居然是这么一个无赖加流氓。
李桂香这一天的劳动效率很低,过去她干完所有的活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今天她整整干了六个小时。过去完成搬运垃圾这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李桂香还要认真地检查一下垃圾堆里有没有易拉罐、塑料瓶、旧纸箱子之类的物件,可以回收换钱,今天却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下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了。市长万鲁生的夜景工程把整座城市辉映得五彩缤纷,斑驳陆离,看着这亮如白昼的街道,李桂香觉得实在太浪费了,晚上就是晚上,晚上天就应该是黑的。当然,该有的照明也是要有,比方说路灯。可是浪费那么多电,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好看,确实太浪费。想到浪费,李桂香突然有了一丝奢望,如果能把这夜景工程浪费的电稍稍分给她一点点,她就一定要买一台冰箱,哪怕是买一台二手货,那样,炎热的夏季她跟小燕就不用担心食物会放坏,更不会因为吃了腐败的食品而跑肚拉稀了。李桂香为自己这突如而来的奢望好笑,她因此也露出了一丝笑纹,在五彩缤纷的夜灯映照下,她的笑脸活像一团被人踩过一脚的旧绢花。
第十五章 党政一把手之间的矛盾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