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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魯生趕到醫院的時候,汪清清已經被送進急救室,醫生告訴萬魯生,汪清清沒有生命危險,就怕大腦受到傷害,現在正在做全面的體檢。萬魯生此時已經鎮定下來,又有了表演市長角色的能力,一本正經地指示醫生一定要全力以赴進行搶救,用最好的藥物,用最好的手段,有什麼困難及時提出來,市委市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持醫院救治病人。作完指示,萬魯生再無事可做,就離開醫院,回到辦公室睡了一夜。   第二天萬魯生一大早要去醫院看看心上人,卻被市委書記洪鐘華堵到了辦公室。市委、市政府同在一座大樓,兩位黨政一把手相互之間卻極少到對方的辦公室去拜訪,尤其極少沒有事先約定就貿然到對方辦公室拜訪。所以,洪鐘華主動登門拜訪就有些異乎尋常。萬魯生斷定他是要來跟他談李芳的問題,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順水推舟地跟李芳一刀兩斷,也就沒有必要再幫李芳說什麼話了,反而爭取主動,不等洪鐘華開口,搶先表態:“洪書記,李芳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我會正確對待的。上一次我有意見主要還是感覺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對李芳採取組織措施有點輕率,也是怕因此對我們班子造成負面影響。現在既然司法機關已經介入,通過司法調查確定她爲犯罪嫌疑人,我也無話可說,只有百分之百的支持司法機關秉公執法,一切等待司法機關的最終裁定。”   洪鐘華主動找萬魯生並不是爲了談李芳的問題,對李芳的事情他已經打定主意,只要萬魯生不提他也就不提,如果萬魯生提及此事,他也很好對付,就請他去問檢察院反貪局。這樣既可以繼續維護自己超脫和正義的形象,也可以委婉表明自己的態度:一切由司法機關裁決,市委絕對不干預司法機關獨立辦案。   他來找萬魯生是談公車改革的問題。自從向張書記誇口要對公車進行改革之後,這件事情就成了他的心病。不做,對張書記沒法交代,銅州市委市政府在省委張書記心裏留下的負面印象不但沒法改變,還會加上放空炮忽悠領導的惡感。現在洪鐘華面臨的局面是:顧不上改革能不能成功,起碼得先改起來再說。要想先改起來就得取得市長的支持和配合,起碼在相關會議上不能唱反調。他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擠進牆角的滋味。要想從牆角脫身,當務之急就是跟萬魯生重建合作關係。經過幾天的猶豫、盤算、斟酌,他最終認定,在如何應對目前面臨的困境上,萬魯生和自己具有共同利益,具體到公車改革的問題上,應該會跟他達成共識。因爲,說到底,如何向上面就省委張書記視察期間發生的問題作出交代,交出讓上級滿意的答卷,是他們倆共同面對的問題。所以,洪鐘華今天一上班便主動登門拜訪萬魯生,採取主動跟萬魯生溝通交流推進公車改革的問題。   既然萬魯生主動提到了李芳的事情,洪鐘華也就正面跟萬魯生談起了這個問題:“老萬啊,領導幹部的家屬發生問題也不是你一個人,這種事情一是要正確對待,二是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說實話,進入司法程序之後,一切人家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走的,事先我也不知道要拘押李芳同……等我知道了以後,人家已經採取措施了。我再多說什麼,難免有以權干預司法的嫌疑。本來我也應該找你談談,交換一下思想,後來想一想,你受黨的培養這麼多年,一定會正確對待這件事情。我也相信你跟李芳的問題沒有什麼牽連,所以就沒有主動找你談這件事情。”洪鐘華差點說出“李芳同志”這個詞組,話到嘴邊又把同志的志字嚥了回去。   萬魯生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而且是長期擔任領導職務的政壇老手,對黨政機構運作基本形態的瞭解一點兒也不比洪鐘華差,對市委書記在一座城市的支配地位和決定性分量看得比洪鐘華自己還清楚,洪鐘華說檢察院對市長的老婆李芳拘押之前沒有請示市委書記,打死他他也不會相信。萬魯生明明看到洪鐘華沒有誠意也沒有心情跟他談李芳的事兒,可是還得跟洪鐘華談李芳,爲他即將作出的重大決策作點鋪墊、埋點伏筆。   “洪書記,感謝你的信任,但是我還是要當着你的面鄭重說明,我個人在經濟上沒有一點兒問題,這個也歡迎組織上認真調查。”   其實,關於萬魯生在經濟上跟李芳的重大貪污罪行有沒有牽連,誰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說目前調查還沒有證據證明他跟此事有關係而已。到底有沒有問題,還要看李芳的供述,萬魯生不可能親自在轉移資金的書面憑證上簽字畫押,所以,只要李芳不咬他,他就可以說他啥也不知道,李芳的事情跟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他這麼說,洪鐘華只好順着萬魯生的口徑安慰他:“你放心,這方面組織上是瞭解情況的。我建議你還是主動給省委寫一個情況,李芳是你愛人,領導幹部的親屬出了這樣的問題,我們起碼應該承擔對親屬教育管理不嚴的責任啊。”   洪鐘華說的給省委寫一個情況,其實就是讓萬魯生給省委寫一份檢查的委婉說法,作爲市委書記,對親屬出了嚴重經濟問題的市長提這樣的建議,既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對此萬魯生沒有任何反感,馬上說:“我應該向省委檢討,也應該向市委檢討,我也正打算向省委、市委作出書面檢查。李芳這個人過去還可以,自從我擔任了領導職務以後,她的脾氣性格就隨着我的職務變化不斷變化,有時候想想她以前的樣子,我都覺得現在的她是假的。這個女人,真不是個好東西,不管將來組織上、法律上要怎麼處理她,我都不能和她再過了。”   他這麼一說反倒讓洪鐘華驚訝了:“你要跟李芳離了?”   萬魯生作出義憤填膺的樣兒說:“她給國家造成了那麼大的損失,給組織造成了那麼惡劣的影響,給我們家庭造成了那麼大的麻煩,這種女人你說我還能要嗎?還能再跟她在同一間屋子相處嗎?”   洪鐘華有那麼一刻幾乎被他義正詞嚴的憤怒樣兒迷惑了,隨即卻差點笑出來。“升官、發財、死老婆”的損話他也聽到過,想到整治腐敗,整來整去倒給萬魯生辦了好事兒,洪鐘華啼笑皆非,忍不住拐着彎兒刺了他一句:“聽說汪清清摔壞了,你沒到醫院看看,不要緊吧?”   他這麼一問,萬魯生臉皮再厚也忍不住老臉微紅,硬挺着故作鎮靜:“書記,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你提汪清清幹嗎?我正式向你聲明啊,我跟汪清清啥事沒有,充其量也就是在高爾夫球場上遭遇過幾回,你可別聽那些無聊的人的沒事嚼舌頭啊,這可是關係到我老萬的名譽問題,你當書記的可不能跟着起鬨啊。”話說完了不由得暗暗心驚,汪清清讓他扔到地上摔傷了的事情是昨天晚上纔剛剛發生的,今天一大早洪鐘華就知道了,足以證明洪鐘華耳聰目明,掌控官員動態的能力大大超出了萬魯生的想象。萬魯生斷定,汪清清到底是怎麼摔傷的,這位書記肯定也心知肚明,想到這裏,心裏不由怦怦亂跳。   洪鐘華半真半假地逗萬魯生:“汪清清是政府接待處處長,你這個做市長的可要關心啊,我們談完事兒,你趕緊去看看吧。領導關懷下級是正當的,我可沒往歪裏邪裏想啊。”   萬魯生此時無論從心理上,還是從道義上,都佔了絕對下風,不敢再跟洪鐘華半真半假地談論汪清清,忽然想起還沒有給洪鐘華沏茶,連忙張羅着給洪鐘華沏茶,藉機變換話題:“書記,喝什麼茶?我們邊喝邊談,到時候可別讓你出去了說到我辦公室我連杯茶都不給你喝。我這可有今年剛剛採摘下來的新茶西湖龍井,正宗的,我給沏一杯品嚐一下。”   洪鐘華來的目的是要在推進公車改革這件事情上取得他的支持配合,萬一出了什麼漏洞,也多一個人承擔責任,所以也就不再跟他半真半假地鬥法比高低,接過他沏好的茶嗅了一嗅,然後輕啜一口,連連讚歎:“好茶,好茶,味道清香,入口脣齒生津,哪兒搞來的?”   其實洪鐘華喝茶跟喝水沒有什麼區別,只要有茶葉味道就行,根本辨別不出來好茶和孬茶的區別,這麼說也不過就是湊趣活躍個氣氛。   萬魯生從抽屜裏掏出一個茶葉盒:“洪書記一看就是雅士,俗話說酒鬼煙鬼茶神仙,只有茶是真正有品位有雅興的人才能夠享受的,這罐茶送你了,這可不是賄賂啊。”   見洪鐘華接過茶葉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又看,萬魯生奇怪地問他:“看什麼?”   洪鐘華說:“看樣子這罐茶葉來路還算正當,如果不正當,上面肯定得把價錢標上,茶葉喝不出價錢來,不標明價錢,這禮不就白送了。”   萬魯生哈哈大笑:“剛剛說你是懂得喝茶的雅士,這怎麼就又露出俗套來了?真正懂茶葉的人,你還別說,沏上茶,聞一聞,就能把價錢說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洪鐘華也哈哈一笑:“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不客氣了。”   如果此時有外人進來,看到洪鐘華和萬魯生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聊天說笑,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倆人之間其實存在着比臺灣海峽還深的鴻溝。說來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官場如商場,既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利益決定一切,利益一致的時候就是同志、朋友,利益衝突的時候,就是敵人、對手。現在洪鐘華和萬魯生同樣面臨着巨大的危機,如何儘快挽回省委張書記視察期間留下來的負面影響,確保政治前途的平坦、順暢,這是他們利益的交匯點,一旦認清了兩人之間的利益共同點,書記和市長組成的這盤大磨,儘管免不了損耗,卻還是能夠把小麥磨成麪粉的,雖然磨出來的麪粉有可能存在質量問題,卻也終究是麪粉,不是沙子。   洪鐘華啜吸了兩口西湖龍井之後,先開始講大道理:“老萬啊,省委張書記視察期間出現的問題,還有張書記臨走之前給我們留下的贈言,是對我們銅州的工作沉重的鞭策啊。前幾天省委張書記打過來電話,正面向我們提出了這個問題,壓力大啊。”   萬魯生說:“張書記留下的贈言其實是在批評我們,這誰心裏都有數,省委肯定比我們更清楚,我跟你一樣,也覺得壓力大啊,再加上李芳這一檔子事,簡直就沒辦法說了。上一次聯席會議上確定的幾件事情現在正在推進,很難啊,東拼西湊大概弄了四百萬塊錢,先給馬屁……三順灘的拆遷戶補償一些,先把眼前的事情應付一下,明年再說明年的話吧。”   洪鐘華心裏暗想:也不知道你是傻還是呆,就這個樣子,不抓緊辦幾件像模像樣的人事兒,明年銅州市還有沒有你我的發言權都難說。心裏這麼想着,嘴上就把話頭朝公車改革上引:“三順灘的問題再不能拖了,你說得對,先湊一些資金把眼前的事情應付一下,可是要想辦法徹底解決問題,明年的財政預算一定要給三順灘留下足夠的一塊來。開源節流,具體地說,就是要一條一條地落實具體措施,不然我們老是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不要說經濟社會的發展,就是要保住現在的經濟社會發展成果都難。對了,最近兩個部門報上來的車改方案,你看了沒有?”   萬魯生說:“看了,一左一右兩個極端,很難啊。”   洪鐘華開始掀牌:“改革嘛,都是摸着石頭過河,沒有改之前,哪一件不是很難的?真的改了,也就改了,成果怎麼樣要靠實踐來檢驗了。”   萬魯生反問洪鐘華:“你的意見是先改起來?”   洪鐘華說:“我們總得找到一個突破口啊,不然就這樣死死不了,活活不旺,再拖下去,省委那邊我們都沒辦法交代了。”   萬魯生明白了洪鐘華的意思,同是官場人,每個人說出來的話背後代表了什麼意思,只要設身處地,基本上都能夠猜個八九不離十:“省委是不是催了?省委對我們的車改方案是不是有什麼指示?”   洪鐘華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當地把省委張書記打來電話追問進展情況的事情說了,然後說:“張書記對我們搞車改的事情非常感興趣,也表態積極支持,認爲這是一項利國利民,有利於建設和諧社會的好舉措,也希望我們能在這個既困擾政府,也讓百姓深惡痛絕的焦點問題上有點突破,給全省各區市開展這方面的改革積累一些經驗。”   萬魯生徹底明白了,肯定是洪鐘華在省委張書記面前誇下了海口,起碼是作出了明確的承諾,不然他不會對這件事情這麼着急。萬魯生早就拿定了主意,現在的局面對銅州市委市政府很不利,對他自己尤其不利,完全可以用“內外交困”四個字來形容。現在最佳選擇就是跟這位市委書記同心協力,共渡難關,這個時候如果兩個人鬧起來,沒人會來認真評判誰是誰非,最終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而自己肯定是最大的輸家。洪鐘華還有可能換個地方繼續當他的官,而他萬魯生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被髮配到哪個長年累月都沒人想得起來的單位冷凍起來,甚至丟官去職被打回原點也不是不可能,終究他的後院還有李芳那麼一大攤臭狗屎。想通了這一點,萬魯生對洪鐘華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再也沒了半點與洪鐘華爭強鬥狠的勇氣,唯唯諾諾謙卑得如同一個戰敗的俘虜:“洪書記,你的經驗比我豐富,工作能力也比我強,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保證政府這邊全力以赴地支持配合。”   洪鐘華聽了他這個態度,微微頷首,慶幸自己對萬魯生的判斷完全正確。萬魯生爲了表示對洪鐘華的支持、配合、服從,在表完態之後又進一步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抓緊召開一個常委會,統一常委們的思想,確定採用哪個方案,然後毫不猶豫地全面鋪開。做這種事情,既不能遲疑,更不能聽那些沒名堂的議論,看準了就下決心幹,幹錯了再改嘛。”   洪鐘華明白,這是萬魯生真心實意地向他示好,放在過去,這種事情他一定要嚷嚷着要經過市長辦公會議、四套班子聯席會議等可有可無的程序,因爲在那些會議上他作爲市長有着相當的影響力和決策權。而常委會上,洪鐘華是絕對的主導力量,即便他萬魯生不同意的事情,常委們也不會看他萬魯生的態度,眼睛盯着的都是洪鐘華。現在他提出在常委會上討論車改方案,而且一旦決定了就全力推開,就是要擺出與洪鐘華全方位合作的姿態。洪鐘華當然希望那樣,可是又不能那樣,這種關係到重大改革的問題,他還是願意有儘可能堅實的班子基礎和儘可能廣泛的民意基礎,這樣做,出了問題還可以說是經過廣泛討論廣泛徵求意見的結果,起碼能夠抵擋拍腦袋決策、個人獨斷專行、小圈子改革的詬病。   “這樣吧,”洪鐘華對萬魯生說,“還是先廣泛徵求一下幹部和班子其他成員的意見,在大家意見趨於統一的基礎上再由常委會最終拍板,你看呢?”   萬魯生現在是洪鐘華說啥都行,馬上連連贊同:“還是書記考慮得更加周到一些,這樣也好,能夠有更加廣泛的羣衆基礎,領導幹部思想統一了也有利於改革的推進和順暢。”   銅州市兩大巨頭在對公車改革的問題上達成了空前的一致,正話說完了,也沒有更多的閒話可說,洪鐘華告辭,萬魯生一直把洪鐘華送到了電梯口。送走了洪鐘華,萬魯生這才倒出空來,匆匆忙忙地朝醫院跑,去看望被他摔傷了的心上人汪清清。 第十八章 千萬別把把柄落在下級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