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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清清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見到萬魯生撒嬌使氣地不答理他。萬魯生涎皮涎臉地坐到了汪清清身邊,在醫院裏,儘管是單人病房,醫生護士隨時都有可能進來,萬魯生倒也不敢做出過於親密的動作,只是聲音極度輕柔地問候汪清清:“好一點兒了嗎?”
汪清清哼了一聲:“好得很,沒讓你摔死算我命大。”
萬魯生誠懇地檢討:“唉,實在對不起,經驗主義害死人,怎麼好好的牀就換了地方呢。”
汪清清聽到萬魯生“經驗主義害死人”這句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嬌嗔地說:“你幹嗎?那天晚上瘋了一樣。”
萬魯生看到汪清清不生氣了,也就更加涎皮涎臉了,膩聲說道:“心裏高興,想你又想得急,也沒認真看看房間有什麼變化,就把我的老婆摔成這樣了,保證今後絕對不能再犯經驗主義了。”
汪清清“呸”了一聲:“誰是你老婆?”
萬魯生說:“現在還不是,很快就是了。”
汪清清不屑:“別那麼說啊,好像誰稀罕當你老婆似的。”
萬魯生一本正經地說:“不跟你開玩笑,我已經下決心了,跟李芳離婚,不離也不行了,今天我已經給洪書記打招呼了,他支持我離婚。”
汪清清好奇地問:“怎麼突然想起跟你老婆離婚了?離個婚還得市委書記批准嗎?”
萬魯生這纔想到,汪清清還不知道李芳被拘押的事情,便告訴她說:“李芳的事情堵不住了,上一次雙規她的時候,我出面干預,把洪鐘華和單立人惹惱了,人家表面上服了個軟,把她放了出來。實際上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成立一個由檢察院、公安局經濟隊組成的,直接受紀委領導的聯合調查組。就李芳那點事,人家只要想查,還有查不清楚的?前天人家就把她正式刑拘了。沒有確鑿的證據人家不會對她那樣的,她算是把自己玩完了。不跟她離婚,我就得替她背黑鍋,這種情況下,你說我能怎麼辦?”
汪清清聽到這話,馬上從牀上坐了起來:“你們男人啊,真的寡情薄義,爲了保你頭上的烏紗帽,就連一起過了幾十年的結髮妻子都不要了?她犯罪有法律制裁,可是你當丈夫的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就這樣把人家像扔破鞋爛襪子一樣地扔了啊。可怕,真可怕,你們這些官員的心真的比石頭還硬啊。”
萬魯生連忙替自己辯解:“離婚不是我造成的,你怎麼不反過來想一想,如果她顧念我這個丈夫,怎麼會那麼大膽地貪污受賄呢?這種女人真的要不得,是官員殺手。”
汪清清追問他:“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我不相信。”
萬魯生一本正經地說:“隱隱約約有點感覺,詳細情況真的不知道。實話實說,我對這些事情看得很透,幹到我這個級別,啥問題都有國家包了,要說有錢,誰能比國家有錢?我想要的東西完全可以合理合法的得到,何必再貪污受賄?真不值當,萬一被發現了,成本太高承擔不起。”
汪清清笑眯眯地問:“你說的想要的東西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得到,是不是也包括我?”
萬魯生半真半假地回答:“是啊,我這不就要跟李芳離婚,跟你結婚嘛。”
汪清清說:“你還忘了問我,我願意不願意啊。”
萬魯生自信地說:“肯定願意,不願意你跟我在一起做啥呢?”
汪清清若有所思地輕聲說:“跟你在一起是一回事,跟你結婚過日子是另一回事。這件事情也不是你我說了就算的,別忘了,我還有丈夫、孩子,你總不會把我丈夫和孩子都一起接受了吧?”
萬魯生驚愕不已:“聽你的意思,你不願意跟我結婚了?”
汪清清說:“這件事情我現在沒辦法答應你,我得認真想一想。”
萬魯生有點撞牆的感覺,也嚐到了傷自尊的味道。在他的觀念裏,一個女人能夠和他這樣的高級幹部結縭,那是天大的幸事,理應對命運的眷顧和領導的恩惠感激不盡。尤其是像汪清清這種已經跟自己有了一腿的女人,如果能夠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由在野黨升格爲執政黨,更應該歡欣雀躍,激動萬分,迫不及待地撲到他的懷抱裏纔對。萬萬沒想到汪清清居然擺出了這副不冷不熱、半推半就的矜持樣兒,這讓萬魯生活像從蒸氣浴室突然浸到了冰水坑裏,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不適應。身爲一市之長,萬魯生看慣了奉迎的笑臉,聽慣了諂媚的諛詞,也習慣了汪清清順從、主動和熱情。汪清清現在的表現讓萬魯生的心裏冷冷的,臉上訕訕的,如果不是顧念到汪清清是他給摔到醫院裏來的,萬魯生早就拂袖而去了。
察言觀色是汪清清當接待處處長的看家本領,加之對萬魯生秉性的瞭解,汪清清不但馬上看出了萬魯生的不愉,而且活像用超聲波觀察胎兒性別一樣對他的心理活動掌握得一清二楚。汪清清淡淡一笑:“萬市長,你看你這個人,稍微聽一點兒不順耳的就拉臉子。人家也不是拒絕你,人家就是覺得突然要跟你這樣一位成功男士正式成家過日子,有點突然,有點……怎麼說呢,反正你得給我一點兒時間考慮嘛……”
到底是接待處處長,而且是女接待處處長,汪清清軟如絲鍛、柔若溫水的一段話,頓時消除了萬魯生心裏的不快,只是臉上一時還有些堆不出笑來,萬魯生暗想:你要考慮一下,我還要考慮一下呢。心裏這樣想着,站起身告辭:“你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儘管吱聲,下午、晚上我們要開會,明天我再抽時間來看你。”
看到汪清清蒼白的面容和嬌俏的五官,萬魯生忍不住想偷空吻她一下,可惜電話響了。電話是洪鐘華打過來的,萬魯生連忙接聽,一邊接聽一邊朝汪清清揮手告別,朝病房外頭走。洪鐘華告訴他,明天下午要召開常委擴大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就是討論公車管理改革方案,請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參加。此外,兩份公車改革方案他已經叫市委祕書處送到了市政府辦公室,請萬魯生在開會之前再看一下。
萬魯生連連答應着,心裏卻暗暗詫異,過去開會常委會都是由市委祕書長或者市委辦公室主任通知他,洪鐘華絕對不會親自打電話請他參加常委會。轉念一想,萬魯生也就釋然了,今天洪鐘華親自打電話通知他參加常委會,背後的潛臺詞就是:一定要在會上跟他洪鐘華保持一致,兩個人聯手儘快把公車改革方案推動起來。想想也是,洪鐘華當着省委張書記的面作出的承諾,如果不能儘快開花結果拿到場面上展示一番,等於再一次放空炮忽悠省委書記,省委張書記的反應和隨之而來的後果是可想而知卻又令人不敢想象的。
萬魯生坐進了車裏,司機請示他上哪兒,萬魯生一時半會兒居然想不出來自己應該去哪兒。按說,他應該按照洪鐘華的要求回去再看看那兩份車改方案,以便在會上討論的時候拿出自己的意見來。可是,他根本就沒心情再去審閱那兩份已經看過並且早就扔到了廢紙簍裏的公車改革方案。因爲,作爲一個大學本科畢業又有多年領導工作經驗的現任市長,他非常清楚這種改革方案或者根本行不通,或者適得其反。他深知,即使把公車氾濫列入特權和腐化的範疇,這種特權和腐化也是有制度保障的,如果不從制度上着手解決問題,單單想消除公車腐敗,無異於緣木求魚,最終不但抓不到魚,弄不好還會摔個半死。他相信,如果沒有上級的壓力和老百姓的緊逼,洪鐘華也會清醒地看到這個問題和試圖解決這個問題的前景,但是,洪鐘華現在已經讓上下左右的擠壓逼瘋了,基本上沒有了冷靜。人不但會利令智昏,逼急了更會發昏,洪鐘華就是最現實的例子。
至於他自己更是內外交困,根本沒有本錢跟洪鐘華計較任何問題,在洪鐘華面前已經喪失了市長的話語權,所以不管洪鐘華想做什麼,他都抱着附和、順從的態度,反正天塌下來有大個頂着。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就是:所有事情都具備兩面性甚至多面性,正如中國人總結的“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前面有個一把手,不得勁的地方是不能隨心所欲,說了就算數。得勁的地方是一旦出了什麼問題,是一把手難辭其咎。這就是天塌下來有大個頂着的道理。萬魯生想通了這一點,便一通百通,所以他也根本就不在乎那個狗屁公車改革方案了,主動投降,隨他洪鐘華折騰去,折騰成了,萬魯生是市長,功不可沒。折騰不成,洪鐘華是一把手,責任應該和權利相對等,這是不言而喻的。
“回市政府。”萬魯生吩咐司機,司機加速,汽車衝出了醫院,朝市政府駛去。本能告訴萬魯生,越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越是要堅守在市長的崗位上,哪怕是形式上的,他也不能脫崗,他的崗位說透了,就是市長辦公室那幾十平方米的房子。
市政府外面照例又有一羣人在集體上訪,照例又有身着便衣和身着警服的人正在柔性攔截。司機照例熟練地繞開了上訪的人羣,從政府大院的側門進入,停在市政府辦公大樓的正門前面。萬魯生心裏有事,下了車朝大樓裏走的時候,驀然覺得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身旁擦肩而過,熟悉而又難聞的煙油子味道提醒他,剛纔過去的是單立人。他因爲腦子裏亂哄哄地想着國事、家事、麻煩事,所以沒有注意,難道單立人見了自己也竟然置之不理嗎?萬魯生回過身來,果然看見單立人正朝他自己那輛豐田越野車走,萬魯生喊了他一聲:“單書記、老單……”
單立人站住了,回過頭來冷冷地看着他,其實剛纔單立人朝萬魯生打招呼了,看到萬魯生迎面走來,不得不在極爲僵硬的黑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模樣,並且朝萬魯生點了點頭。萬魯生埋頭走路心裏想事兒,根本就沒有注意他。熱臉貼了個冷屁股,讓單立人很尷尬,很不高興,心裏嘀咕:就算你不理我,對我恨之入骨,你老婆的事情我也得一查到底。萬魯生突然回過身來叫他,倒叫單立人猝不及防,莫名其妙地回過身來。
萬魯生笑眯眯地走過來:“單書記,謝謝你了。”說着抓住單立人的手用力搖了又搖,其行其狀好像省委張書記慰問部下。
單立人真的懵了,搞不懂他這是幹什麼,以爲他這是嘲弄譏諷,正要反脣相譏,萬魯生卻轉身走了,臨進政府大門,還回過身來朝單立人揮揮手:“真的謝謝你了,單書記。”
單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升官、發財、死老婆”這句損話,所以他不明白萬魯生的意思。他懵怔了片刻,鑽進車裏,越想越氣惱,越想越窩囊,站在他的角度看,萬魯生剛纔的所作所爲不但是嘲諷,還是挑釁。
“這人腦子有病……”單立人嘟囔了一句,司機沒聽清,連忙問道:“單書記您說啥?”
單立人:“沒說啥,去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