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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軲轆如約到了局裏,紀委的一個處長和一個科長已經在小會議室等他了。郭曉梅張羅着沏茶倒水,活像一個盡職盡責的服務員。給每人面前都送上一杯洋溢着芳香的熱茶之後,郭曉梅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一個位於談話方和被談話方側後方的位置,還掏出出了一摞稿紙放到了面前,好像她要做記錄。其實這次談話用不着她做記錄,紀委的科長已經接好了手提電腦,用手提電腦記錄比用筆書寫快捷得多。郭曉梅用這一整套行爲語言暗示:今天找車軲轆的是市紀委,她僅僅是爲市紀委的工作提供服務。
車軲轆中午沒有睡着,接到紀委通知下午談話的幹部,中午如果還能睡得着覺,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腦子缺弦,一種是真的沒有任何毛病。車軲轆腦子不缺弦,又渾身毛病,所以他接到郭曉梅的電話以後,不但中午睡不着,連飯都喫不下。來到會議室的時候,他非常緊張,卻還得硬着頭皮裝出泰然自若。做到這一點非常困難,車軲轆演技不行,所以他的神態看上去非常怪,既有點像深山老林裏的農民初次進城,而且一下就進到了北京、上海那樣的大都市,又有點像倒假貨、跑走私掙了大錢的暴發戶宴請政府官員,動作拘謹,卻又要表現出誇張的熱情。
車軲轆這種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樣兒,讓已經掌握了他問題的紀委幹部很不以爲然,所以紀委的處長和科長跟他不冷不熱地握手寒暄過後,也不跟車軲轆囉唆廢話,請他在桌子對面坐下之後,一開口就進入了談話程序:“姓名、年齡、性別、職業……”
車軲轆知道這是程序性要求,不在意,也不敢在意處長談話時的口氣活像審訊,一一回答了處長的問話。處長在這裏問話,科長在那裏噼裏啪啦地敲着鍵盤記錄,郭曉梅在後面悄沒聲兒地旁聽。處長接下來請車軲轆完整、細緻地把他發生車禍時候的情況敘述一遍。車軲轆做出納悶的樣子反問處長:“這個問題好像該交警隊管啊,紀委怎麼也開始管交通事故了?”
處長回答得很妙:“一般性的交通事故當然歸交警隊管,特殊的交通事故我們該調查的也得調查。比方說,車副局長的交通事故我們就得關心一下啊。”
車軲轆連忙說:“我們可得把話說清楚啊,我從來沒有出過交通事故,如果你指的是魏奎楊壓死的那個事故的話,我僅僅是一個乘客,不能說是我的交通事故吧。”
處長不跟他在這個問題上計較:“我們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車局長的工作可能比我們更忙,你還是把那天發生事故的情況說一下吧。”
車軲轆便開始回憶敘述那天發生事故的經過,他說的都是事實,關鍵的一點:誰開的車,他沒有提及。
處長追問到了這一點:“當時是誰在開車?”
車軲轆犯了一個錯誤,放過了最後的坦白交代爭取主動的機會:“司機啊。”
處長追問了一句:“你確定是司機開的車嗎?”
到了這個時候,不管怎麼樣車軲轆也只能硬着頭皮往下頂了:“是啊,不是司機還能是誰?”
這個時候處長冒出來一句話:“我們能不能現在就把你的司機請來,當面證實一下當初到底是誰在開車?”
車軲轆有些猶豫,儘管他已經跟葫蘆多次商量過對策,訂立了堅硬的攻守同盟,可是當着紀委和郭曉梅的面,葫蘆是不是還能堅持得住,他心裏沒數。他遲疑間,郭曉梅說話了:“我看還是請車局長再仔細回憶一下,是不是車禍發生的時候太緊張了,有些情況記不清楚了。”
郭曉梅完全是好心,因爲根據他們的調查取證,已經查清了車軲轆在車禍發生以後行賄收買交警隊王隊長的問題。那個王隊長,當紀委宣佈對他實行雙規之後,馬上就慫了,因爲,面對一萬兩千塊的原始憑據和三萬六千塊的收條,他沒辦法說清楚其中的差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當他弄清楚兩個墓穴一共只花了一萬兩千塊,而車軲轆卻向他報賬三萬六千塊的事後,覺得自己受了車軲轆的愚弄,被車軲轆耍了,馬上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和車軲轆之間的非法交易。但是他卻忘了,不管是一萬兩千塊還是三萬六千塊,他自己一分錢都沒有花。
弄清了這個問題之後,其他事兒也就迎刃而解了,事情很簡單:如果車軲轆沒有違章駕駛公車飆車的話,那麼他根本就沒必要隊王隊長行賄。所以,紀委處長才提出來要葫蘆當面對質。郭曉梅阻攔是好心,既想給車軲轆一個坦白交代的機會,也擔心葫蘆一口咬定當時就是他開的車,車軲轆沒有動車,紀委把案子辦夾生了。
車軲轆如果這個時候能夠軟下來及時交代問題,也還能夠得上個好態度,可是他認了死理:如果這件事情自己承認了,最低限度腦袋頂上的烏紗帽也得丟。
在官場上混久了的人,如果沒了烏紗帽,就跟商人破產、農民失地、工人下崗一樣,都是要命的事兒。保住烏紗帽,已經成了這些人的生存本能,因爲他們的世界觀已經固化爲:失去了烏紗帽,就等於失去了整個人生。本能支配下的行爲往往是錯誤的,因爲本能缺乏理性和良知。車軲轆就犯了這個錯誤,保住烏紗帽成了他現在最大、最爲迫切的也最爲盲目的目標。所以,當郭曉梅再一次給他製造機會的時候,他又錯過了,還強作鎮定地跟紀委辦案人員叫板:“好啊,葫蘆就在值班室,叫過來問問不就啥都明白了嗎?”
處長搖頭嘆息:“其實我們也知道現在把那個叫葫蘆的司機叫過來他會怎麼說,作爲一個處級領導幹部,你應該懂得對組織誠實的重要性。一個人不怕犯錯誤,就怕犯了錯誤不改。一個人不怕說謊,就怕圓謊,因爲圓謊需要編造更多的謊話,謊話越多,破綻越多。我們今天直接找你談這個問題,你應該明白我們的工作已經做到了什麼程度,其實,即便你的司機再一次證明當時是他開的車,對這個案子也沒有什麼實質上的證明意義了,我們真正要查的並不是這個交通事故本身,而是超出了交通事故以外的問題。好,既然你同意叫司機當面作證,我們就把他叫過來問一下,算是考查一下你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吧。”紀委的處長對郭曉梅吩咐:“郭組長,請你去叫一下車副局長的司機。”
郭曉梅無奈地離去,片刻領着忐忑不安的葫蘆來到了會議室。葫蘆進來看了車軲轆一眼,又看了看紀委的處長和那個守着筆記本電腦的科長,神情惶惑,戰戰兢兢,躡手躡腳,既像剛從洞裏出來的老鼠,又像正要捕鼠的老貓。
車軲轆給他介紹:“這是市紀委……”
市紀委的處長打斷了他:“你好,我是市紀委的,今天找你來證明一點兒事情。”話語客氣,口氣冷硬,明擺着警示車軲轆不讓他插嘴。
葫蘆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噢,我好,不對,你好,找我啊?”
處長說:“剛纔你們車副局長說,導致魏奎楊死亡的那次車禍發生的時候,是你在開車。現在我們找你就是請你確認一下,當時究竟是不是你在開車。”
葫蘆掃了車軲轆一眼,支支吾吾:“當時、當時……”
處長打斷了他:“你先別急着回答我,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我們調查的重點並不是這起車禍,車禍由交警隊調查,你在這件事情裏的責任你應該清楚,你的責任並不大,即便當時你把車交給了車副局長,他有駕照,又是你的領導,用交通法規來考量,你甚至連肇事責任都沒有。但是,如果你當着我們的面僞造事實作假證的話,作假證的後果比這起車禍更加惡劣,更加嚴重。好了,我給你三分鐘的時間考慮,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希望你如實回答,這是你的一次機會。”
葫蘆徹底垮了,一個普通司機,過去光聽說過紀委兩個字,連紀委的人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現在紀委的領導親自出場,而且態度嚴肅,每一句話說出來都讓人膽戰心驚,葫蘆面臨的精神壓力和心理考驗遠遠不是他那個層次的人所能承受的。況且,這位處長說的話,跟魏奎楊的司機說過的話意思基本上一樣,他不能不承認人家說的是真話、實話。這件事情從根本上說他的確沒有任何責任,當時礙於車軲轆的面子和車軲轆局長身份的壓力,替車軲轆頂缸,在交警隊面前說了假話、作了假證,結果鬧得事情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麻煩,越來越嚴重,現在把市紀委都驚動了。人家如果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也不會跑來找車軲轆和自己。如果自己繼續扛着,怎麼處置自己還不是人家的一句話,現在這個時候再想靠車軲轆保自己,那更是癡人說夢,車軲轆連自己都保不了了。再退一萬步說,自己也真的沒有什麼值得車軲轆保的,反而是自己一直在保他,到了這個時候,爹死娘嫁人,只好個人顧個人了……
表面上看葫蘆在那裏呆呆地坐着好像傻了,實際上他的大腦卻像高速運轉的最先進的電腦中央處理器,各種念頭猶如輸入的數據,瞬間便得出了最終結果: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只要保住自己的駕駛執照,到哪兒都有一碗飯喫。如果繼續跟着車軲轆一條道跑到黑,惹惱了市紀委,人家一句話,自己就別想在銅州這塊地面上混飯喫了。
處長給他的三分鐘時間葫蘆沒有用完,僅僅用了兩分鐘,就主動發言:“我向組織說老實話,坦白交代,那天確實不是我開的車,是車局長開的車……”
葫蘆此話一出,車軲轆就覺得好像腦子爆炸了,轟的一聲,葫蘆後面的話他都沒有聽見,大腦裏只剩下了兩個字:完了。
葫蘆講完了之後,紀委的處長表揚了他兩句,說他能夠對組織老實說明問題,有覺悟,在這起車禍的處理上,市紀委會給交警隊發處理建議函,從輕處理他隱瞞事故真相的錯誤,然後就叫他離開了。葫蘆走了以後,處長直截了當地對車軲轆提出了新的要求:“下面你還是談談給交警隊王隊長行賄的問題吧。”
車軲轆的腦子被“完了”兩個字纏住解脫不了,以至於處長說了些什麼他根本就沒聽明白,看着處長直眨巴眼睛,處長不得不重新說了一遍,車軲轆纔算聽明白了,他一張口先把腦子裏那兩個讓人苦不堪言的字吐了出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