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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軲轆陷入了喪魂落魄的狀態,那天市紀委的人找他談話,三下兩下人家就把他給搞了個底朝天。談話結束的時候,紀委並沒有讓他履行在談話記錄上簽字的程序,爲了表現個好態度,車軲轆主動提出要求在記錄上簽字,紀委那位一直沒有發言的科長告訴他,不用簽字了,現在在記錄的同時都有錄音,而且這也不是司法調查。紀委專案組三拳兩腳就令車軲轆繳械投降了,便也不再爲難他,既沒有滯留他,更沒有像對那位交警隊的王隊長一樣直接雙規,而是讓他回去後寫一份書面的“情況說明”材料交給郭曉梅,由郭曉梅轉呈市紀委。所謂的“情況說明”材料,是人家客氣的說法,實際上就是讓他寫一份交代材料交給郭曉梅。   車軲轆來到自己的辦公室,萬念俱灰,喪魂落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算不算態度好,如果算態度好,紀委在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會不會寬大一些,處理是肯定的,但是如果能好賴保留個職務,讓他給紀委領導磕一百個響頭他都幹,遺憾的是紀委領導大概不會接受他這一百個響頭。   車軲轆強迫自己冷靜一些,找出紙筆,準備寫交代材料。可是他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腦子活像一口正在熬瀝青的大鍋,黑乎乎黏乎乎亂哄哄的,根本沒辦法思考。同樣一個事實,採用不同的敘述方式,給人產生的印象和得出的結論往往會大相徑庭。現在車軲轆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在不違背事實的情況下,讓人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責任,發生的一些錯誤僅僅是一時糊塗,進而讓人家對他的錯誤理解、諒解、寬容一些,最終在處理的時候能夠輕一些、寬一些。如果能夠保留職務級別,給一些行政警告、記過、通報批評之類的處理那他就謝天謝地了。基於以上目標,撰寫這類交代材料時,需要有清醒的頭腦和智慧的分析判斷,還要有過硬的文墨功夫纔行。車軲轆現在一腦子糨糊,哪裏能夠做得到那些,光是“關於我發生車禍和發生車禍後的一些事實經過”這一個標題,他就連寫連撕了十幾遍,揉成一團的廢稿子活像滿地的白花,把他的辦公室裝扮得好像剛剛開完追悼會的現場。   下班時間早過了,電話響了,車軲轆的老婆催問他回不回家喫飯,車軲轆的心情非常惡劣,說了一聲:“有事,不回了。”就壓了電話。他老婆的電話隨即又撥了過來,車軲轆看看電話顯示的是他老婆的號碼,乾脆拔掉了電話線,又關掉了手機。車軲轆看看手錶,已經七點半鐘了,過了下班時間一個多小時了,難怪他老婆會打電話過來找他。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得震天價響,車軲轆嚇了一跳,腦子裏甚至瞬間掠過一個念頭:不會是公安局把他作爲交通肇事罪嫌疑人來抓他吧?這個念頭讓車軲轆的腿再一次發軟:“誰、誰呀……”   “我靠,你幹嗎呢?閉門思過還是準備自殺?”   車軲轆一聽到“我靠”兩個字,鬆了一口氣,隨即氣惱地罵了一聲:“我靠,你也湊熱鬧來欺負我了。”說着,過去拉開了門,門外露出了驚歎號那張窄條臉和臉上的那兩個驚歎號。   “你怎麼跑來了?”車軲轆問道。   驚歎號進門看到滿地的紙團,嘻嘻哈哈地表揚他:“我靠,不錯嘛,態度很認真嘛,寫了這麼多,怎麼都扔了?”說着彎腰撿起一張,拆開看看:“我靠,怎麼就一句話?”   車軲轆正在心煩,口氣生硬地再一次追問:“你怎麼跑來了?”   驚歎號不答理他,掏出手機打電話:“喂,沒事兒,我靠,在辦公室呢,寫材料,怕打攪,沒事兒,他還能咋地?過了四十奔五十的人了,還能丟了?你也真是的,沒事。”   驚歎號放了電話,車軲轆也明白了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跑到辦公室裏來找他。電話那頭的聲音是車軲轆的老婆,肯定是老婆擔心車軲轆,找到了妹夫驚歎號,委託驚歎號跑過來偵查的。   車軲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驚歎號湊過來看他面前的紙,紙上面仍然還是那個標題:關於我發生車禍和發生車禍後的一些事實經過。   驚歎號說:“我靠,你也真行,悶了半晚上就寫了這麼幾個字?”   車軲轆嘆息着說:“不行了,腦子亂哄哄的,啥也想不出來。”   驚歎號落實自己的判斷:“紀委正式找你了?我靠,麻煩了。”   車軲轆垂頭喪氣:“嗯,下午找了。”   驚歎號問:“你都承認了?我靠,完了。”   車軲轆說:“不承認能行嗎?人家都搞清楚了,把葫蘆叫過來,兩句話葫蘆就當着我的面把我給賣了,連給我個主動交代問題的機會都沒留下來。”   驚歎號倒吸一口冷氣:“我靠,這可怎麼是好?那天我碰見單立人了,轉着彎打聽你的事兒,結果人家避而不談,我就覺得這件事情可能不能善了,沒想到這麼快。”   車軲轆問:“你咋早不告訴我?”   驚歎號說:“我靠,我告訴你你也得聽啊,現在我再說這話就是馬後炮了,當初我怎麼勸你的?讓你主動找紀委說清楚,主動坦白交代,你不但不聽,還煩我,好像我要害你似的,真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聽到驚歎號說他碰到單立人打聽過自己的事情的時候,車軲轆心裏忽悠一下活像突然開了一扇窗戶,對呀,守着這個交際廣泛,上頭有人的連襟,自己應該還有一點兒生還的希望,那個黑臉煙鬼單立人可以不答理驚歎號,總不會不答理驚歎號背後的省委黃副書記吧?想到這兒,車軲轆活像落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自以爲能夠救命的稻草,一把揪住驚歎號的肩膀頭說:“快快快,現在還來得及,趕緊想辦法,還來得及。”   驚歎號讓他這突如其來的神經質搞得發矇:“我靠,你要幹嗎?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嚇人。”   車軲轆三下兩下拾掇好桌上的紙,拽着驚歎號朝外面走:“走,千難萬難不能耽擱喫飯,有路沒路不能耽誤喝酒,邊喫邊說去。”   驚歎號看到他情緒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驚詫之餘也覺得,不管怎麼說,晴天總比沙塵暴強,這個時候一般的事情最好是隨他,便也不再多說,跟着車軲轆離開了辦公室。   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樓道里靜悄悄的,兩個人的腳步在走廊裏踏出空曠的回聲,昏黃的燈光在過道里映出幢幢黑影,儘管是他們兩個人,驚歎號還是覺得有點忐忑:“我靠,你們這樓裏怎麼讓人覺得陰森森……”驚歎號的話還沒說完,從樓道口悄沒聲兒地竄出來一個人,橫在了他們兩人中間。驚歎號嚇了一跳,本能地躲到了車軲轆的身後:“我靠……”   車軲轆倒比他鎮靜,冷冷地對來者說:“你幹嗎?”   驚歎號這時候也認出來,堵在他們前面的是車軲轆的專車司機葫蘆。   葫蘆囁嚅道:“我等車局呢,車局,你上哪兒?我送你吧。”   現在已經八點多鐘了,車軲轆沒有想到的是葫蘆居然還一直在等着他。葫蘆當着紀委的面交代事故真相讓車軲轆陷入了當面撒謊的難堪境地,迫使他不得不老實交代了自己的問題,車軲轆當時恨不得狠狠咬葫蘆一口。可是,過後冷靜地想一想,即便當時葫蘆不老實交代,根據紀委的態度,這道門檻自己也肯定邁不過去,此刻看着葫蘆那可憐巴巴的樣兒,車軲轆忽然之間對他一點兒恨意也沒有了。換位思考,作爲一個普通勞動者的汽車司機,在那種情況下又能怎麼做呢?千不該、萬不該,真正不該的就是自己不應該在出了車禍以後逼着葫蘆替自己頂缸,結果把事情鬧得越發不可收拾。想通了這一點,車軲轆的態度也就緩和了下來:“你喫飯了沒有?”   葫蘆說:“還沒有呢,等把你送回去了我再喫,沒關係,我不餓。”   驚歎號抓緊機會在中間和稀泥:“沒喫就一起喫吧,我作陪。”   車軲轆拉着驚歎號喫飯是要跟他說事兒的,可是驚歎號這話說出來了,又不好當着葫蘆的面拒絕,只好說:“你也沒喫,我也沒喫,我們一起喫吧。”   葫蘆當了那麼多年領導司機,察言觀色看眼神的功夫絲毫不比當接待處處長的汪清清差,看到車軲轆跟驚歎號在一起,便知道他們有話要說,連忙推辭:“不了,我老婆做好飯了,我回去喫吧。”   葫蘆客氣,車軲轆也就順水推舟:“那也好,你回家吧。”   驚歎號說:“把車鑰匙給我,喫過飯我把他送回去。”   葫蘆剛剛因爲把車交給車軲轆倒了大黴,此刻驚歎號向他要車鑰匙,便遲疑不決:“這、這……”   驚歎號:“別‘這這這’了,剛纔我是騎自行車來的,今兒晚上自行車就扔這兒了,明天早上送他上班再取自行車,就便把車還給你。咋了?我開車你不放心?”   葫蘆驀然想到,眼前這位驚歎號是市府司機的總頭領,別說他這小小民政局的車,就是市長書記的車該開的時候也照樣開,便掏出車鑰匙,把車鑰匙遞給了驚歎號。   三個人一起朝樓下走,途中葫蘆嘟嘟囔囔地給車軲轆道歉:“車局,實在對不起你,今天我真的嚇壞了,結果把你給出賣了,我真不是好東西,你能不能原諒我啊?”   車軲轆說:“算了,別提這件事了,大家相互理解吧,沒事,已經這樣了,別想那麼多了,只要我沒撤職,你就照樣給我開車,我要是撤職了,那就沒辦法了。”   驚歎號也說:“葫蘆,別想這些了,過去雖然認識,可是我跟你接觸不多,說到頭我們都是車伕,屬於勞動人民,領導叫我們幹啥就幹啥,這件事情從根子上不怨你,怨我這位連襟,該幹嗎幹嗎去。紀委啊,多少高官貴人都怕,別說你一個小小的司機了。沒事,我這位連襟從根本上說倒也是個好人,好人犯錯誤,能夠理解,能夠理解。”   葫蘆越走越慢,忽然坐在樓梯上抱着腦袋抽泣起來,車軲轆看他這樣有點不忍,還要勸勸他。驚歎號爲人處事比他老到,拉着他就走:“別管了,讓葫蘆哭一陣兒他的心裏就好受了。”   這天晚上,車軲轆沒有和驚歎號再跑到大紐約娛樂城瀟灑,他們倆都沒有那份心思瀟灑了。從民政局出來,驚歎號一路把車開到了江邊,找了一家漁民排檔。驚歎號喫過飯了,給車軲轆要了一份當地特產紅燒江魚,一份炒米飯,兩瓶啤酒,給自己要了一份鹽花生,喝着啤酒陪車軲轆。   飯間,車軲轆扭扭捏捏地請驚歎號再利用人脈廣的條件,幫他穿穿關係,現在這個時候,還有機會爭取從輕處理,如果能夠保留個職務,給個行政處分,比如記過、警告之類的,那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驚歎號的好處。   “我這一輩子,幹工作辛辛苦苦、踏踏實實,從來既不貪財,又不好色,萬萬想不到在這件事上跌這麼大個跟頭,如果你不在這個時候幫我一把,我這一輩子就白乾了,弄不好,說不定,我連公職都保不住,直接進局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兒。唉,晚了,現在說啥都晚了,你能不能幫幫我?”   驚歎號看他說得淒涼,在這種情況下哪裏還能說不幫他?只好應承着:“你放心,我不幫你誰幫你?實在不行就跑跑上面,請上面的遞遞話。你自己也要好好的,該寫檢討就寫檢討,這個時候了,再不能硬挺了。”   車軲轆聽到驚歎號滿口答應幫自己,想到財政局那個張副局長的哥哥有了驚歎號幫忙,說當局長就當上了,自己這件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是天大的事兒,放在省委黃副書記那裏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如果驚歎號真的能利用跟黃副書記的老關係,幫自己打個招呼,從輕處理,這個坎兒還不輕輕鬆鬆就邁過去了。   想到這些,連忙又把事情往實裏夯了夯:“這一兩天你能不能抽個時間帶我到省裏看看黃書記,我當面向他彙報一下我的情況,該怎麼做我明白,你只要給我帶個路就行。”   驚歎號心裏覺着這件事情黃書記不見得會管,哪有一個省委副書記替下面的人說這種人情話的?除非車軲轆是他的兒子、女婿或者是其他連着筋帶着肉的關係。可是看着車軲轆急切的樣子,否定詞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好答應了他。   車軲轆聽到驚歎號答應帶他找黃書記說情,心裏頓時鬆快了很多,剛纔還覺得胸口堵得慌,啥也不想喫,這一陣兒頓時胃口大開,把飯菜一掃而光,還陪着驚歎號喝了一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