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就在洪鐘華對車軲轆表達惋惜之意的同時,車軲轆在繼續犯錯誤,驚歎號帶着他跑到省城找省委黃副書記。黃副書記那一級的幹部住的宅子都在高幹大院裏,門口有武警站崗,進門既要登記又要向主人通報,非常麻煩。現在很多有錢人買了高級住宅區之後,也可以享受到類似待遇,不同的是,沒有武警替他們站崗,他們得自己掏錢僱保安。
黃副書記家住在大院新蓋成的高層建築裏,樓中樓,大概有個二百來平方米。高層建築四周散落着一些老式別墅,那些老式別墅已經破舊,再裝修瓤子也糠了,現任領導也不屑於住那種經歷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老房子。於是黃副書記這樣的現任領導就自己給自己壘窩,在有限的地盤上蓋起了高層建築,安裝了電梯,每人一層樓,住得集中卻又互不干擾,高高在上卻又上下方便,大樓門口還可以再安一道崗哨,雙保險,更安全。
驚歎號對黃副書記家熟門熟路,到了黃副書記家按響門鈴,連保姆都認識他,親熱地跟他打招呼,驚歎號把手裏拎的兩盒銅州特產龍山酥餅遞給保姆:“回家的時候帶上,給孩子嚐嚐。”保姆歡歡喜喜地接了過去,連忙給他們倆找拖鞋。剛纔路上車軲轆看到驚歎號帶了兩盒酥餅就覺得奇怪,以爲黃副書記好這一口,沒想到他是給黃副書記的保姆送的。車軲轆不由得暗暗讚歎,驚歎號表面上看着粗粗拉拉,辦起事來的卻有板有眼,連黃副書記家的保姆都不落份,難怪黃副書記喜歡他。
兩個人換上拖鞋,把自己的鞋扔在門外,走進了對於車軲轆來說多多少少有點神祕的省委副書記家。車軲轆不是沒有接觸過這個級別的領導,但是卻從來沒有到過這個級別領導的家裏,進了門由不得就有些露怯,躡手躡腳似乎在冰面上行走,又像竊賊入室行竊。保姆把他們讓進客廳,張羅着要沏茶倒水,驚歎號接過她手裏的茶壺茶杯:“你忙你的,我自己來,我也不是生人。”
保姆便讓驚歎號自己沏茶,自己跑上樓向黃副書記通報去了。
車軲轆趁機東張西望地查看省委大領導的客廳。客廳確實夠大,足有四十平方米,擺設跟生活條件好的普通老百姓家裏也沒什麼區別,不外乎平板大彩電、組合音響、沙發茶几等。讓車軲轆好笑的是,黃副書記在書法問題上確實像驚歎號說的,太自以爲是,完全可以說是自戀狂。滿牆上掛的都是他自己的塗鴉,其他人的字畫居然一幅也沒有。車軲轆正在心裏暗暗好笑,黃副書記從樓上書房下來了。
黃副書記年屆六十,頭髮染得烏黑髮亮,手裏捏着他的老花眼鏡,打着哈哈跟驚歎號招呼:“你怎麼跑來了?這位是誰?”
驚歎號連忙迎上去向黃副書記介紹車軲轆:“這是我的連襟,在銅州市當民政局副局長,黃書記在銅州當市委書記的時候,他還在基層當科長呢,可能黃書記沒有印象了。”
黃副書記的記性卻非常好:“你是不是叫車軲轆?對,真正的名字叫車福祿,大家都開玩笑叫你車軲轆,記得記得,有一次,市裏召開創建衛生城市動員大會的時候,你還代表你們單位到大會上發言了呢。”
黃副書記竟然對自己這個小小的科長還有印象,讓車軲轆受寵若驚,聯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又有些慚愧,忐忑不安地握住黃副書記伸過來的手搖了又搖:“謝謝黃副書記,想不到您還記得我。”
黃副書記發感慨:“我最好的一段時光就是在銅州市度過的,銅州市也真是個催人幹事的地方。人年紀大了,念舊得很,最近老想找抽空回去看看,事務纏身一直沒倒出空來。”
驚歎號接過黃副書記的話頭按照既定方針開始忽悠:“我這個連襟啊,那天在我家看到了黃書記一幅字,就跟中邪了一樣,日思夜想……”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驚歎號和車軲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拼命讚美黃副書記的書法,把黃副書記忽悠得樂滋滋的。按照兩個人事先設計好的計劃,瞅準火候,車軲轆做出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樣子張口向黃副書記求一幅字。黃副書記看在他既是驚歎號連襟,又是銅州市的老部下的分兒上,讓保姆取來紙張筆墨,拿茶几當了書桌,就地揮毫,給他提了“無私無憂”四個大字。
車軲轆在場面上混了這麼久,拍馬屁的功夫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一邊一連聲地嘖嘖稱奇,不停叫好,一邊拿出自己花了一萬多塊錢買的一方洮硯、兩塊蘇墨和一套徽州大狼毫送給了黃副書記。黃副書記當然不能收他這份禮,車軲轆極爲誠懇地說:“說實話,這些東西也不是我買的,是一個我的同學送給我的,我平時也愛寫寫畫畫,在我連襟家裏看到過黃書記的字,從那天開始,我就不再好意思動筆墨了,心裏也就存了把這套筆硯送給黃書記的念頭,專門求我的連襟帶着我來求黃書記的字。我也知道黃書記清正廉潔,從來不收受禮物,就算我拿着一幅筆墨換黃書記一幅字總可以吧?我知道黃書記的一幅字的價值,說句俗氣話,拿到書畫行就這一幅字,就地就能換四五萬塊錢。”
驚歎號更在旁邊敲邊鼓:“過去常說寶劍贈壯士,紅粉送佳人,讓我說啊,這套筆墨硯臺就得黃書記這樣的書法家纔有資格用,讓我這個連襟用,純粹是浪費。我們中國有風俗,偷書不算偷,文房四寶不算禮,這是高雅的事兒,可不是俗套子能夠衡量的。”
話說到這兒,車軲轆賴皮賴臉地把筆墨硯臺放到黃副書記的桌上,拿了黃副書記那幅字轉身就跑,留下驚歎號幫他說正事兒。黃副書記沒想到車軲轆會扔下筆墨硯臺就跑,反倒愣了,問驚歎號:“他怎麼跑了?”
驚歎號說:“我這個連襟啊,就是那麼個厚道本分人,讓你剛纔說的不收禮的話給臊着了。這個人就知道幹工作,從來不會溜鬚拍馬巴結領導那一套,他確實是佩服黃書記的這一筆字,那天在我家看了黃書記的字以後,當時就要搶,我哪捨得給他?跟他差點翻臉,後來我答應他替他向黃書記求一幅字,他非要親眼看看黃書記揮筆動墨,我這不才把他領來了。”
驚歎號這麼一說,黃副書記頓時覺得車軲轆這個人確實厚道老實,換了任何一個人,也不至於這樣當場跑掉。他卻不知道,驚歎號知道他喜歡厚道老實人,事先跟車軲轆設計好了這樣一場表演。車軲轆和驚歎號連吹帶捧帶表演,讓黃書記心裏對車軲轆的印象好極了。驚歎號趁機長嘆一聲,搖頭不語。黃副書記好奇地問:“你怎麼了?”
驚歎號於是接下來把車軲轆最近遇到的倒黴事拈輕避重地給黃副書記述說了一遍,其中車軲轆飆車造成車禍一節,在驚歎號嘴裏變成了司機葫蘆那天不舒服,車軲轆關心司機的健康,也是爲了安全才幫車軲轆開車的,結果出了那麼一場不屬於他的責任的車禍。由於車軲轆老實厚道,出了車禍以後非常害怕,就找交警隊的同志做工作,想爭取處理得輕一點兒。剛好交警隊一個隊長要給父母買墓穴,車軲轆分管殯葬管理科,就幫他買了兩個便宜的墓穴,結果紀委就認爲這裏面有行賄嫌疑,揪住車軲轆不放,把車軲轆弄得恨不得自殺去。驚歎號半真半假的敘述讓黃副書記心裏非常不忍,黃副書記是一個心軟的人,對車軲轆的印象又非常好,再加上對自己的老下級驚歎號非常信任,所以當驚歎號請黃書記過問一下這件事情,幫幫車軲轆這個老實人的時候,黃副書記腦子一熱,就撥通了洪鐘華的電話……
車軲轆實際上沒有離開,就在省委家屬大院外面的車裏等着驚歎號,驚歎號告別黃副書記坐進車裏,把黃副書記給洪鐘華親自打電話的經過給車軲轆複述了一遍。車軲轆高興極了,在他的想象中,有省委黃副書記親自關照,就憑他的這麼點事兒,保留職務應該是一點兒問題也沒有的。事情辦妥了,驚歎號在他的心目中頓時高大起來,當場聲稱一定要重重地答謝驚歎號。
驚歎號說:“我靠,你答謝我幹嗎?能讓我滿足的你弄不起,你能弄得起的我也看不上,算了,誰讓我們是親戚呢,今後喝酒你多埋幾次單就行了。”
事情如果到此爲止,說不定洪鐘華在處理車軲轆的時候多多少少會看在黃副書記的面子上,從輕從寬給車軲轆留條後路。世上萬事做起來,最高級的境界就是四個字:恰到好處。最低級的錯誤也是四個字:畫蛇添足。從哲學角度講,萬事萬物就是一個掌握度的問題。車軲轆最終喫虧就喫到了畫蛇添足上,他的勁使過度了。
回銅州的路上,驚歎號提醒車軲轆,縣官不如現管,如果車軲轆在銅州市穿一個能跟紀委說上話的人,當面跟辦案的工作人員做做工作,他們彙報的時候如果能夠避重就輕,提出的處理意見如果能從輕從寬,那車軲轆的事兒纔算萬事大吉了。車軲轆在官場上混的時間不短,對這一套一點兒都不含糊,甚至比驚歎號更加門清,當時也不說話,心裏卻琢磨了一路,該找誰穿一下紀委的工作人員,最好是能直接把那個辦案的處長穿起來,那樣就真的萬事大吉了。想來想去,車子快進銅州的時候,車軲轆想到了紀檢組長郭曉梅。
第二十章 過問與不過問,那是一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