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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府車隊的司機們都是消息靈通人士,常委會通過的關於開除車軲轆黨籍、免去車軲轆副局長職務的決定剛剛通過,驚歎號就知道了。噩耗是給王副市長開車的司機偷偷告訴驚歎號的,王副市長分管民政局,坐在車上的時候,王副市長接到了組織部長的電話,通報市委常委會關於對民政局副局長車軲轆的處理決定。   王副市長接聽電話的時候,司機豎起耳朵偷聽,把電話內容聽了個一清二楚。掛了電話,王副市長還嘆息了一聲:“這個車福祿,沒事開什麼車啊,這下可好,把自己開到溝裏去了,他這半輩子算白乾了。”   王副市長自言自語式的嘆息,更加印證了司機從電話裏聽到的消息確切無疑。這位司機跟驚歎號的關係不錯,也知道驚歎號和車軲轆的親戚關係,回到車隊,抽個空把驚歎號拉到沒人處,原封不動地把常委會的決議告訴了驚歎號。驚歎號大喫一驚,他親耳聽到省委黃副書記給洪鐘華打招呼,原想車軲轆的事情肯定得處理,但是大不了就是給個警告、記過,卻萬萬沒有想到處理居然這麼重,而且來得這麼快。   “我靠,真的?你沒聽錯?”話問出口的同時,驚歎號也明白自己多此一問,作爲領導的司機,傳播的消息八九不離十。   果然,王副市長的司機賭咒發誓:“當然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我要是瞎說,今天晚上我老婆從牀上摔下來。”   放在過去,司機發這種誓,驚歎號會笑個半死,可是這會兒他根本就笑不出來了。現在讓他最爲難的是,這個消息該不該馬上通知車軲轆。猶豫片刻,驚歎號還是給車軲轆掛了電話,他覺得,作爲親戚,提前給車軲轆透個信,讓他心理上有個準備,這也是他的一份情意和責任。   車軲轆聽到這個消息傻了,在電話裏半晌沒有吭聲。驚歎號還以爲他昏過去了,對着話筒“喂喂喂”地喊了好一陣兒,正準備放下電話親自過去看看,車軲轆有氣無力地回了一聲:“消息可靠嗎?”   驚歎號聽到他又有了迴音,鬆了一口氣:“我靠,你咋了?消息是可靠的,可是你也別太在乎了,好賴還有個公務員的身份,喫穿用不着愁,好好幹,挽回影響,說不定哪一天就又起來了。人這一輩子啊,啥事都可能遇到,遇到了腰桿子挺一挺也就過去了……”   車軲轆“唔唔”地答應着,早已經喪魂落魄,驚歎號後面的話他根本就沒有聽到。對於車軲轆來說,這是個名副其實的噩耗,放下電話,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一時間各種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攪和在一起,搞得他頭暈腦漲,與此同時,卻又好像腦子裏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心也跟着空落落的,有如被吊在半空般難受。   待在這間辦公室讓車軲轆覺得難受,任何一個物件都像是在默默地嘲諷着他:你佔用我們的日子到頭了。在這裏他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他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葫蘆正好迎面過來,見車軲轆要出去,連忙搶先下樓,習慣性地把車停在了門口等着車軲轆。車軲轆沒有上車,對這臺他心愛的黑色奧迪車視而不見,繞過汽車朝前面走去。   葫蘆看到他這個樣兒,從車上下來,追上去問他:“車局,你去哪兒?我送你。”   車軲轆被葫蘆從恍惚狀態中驚醒,他看看葫蘆,又看看葫蘆身後的車,一陣悲涼從心底湧起,從今往後,他再也享受不到專車待遇了,這臺車還有這個葫蘆,今後將屬於他人。驀然一股憤然之氣操控了他,令他有了那種窮途末路破罐子破摔,索性徹底放縱自己的肆意。   “車鑰匙呢?”車軲轆問葫蘆。   葫蘆說:“我沒熄火,在車上呢。”   車軲轆扭頭就朝車子走去,對葫蘆扔下了一句話:“我自己出去轉轉,你休班回家吧。”   葫蘆對此已經習慣,也沒有多想,看着車軲轆駕車離開,便到車棚騎上自行車回家了。他萬萬想不到,這是車軲轆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車軲轆駕車來到了江邊,找了一間排檔,點了幾個小菜,要了一瓶當地產的銅州高粱,看着江裏污濁的水流和江邊稀稀落落的沙蒿,自斟自酌起來。這一瓶酒他整整喝了一個下午,直到夕陽西下,車軲轆才搖搖晃晃地離開排檔,開着車朝市區返回。   坐在那兒老老實實地喝酒,車軲轆倒還沒覺得自己有多大的酒意,到了車上一顛一搖,酒勁撲了上來,車軲轆腦子暈乎乎的,身子輕飄飄的,車窗外面的世界顯得那麼親近,卻又遙遠,周圍的一切讓人覺得有點虛無縹緲,又覺得格外現實,這兩種截然相反的體驗混合起來,感覺奇妙無比。車軲轆的心情在這種暈乎乎、飄忽忽的狀態里居然也暢快起來,他自以爲嫺熟地駕駛着車輛穿行在下班的人流、車流中,奇蹟般的一路平安,一路順暢,一直把車開到了東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