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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且歌且舞且盡歡

  紅箋怔住,當年那五十個字的口訣自己學的時候還當它是白菜功法,頗爲失望,後來才漸漸感覺到它的珍貴。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所學的竟與那季有云的異術是同一門功法。   “大難經”!   突然間紅箋就明白了兩年前季有云爲什麼會臉色扭曲地問她“你的萬流歸宗是跟誰學的”,還說什麼“我竟被你們騙了”,她當時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個“你們”到底指的是誰,如今回頭去想,那自然是季有云當時發現了端倪,誤以爲她早已拜入了這位季前輩門下。   她這一出神就是半晌,手上自然停了下來,季有風晃了晃後背,笑道:“怎麼,嚇傻了?”   紅箋“嗯”了一聲,突道:“這事不對!”   季有風伸手撥了撥覆在前額的頭髮,側過臉來回望着她,問道:“說說看,哪裏不對?”   哪裏不對?不對的地方多了。紅箋給他繼續抓癢。   “前輩是先前聽到我傳音和你打招呼了吧?”   季有風笑了笑默認。   他那天突然聽到耳際傳來女子的聲音,着實嚇了一跳。後來他就想,既然如此有緣,那就弄到身邊來看看吧。   “可季有云爲什麼會將我送來?”季有云明明已經知道自己與他的兄長是舊識,甚至可能有師徒情誼,又爲什麼要順水推舟,成全二人在牢裏相聚?   季有風撇了撇嘴:“他那人我最熟悉不過,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你不用胡思亂想了,安心待著就是,缺什麼跟我說,我去跟他們要。”   季有風說到做到,他先要來了屏風,在屋裏隔出來給紅箋更衣如廁的地方,又要來熱水,當真由紅箋服侍着洗了個澡,順便叫紅箋將臉也洗了。牀上換了新被褥,屋裏添了桌子板凳。   季有風將牢裏的看守指使地團團轉,紅箋從來不知道大牢裏還能找到這些東西,最後他又叫看守們送了些喫的來。   季有風拍着他空出來的半邊牀榻:“丫頭你湊合一下,將就在這裏睡。”   紅箋點頭:“前輩晚上是喝水還是要方便,都一定要叫醒我。”牢房裏的哪裏還有什麼白天晚上,只要熄了油燈,那所有的時間都屬於晚上。   季有風本來還想着拿同牀共枕這事逗一逗她,此時見她一幅理所當然想要照顧自己的模樣,到有些感動,笑道:“當初就看你照顧弟弟,你還挺會照顧人的。”   紅箋聽他提起方崢,悵然嘆了口氣,道:“是啊,憨人懶人都有福,唯獨剩下我這種聰明人只好受累。”   季有風被她逗笑了。   等安頓下來之後,兩個人終日相對無事可做,話也聊得差不多了,只好自己找樂子。   紅箋最先感興趣的是季有風之前吹的曲子,其實那樂器十分簡陋,不過是一小截竹子,上面被季有風簡單鑽了兩個孔。   紅箋好歹築了基,一口氣憋着不換也能撐下一支曲子,但這東西到了她手上吹出來的都是“嗚嗚”風聲,連個音都沒有。   季有風在旁看着好笑,道:“你就別折騰了。我看你也學不會。”   紅箋握着那截竹子,瞪了季有風半晌,突然粲然一笑:“前輩,好無聊,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季有風饒有興趣問道:“哦?做什麼,你說吧,我奉陪。”   紅箋就藉着燈光彎腰自地上拾起了兩根稻草杆,拿在手裏比劃給季有風看:“前輩你看,這就是兩根籤子,一根長,一根短。我把它們下半截攥在手中,你來抽。抽到長的就是你輸了,要認罰。”   季有風抬眼看看紅箋,他的一頭亂髮已經被紅箋梳理得很整齊,規規矩矩系在了腦後,鬍子也颳得很乾淨,只有這雙眼睛還透着放浪不羈的意味。   他也不問認罰要罰什麼,徑自道:“好。不過你爲什麼要說我輸,我偏要抽中那根短的,罰得你這小丫頭哭。”說着伸手過去,作勢要抽。   紅箋正垂着一條腿側坐在牀沿上,見狀一擰身躲了開去,道:“別急。我先調換一下位置。先說好了,你可不許用神識來偷看。”   季有風笑着答應:“爲這個至於麼,我真元留着還有大用呢。你到時候輸了別耍賴就好。”說着去紅箋手中抽了一根。   這種俗世間普通人已經玩爛了的小把戲,卻叫季有風感覺十分新鮮。   一則他寂寞了很多很多年,沒有紅箋這麼一個人陪伴,再者對修真人而言,若不是被關在煉魔大牢這種鬼地方,神識隨便一掃,立時便會知道那籤子是長是短,哪裏還會當真閉着眼睛去抽。   紅箋笑道:“我怎麼會輸?輸的肯定是前輩。”   話音未落,季有風去看手裏的籤子,果然是那根長的。   於是紅箋罰他吹了一支曲子。   季有風再抽,依舊是長的,只得又吹了一曲。   季有風不信邪,還抽,他將抽到的長籤拿在手中,仔細端詳,怎麼連抽三回,次次都是這根長籤?   他瞥眼去看紅箋,見她神色肅然,兩眼認真地盯着手中的籤子,連眼珠都不眨,兩頰泛着緋紅,緊緊抿住雙脣,顯是十分想笑卻強忍着,憋得十分辛苦。   他笑了笑,作出渾不在意之狀認了罰,說道:“老是這樣也無趣,不如叫他們送了酒來,輸的罰酒一杯。”伸出手去,在兩根籤子上空徘徊不定,似是在考慮挑選哪一根。   紅箋眨了眨眼,道:“前輩運氣真是不佳,不然抽了這次歇一會兒吧,總吹曲子也挺累的。”   季有風聞言瞟了她一眼,嘴角翹起,伸手捏住了其中的一支籤子,說道:“你握松點兒,攥那麼緊做什麼?”   紅箋鬆了鬆手指,誰知季有風下手極快,突然“嗖”地一聲便將兩支籤子一起抽走,拿在手中嘲笑道:“還想着見好就收,我就知道你搞了鬼。”   季有風手中的是兩根一模一樣的長籤子,開始時那根短籤早就在紅箋先前一擰身的時候被她換掉了。   季有風將兩根籤子晃了晃:“丫頭,作弊被我當場抓住,還有什麼好說,認罰吧。”   紅箋忍不住哈哈大笑:“能叫前輩連輸三次,也算值了,認罰就認罰。你說吧,罰我做什麼?”   季有風想了想道:“唱個小曲兒聽聽。”   紅箋登時苦了臉。她九歲即被送到丹崖宗,整天便是修煉修煉,哪裏有機會聽什麼小曲兒。   她想了想,求季有風道:“前輩,要不我還是罰酒一杯吧。”   季有風拿着兩根長籤子在掌心輕輕敲了敲,指了她道:“你這是賭品的問題,必須得重罰,酒也要喝,我吹曲子,你來給我跳支舞瞧瞧。你可別還說不會,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你算什麼水修?”   紅箋跳了起來,叫道:“行,跳就跳,跳不好我還跳不壞嗎,你等着,可別受不了看得吐了。”   少頃,煉魔大牢的看守們又接到消息:季有風要喝酒。   每回提起季有風這個玄武牢有名的刺頭,負責看守他的人心情都十分複雜。本是天之驕子出身高貴,卻落到這般下場,失去雙腳的這些年意志消沉,眼看着他這殘缺的身體也快給他折騰完了,可細說起來他十年的要求加起來也沒有今天一天的多。   酒對季有風此時的身體有害無益,看守不敢隨意應允,報到任琛處。任琛冷笑道:“給他!”   看守進門送酒的時候,牢房裏燈光明亮,季有風正坐在牀榻上吹着一支節奏歡快的俚曲。   這個殘廢單手拿着那支破竹笛,空出一隻手來隨意在石壁上“啪”“啪”敲擊,上身合着節拍不停扭來晃去,穿肩而過的幽黑鐵鏈被他晃得“譁啷啷”響,愣是一個人把這支曲子整得熱鬧非凡。   可更叫看守喫驚的還是那方紅箋。紅箋兩臂套着長長的水袖,那粗劣的布料,灰溜溜的顏色,一看就知道是從她穿的那件灰袍子下襬上撕下來的。   此時她正在合着拍子跳舞。   紅箋的舞姿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舉手投足間說不出得滑稽好笑。   季有風沒有笑,他一臉愜意,神情透着自內而外的舒爽,比之原來的陰鬱,整個人好似突然年輕了幾十歲。   那曲子的節奏越來越快,忽而紅箋原地飛旋,要說跳舞她不在行,可這原地一轉圈兒登時便顯露出了築基期水修的長處來,只見她隨着曲子越轉越快,水袖和長袍的下襬層層蕩起,真個是行雲流水,翩然如蝶,叫人生起眼花繚亂之感。   跳了大半天,紅箋的臉上帶了點薄汗,久不見陽光太過白皙的膚色透着些許粉意,嘴角含笑,眼神晶亮,輕盈地轉着轉着,突然咯咯而笑,聲音清脆,整個人好像閃着光一樣,只是看着就叫人覺着暈眩。   那看守不禁有些傻眼,這兩人都落到這般田地了,竟還這般窮開心!   沒人理會他,他將酒放下,一步三回頭地退出去鎖門,心裏道:“都瘋了!” 第一百零一章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自這一日起季有風就和紅箋兩個人變着法子地窮開心。   玄武牢表面看上去恢復了平靜,但其實季有風的牢房裏常常雞飛狗跳。   隨便一塊破布、一杯濁酒,紅箋都能整出許多的花樣,那盞油燈被挪到了遠處,她和季有風並排撅着屁股趴在牀榻上比賽看誰吹得火苗高。   季有風又一次大獲全勝,坐起來哈哈大笑。   紅箋佩服地道:“前輩修爲高,氣息長,就是佔便宜。”她這纔想起來詢問季有風當日結嬰的情況,“前輩結嬰那天動靜好大,結果怎樣?”   季有風笑道:“嬰若是沒結成,我豈不是白賠上兩條腿?”   衆多化神元嬰一齊出動,再加一個知悉根底的季有云,羣敵環伺,竟未能阻止他尋機結嬰,紅箋本應覺着意外,但這個人是季有風,她又覺着頗有些順理成章。   紅箋過得很快活,季有風亦然,他甚至笑言:“丫頭,我要是不姓季,非要賴定你,想辦法把你搶回家做老婆不可。”他姓季,自學到“大難經”的那一天起,這輩子已經註定無法過正常修士的生活。   紅箋學會了吹笛子、划拳,她也將學自盧雁長的“千里傳音”和“傳音入密”教給了季有風。   季有風聽紅箋說這兩樣本事是自一個沒見過面的獄友處學來的,不以爲意笑笑,告誡紅箋道:“你們那點小伎倆,不要想着能瞞過季有云,這煉魔大牢裏發生的一切,到現在還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技不壓身,學了也不錯,但不要過分依仗。不然總有你喫虧後悔的時候。”   紅箋凜然。去揣摩老謀深算的季有云是怎麼想的她覺着力有未逮,但眼前現成就有個知悉季有云和煉魔大牢祕密的人。   “前輩,問你個事,上一次你是怎麼逃出去的?”   “上一次麼,我不是同你說過,‘大難經’傳下來的這半部我和季有云都沒有學全,這‘大難經’水靈根是最容易上手的,其次是土木兩系,再然後才輪到我這金靈根。火靈根根本無法修煉。季有云仗着這個,修爲始終壓我一頭。後來他收服了煉魔大牢的幾個長老,把我關到這裏面來,我就更沒辦法和他爭了。上一次是他剛升上元嬰後期,是我們季家除了那位先祖修爲最高的人,他便以爲能將我這金丹圓滿隨意拿捏,想將我腦袋裏關於‘大難經’的記憶全部取走。”   “我就順水推舟,做了些假相欺騙他。他受了戴明池的邀請要去符圖宗,又捨不得我這裏,只得將我帶上。哼,只要離開了這鬼地方,想找個機會逃還不容易。”   紅箋好奇得要命:“這大牢這麼厲害,連你也沒有辦法逃出去?”   季有風瞥了她一眼,說道:“我看你還不知道這大牢是怎麼回事吧?你怎麼進來的?”   紅箋面現慚色:“我那時候昏過去了。”   季有風到沒有嘲笑她,而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道:“那你也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咯。”   其實除了季有風,不要說大牢裏的犯人,就算是那些個看守,也只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大陸的北方,並不清楚具體方位。   季有風語出驚人:“咱們是在極北冰川的下面。”   他見紅箋面露驚疑,又繼續道:“這裏本來千萬年無人涉足,盤踞着一隻化神期的妖獸,那妖獸已經能夠化形,自名吞噬。當年先祖活着的時候就有建魔修大牢定紛止殺的打算,他死之後,商傾醉斬殺了‘吞噬’,將它的神魂煉化,收進了法器當中,這件法器的名字就叫‘煉魔’。”   紅箋驚訝失聲:“咱們現在竟是在一件法器裏?”   “這可不是一般的法器,我身上這根鐵索名叫‘斷腸索’,你我現在呆的這間牢房更是全‘煉魔’最堅固的所在,我就算耗盡真元也休想將這牆打穿,更別說那條神魂雖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卻還在本能地吞噬着靈氣。咱們就算能糾合起牢中所有的人,再騙過季有云,也擺脫不了那條神魂的控制,更不用說逃走。”   “竟是這樣麼,那咱們不是隻有醉生夢死,得過且過了?”   季有風哈哈一笑:“誰說不是。來,我們再打個賭,這次你可不許耍賴。”   如此光陰似箭,日夜如梭,時間就在兩個人這麼嘻嘻哈哈廝混中過去,紅箋漸漸記不清楚過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幾年,也可能是二十餘年。   這期間季有風生過一場大病,最嚴重的時候昏迷了好幾天,看守們很緊張,生怕他挺不過去,後來驚動了季有云。   季有云親臨大牢,探看了自己的兄長。   季有云並不怕在玄武牢使用法力,紅箋被“請”出去之後,因爲季有云用法力隔絕了兄弟二人的談話,她哪怕豎着耳朵用“千里傳音”聽,仍是什麼也沒有聽到。   最後季有云怒氣衝衝地走了,臨去還惡狠狠地瞪了紅箋一眼。   季有風的身體直拖了將近一個月才慢慢有所好轉,他對紅箋解釋說這是當日他以妖獸的妖丹匆忙結嬰留下了隱患,因爲結嬰之後他就被斬斷雙腿押回煉魔大牢,連界境都無法鞏固,更不用說想辦法去消除隱患,結果那問題越來越嚴重,竟而到了威脅性命的地步。   紅箋因而很擔憂,她這才知道爲什麼任琛等人表面上對季有風有求必應,只哄着想叫他多喝兩碗藥。   季有風若是這麼死了,他所知道的那部分“大難經”就會自此失傳,季有云哪怕從魔修那邊找到半部經書,也湊不齊完整的功法,尋找“蜃景神殿”的計劃就泡了湯。   這麼多年季氏兄弟互有所恃,各有所忌,季有云雖佔着絕對的優勢,拿季有風竟是瘋狗咬刺猥—無處下口。   由此紅箋也想明白了季有云容忍她或者說是送她來陪伴季有風的險惡用心。   十幾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兩個人在這種環境下朝夕相處,所有的話都只能同對方說,所有的喜怒哀樂也只有對方可以分享,自然而然就會產生深厚的感情,更何況季有風和紅箋還有那麼深的淵源。   紅箋年輕、健康,是修煉“大難經”絕佳的人選,季有風看着她,就像看到自己生命的延續,他能忍着不將包括“大難經”在內的畢生所學傳給紅箋,非得將它帶去棺材,致使這門驚天動地的絕學就此失傳嗎?   可若季有風最終沒有忍住,教會紅箋“大難經”,他在季有云心中就會徹底失去了活着的價值,對季有云而言,年輕、修爲低微的紅箋可比季有風容易對付多了。   這纔是真正的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紅箋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季有風自然更加清楚。最近幾年季有風經常會隨口指點她一些修煉的訣竅,但關於那個神識功法接下來應該怎麼練,卻是始終未吐一詞。   未來會怎麼樣,紅箋已經不去多想。她只想盡己所能地叫季有風多些笑容,雖然無法修煉,季有風教給她的那些她都非常用心地記了下來。   至少這幾年季有風的身體沒有繼續惡化。   就在紅箋以爲這僵局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季有云突然再次露面。   這天紅箋服侍着季有風喫了飯,兩個人並排躺在牀榻上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突然聽到了自遠處而來的腳步聲。   也許是親兄弟間那來自血緣的微妙感應,季有風登時便住了口,臉色陰沉下來。   無緣無故上門肯定沒有好事。   紅箋當時未分辨出那是季有云的腳步聲,一瞬間卻感覺到身邊的季有風好似突然冷淡了下來,豎起的屏障連她也隔絕在外,不禁有些緊張。   出人意料的是季有云面帶微笑,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甚至容忍紅箋呆在了一旁,先關切地詢問季有風喫的如何,睡的如何,近來有沒有感覺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季有風冷冷地道:“我過的怎麼樣你不清楚麼?放心吧,我心情舒暢,一時死不了,唯一覺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又見到了你。”   季有風這般尖刻的回答似是早在季有云意料之內,他並未動怒,而是點了點頭,說道:“我看哥哥過的也是不錯,看來我把這小姑娘送來陪着你,還真是做對了。”   紅箋在旁深深吸了口氣,當年的一切看上去順理成章,但這麼多年季有風未曾傳授她有關“大難經”的一言半詞,季有云想是早知他這安排和意圖瞞不過人,今日干脆當面承認。   提起紅箋,季有風沒有再去激怒季有云,而是隨着他的這句話望了紅箋一眼。   季有云笑了:“哥哥對她着實不錯。十八年了,這麼美的個小姑娘竟還是處子,呵呵,真沒想到我的哥哥竟變成了個正人君子。”   前後二十年的監禁,比這更難聽十倍的話也不會叫紅箋有太大反應。她迎上季有風的目光,對這句挑釁的話挑了挑眉,驚訝地道:“前輩咱們一起已經十八年了麼,時間過得這樣快!”   季有風露出了有趣的表情。   季有云哽了一下,繼續向季有風道:“我放你們兩個人出去,好不好?” 第一百零二章 萬化生滅   季有云哽了一下,向季有風道:“我放你們兩個人出去,好不好?”   他笑了笑,臉上似帶着深厚的感情:“我就哥哥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看我再想要得到‘大難經’也並沒有把事情做絕。你是元嬰,腿斷了也只是暫時的,只要能出去重新修煉,再續斷肢恢復健康都不是什麼難事。”   他回頭望了紅箋一眼,繼續溫言勸說:“你看,你好不容易有了個喜歡的女人,何不領着她雙宿雙飛,逍遙自在的過日子呢?我只要知曉你的那段‘大難經’,哥哥,咱們季家有機會出一個真仙,你爲什麼不肯成就我?我可以發誓學了之後絕不會再去找你們的麻煩。真仙之於你們,無異於人與螻蟻的差別,你看見哪個人會特意去和一隻螻蟻過不去?”   季有風仰面朝天躺着,將兩隻胳膊枕於腦後,他不動聲色等季有云說完,才神情淡漠地道:“說完了?”   季有云只看他這與二十年前一般無二的反應,便知此行怕是又要無功而返,他面露苦笑點了點頭,果然聽着季有風道:“說完了你就可以走了,我想着安靜一下。”   沒有挖苦,也沒有罵人,這大約是看在那個方紅箋的面子上,擔心自己一怒之下爲難她吧。   季有云對這位軟硬不喫的兄長實是太瞭解了,他沒有表現得太過失望,臨去時還道:“你們兩個再好好地商量一下,我給你們考慮的時間。”   季有云走後,季有風半天沒有說話。   紅箋覺着他神情有些凝重,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不是真在想他說的話吧?”   季有風側過身子來望着她:“我突然覺着他這提議其實挺好,挺有誘惑的,你說呢?”   紅箋張口結舌,還未說話,臉不由自主已經紅了。   “……呃,是挺好。”   季有風看着紅箋這好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表情,彷彿突然來了精神,追問道:“你不嫌我老麼?不嫌棄我殘廢?”   “不,不。”紅箋連忙否認,燈光下季有風的眼睛很亮,亮到叫人很容易忽視他眼角細細的皺紋。   紅箋忍不住將食指的指尖含到了脣齒之間,拿牙輕輕地咬着,和前輩一起這樣過一輩子?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   可是難道就這樣成就季有云的野心嗎?   那一瞬間,她突然記起她是誰,她是丹崖宗的方紅箋,她的身上還揹負着幫助陳師弟重振丹崖宗的使命。   季有風饒有興趣看着紅箋難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含着手指,臉上神情變幻,顯然自己隨口逗她一逗就叫她情緒波動極大。   他呵呵而笑,邊笑邊道:“可是我想了一想,覺着還是不能答應他。”   紅箋登時反應過來這是季有風又在和她開玩笑,她簡直不知道要拿這個人怎麼辦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關心地問:“可我看你剛纔好像很擔憂的樣子。”   說到正事,季有風收斂了笑容,他道:“你不瞭解我那位好弟弟,若不是心中有事,他絕不會跑來同我說這麼一番話。事有反常必爲妖,會是什麼事呢?”   他翻了個身,難得露出幾分煩躁:“學了‘大難經’,旁人想什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唯獨他,我這輩子都耗在和他猜來猜去上了,想必他也厭煩得很。”   紅箋見狀便岔開話題安撫他道:“那我呢,我的想法前輩也能一眼看出來?”   季有風沒好氣地道:“是,你嫌棄我,一口一個前輩的叫,我當然能看出來。”   “……”   紅箋想:你有時候是前輩,有時候卻表現得像個孩子。   過了兩天,季有云那裏沒有動靜,季有風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兩個人依舊是打賭消遣,只是賭注在季有風的提議下有了變化。   季有風說:“丫頭,咱們加大賭注吧,我若輸了,說點兒祕辛給你聽,總不叫你喫虧,你若是輸了,我記得當初看你幫着你弟弟修煉的那個祕法挺新奇,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水靈根能練?你每輸一次就背一句口訣給我聽。”   “萬化生滅功嗎?這是我家傳功法,蘊含着五行相生的法則,自然任何一種靈根都能學會。”   在紅箋看來,萬化生滅功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功法,當年爹孃只說不要叫人知道,也沒說不能外傳,季有風要聽,她自然絕不藏私。   二人打賭,紅箋向來輸多贏少,故而很快她就把完整的一部萬化生滅功輸了出去。   她贏的幾回季有風所說“祕辛”果然稱的上是祕辛。   “我當年一摸你手腕,便發覺你十分適合修習‘大難經’,果然只是教給你五十餘字的開篇,你就自行摸索到了入門的途徑。水靈根學‘大難經’,必定要輔以萬流歸宗這個本命武技,等修爲高了以後,這門武技會起到十分關鍵的作用。這也是修煉‘大難經’水系要比其它三系佔便宜的地方。”   築基這麼久,紅箋早已發現選萬流歸宗做本命武技的弊端,聽季有風這麼說,她道:“萬流歸宗這武技對付水修自然厲害,可遇上其他靈根的修士,實在是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啊。”   季有風笑道:“尋常的萬流歸宗,對付水修也是白給。你運氣不錯,早早就將萬流歸宗升了一級。哪怕修煉了‘大難經’的季有云,萬流歸宗第一次升級也是築基中期的事情,築基後期他再次升級,配合‘大難經’,可就不是隻吸水真元了。”   “哇,這麼厲害。”紅箋驚歎,她做練氣學徒的時候拿萬流歸宗欺負過築基期的簡繪,深感這門武技實是威力巨大,若是不管什麼真元都能吸取,那便彌補了它先天的缺陷,真是想想都覺着神往。   但隨即紅箋便想到她不能把這種神往表露出來,一則“大難經”是季有風的保命護身符,她可一點也不希望得到季有風的傳授,再者她陪着季有風被關在牢裏,修煉只是一種奢望,徒然加重季有風的負擔。   季有風望着她笑:“你也別想的太過簡單了,再厲害的功法也都是循序漸進,不存在一步登天的捷徑。每個人的機緣不一樣,武技進階的方向就會不同,季有云在築基後期的時候萬流歸宗只多了吸收木真元的能力,哪怕是現在,他依舊拿火系真元沒有辦法。不過爲他蠱惑的人太多,用不着他自己動手了而已。”   紅箋點頭受教,原來季有云的功法還有如此大的一個破綻。這也好理解,水火兩系原本相剋,妄圖以水吸火與天地法則相悖,這其中的困難縱是元嬰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克服。   這“大難經”……紅箋往季有風身前湊了湊,眼神晶亮。   “前輩,你說學了‘大難經’,旁人在想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真的麼?你把手放在他腦袋上,他的過去和未來,你也都能算到?”   “現在的‘大難經’只有殘本,還要受到諸多限制,若是真將我和季有云所學還有那流落到魔修手中的經文湊齊,你就知道它的厲害了。”   紅箋忽而有些擔心,她道:“季有云曾經送了人去魔修那邊,他不會無的放矢,他很篤定地說‘天幕’肯定會重新開啓,若是他真得到了那一半經文,會不會實力大增?”   季有風道:“這是自然。到那時說不定洞悉你我腦中的祕密對他而言都不再是難事。”   他突然伸手輕輕摸了摸紅箋的頭頂,安慰她道:“別怕,事情不會糟到那一步的。三個化神,金東樓已經死了,道修之中哪能這麼快便再蹦出一個化神來。所以我想季有云定是打着他自己的主意,他要先想辦法將自己的修爲提升至化神,我太瞭解他了,他和我的祖先可不一樣,絕不會甘心做戴明池和刑無涯二人的嫁衣。”   季有風的安慰起到了作用,紅箋聞言放下心來,她想:“對嘛,前輩說的很有道理,這纔是季有云這種人會做出來的事。可他是元嬰的時候,戴明池信任他,刑無涯也不在意聽他指使,若他也成了化神,戴刑兩人還會如此全無防備?最好他們三個勾心鬥角,打成一團。”   此時牢房裏一燈如豆,紅箋就歪坐在牀榻上,肩膀靠着她身旁的季有風,將近二十年的相處,使得她對季有風有着一種超出想像的信賴,這種信賴沖淡了自那日季有云突然露面便盤旋在她心頭的一絲不安。   那個時候,紅箋以爲,她和季有風這樣的生活還會持續很久,即使偶有風浪,有前輩這樣的一個人拿主意,也足以應付。   孰料幾天之後,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寧靜。   這是一個紅箋從未見過的老者,他的相貌十分醜陋,腦袋出奇的大,臉很長,五官就像是被一隻力量極大的鐵拳迎面擊中,因而被砸得凹陷了進去一樣,個子又矮。反正此人渾身上下沒有丁點地方像樣,醜到了叫人瞧上一眼就需趕緊將眼睛挪開的地步。   這個人姓丁,是煉魔大牢的一位長老。 第一百零三章 疑似山窮水盡   丁長老來得十分突然。   他帶着負責看守季有風的那個乾瘦老者過來,命令那老者將門打開,當先進了牢房。   丁長老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袍子,個子又矮小,看上去就像牢裏進來了一隻大灰老鼠。就連跟着他進房的乾瘦老者目光都躲躲閃閃,不願意落在他身上。   這個人的長相如此奇特,紅箋若是曾經見過他,就肯定不會忘記。而季有風也怔了怔,似是沒想到這人會露面。   丁長老藉着燈光仔細端詳紅箋和季有風,咧嘴笑了一笑,向季有風說道:“這幾天玄武這邊輪到我當值,聽說你病得很厲害,就過來看一看。”   紅箋有些詫異,季有風病得很厲害那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後來看守們給他熬了很多藥,他自己也配合,身體便漸漸好了起來,近來更沒有什麼不適,這丁長老若說的是當年那次,他的反應也太遲鈍了。   季有風望着丁長老,神情平靜,卻道:“多謝你掛心,我好得很。”   丁長老點了點頭:“沒事就好。”   一時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停了一會兒季有風忽而笑了笑,說道:“那要恭喜你,坐鎮玄武牢,這可是好大的一份信任。”   紅箋覺着異樣,這二十年她跟在季有風身邊,見過鞏大先生鞏騰發,見過任琛,熟知季有風是如何對待那些投靠了季有云的長老們。   她望了望那丁長老,又去瞧季有風,季有風臉上沒有絲毫鄙夷嫌棄之色,目光平和地落在丁長老臉上,似乎丁長老這張醜得叫人側目的臉比鞏、任等人瞧着順眼許多。   丁長老臉上的神情一時變得頗爲複雜,他慨嘆了一句:“你說的是。這世上說白了便是強者爲尊,丁某這般模樣從來受人輕視,難得季先生肯待我和旁人一樣,丁某必會竭盡全力,對得起這份信任。”   他同季有風四目相對,似是有些猶豫,咳了一聲,復又說道:“其實這麼多年,北獄早已物是人非,昔日跟隨你父親的長老們死的死,亡的亡,剩下來幾個也都同我一樣。你關在這牢裏,並不知道他的勢力越來越大了,你這麼和他乾耗着,喫虧的只能是你自己。不如好好考慮一下,和他服個軟,將他要的東西交出來,趁着我們這些人還活着,總能叫他網開一面,先保住了性命再說。”   紅箋頗爲氣憤,搞了半天這個和季有風有舊的醜八怪竟也是來勸降的。   季有風到看不出如何生氣,他甚至還笑了笑,說道:“前些天季有云剛來勸過我,甚至還跟我提了一個頗爲誘人的條件,你覺着我連他都拒絕了,會這時候答應你?”   丁長老臉上閃過一絲急色,他道:“那不一樣。”   季有風緊盯着他,追問道:“都是叫我交出‘大難經’,又有什麼不一樣?”   丁長老目光閃爍,停了一會兒,他跺了跺腳,板着臉道:“隨你吧,反正我好意勸過你了,這樣的機會也不是總是有。我當值這幾天,你就消停些,別整出那麼多花樣來折騰老許他們。”   邊上那乾瘦老者見長老提到自己,連忙賠笑。   季有風冷哼了一聲,向紅箋道:“我累了,扶我躺下。一會兒你替我送客。”   紅箋連忙扶了季有風躺好,再看丁長老已經領着那老許怒氣衝衝出了牢房。她回頭望向牢門方向,耳朵裏聽着腳步聲逐漸去遠,悄聲問道:“前輩,他是什麼意思?真勸你投降季有云?”   季有風閉目躺着,深深皺起了眉頭。   停了一陣,紅箋突然聽到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丫頭,我試試你這‘傳音入密’。”   紅箋身子一震,她知道季有風必是有要緊話要悄悄和自己說。   這煉魔大牢雖然沒有靈氣無法修煉,可畢竟是在法器“煉魔”之內,哪怕是季有風也不敢確認二人的一舉一動是否都在旁人的監視之下。   爲叫季有風省點兒力氣,紅箋狀若無事給他掖了掖被角,然後慢慢在他的身邊躺了下來。   “前輩,我聽到了。出了什麼事?”   “我剛纔動用了一些真元,對着他施展了‘大難經’。”   “啊!”紅箋不由喫了一驚。   季有風的身體內真元未曾枯竭她是知道的。只是他被抓失去自由近三十年,在他雙腿被斬斷,疼得要死要活時沒有動用,在他病重幾度昏迷不醒時也沒有拿它來調理身體,紅箋一直以爲季有風會將一身真元留到最後,待與季有云等人不得不魚死網破時再使用,誰知他竟在剛纔對着那醜八怪施展了極耗真元的“大難經”。   “可我看着你並沒有接觸到他的身體啊。”紅箋有些疑惑。   那姓丁的能做到煉魔大牢的長老,少說也是元嬰修爲,難道季有風的“大難經”比季有云更加厲害,隔空便能將元嬰修士腦海中的祕密抓到手中?   季有風微微笑了笑:“你不明白,剛纔的丁琴曾經跟隨過我的父親。當年的那些長老們,除非真心投靠季有云,要麼早就被他殺掉,要麼遠遠地打發了,季有云有‘大難經’,分辨旁人對他是不是有所隱瞞最拿手不過,我沒想到丁琴竟還留在長老的位置上。”   紅箋插言:“他並不是真的跟隨了季有云?”   季有風嘆道:“他方纔所說那句‘丁某這般模樣從來受人輕視,難得季先生肯待我和旁人一樣’,其實那季先生指的是我。”   “大約季有云嫌那丁長老模樣醜陋,不願意長時間面對着他施法。”紅箋聽季有風如此說,頓時對丁琴大生好感,再也不叫他醜八怪了。   季有風點了點頭,接着以“傳音入密”道:“就算如此,這麼些年季有云也從來沒有叫他坐鎮過玄武牢,我看丁琴神情焦灼,感覺肯定是出了大事,便試着動用了一下‘大難經’。丁琴很配合,他滿腦袋想的都是這件事,所以我幾乎立時就知道了他的想法。”   “出了什麼大事?”能叫季有風如此慎重,紅箋不由隱隱覺着不妙。   “季有云已經離開了煉魔大牢,他帶走了任琛,所以丁琴纔有機會到玄武牢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季有云帶走了‘煉魔’中的神魂,聽說他此行是受那戴明池的邀請,要前往無盡海深處去破開‘天幕’。故而方纔丁琴暗示我說,和季有云談條件的機會不多了。”   紅箋遍體生寒。   若按戴明池那日在寰華殿所說,當年他們送去魔修那邊的六個人在二十多年前活下來的便只剩下了林素約和齊秀寧兩個。難道還真叫季有云算中,他們兩人真的找到了被搶去的半部“大難經”,就要回歸了嗎?   這可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   若叫季有云得到那半部“大難經”傳承,最先倒黴的必定是她和季有風。季有風將無力阻止季有云從他這裏得到最後一部分“大難經”,而她也會保不住丹崖宗靈泉的祕密。   怎麼辦?真到了那一步,紅箋寧可了結自己,也不願叫季有云得逞。   她還懷着一絲希望,同季有風道:“要破開‘天幕’,他們還差一個化神。”   季有風苦笑道:“他不是將那化神期妖獸的神魂帶走了嗎?他肯定是早就找到了控制那神魂的辦法,不然也不會早早的便對金東樓下手。我到是小瞧了他。”   他伸手過去,摸了摸紅箋的臉,問道:“你冷麼,摸着冰涼冰涼的。”   紅箋心事重重,低低“嗯”了一聲。   季有風掀開被子把她裹了進來,他將紅箋抱在懷裏,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她道:“別怕。我們現在提前知道了,就會有辦法應對。有我呢,你不要怕。”   這個懷抱,溫暖而不參雜任何慾念,叫人覺着很是安心。紅箋自己活動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她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用面頰貼了貼季有風胡子拉擦的臉。   二十年了,每到這樣的時候,紅箋總是會恍惚覺着這世上只剩下了她和前輩兩個人,外邊悽苦又孤獨,而他們兩個就這樣用身體溫暖着對方,相依爲命。   可惜就算是這種日子,也沒有剩下幾天了。紅箋伸出手指,輕輕摩挲着穿過季有風肩頭的斷腸索。   隔了一會兒,她聽着季有風喃喃低語:“他帶走了‘煉魔’中的神魂,可爲什麼這大牢裏還是沒有靈氣呢?”   紅箋知道季有風雖然好言好語寬慰了自己,但其實他一直都在挖空心思地想着對策。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紅箋道:“這裏環境封閉,短時間內靈氣只怕不會有明顯的變化。我們丹崖宗有個歸真谷,靈氣也是十分匱乏。我聽宗門的前輩們說,其實歸真谷的靈氣並不是一成不變,只是那裏地勢特殊,還未等感覺出來,便又到了宗門祕境開啓的時候,祕境一開,就會將四年來積蓄的靈氣一次抽乾淨。”   季有云不過是去配合着戴明池破開“天幕”,就算偶有牽絆,又哪裏會整年不歸。 第一百零四章 天魔來襲   這世上的事,並不是只要你夠努力,便一定能找得到出路。   紅箋坐困愁城,爲自己,爲季有風,季有云即將打開天幕得到“大難經”殘本的消息,就像一根套在她脖子上的鎖鏈,不知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勒緊。   但她思來想去都沒有辦法擺脫這絕境,後來便縮在季有風溫暖的懷裏睡着了。   季有風側過臉來看了她一陣,然後抬手將油燈熄滅。   紅箋不知睡了多久,季有風突然將她推醒。   她驀然一驚,不知出了何事,這才發覺季有風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清醒得很,分明是一直未睡。   季有風見紅箋醒來,在她耳邊提醒道:“丫頭,起來,出事了。”   紅箋喫驚非小,她揉了揉眼睛,問道:“怎麼了?”趕緊掀了被子坐起來去點燈。   季有風提醒她道:“大牢在晃。”   紅箋坐了一會兒,奇怪地道:“爲什麼我沒有感覺到?”   季有風也坐起來:“非常輕微,築基期感應不到。我若不是一直留心,也很難覺察。”許是覺着出現了連他也不明所以的狀況,季有風的神色難得凝重起來。   結合丁琴露面之後兩人得到的消息,紅箋也緊張起來,問道:“咱們怎麼辦?”   季有風正在凝神感覺周遭細微的變化,他道:“別急,先等等看。”   紅箋怎麼能不急,正因爲她什麼也感覺不到,才更覺着百爪撓心般得難受。她和季有風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叫二人的處境變得更糟,紅箋只想叫這異變來得更疾一些,更大一些,天塌地陷纔好。   季有風雖然安撫住了紅箋,心裏卻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如今這種情形幾乎可以肯定是人爲所致。   有化神期妖獸的神魂在,煉魔大牢一方控制着靈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季有云利用神魂去破“天幕”,留下來的看守同大家一樣也處在真元無以爲繼的窘境,若是有人想對煉魔大牢下手,這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是誰?季有風第一個便排除了丁琴,一則他沒有如此大的能力,再者季有風先前以“大難經”窺探過丁琴,他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地面猛地搖晃了一下。   地震了?   牢房外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哨聲,接着是看守們雜亂無章的腳步,不知他們急着做什麼去。   與其困在這裏胡亂猜測,不如主動出擊。叫了人來以“大難經”一探,自然能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何況現在坐鎮玄武牢的丁琴和他還有幾分香火情。   季有風打定主意,向着紅箋打了個手勢。   紅箋立時便懂了,她跳下牀跑過去使勁兒砸着牢門:“快來人啊,前輩生了急症,暈過去了,快來救命!”   季有風苦笑,衝着紅箋翻了個白眼,翻身面向裏躺倒。   以紅箋近二十年來的經驗,這個法子是最好用的,每回她這麼一喊,就會叫大牢的看守萬分緊張。不管是真是假,接下來那乾瘦的老者必會立時出現,可今天出乎紅箋意料,她喊了半天,外邊的人依舊故我,竟連個應聲的都沒有。   紅箋急了,以“千里傳音”大喝一聲:“還有活着的嗎,快去叫你們丁長老來!”   這一下終於有了動靜,不知是哪個看守隔遠回了一句:“丁長老出去禦敵了,你消停些,勸那位好好活着,等丁長老回來,自然會來見他。”   這一下季有風也顧不得裝病了,兩人面面相覷,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怪不得處處不對勁兒,整個大牢都在搖晃,竟是老天爺聽到了兩個人的心聲,煉魔大牢外邊來了敵人。   若是自覺算無遺策的季有云此番竟被人端了老巢,那可是重重的一耳光打在了臉上。誰敢不光捋他的虎鬚,還捋得如此既準且狠?   紅箋壓抑不住好奇,暗暗祈禱攻打煉魔大牢的一方能夠大獲全勝,卻聽着季有風道:“一時不會有結果,丫頭,你過來。”   紅箋回到牀前,季有風握住了她的手,油燈的火苗映得他眼神晶亮。再說話時他的聲音直接在紅箋識海響起,他毫不吝嗇地又使用了真元。   “別作聲,好好聽着。這大約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有可能,你就逃吧。我把‘大難經’教給你。”   紅箋驀地瞪圓了眼睛,她想說不要,她只想和季有風一起,兩個人都好好活着,可她知道這種時刻,季有風既然以這種方式告訴她,便是已經拿定了主意,再不會更改。   果然季有風伸出手去,輕輕蓋住了紅箋的雙眼,他道:“傻丫頭,別這樣看着我,我會難過。”二十年來,這是季有風第一次說出這麼深情的話,可惜紅箋沒有能夠看到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   然後季有風用了一個多時辰的時間,不厭其煩將“大難經”的口訣一句一句送到紅箋的識海之中,他似是不在乎自己消耗掉了多少真元,只要紅箋能牢牢地將這部神奇的功法記住。   地面搖晃地越來越厲害,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兩個人處身這地牢,直有一種天地將覆的感覺。   “記住了嗎?”   紅箋點頭。口訣很長,足有七八百字,若按季有風所說,這還只是“大難經”的一小部分。怪不得都說功法越厲害越是複雜難練,此刻她沒有辦法試驗,只能先一一記在心中。   她十分感念,靠在季有風身邊,說道:“前輩,若有機會咱們就一起逃,若是沒有,那也沒什麼,你不用如此爲我打算。”   季有風衝她笑了笑。   油燈忽而熄滅。   黑暗中紅箋聽着牢房外離遠響起了爭執的聲音。她耳音即好,又學過“千里傳音”,一運功那聲音就清清楚楚傳到了耳朵裏。   “老邵,天魔宗在咱們手裏只有那個姓井的,不會爲這些不相干的罪囚撤走,你將他們都殺了也是無濟於事。”   “你不要攔着我。他們趁季長老不在突然來襲,對煉魔大牢又是如此熟悉,必是收買了咱們的人。我看大牢是守不住了,宰了這幾個魔修,我好安心去和天魔宗的人決一死戰。”   “沒有用。不如將丁琴他們叫回來早做打算……”   說話的這兩人聲音都很熟悉,正是那鞏大先生鞏騰發和矮老者邵奇天。   紅箋重新點起了燈,亮起來的瞬間,她和季有風四目相望。   來攻打煉魔大牢的竟是魔修,若按井老頭所說,當年天魔宗的一部分人沒有來得及撤走,他們避世而居,代代相傳,躲開了道修的清剿,數千年都過去了,怎麼會挑着這時候突然出動,來抄季有云的老巢?   紅箋十分好奇,煉魔大牢靈氣匱乏,不知道魔修們是以什麼手段進攻,竟把留守的幾個元嬰長老逼得一籌莫展。   邵奇天要在牢裏大開殺戒,鞏騰發勸阻了幾句,突道:“老邵,你且忍一忍,現今局勢很明顯,咱們守不住了,依我看不如壯士斷腕,將‘煉魔’暫時拆散,化整爲零避開他們的追擊。只要消息能及時送出去,季長老帶着神魂趕回來,他們來多少也是死,咱們正好可以趁機將天魔宗的這支餘孽一網打盡。”   說罷他不等邵奇天回應,便命令看守再次吹響了哨聲。   紅箋悄聲問道:“前輩,什麼叫將‘煉魔’拆散?”   季有風給她解釋:“是法器就能拆開,就像一個瓷碗掉在地上會摔得七零八落,‘煉魔’要是被拆散了就會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塊,說不定一兩個牢房就是其中單獨的一部分。”   紅箋“啊”的一聲驚呼,若是這樣,那豈不是季有風所說的機會就在眼前?   季有風卻不像紅箋這麼樂觀。   鞏騰發緊急召集了餘下幾個長老就在長廊上商議,此時玄武牢越晃越厲害,邵奇天叫道:“你們商量吧,老秦,咱們一起去宰了那個領頭的怪物。”   那姓秦的長老並沒有附和他,而是說道:“我方纔真元已經耗盡,再去就只得拿刀砍了。”   邵奇天語氣中透着不滿:“怕什麼,天魔宗的魔功妖法也一樣需要靈氣補充。”   鞏騰發開口將他打斷:“我的意思是趁着敵人還沒有攻進來,將‘煉魔大牢’化整爲零,咱們照顧不到那麼多,青龍、白虎全部捨棄,魔修殺掉,道修放出來叫他們去對付天魔宗的人。朱雀牢也大致照此安排,老秦你帶人趕緊去挑選一下,有必須要留下來的就帶到玄武來。”   那秦長老道:“這主意不錯。玄武這邊又怎麼安排?”   鞏騰發沉吟道:“我算過,‘煉魔’拆散之後玄武牢夾雜在其中,至少要分解成七八塊纔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咱們剛好九個人,來一個和我一起看住一號牢房,那兩人絕不能出現任何意外。剩下的你們分分工,法器一旦解體,必會四散下沉,大夥兒看好手裏的犯人,爭取趕緊脫離這片沒有靈氣的海域,聯繫上季長老。” 第一百零五章 舌燦蓮花   玄武牢一號牢房裏的兩個人,自然指的是季有風和紅箋。   這鞏騰發真是鐵了心要追隨季有云,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將盯住他二人當成頭等大事。   秦長老幾個一致覺着鞏騰發這主意出得實在是妙極。   別的不說,白虎、朱雀兩處關押的金靈根道修着實不少,此時將他們放出來,正對上天魔宗的魔修,道魔殊途,除了拼死搏殺之外別無選擇。   而他們幾個帶着玄武牢的要犯藏身在四散的煉魔碎片中,這裏沒有靈氣,天魔宗再有備而來也不可能攔截得住,到頭來他們能殺掉的只有那些不肯歸順的金靈根道修。   衆人正欲分頭行動,風聲掠過,衣袂聲響,丁琴和另一位在外攔截敵人的長老飛一樣地撤了回來,兩個人衣着狼狽,渾身上下溼噠噠的,偏偏又染了不少血漬和一團一團的焦黑。   丁琴臉色頗爲難看,未等站定便告知諸人:“那老怪物突然放出一大片黑色毒蟲來,這些蟲子在水中速度極快,不需靈氣,現在白虎牢已經被攻破,誰還有真元,快去應付一陣!”   另一個長老補充道:“是腥海魔蝨。被那玩意兒咬得多了,就會神智不清。”   秦長老和邵奇天大聲詛罵,鞏騰發催道:“快點,要不然來不及了。”   腳步聲雜亂,一時大牢裏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聲響,而牢房裏的季有風和紅箋不知接下來的變故會給兩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神色都凝重起來。   紅箋熄滅了油燈,季有風亦道:“留住燈油。”   “煉魔”化整爲零誰也沒有經歷過,他只知道現在衆人是在極北冰川的下面,再往下就是極度寒冷的海底,情況不明,無法預知將出現何事,到時候一點光亮都可能會派上大用場。   紅箋護住了油燈,全神戒備地守在了牀前。   她所餘的水真元已經全部調動起來,準備隨時派上用場。   按她所想季有風雖然是元嬰,但爲斷腸索束縛,又失去雙腳,若是那名叫“腥海魔蝨”的毒蟲蜂擁而來,自己肯定要擋在季有風前面的。   大亂起時雖是機會,吉凶也會轉瞬間顛倒,更是一絲一毫的鬆懈都不能有。   牢房外邊變得極度混亂,只憑耳朵已是無法辨別鞏騰發等人進行到了哪一步,不知道最終將是他們搶先拆散“煉魔”,還是被魔修的人早一步攻進大牢。   紅箋和季有風不再說話,靜靜等待最終的結果。   紅箋在心中默默向滿天神佛祈禱,不管是哪種情況,請給她和季有風出現一線生機吧。   就在這時,紅箋猛然覺得腳下一個大的顛簸,緊接着天旋地轉,就像身處於一個向外疾速拋出的盒子裏,全不由己就要撞上牆壁,她第一時間去找季有風,伸出手去未等摸索便被季有風一把抓牢。   索鏈聲響,兩手相握,季有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別怕!”   季有風的手很穩,如往常一樣帶着溫熱,兩個人都沒有貿然浪費真元,紅箋覺着她的身體在翻滾的石牢裏胡亂撞了幾下便漸漸穩住,是季有風抓住那根穿肩而過的斷腸索給了她支撐。   這個過程非常短暫,很快石牢就不再翻轉,雖然還在降落,但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將它托住,速度猛然間慢了下來。   紅箋微微鬆了口氣,這是鞏騰發幾人終於趕在魔修前面將“煉魔”拆散,他們所呆的這間牢房已經和別的囚室別的犯人徹底分開了嗎?不知道現在又是身處何方?   季有風低聲道:“海里。咱們現在已經掉落到了冰川下面的深海里。”   石牢外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大先生說的不錯。咱們現在已經掉在了深海里,遠離海面足有千丈。”正是鞏騰發。   紅箋心中一沉,這姓鞏的果然陰魂不散地跟了下來。   卻聽他接着又道:“不過放心,‘煉魔’的玄武牢當年設計便是重中之重,尤其是你的這間囚室,我已將它完全封閉,海水再冷也灌不進來,咱們可以一直等到季長老他們回來。”   “鞏長老,這裏怎麼還是沒有靈氣?我剛纔對敵真元耗盡,你想辦法叫這囚室離開這片水域,我好恢復些真元。”   紅箋握住季有風的手猛然一緊,鞏騰發先前說要找個人和他一起,沒想到留下來的另一位長老竟是丁琴。想起丁琴先前所爲,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了希望。   卻聽鞏騰發道:“老丁,有沒有真元都不要緊,你就安心在這守着。咱們看守的是何等人物你又不是不知道,稍有疏忽,你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難得大先生龍困淺灘,咱們就在這死等着,不要多生事端。”   丁琴不情願地哼了一聲。   此時外邊只剩了鞏騰發和丁琴兩人,丁琴這個人因爲長得醜陋,脾氣又怪異,不要說鞏騰發,煉魔大牢的長老們沒有人願意和他深交。   鞏騰發守着這麼一號人物,也不願把關係鬧僵了,想了想又開口道:“放心吧,咱們等在這裏,自有其他的人會去想辦法聯繫季長老,用不多久他便會趕回來。”   此時四人封閉在這牢房內外不大的空間裏,相互間不過隔着一道石門,幾乎是呼吸可聞,誰說什麼都清清楚楚聽得見。   季有風突然道:“鞏騰發,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命數?”   季有風一年到頭也不會同鞏騰發這樣的人說上幾句話,此時突然開口,顯是要主動尋找破綻,製造逃生的機會了。   紅箋守在季有風的身旁,這種時候,她真正體會到自己有心無力,完全起不了作用。   便聽鞏騰發“呵呵”而笑,漫不經心說道:“大先生,你就消停待著吧,別打算糊弄我了。季家家傳的異術雖然玄妙,無奈你卻不是它真正的傳人,你就算口裏能吐出蓮花來,也休想鞏某會上你的當。”   “真正的傳人?”季有風口氣微嘲。鞏騰發不上鉤,他卻一點也看不出急躁來。“你將牢門打開,我給你看看,叫你見識下誰纔是‘大難經’真正的傳人。”   鞏騰發不語,季有風輕笑了一聲:“現在這裏只有咱們三人,再加一個剛剛築基的小女修,我已經是廢人了,又被你們用這斷腸索釘在牆上,你怕什麼?丁琴呢,你的膽子也這麼小麼?”   他話音未落,鞏騰發突然喝了一聲:“不行!”   丁琴道:“有斷腸索在,他耗盡真元也未必解得開。只要你我心志堅定,聽他當面說幾句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鞏騰發語氣異常堅決:“老丁你別添亂。季長老臨走時反覆叮囑,叫咱們隔他遠一些,他說的話一句都不能相信,最好連聽都別聽。”   季有風聞言笑道:“你就這麼相信季有云?真是可憐又可悲。他連我這親哥哥都能殘害成這個樣子,你們還妄想着從他那裏獲得好處?”   鞏騰發口氣森然:“大先生,我尊敬你是季氏子孫,對你已經是萬般容忍,你再出言挑撥,休怪我不客氣了,我的真元可都還在呢。”   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紅箋大氣也不敢透,卻聽季有風似是無奈地服輸道:“真是頑固啊。好吧,我不說他就是。咱們來說說眼下的局勢。你們兩個一點也不覺着奇怪嗎,天魔宗此次來襲這麼大的事情,你們那位‘大難經’真正的傳人竟然毫無所覺。你們要不要聽聽我的推測?”   不等鞏騰發說話,丁琴已道:“你說。”   鞏騰發由出事開始便一直爲此疑惑不解,丁琴搶先表了態,他也就默不作聲,等着聽季有風這學了“大難經”的人能說出什麼見解來。   “我看你們此次應付天魔宗的攻擊,手忙腳亂全無章法,應當是不但季有云人不在,他將‘煉魔’裏的神魂也一併帶走了吧。這種情況自煉魔大牢建起來,我還從未聽說過,季有云決定這麼做,必然提前千算萬算,確定不會出紕漏纔敢成行。結果如何你們而今都已親身體會,這幾千年也未必有一次的機會,偏偏就被魔修抓住。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呵呵,並不是你們以爲的出了叛徒,能瞞過季有云的眼睛,只有一個可能。”   他頓了一頓,才接道:“那被魔修搶去的半部‘大難經’已經有人學了,並且他的成就還在季有云之上。所以我勸你們不要將希望都寄託在季有云身上,他此行去破開‘天幕’必有波折,‘天幕’開啓之日便是道、魔紛爭再起之時,到時天下大亂,季有云未必還顧得上你們。說起來這真是一記昏招啊,我季家先祖以命換來的大好局面,誰想竟被不肖子孫毀於一旦。”   鞏騰發沉默半晌,說道:“天意若要如此,我和老丁也無力扭轉,咱們就在這裏等着看吧。”   丁琴卻道:“季大先生突然說這些,不知是什麼用意?”   季有風悠然道:“要看戲,咱們不如走遠一點,若是季有云真的大勢已去,我到不介意你們投奔到我的麾下。” 第一百零六章 極度深寒   鞏騰發冷笑:“季有風你真是打得好算盤,莫不是以爲我和老丁都是小孩子,三言兩語就能誆騙得我倆跟你走?”   他叫季有風一番話說得心浮氣躁,說話也變得不客氣起來。   丁琴卻道:“季大先生,我們跟隨令弟季長老,是因爲他是這天下最有希望湊齊那‘大難經’的人,跟着他,我們這些老傢伙纔有希望窺得天機,更進一步。而你,恕我直言,你連自身都難保,大半輩子都在牢裏過的,到現在只混個勉強結嬰,你想叫我們倒戈,總不能嘴上說說就成,你準備拿什麼服衆?”   鞏騰發聞言詫異地望了丁琴一眼,這醜鬼平時不哼不哈,話也難得說一句,沒想到這會兒卻這麼冷靜。   季有風被丁琴這一通詰問,卻並未惱羞成怒,他道:“你們不知道,我比季有云可大方多了。就拿鞏長老來說,我曾經用‘大難經’給你看過,你本是壽元將近,才丟下親人故舊來的煉魔大牢,季有云給你喫了一顆三十年的續命丹,便將你牢牢拴住,比拿什麼威脅你都好使。你道那顆續命丹很珍貴嗎?”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聲:“呵呵,煉魔裏的那條妖獸神魂吸收了數千年的靈氣,這些靈氣除了供季有云和你們修煉,餘下的都被他製成了丹藥。三十年的續命丹,不過是他煉出來效果最差的一種。至於他爲什麼不給你品相高些的,這裏面的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明白。”   牢房外邊一時沒了動靜,此時便是守在牀邊的紅箋也感覺到季有風一語道中要害,鞏騰發聽進去了。   “那麼多丹藥,季有云不會都帶在身上,這冰川之下極度深寒,海水將凝未凝,正是他這水靈根煉製丹藥的最佳所在,我感覺得到在咱們的周圍,必有一處他用來煉丹的老巢。怎麼樣,二位,你們若是有意,我現在便想辦法把它找出來!”   這真是天大的誘惑。   鞏騰發心裏清楚得很,若是季有風當真能找到那個地方,不用多,只要有三五顆高品相的續命丹擺到眼前,他就不可能忍住不動心。   而季有云身懷異術,明察秋毫,一旦他和丁琴將丹藥瓜分,就只剩下了背叛季有云一條路可走。   所以季有風根本不怕他拿了東西翻臉不認人。   “季先生真是好算計。”鞏騰發喟嘆了一聲,明知是誘餌,他卻不能不吞,此時他越發體會到季有云爲什麼如此忌憚這個兄長。   他打定主意,卻發現丁琴那裏更是痛快,那醜鬼已經搶在他前頭表態道:“那就勞煩季先生了。”   “呵呵,以後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何必客氣。既然如此,兩位還是將牢門打開吧,鞏長老服過那裏出來的丹藥,我必須以你爲媒,才能找得到地方。”   說罷,季有風吩咐紅箋將燈點亮,紅箋聽話地撞擊火石燃起油燈,牢房裏重見光明,她瞧見季有風突然衝她笑了一笑,目光中是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真好,有前輩在,不管情況多麼危急,他都有本事撐起一片天來,完全不用她來操心。   紅箋如此想着,向季有風回了個甜甜的微笑。   此時便聽鞏騰發道:“也好。”   牢門上鐵鎖“譁啷”一響,似是他正在開鎖,但那鎖只響了一聲,鞏騰發的動作便頓住,停了一停,他突然陰惻惻地開口:“險些上了你的大當。”   丁琴在他旁邊詫異開口:“怎麼了?”   鞏騰發冷笑一聲,聲音裏透着強作鎮定,顯是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也嚇出了一身的虛汗。   他見丁琴還是一幅不明所以的模樣,咬牙切齒道:“這季有風奸狡似鬼,顯些將我誆進屋裏去。他被斷腸索鎖住,元嬰無法自牢裏出來,他是金靈根,我也是金靈根,他說是要以‘大難經’找那煉丹之所,還不是要叫我自己送到他手上去,妄圖抓住我強行奪舍。”   鞏騰發想到季有風修煉‘大難經’神魂強大無比,哪是自己抵抗得了的,不由暗叫了一聲“好險”!   方纔他差一點步入險地,到現在仍覺心有餘悸,忍不住恨恨地道:“季有風,我若是再信你半句話,便將鞏字倒寫。”   直到此時鞏騰發說破,紅箋才明白了季有風的打算,她望着眼前的季有風,心情十分複雜。   這麼多年有季有風時時教導,她早已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奪舍是怎麼回事她心裏清楚得很。   元嬰修士的元嬰強行去佔據別人的軀體,而那具身體的原主人必定會拼命反抗,奪舍的過程是兩個神魂的較量,勝利的一方留下來,失敗者徹底消失。   即使奪舍成功,接下來還要應對新身體的諸多排斥,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真是既危險又殘酷,所以當日孫幼公失去身體之後慷慨赴死,根本未打奪舍的主意。   可如今形勢已將季有風逼到了這一步,就算如此,他想要奪舍鞏騰發的計劃也還是失敗了。   鞏騰發這時候懸崖勒馬,接下來又哪裏還會再次上當。   便在此時,牢房外異變突生。   鞏騰發突然厲聲呼喝,隔着一扇石門傳來巨大的聲響,石牢在劇烈地晃動,打鬥聲,法術的撞擊聲,還有鞏騰髮間或的怒罵聲。   外邊交上手了,而且聽聲音似是鞏騰發突然遭遇偷襲,喫了不小的虧。   外邊的人只有鞏騰發和丁琴。   紅箋不用再想,便已意識到這是丁琴眼見季有風計劃被識破,終於忍不住出手。   “醜鬼,原來你裝着真元耗盡乃是早有圖謀!”鞏騰發背靠牢門,呼呼疾喘。   紅箋握了握拳,兩個元嬰高手在不遠處殊死拼鬥,她既看不到,也幫不上忙,一直未聽到丁琴的聲音,好在鞏騰發聽上去並未佔到便宜。   季有風神情凝重,叫道:“將門打開,我和你一起!”斷腸索的長度,剛剛夠他下了牀接近牢門,要想出去幫上丁琴是不可能的,但石門一旦打開,鞏騰發對他心存畏懼,必然會大受影響。   丁琴悶聲道:“你留着真元奪舍!”   季有風不放心,他印象裏論修爲功法,丁琴怕是要弱上鞏騰發一籌。由他半天未將鞏騰發制住來看,他偷襲的那下也將鞏騰發傷得不重。   鞏騰發突然暴發出一陣狂笑,叫道:“醜鬼,你還想着救他?一起死吧!”   緊接着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外邊法術轟鳴的聲音戛然而止,石牢猛然間翻轉,油燈滾落,火苗一跳而熄。   紅箋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看來丁琴和鞏騰發一戰的勝負已分,不知道結果如何。   便在這時,她和季有風都聽到了清晰的“嘩嘩”流水聲。這聲音近在咫尺,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聽得紅箋心中一寒,這是石牢破了,外邊的海水湧了進來。   季有風急道:“丁琴,你怎麼樣了?”他聽見外邊還有細微的呼吸聲,神識穿透牆壁,黑暗中看見石牢外間地上倒着兩人,已經沒了氣的是鞏騰發,丁琴滿身是血,他蠕動着身體,慢慢站了起來。   旁邊的外牆受到重擊,龜裂成蛛網一樣的細紋,海水正自那些縫隙汩汩地湧進石牢,不大會兒工夫就漫過了兩個人的腳面。   丁琴低咳了兩聲,踉蹌着扶住了邊上的石牆,他強撐道:“大先生,……我不成了。我會將牢門打開,鞏騰發死了,你就奪了那小姑娘的舍,快些逃吧。我丁琴這輩子……終於做了一件有價值的事。”   季有風默了一默,說道:“丁琴,我對你毫無恩惠,卻得你捨命相救。……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我去幫你完成。”   丁琴已經在費力地開牢門上的那把鎖,他聽到季有風的話,含糊地笑了一聲:“沒有,我沒有心願未了。丁琴此生,能爲知己而死,並無遺憾。”   他終於打開了那鎖,卻沒有餘力去推開牢門,身體緩緩歪倒在一旁,順着牆壁滑倒於地,在牆上留下豔紅的一行血跡,就此絕了聲息。   紅箋聽着這一切,怔怔地站在牀榻邊上。   哪怕就是丁琴說叫季有風奪舍她逃命,她也沒有什麼反應。   此時四下裏靜悄悄的,唯聞急促的流水聲,石牢裏就只剩下了她和季有風兩個活着的人,就如同這二十年來的他倆過的每一天一樣。   可實際上季有風被斷腸索穿身而過,他要脫身離開這石牢,只有奪舍換一具身體。否則等海水將石牢灌滿,在這個沒有真元可以補充的地方,任他是元嬰修士,最終也難逃一死。   換言之,她和季有風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前輩會選擇奪舍自己嗎?紅箋閉了閉眼睛,強令自己想到:“不對,我纔剛剛築基,又足足耽誤了二十年沒能修煉,這裏是冰川下面的深海,只怕以我的修爲,還未能浮出水面便被活活凍死。這種處境分明是他活下去的機會大些。”   冰冷的海水帶着刺骨的寒意自門上的小窗戶湧進來,越積越深,很快就淹沒了牀榻的四隻腳,是時候必須要做出抉擇了。 第一百零七章 永失天真   季有風在黑暗中伸出了手,說道:“丫頭,你過來。”   紅箋默默靠近過去,坐在了牀榻邊上,和季有風兩手相握。   季有風嘆了口氣,摸上紅箋的臉,問道:“傻丫頭,你沒聽到丁琴剛纔說了什麼嗎,我被斷腸索困在這裏,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奪舍你,你怎麼還不跑?”   紅箋乖乖任他將溫熱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答非所問地感慨道:“前輩,人活於世上真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煎熬,充滿了絕望。你說爲什麼有的人不用像我們這樣,活得這麼辛苦?”   季有風怔了怔,似是笑了一聲,回答她道:“你看那些被養起來的豬,它們喫了睡,睡了喫,全無煩惱,是不是過得很舒服?你也說了,憨人懶人都有福,唯獨剩下我們這種聰明人只好受累。”   紅箋默然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承認季有風說的有道理,她側着臉在季有風掌心上蹭了蹭,說道:“時間不多了,前輩。開始吧,這樣也好,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季有風頗爲意外:“就這樣?”   紅箋笑了笑,輕聲道:“是啊,就這樣吧。我的心願你也清楚,以後丹崖宗的事情就要拜託前輩了。你要好好保重。”   季有風長長嘆了口氣。他拉着紅箋在牀上躺了下來,伸出手臂環過她的纖腰,一隻手掌放在她的背上,又將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這正是一個無比珍愛的摟抱姿勢。   紅箋不知道被奪舍會是什麼感覺,但因爲奪舍她的人是季有風,她在心裏早已經放棄了抵抗。   但紅箋隨即便感覺出不對勁來,兩股真元正通過季有風的一雙手掌源源進入到自己的身體裏,澎湃的金系真元正以五行相生的力量在幫助她運轉水靈根,飛快地提升着修爲。   這哪裏是什麼奪舍,竟是季有風在這種生死關頭對着她施展了萬化生滅功。   金生水。   他二人一個金靈根,一個水靈根。   直到這個時候紅箋才驀然醒悟,原來自那次季有云來勸降,前輩竟便有了這種打算。他怕自己有所察覺,將這計劃隱藏在了一次次的打賭玩笑當中。   季有風雖是元嬰,此前卻同她一樣被囚禁在大牢中無法修煉,若不是他常常推敲思考,這萬化生滅功怎麼可能初次施展便如此嫺熟,甚至威力遠遠超過了對這門功法熟悉之極的自己?   “他竟要放棄他自己,來成全我活下去。”紅箋只覺腦袋裏嗡嗡作響,無法再作別的思考,只是用力地掙扎起來。   季有風力透臂膀,壓制住了紅箋,他開口說話:“我這一生從不欠人情,沒成想到頭來卻欠了丁琴的一條命,我本想問問他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叫你一併去完成,不過他說沒有,……那就算了。傻孩子,他死前的那句話,也正是我想同你說的,人生於世,能爲知己者而死,並無遺憾。”   一股巨大的悲哀襲上紅箋心頭,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淚水已經在她的臉上肆意流淌。   她感覺的到,此時季有風手中施展出來的萬化生滅功,與她當年幫助方崢修煉時的點到爲止截然不同,這是帶着某種慘烈的決絕,全無保留,直至要逼出他那具身體裏所有的能量。   季有風道:“傻丫頭,成不了真仙早晚都是要死的,別太傷心了,我估計着有我這一身修爲,至少叫你提升到築基後期,只要小心些便能逃離這深海。”   急湧而入的海水此時已經沒過了牀榻,紅箋的半邊身子泡到了水中,她身上的衣裳迅速溼透。   冰川之下的海水涼得刺骨。   兩具身體貼得很緊,季有風拿臉在紅箋的面頰上蹭了蹭,他低語道:“這些淚水,是爲我而流的嗎?”   紅箋心如刀絞,哽咽着說不出話來,她所有的苦難,以此時爲最苦,所有的痛苦,以此時爲最痛。   季有風不必聽她回答,他靠着石牆坐了起來,力透雙臂,將紅箋緊緊抱住,甚至勒得她有些難以呼吸。   隨着大量金系真元湧入,紅箋的體內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因爲被關入煉魔大牢停止了修煉,她識海內的水靈根已經沉寂蟄伏了二十年,此時受到超越數階的龐大外力滋養,幾乎完全變了個模樣,桎梏她修爲的壁壘漸漸鬆動,終於土崩瓦解不復存在。   紅箋自己情緒激盪猶未察覺,季有風卻立時便發現紅箋突破了。   進入築基中期,紅箋身上的氣息亦跟着有了變化,這周圍沒有靈氣供她吸取,卻有季有風提供給她的源源不斷的真元。   未等季有風以萬化生滅功將金系真元完全轉化以便她吸收,紅箋的身體裏卻突然多出了一股力量,將這部分真元完全吞噬。   咦?這是什麼?季有風生怕因爲自己不熟悉萬化生滅功,叫紅箋的進階留下隱患,連忙調動真元循根追去。   找到了,季有風微微鬆了口氣,原來是紅箋的神炁,只有修煉了“大難經”,纔會在神魂中產生這種名爲神炁的氣,他同紅箋在“大難經”上淵源極深,想來紅箋的神炁吸收了自己的金系真元也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想到此季有風心中猛然一動,鬆開紅箋的手臂,說道:“丫頭,快用一下萬流歸宗。”   紅箋腦袋裏渾渾噩噩,只是下意識地聽從了季有風的吩咐。   一記萬流歸宗使出來,季有風心中大定,他道:“原來如此。你的萬流歸宗適才跟着進階了。大約是因爲我的關係,你與季有云不同,你的萬流歸宗進階之後多出來的是吸收金系真元的能力。”   他見紅箋一幅大受打擊,生無可戀的模樣,復又笑道:“這樣更好,季有云和符圖宗網羅了不少金靈根修士,你日後對上他們打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冰冷的海水已經沒過了兩個人的腰,紅箋聽到他提起季有云,心神一清。   她問:“你要我殺掉季有云嗎?”符圖宗、季有云,這些強大的敵人反到叫她燃起了鬥志,只是季有風和那季有云是親兄弟,日後怎麼處置季有云,她決定聽季有風的話。   “殺了吧。但你不要像對付景勵那樣,比殺他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好好活着。”   紅箋進階築基中期並沒有叫季有風停下萬化生滅功,他身上越來越冷,腰部往下已經失去了知覺。就算這樣,他也沒有去浪費一絲一毫的真元護體。他要在自己死前將所有的真元都輸給紅箋。   海水越漲越高,漸漸淹沒了季有風的胸口、脖頸。   紅箋的神炁在她進階之後有了吸收金系真元的能力,再對着萬化生滅功,雖是被動承受,吸收壯大的速度卻比剛纔快了數倍。   果然如季有風所料,當他一身修爲耗盡,紅箋堪堪升上了築基後期。   水已經漫到了下巴,季有風坐在那裏沒有動,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氣,而後推開了紅箋,手比劃了一下,叫她快些離開這裏。   紅箋猶不肯放棄,她奮力將季有風自水中托起來,哭着去試圖解開斷腸索,可不管她怎麼拉扯,甚至不惜真元去施展萬流歸宗,卻只如蚍蜉撼樹,烏黑冰冷的索鏈毫無動靜。   這本是早該知道的結果,若是還有解開的可能,丁琴不會叫季有風奪舍,而季有風也不會放棄逃生的希望,連元嬰都做不到的事情,紅箋一個小小築基,又怎麼能出現奇蹟?   季有風本想阻止她做這無用之功,他已經全無真元,黑暗中看不到紅箋的表情,可他發現紅箋的情緒已變得十分不對勁兒,她不停地哭,這些都只是下意識的動作,大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就像戀巢的鳥雀,明明知道家已經不復存在,卻仍在不停地盤旋,不肯離去。   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季有風抬起已經凍得僵硬的手,摸了摸紅箋的腦袋,然後湊了過去,無比眷戀地吻住了她。   脣齒相交,那樣得溫暖柔軟,親暱無間,就像是一對真正的戀人。   那些在臉頰上滑過的淚水,滴落在冰冷的海水中,轉瞬間便消散無痕。   海水仍舊在不停地升高,就要將兩個人完全淹沒。   季有風放開了紅箋,奮起餘力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趕緊離去。   由方纔進階築基中期開始,紅箋就像墜在了一個怎麼都不醒的噩夢中,全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直到很久之後,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孤身一人泡在了石牢之外的海水裏。   她回頭望去,明明已經是靠近海底,那裏卻浪花翻湧,顯得特別的渾濁。   其實不必看,紅箋也知道那裏如今沉睡着她的恩人,她的師長,她相依爲命的手足,是她情竇初開之時便日夜相伴,第一個想過共度此生的人。   不同於當年丁春雪的死,那時候紅箋別無它念,一心只想着爲大師兄親手報仇,可是這一次,她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也隨着季有風一起死去,在這冰川下的萬丈深海里,她一併埋葬了所有的天真。 第一百零八章 浮屠   晉階築基後期,紅箋的真元本來是滿的,但她在那叫人肝腸寸斷的斷腸索上又消耗了不少,此時剩下不過近半。   不過紅箋並不後悔。   她的修爲如今有了質的提升,這一半真元,若是不遇見敵人的話,也應該夠她活着離開了。   若是遇見敵人,不管是煉魔大牢的看守還是天魔宗的魔修魔蟲,她就算真元是滿的,也未必有用。   冰川海底又黑又冷,離了真元只有死路一條。紅箋放開神識,最後一次同留在海底石牢的季有風訣別,而後扭頭奔向了闊別二十年之久的自由。   沒有百劫餘生的慶幸與欣喜,她的心情如同這周圍險惡的環境一樣,冰冷又黑暗。   紅箋小心地以水真元包裹着自己全力上浮。   她想:“從現在起,我必須要好好活着,前輩爲了叫我活下去放棄了他自己,我就要連他的份兒一起,殺掉季有云,重振丹崖宗,好好活出個人樣來。”   離開海底的一段路程十分順利,紅箋強令自己不再去想同季有風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只告訴自己要快,要在真元耗盡之前浮上海面,然後脫離極北冰川,趕緊找到靈氣。   天魔宗有備而來,但季有云這邊在那鞏騰發的建議下已經將煉魔大牢化整爲零,這會兒不知雙方的戰鬥結束了沒有?來犯魔修是已經撤走,還是在繼續搜尋戰鬥?   他們是爲什麼而來?又是如何得知季有云和煉魔中妖獸神魂不在的?   越接近原先的戰場,紅箋腦袋裏的念頭越是雜亂,即使她不去想,就那麼徑直湧現出來,無法停止。   紅箋覺着頭疼。因爲季有風的死,她實在沒有心情去多想這些謎題,只要能躲開危險,先安全了再來想這些吧。   季有風已經不在了,從此之後,再也不可能見到他……   只要一想起這個,紅箋便覺着心痛如絞,一個念頭突然浮出腦海,她想:“這種腦袋裏好像快要爆炸的感覺,會不會是因爲‘大難經’?”   季有風將他所知的“大難經”完全教給了紅箋,但因爲一直以來沒有辦法修煉,紅箋只是在旁目睹了季有風以這門祕術攫取丁琴欲向他傳遞的消息,“大難經”到底如何,她自己並沒有親身體會。   可是如今她修爲接連突破,即使不主動修煉,“大難經”也會有所感應吧?   也許這跳躍不休的念頭正是她現在還控制不了神炁的體現。是與不是,都需要紅箋儘快找到靈氣,好好修煉一下這門祕術才能知道。   “嗖!嗖嗖!”   這是什麼聲音?因爲真元有限,紅箋不敢將神識放得太遠,當耳畔傳來這種古怪的聲音,她立時警覺,收攏起紛亂的思緒,悄悄放開神識,循着聲音追查過去。   水靈根在水裏是會佔些便宜,築基後期放在整個修真大陸也是不弱的修爲,但紅箋卻知道此刻會出現在這附近的,只怕都不是她能對付得了的,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叫季有風爲她所做的失去意義。   “嗖!”又是一聲響,紅箋的神識頓時有所發現。   就在百丈之外近百根黑幽幽的藤蔓在水裏隨意地擺動着,這些藤蔓似乎不受水的阻力所限,酷似一根根靈巧之極的蟒蛇尾巴,將附近掃了一遍之後極快地縮回去,團成了一個黑色的球。   那個臉盆大小的球蠕動了幾下,猛然向着四面八方伸展開來,像是巨大的墨菊在水中瞬間綻放,有一種詭異的美麗。   這是什麼怪物?   紅箋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她已經發現在那片海域這種古怪的植物還大大小小飄着七八團,它們形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阻止着網中的人逃出去。   是魔修!那場戰鬥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此前紅箋對魔修的手段知道的不多,對來攻打煉魔大牢的天魔宗瞭解更少,《大天魔三目離魂經》徒聞其名不識厲害,而由井老頭那裏聽來的一鱗半爪又難辨真僞,不過看煉魔大牢那些元嬰長老們如臨大敵的模樣,這天魔宗很難纏是肯定的。   這四周無遮無擋,只希望那拼鬥的雙方打到現在真元剩餘不多,沒發現這裏來了她這條築基期的小魚。   劇烈翻湧的浪花阻隔不了紅箋的神識,那些黑色藤蔓靈活如觸手,帶着千鈞之力在追逐、抽打、纏繞着敵人。   它們攻擊的目標只有一個,被困在其中的應該是個道修,看不出修爲深淺,紅箋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人的身手十分靈活,在水中進退自如,不見他施展法術,幾根藤蔓即將近身之際,他突然一擰身,整個人好似變做薄薄一片,險險地從藤蔓之間的縫隙鑽了出去。   紅箋看着他忽左忽右在藤蔓間穿梭,冷不防伸手抓住了其中一根猛地一扯,就將追在他身後的三根藤蔓打了個死結,心中不禁湧上了一陣十分怪異的感覺。   這個道修修爲不見得有多高,真元也應該所剩無幾,但他絕對是紅箋生平所見最會逃命的人。   彼此間素不相識,紅箋不打算上前幫忙,她放出神識將周圍細細搜索了一遍,除了這些古怪的植物和這個道修,再沒有其它的發現。   戰鬥進行到現在,天魔宗的人隱藏在何處?難道這些黑色藤蔓不需人操控?   那道修在水中依舊步履飄忽,左突右晃如穿花蝴蝶一般便要甩了藤蔓突圍而出,此時距離他最近的兩個黑球突然發出“吱”“吱”兩聲怪叫,向着那人電射過去,幾乎是瞬間便到了道修眼前。   兩個黑球去勢未減,一齊張開觸手,似是要摟抱住敵人,這一下登時便將道修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紅箋暗道:“完了,此人大事去矣。”   誰想那道修眼看無路可逃,及時收勢立住,揮手打出了一道法術。   黑漆漆的海水中像是雨夜突然打了個閃,雪亮的一道光芒徑直劈上了他身前的兩個黑球,那兩個會叫會跑好像活物一樣的怪東西頃刻間便碎成了殘渣。   紅箋倒抽了口涼氣,她適才見那道修在水中的身法,還以爲他是個水修,這招法術一施展出來,她才意識到竟是自己走了眼,這人是金靈根。   這人適才施展的法術十分厲害,若是真元充足,他大約無需逃得如此狼狽。   此時那道修靠着這記法術掃清了前路,向着紅箋這邊便逃了過來。   這是個男人,以修士而論看上去還算年輕,金靈根的話紅箋轉念便猜測出了這道修的來歷。   煉魔大牢據說關了不少倒黴的金靈根修士,鞏騰發等人拆散大牢之際故意將他們放出來擾亂天魔宗的視線,大約這就是其中的一個。能活到現在,此人的實力運氣都算是很不錯的了。   紅箋默默地向後退了退,她到不是不想救人,而是她唯一能施展出的萬流歸宗拿這些魔物毫無辦法,貿然逞英雄只能將自己也搭進去。   那男人只跑出十幾丈遠便被後面的黑球追上,紅箋終於明白他爲什麼始終被魔物糾纏着逃不脫,這人固然反應很快,身手又靈活,可那魔物在水中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不知他的真元還夠施展幾次適才那個法術?肯定不夠將餘下的黑球全部殺死,這麼說若是自己袖手旁觀,他最後終難逃一死。   紅箋有些悵然,她想起了季有風同她說的話,成不了真仙早晚都是要死。可這不肯向季有云屈膝的大好男兒死於魔物之下着實有些可惜,於是她又向後退出一段,先確保了自己的安全,然後以神識傳音道:“閣下,我恰在附近,可惜修爲有限救不了你,你若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不妨和我說一聲。”   那人聽到了紅箋的聲音腳步一亂,差點被那怪物抽中。   他四望了一下沒發現有人,眼下這種局面也不容他放出神識去大範圍搜尋,連忙趁隙對着自己施了個水裏開口說話的法術,跟着大聲叫道:“是誰?我還沒死呢就叫我留遺言!”   紅箋怔住。   那人見對方沒了反應,還以爲自己方纔一句話就將救星得罪了,一時也有些心慌,連忙又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了在下,必定做牛做馬報答,求你了,快救命啊!”   紅箋不想造什麼浮屠,季有風爲她而死使得她萬分惜命,可是眼前這個人卻是不得不救。   若只是尋常說話,紅箋就算聽着隱隱勾起一絲回憶來也不敢輕認,畢竟是相隔了二十年未曾聽到這個聲音,可這人不捨得多浪費一絲真元,這兩句話是以千里傳音喊出來的,除了那盧雁長紅箋實在想不出還會是別人。   恍如隔世!這個人的出現叫紅箋心底湧起了一絲暖意,一時沖淡了悲傷和麻木。   剎那間她想起了當年在朱雀牢兩個人隔着牢房用傳音入密聊天來驅除寂寞的一幕幕,既然是他,那就不能見死不救。   可怎麼救?   眼見盧雁長那裏的情況越來越危急,紅箋一籌莫展。 第一百零九章 再造七級來不來   不管怎樣,先同盧雁長聯繫上吧。   紅箋傳音道:“盧兄,你向左前方直行,我來接應你。”   盧雁長二話不說便拖着剩餘幾隻魔物往紅箋藏身的地方奔來,紅箋看着他如游魚一樣幾次從那黑色藤蔓的縫隙中險險鑽出來,心中慨嘆:“這大約便是他所自誇的武功吧。若非武藝驚人,光靠真元他只怕也撐不到現在。”   盧雁長起先光顧着逃命,與那黑球周旋着奔出幾丈遠突然反應過來,驚訝地往左前方看去,叫道:“閣下是誰?怎的認識盧某?”   神識傳音聽不出男女,盧雁長怎麼也沒想到在這近乎山窮水盡的地步會遇見紅箋。   紅箋沒空與他敘舊,急道:“盧兄,我們先想辦法把這幾個魔物對付了。我只有築基修爲,也沒有法術可用,不知怎麼能幫得上你?”   說話間她已經飛快地向着盧雁長迎了過去。   “築基……你能不能先幫我引開兩個,餘下的我來想辦法。”追在盧雁長身後的還有六個黑球。   說話間盧雁長見到了對面的紅箋。   那一瞬間他的腳下不由有了個停滯,背上被那藤蔓狠狠抽了一記。   盧雁長卻沒感覺到疼,一則他確實像他所說的那樣於武功之道頗有成就,別的修士關在煉魔大牢裏只能等死,他這幾十年卻將丟下的武功又撿了回來,甚至更上一層樓。這冰川之下沒有靈氣,恰給了他發揮的餘地,他現在渾身上下內力充盈,硬挨一兩下並沒什麼大礙,再者他被對面出現的這人吸引住了心神。   盧雁長覺着自己大約是不知何時中了魔物的毒,以至眼前出現了幻覺。   對面同他說話的不是活人,而是深海中的精怪。   他的內功心法不像神識那麼方便,要到數十丈之內才能依稀看得到對方。   那“妖精”的頭髮很長很長,人們通常形容美人兒是長髮委地,但盧雁長是個自詡對美女很會品鑑的人,他向來覺着女人頭髮如果太長,不說見識短不短,看着就累得慌,可這妖精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感覺,長長的青絲飄散在她身後,隨着海水微漾,像一張法力無窮的網,一下子就網住了他的目光。   “妖精”的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白,眼睛很大,水下眉眼看上去有些失真,最要命的是她的身上衣裳透溼,緊緊貼着曲線玲瓏的青春軀體,叫幾十年沒見過女人的盧雁長險些將眼珠子瞪出來。   他不由使勁兒咬了下舌尖,胡思亂想道:“該不會是魔修知道我有這憐花惜玉的毛病,特意放出來誘惑我的吧?”   這麼一磨蹭的工夫,那“妖精”已經離他很近了,以神識向他傳音道:“以我的修爲兩個只怕有些勉強,我先引一個試試。”說話音只見她手一揮,大片海水爲她牽動,一個浪頭在水下向着距離最近的一個黑球砸去。   這美人竟然真是來幫他的!   築基期的女修,認識並且願意幫他,符合這個條件的好像只有一個人,看適才出手,這女修是水靈根,而那位方姑娘自道是丹崖宗的,盧雁長簡直不敢相信所想,於魔物的糾纏中顫聲問道:“方姑娘?”   紅箋不明白她印象裏聰明伶俐的盧雁長爲什麼變得這麼遲鈍,抽暇應了一聲,專心對付被她招惹到的魔物。   幸好這是在海里,她還有凝水訣可用,不然的話就算她想幫忙都沒有辦法引得魔物注意。   盧雁長大喜過望,一股熱血湧上頭頂,連忙道:“太好了,你也逃出來了。這真是老天爺開眼啊。方姑娘你小心點兒,引那一隻就行,來來來,一會兒聽我指揮,我喊一二三,你就將它往我正面帶,看我的慧心一劍將他們穿成一串!”   紅箋看盧雁長的走位,便知道他要故技重施。   原來方纔那威力強大的一招便是“心劍”的金丹期過渡法術慧心一劍。   這慧心一劍使出來真是“一劍”,直來直往,摧枯拉朽,可盧雁長身手再好也沒有本事叫六團魔物在他身前整齊排成一列,他真元所剩無幾,故而急需有人幫忙。   紅箋一邊逃命一邊關切地問:“你真元還夠施展幾次?”   這是最關鍵的,若是隻剩最後一擊,局面亂糟糟的,又隔着海水,紅箋便是豁上性命地幫忙,盧雁長也很難將六隻魔物一舉消滅乾淨。   還好盧雁長回答:“不多不少,剛好兩次。”   說話間盧雁長自那五隻魔物夾擊的間隙閃身而出,一個起落便順着激盪的水流向前直躥出去。   紅箋不由讚道:“厲害!”   她雖然已經知道武功是怎麼回事,但盧雁長不借助法術,全憑身體強悍的力量便能做到這樣,還是叫她大開眼界。   盧雁長這一下消耗卻是不小,聲音裏透着微喘:“這是‘八步趕蟾’,喜歡我回頭教你。好了,你做好準備。”   紅箋連忙變換方向,盧雁長身前一左一右正衝上去兩隻魔物,他抽身後退,連退邊施法,口裏喊道:“一!”   紅箋閃開了纏過來的藤蔓,真元流轉,水靈根的親水性使得海水輕柔地推動着她,宛如美人魚一般地輕盈自如,她比這水生的魔物更適應水。   盧雁長要不是處於險境真想停下來好生欣賞一下,他喊“二”的時候紅箋已迎面向着他而來,貼着他身前與魔物錯身而過。   她讓開了,三隻魔物連成一線,天賜良機!   盧雁長沒有猶豫,他連“三”都沒喊,慧心一劍已經出手,紅箋無需回頭,她的神識已經“目睹”了三隻魔物被這一劍斬成齏粉的過程。   盧雁長鬆了口氣,沒有出現意外,比他想象的好多了,接下來那黑球只剩三隻,便沒有紅箋他也差不多能夠應付。   果然這一次更爲輕鬆,兩人如法炮製,紅箋有了經驗,走位更是精準,盧雁長最後一擊出手,海里恢復了平靜。   一個是真元已經近乎耗盡,只靠着內功支撐,一個經過這一番折騰消耗也很大,兩個人顧不得再多說話,急急向着上方浮去。   雖然已經是盡力地避開了戰場,血的腥氣還是順着水漂過來。   好在這一次沒有再遇到意外。這也是盧雁長本身是個不受重視的小角色,加上運氣不錯,才能夠一直堅持着活下來,直到遇上紅箋。   距離海面還有百餘丈遠眼睛便能夠看到光亮,海面之上冰川如蒼茫的山脈,到處白茫茫的,襯得海水更加蔚藍。再往上是青天白雲,一輪蒼白的太陽高懸天際。   盧雁長加快速度,猛然將頭探出水面,他深深呼吸,便要仰天長嘯。紅箋也自水下鑽出來,阻止他道:“快停下!”   盧雁長張大着嘴巴停在了那裏,他扭頭望向紅箋,神情頗爲滑稽。   紅箋提醒他道:“別得意忘形把狼招來。”   盧雁長只得閉上了嘴,他不滿地道:“方妹子,我關了好多好多年,如今終於逃出來了,就不能叫我開心一下嗎?”   紅箋心想,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   她真元無幾,只得先用手將溼衣裳擰了水,在煉魔大牢的二十年她沒有剪過頭髮,此時出水上岸也覺着有些累贅,胡亂擰了個長長的辮子,扯了塊布條繫住,邊走邊道:“不要大意,先去找到靈氣恢復了真元再說。”   盧雁長看了看紅箋的臉色,樂顛顛地跟在了她身後。   “方妹子,你有什麼打算?”   紅箋心中盤算了一下,需要做的事情千頭萬緒,季有風死了,活下來的自己必會成爲季有云的首要目標,要躲開季有云的追捕,趕緊將境界穩固,然後好好鑽研一下“大難經”,二十年過去,丹崖宗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陳載之應該早就離開了中州,還有弟弟方崢,他會安全到達躚雲宗找到江焰嗎?各大宗門又有了哪些變化?   盧雁長不聞紅箋回答,他側頭見紅箋冷着臉眉頭深鎖,突然覺着再次遇到這位方姑娘同很多年以前他一廂情願認識的小妹子有了很大不同,若是換個場合,方姑娘不主動招呼他,只怕他很難將對方認出來。   聲音依舊,人也還是像原來一樣話不多,可她身上那股甘甜的味道不見了。   盧雁長在美人兒身邊的時候感覺向來很敏銳,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   那些死老頭子怎麼會放過這個花朵一樣的小姑娘。肯定是她被挪去玄武牢之後心身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盧雁長覺着自己高興不起來了,就像愛花的人總是千方百計不辭辛苦地想叫花兒開得更鮮豔更長久,盧雁長覺着自己有義務叫這位方姑娘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重新快活起來。   可看這姑娘好像不怎麼想繼續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模樣,盧雁長想了想,問紅箋道:“方姑娘,你還記得那赫連嗎?”   紅箋點了點頭,她自然記得,不但記得,印象還很深刻。   盧雁長察言觀色,繼續道:“他被天魔宗的人抓去了,你此番救了我,已經相當於造了七級浮屠,不如咱倆聯個手,再造它七級,你看如何?”